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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在头三个月里,述的手微微用力

日期:2019-10-19编辑作者:文学天地

1如果这所学校里有什么还算让人留恋的话,社团活动应该算其中之一。新学期开学第一天,各个社团精神抖擞地开始策划新活动,招收新会员。下午四点半一过,沉寂了一个暑假的校园里掀起了一股小浪潮。你常会在集英商学院见到许多稀奇事,比如那几栋地中海式样的学生公寓楼,每到入夜都是冷清的一片。因为其过高的费用,几乎没有庶民学生会选择住校,滑稽的是,对于豪门富家子弟来说,学校的公寓则是由于“极其简陋”而难以忍受,于是绝大部分集英学子都选择了在外租房,到头来华丽丽的建筑里只住着稀稀拉拉的一些大一新生。为了让本科部的学生能有时间应付繁重的学业,学院并未在晚饭后安排任何课程。所以每当下午的课程结束,没有参加社团活动的人就可以打道回府了。比如潘凯文。在他去洗脸的间隙,他的桌上已堆满各个社团送来的宣传单,高大帅气的男生走过去提起书包斜挎上肩,将桌上大大小小的纸片胡乱一抓,揉成一团,走出教室门时顺手扔进了字纸篓里。在过道上蹲点的社团精英们,一个个露出被伤害的表情。每一个新生都是社团争夺的目标,加之集英又是信息很灵通的地方,中午食堂的那一幕,早让特立独行的转学生潘凯文同学成为众多社团锁定的对象。夏君阳独自一人走在林荫道上,社团活动的喧嚣渐渐被甩到了身后。每到这个时段总会觉得有点寂寥。付云杰是棒球社、动漫社的双料会员,而芹香则在西点屋混日子。只有她,大一入学时就未参加任何社团,落到现在孤家寡人。不过倒是上学期刚开学的一段日子,曾有过一场热闹的争夺战。一连两个月,每天都有各个社团的社长和经理锲而不舍地鼓动她加入某某社团,她的储物柜里塞满五花八门的广告,只要一走出教室,就会有不晓得在哪个角落潜伏的排球社,桥牌社,围棋社,生物社的眼线围拢来对她费尽唇舌,连芹香和付云杰都当起了社团枪手,整日在她耳边软磨硬泡。而一切荒唐只因那不胫而走的天才名声,到最后甚至连学校的排球队和游泳队也对她围追堵截起来。她承认有一小会儿,她真的兴起了加入校游泳队的念头。也许当初确实该选择参加一个社团,也许她并非真的那样应付不过来。单肩背着背包往校南大门走去,下午五点刚过,暑热还未退去,四周一片蝉鸣。地面蒸腾起的热气烘烤着远处的风景,有种波光滟潋的错觉。耳边隐约传来一荡一荡的水声。夏君阳站住脚步,看清路周围的景物,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游泳馆外的大道上。她恍然记起,中午时听说南学长没回校的事情。走进游泳馆,清凉的水气扑面而来。集英学院的游泳馆算得上是学园的标志性建筑,分为比赛馆和训练馆,从高空看去像是两片一大一小的雪白扇贝。比赛馆平日不对外开放,训练馆比比赛馆小,分上下两层,二层只是一圈看台,有几排观摩席,一层的左侧是水池,右侧是五十米长十八米宽的六条泳道,两部分中间以一条长长的平台隔开。与比赛馆顶上横竖密集的顶灯不同,五×五的方形镜面灯拼接而成的巨大光源在夜晚也能够提供足够的光亮。夏君阳远远地看着游泳队的队员们在教练员的指导下调整着姿势,同伴们偶尔在水池里推搡嬉戏。能在这个地方训练和比赛,光想想就是件不错的事。“哗啦”一个男生从水中一撑而起,甩头发的时候恰巧看到门前的女孩:“夏同学?”下意识走过去两步,才想起不对,又转身捞了条毛巾披在肩上。夏君阳还记得这张曾经在过道楼梯数度围堵过她的脸:“阳明队长。”“怎么?想通了要参加游泳队了?”俊朗的男生笑着问。“只是路过顺便过来看看。”女生的视线扫过馆中每一个活跃的身影,“……好像没看见南学长。”“他今天没来学校。”男生也有些感慨,“也不晓得他的伤到底怎么样。”夏君阳不易察觉地蹙起眉。阳明转眼已恢复成兴致勃勃的样子:“我说,你真的不打算考虑一下?明天是女队的集训日了,你要不要来看看?说真的,咱们校队一直缺有实力的女队员。你要是能来,这次青年赛的女子金牌肯定唾手可得!”“谢谢,不过还是算了。”夏君阳回答得礼貌又疏远,“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望着女生纤长的身影推开重重的玻璃大门,被门外的阳光一点点中和,阳明的目光有些怅然。“盛开在西伯利亚的紫罗兰啊~”背后传来阴阳怪气的笑声,“呵呵~队长,你还没死心啊?”他转过身一脚将趴在池边乐呵的男生踹了下去。“噗嗵!”溅起的水花后,男生仍在不要命地阴阳怪气地唱着。阳明已经一头栽进水里,冰凉的水冷却了大脑中的灼热,汩汩的水声阻隔了与世界的联系,意识变得清明。他想起早上在校道的情景。奇怪的夏君阳,明明在前面走得好好的,却忽然停住,出其不意地倒转过来,那时他真是紧张到无措,以为她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她。其实现在想想他不过是凑巧走在她后面,又不是刻意追尾,总不能还将她从视野里删掉吧。可是她倒转过来的时候他真的超心虚,这辈子从没那么心虚过。狼狈地埋下头装作打量自己的鞋,怕她真的会走过来兴师问罪。结果她径自走到了他身后。虽然告诉自己夏君阳是智商超过一百三的天才,很有可能走到他背后就是为了试探他,但他还是在忍了十多秒后,按捺不住地回过头去。那个长发的背影就那么站在十字路的中央,像尊雕像般毫无动静,直至黑色的宾利行驶到她身后。然后就是那一人一车对望的一幕。女生漾起的黑发也好,宾利黑色的反光也好,在夏季万物繁盛的背景中,都透着哥特式的精致和冰冷。在价值近千万的豪华座驾面前,天才如夏君阳也不算什么。但是,他想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偏好吧,才让那个女孩在那一刻有着比起那奢侈的金属艺术品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魅力。可是……到头来,还是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么。浮上水面,水洗过的阳光少年,脸上挂着苦笑。南学长,果然还是没有回学校,夏君阳走在下坡的道路上,心底有些焦躁。从车祸发生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五个月了,当初虽然很惊骇,报纸上校园里也都是众说纷谈,后来又不知哪里来的“可靠消息”说他只是髋骨轻微撕裂,三个月后就能下水,叫大家不必担心。她也上网查了一些病例,应该是能完全康复的。其实相比车祸和漫长的修养期,她觉得真正让南轻秋不好受的,应该是和世锦赛失之交臂这件事才对。上学期期末的时候大家都盼着他回校,但是他没有回来。那时就有人置疑他受伤的严重性,然而她还是相信,那只是为了更彻底地恢复而已。可是,为何至今未归呢?难道伤情又有什么发展?心不在焉地走着,忽然感到尖锐的疾风扑面而来,耳边像是有人高声喊着什么,侧眸,一道黄色的影子倏地袭来!她本能地伸手挡在眼前——噗!仿佛一把握住一股强劲的旋风,手心里一阵灼烫。夏君阳向后小趔趄了一步,站定,才发现手中牢牢捏住的黄绿色小球。朝着炮弹来的方向望去,脚下不远处就是偌大的网球场。这一段的路基很高,网球场就在路边一抹草坡下面,所以她才能有幸接住不晓得谁打出来的飞天球。靠近路边的场子里,身穿紫□球服,手握球拍的少年站在场地中央仰头朝她大喊:“对不起!那位同学!你没受伤吧?!”下面还有一些起哄的声音——“这球打的,校队的脸都被丢尽了!被社团里的人看见了我们肯定要被取笑到死!”“你这哪里是在打网球?抛绣球吧你~”“那位姑娘~你是好样的!”“当初是谁推荐你进来的啊,我看你还是加入社团算了,校队不适合你啊小弟弟~”“愣这儿干嘛,还不快去把球捡回来?等会儿队长来了有你好看!”对了,网球场和游泳馆是比邻的。同游泳队一样,集英的网球队实力也是全国级的。夏君阳想起来,这还是头一次走到这个露天网球场来,她知道学校里还有一个红土网球场和室内网球馆,网球社通常在红土场活动,而网球馆则是正是比赛时才使用的。抛了抛手中的网球,夏君阳退后两步,高举起手。网球场中的人看见她的举动,纷纷奔至铁网前,大声喊着不要不要,两臂疯狂地交叉挥舞。“别扔,会掉到草丛里的!!”肇事男孩更是扔下球拍,发足跑出球场。听到这句话时为时已晚,女孩的手臂早已挥了出去——球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刚过头顶,似乎就已到达生命的巅峰。看来真的要落进草丛了,夏君阳不由有些抱歉。正遗憾的时候,头顶上方忽然“嘣”一声闷响!下降了的黄色抛物线被黑色的球拍凌空一抽,劲头顿时加满,唰地飞射出去。球带出一条完美的轨迹,高速旋转着,砰的一声,准确砸在球场中央。夏君阳还没回过神来,高挑的白色身影已来到身侧。底下坐着的,靠着的,蹲着的男生手忙脚乱地站起来,两手放在身侧,面向上方整齐地喊:“副队!!”“既然都这么闲,就去跑个二十圈吧。”耳侧宏亮的声音令夏君阳心头不禁一紧。严璟琥?底下的人不敢有分毫怠慢,立刻开始列队绕场跑。夏君阳想该走自己的路,却偏偏无法挪动脚步,和早上的情景惊人的相似,全身好像被电流遏制。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他毕竟是学长,她是学妹,理应主动问候,但是那声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学长”却始终喊不出口。身旁的人穿着一袭白色运动外套,一手握着橘色手柄的黑色Wilson球拍,一手随意地抄在兜里。她的眼角余光只及他肩部以下,只看见半拉开的外套拉链,和里面的紫□球服,看不到他的表情,不过看姿势应该是在观望跑步的队员。他身后还有两个眼熟的男生,其中一个眉清目秀有着亚麻色的头发,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不苟言笑。若有早上那群太子党护驾,她也方便全身而退,眼下冗长的校道上只孤零零几个人的状况反而让她局促,况且在这个人过于强大的气场下,另两人的存在感又是如此薄弱……短短几十秒内,心中满是这般荒唐的瞻前顾后。这种感觉从来不曾有过。这个人,明明只是个绣花枕头般的花花公子,气势却完全压制住了自己……“刚刚的球接得很精彩。”温厚的声音。夏君阳错愕地抬头,严璟琥对她笑了笑,朝下面的网球场走去。他走过身边时扇起的风牵动她的额发,解除了施加在她身上的魔法。夏君阳整个人松懈下来。被阳光放大的美就这么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无法否认,那一瞬的惊艳让没有心理准备的她也措手不及了。被这个人不经地一瞥,会觉得就连360度无死角帅哥这么无厘头的形容也完全情有可原。花花公子的笑,似乎应该总是有着暧昧的暗示,然而刚才那个表情,分明地干净洒脱,那是一个欣赏的笑,甚至没有性别的区分。光线愈加燥热。校园里的平凡一日在即将收尾时收获了一道亮丽的音符,她也被那个人的笑容打动了。2次日付云杰回来上课的时候,头上还贴着不小的一块白纱布,饶是如此,仍是精力旺盛且毫不安分。“Kevin”人力资源课刚一下,黄金右手再次捅到了潘凯文面前,“THANKYOUVERYMUCH!”潘凯文耳朵里塞着MP3,正抱着双臂低头闭目养神,想来是付云杰的嗓门太大,他实在难以无动于衷,冷淡地抬眼一瞄,便撞见表情丰沛到面部近乎抽搐的付云杰。虽然从侧面看潘凯文依然是面无波澜,但夏君阳却直觉他那个样子其实是在说“WHAT?AGAIN?”“付云杰,你那是什么死相啊?”一旁的黄芹香抱着身子打了个哆嗦,“看起来好恶心……”“哪里恶心了?”付班长不以为然,一脸陶醉地靠近潘凯文,脸部肌肉灵活地调动着,“This is my appreciation!!”看得出来昨夜一定准备了良久,“OK啦,我现在说正经的,咳,I come here to tell you…Kevin! I wanna be your friend!(我就是要来告诉你,Kevin,我想交你这个朋友!)”那只手,再次,锲而不舍地伸到潘凯文眼前。不甚愉快地掀了掀眼帘,潘凯文扫到FUBLABLA额角上那块突兀的白色。那白色的周围还隐约得见淡紫色的淤痕。他眉毛一皱,闭上了眼。黄芹香在一边小心留意着,看到潘凯文闭着眼心烦意乱的样子,忍不住小声咕哝了声“快逃啦,笨蛋!”然而就在下一秒,冰山男环抱的双手竟然出现松动的迹象。在黄芹香匪夷所思,疑惑他是不是要举手揍人的时候,只见潘凯文慢慢放下双臂,右手不情不愿地……抬了起来!凭空传来“咔”冰山开裂的声音。那只手只是冷冰冰地停在课桌上,没再靠近。但看在夏君阳眼里,这已算是相当友好的表示。若对象换做别人多半会因为如此的冷遇而难堪,但是,他们的废柴班长大人就不要紧了……果然,潘凯文的手甫一伸出,付云杰便激动万分地上前一把握住,惊喜得仿佛经历了艰难险阻才赢得宝贵的爱情。“潘凯文同学!”三五个女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付班长不觉间就被挤出了包围圈。大概因为见到连废柴付云杰都能从冷酷的帅哥身上得手,女生们也不再有顾虑。中英文手语多管齐下,八卦问题一个个接踵而至:“你是从美国来的吧,芝加哥大学商学院吗?”“潘同学,你爸妈都是做什么的?”“你决定参加哪个社团了吗?要不要来我们COSPLAY社?”只可惜美国出生的潘凯文没什么绅士风度,面对一涌而来的女生,居然噗的一声甩上一本赛车杂志。厚厚的书本砸在课桌上,声音分外沉闷,连外围的其他学生都听得一清二楚。女生们不再自讨没趣,各自散去。虽然不会说中文,但肢体语言运用得很是熟练啊……和昨天一样,今天一上午,潘凯文的课堂运继续满格,没有一个老师点他名字。只是下课时他再不能清闲地听音乐,而必须忍受付云杰的叨扰。上午的课结束,夏君阳收拾完东西起身正要去餐厅,忽然被新同桌冷不丁叫住。还是那声Hey。她都觉得那快成她的英文名了。转身,见潘凯文从桌椅间起身:“Canyoudomeafavor?”夏君阳试着露出一个友好的表情点头,今次不再像昨天那样意外。毕竟他刚转学过来,语言还严重不通,就算平日看上去再孤傲,以后或许会需要她DO很多个F□OR吧。潘凯文看她一眼,丢下一句“Comewithme.”越过她径直走出教室。夏君阳跟上,疑惑:“Where?”高帅的背影一古脑地大步走着,没有回话。两人一路来到学生餐厅。他就是想叫她跟他来这儿?夏君阳大惑不解。中午吃饭当然是来餐厅了。思忖间,却见潘凯文定定地朝某个方向走去。夏君阳看清他靠近的目标,心中顿时明了。自助餐台前勾肩搭背的是金中贤及其跟班,身材魁梧的黝黑男排在最后,正和前面的胖子有说有笑,忽然感到有人敲了敲他的肩膀,以为是熟人,嬉笑着一回头——哐!!一个自助餐盘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黝黑男难得一回也被砸得眼冒金星,脚步不稳。若只是餐盘也就罢了,但那盘子里不但盛满了饭菜,还连带着有一碗滚烫的紫菜蛋花汤。满脸满身挂满紫菜丝,那模样可想而知的好笑。他气急败坏地抬头向着肇事者看去。潘凯文显然没打算给他舒服看清的机会,早已一个拳头狠狠跟进。“咔!”骨头轻脆的一响,黝黑男吃痛地捂着错位的下巴摔倒在地,扭曲着脸连声痛吟。余下的金中贤跟班六人咒骂着朝潘凯文围拢来。潘凯文一步迈上,劈手将首当其冲者的拳向上一格,另一只手凶狠地袭上对方腹部。气氛融洽的餐厅转眼成了修罗场。夏君阳震惊地站在潘凯文交待的地方,行动派的潘凯文,一举一动完全无法预测,否则她肯定会设法制止他这么不明智的举动……可是,看着潘凯文鹰击长空般迅猛利落的拳头,每一拳落下,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校园流氓就匍匐倒地不起,夏君阳心中的天平一下下动摇,暴力真的不好,可是,真就如此绝对?难道要忍气吞声地面对权势的欺辱和制度的不公?当没有什么可以保护自己时,用拳头来捍卫和宣战,不是那样自然而然那样叫人鼓舞吗?目睹潘凯文简单快意的报复,她的心中,头一次觉得如此酣畅解气。淋漓的格斗眨眼就吸引了餐厅所有人的注意。居然有人敢在学校里动武,竟然还是单枪匹马一对七?!坊间的八卦男女们开始议论纷纷。“那不是昨天的转学生吗?!”“好小子,我就知道他不可能那么轻易算了的!”五色喷香的料理和银光闪闪的餐具凌空摔得到处都是,餐厅中的战斗极尽奢侈,刺激着人们的肾上腺和味蕾。混乱的人影中,有人从后方逼近潘凯文——“小心!”夏君阳下意识喊出声,正懊恼自己条件反射之下忘了用英文,潘凯文已一个敏捷的侧身避过袭来的攻击,再顺势擒住偷袭者手腕向后一扳,攥实的拳头朝着无法动弹的人的腹部,闪电之间,连出两拳。那鼓点般扎实的撞击声,令旁观者也感同身受地捂住心口。关注的氛围从刚开始的紧张好奇,到两分钟后的兴奋难当。席间甚至有人百无禁忌地聊起格斗的话题:“那是什么?!这招数好实战派!”说话者惊叹于那一拳又一拳,直来直去到让人咋舌的打法!“一招就做掉一个,有点像泰拳。”“至少肯定不是武术,没什么虚招,也肯定不是跆拳道,你看他几乎就没用脚,而且也没那么花哨,最多也就用到膝盖……”那边传来“嗵”的闷响,这边随即评价,“啧啧,好狠的肘击,确实有泰拳的影子,哎,这个!”男生示意潘凯文用脚踝一勾,就将身后的敌人撂倒在地的动作,“这招肯定是CQC的招数,又隐蔽又实用!”当潘凯文又一记重拳放到敌人,讨论的人中终于有人嗫嚅着出声:“喂喂,你们不觉得那小子强得太不正常了吗……”的确,只不过是和他们一样的普通大学生,却让观看的人忍不住要用专业的格斗术语去品评,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众多格斗爱好者,集体陷入了沉默。战斗在人们的兴奋还未达到最□时已戛然而止。金中贤的六个手下蜷缩在地上依依呀呀地叫唤,只剩下瑟瑟发抖的金中贤两手举着个餐叉步步后退。地上洒遍食物的残骸,潘凯文抖一抖制服的衣襟,踢开地板上倒扣的一个个餐盘、碗碟,朝躲在墙角的金中贤笔直走去。“啊!你……你不要过来!!”奶油美少年吓得花容失色,猛地缩起脖子闭上眼,两手握着叉子在空气里盲目地一气乱挥。嗖嗖乱舞的叉子被潘凯文的手指啪地夹住,金中贤的手一颤,潘凯文两根手指拎起落单的叉子,随手丢得老远。“当啷”银叉落地的声音在静下来的餐厅里轻脆可闻。“不……不不、不要……”看到潘凯文冷峻的脸,听到他身侧的拳头收放时咔咔作响的声音,魂飞魄散的金中贤已经连闭眼都忘记。咻——虚影一闪,那起拳如毒蛇吐信!快得肉眼难以分辨……!仿佛被高速摄像机捕捉到的猛兽捉获猎物前的最后一帧定格,潘凯文的拳头在千分之一秒刹在离金中贤额头仅一厘米的地方。周围一刹静得宛若真空。金中贤的鸭黄色额发被急促的拳风吹得一根不剩全部飞起,泛着冷汗的额头暴露无遗。他摇晃了两下,瘫软在地。潘凯文无趣地收回拳头,大概觉得手无缚鸡之力的娘娘腔不值得下手。回头,地上是拥挤的伤员,他轻松跨过他们每一个人,牛仔裤腰带上的坠链随着那危险十足的步伐发出细微的当啷声。走到中央,蹲下,目标是脚下的黝黑男和胖子。胖子本能地想往后缩,却被潘凯文早一步按住头:“Easy.”他拍一把胖子煞白的脸,“Beforeyouguysgototheinfirmary,Ihavesomewordsforyou.First,it’smychoicetositwhereIlike.Don’tevertrytocommandme.Idon’tlikethat.Second,don’tevertrytogetnearmewithoutmyconsent.Idon’tlikethatneither.Third,don’tevertrytouseviolencebeforeme.”埋下头,气息压得极低,“I•HATE•that.”在一片紧张又莫名的注视中,潘凯文站起来:“Takemyword.”金中贤和地上横七竖八的跟班们一瞬不瞬地望着居高临下还未离开的潘凯文,很怕因为听不懂这位大爷的话而再遭横祸。因为就潘凯文目前的有利地形,要给他们一人一脚是无比便利的事,他的拳头那么宇宙流,就算再不甘心,他们一行人也实在无意在这个时候再去领教他的脚上功夫。潘凯文最后扫视一圈战场,侧眸,示意身后的夏君阳:“Tellthem.”她会意地点头,眨眼的功夫已想好如何“准确”传达潘凯文同学的信息:“在你们几个去医务室之前,给我听好。”餐厅里只剩零星的响动,长发的女生颔首面对金中贤被打得落花流水的党羽——“第一,本少爷想坐哪儿就坐哪儿,永远不要试图命令我,我不喜欢别人对我指手画脚。第二,没得到我的许可之前不要随便靠近我,我不喜欢被人套近乎。第三,永远、不要在我面前使用暴力,我最讨厌这种事。记住我的话。”明明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但磁性的嗓音,清晰的咬字,却凸显出不容人违逆的味道,不单是地上的人,连周遭的看客都屏气凝神。潘凯文方才那番拽得没边的话,让夏君阳的声音中也充斥着未有的气势和力量。那个逆光而立、骑士般英姿勃勃的身影,让众人一时难以分辨这番话究竟是出自潘凯文还是夏君阳。潘凯文的话,用极简的单词组合也能达到最大杀伤力,为了能媲美潘同学那股魔王降世的气场,才有了言辞更锋利的中文演绎版。眼见昔日在校作威作福的二世祖们由红到白再到黑的一张张脸,夏君阳心情大好,趁此机会忍不住想要狐假虎威一把:“另外,我看你们就不像灵长类,现在这个爬行的样子老实说比较适合你们。”噗!四下忍俊不禁。不知被添油加醋,潘凯文只看到趴在地上的一众人面色青紫咬牙切齿的样子,对身边的搭档满意地挑眉:“Goodjob.”潇洒离开的潘凯文,没有机会欣赏到餐厅里随后爆发的呼声。二年级一班的冰山魔王转校生席卷集英,一举成名。

1 “看,那就是入学考试第一名!” 新生入学典礼上,戴眼镜的男生拘谨地走上主席台,掌声在背后哗哗哗地响起,初来乍到的学子们趁着热烈的气氛,在台下七嘴八舌地讲开来: “据说总分698!” “只扣了两分!真强悍!好想知道这两分是怎么扣的!” “可惜长得太一般啦……” 听着耳边的议论纷纷,夏君阳抬头望向站在主席台正代表新生发言的 “全校第一”,纵使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少年,也会因为一不小心考取了傲人的成绩而成为众人指点指摘的对象。放眼整个礼堂,身着精美紫色制服的身影密密麻麻,自己只是当中不起眼的一员,比起那个局促地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实在要轻松太多了。 大学生活就这样平静地拉开序幕。再也不会因为某道难解的题目而被老师冷不丁点到,再也不用应付那些非她莫属的班级任务,再也不用被人虎视眈眈地追赶。至少在头一个月里,她如偿所愿,体会到了作为一名平凡女大学生的种种好处。 集英学院每到月底都会组织“抽察”,考试后会张榜,处处真金火炼。竞争的白热化在头一个月就显露无疑,以致于第一次抽察,那位曾经的入校第一就狼狈落马。夏君阳远远地望了百人榜一眼,这次高高挂在榜首的名字是温妮。果然很快就听到诸如“ABC”,“芭比”,“英语超牛”等等标签式字眼。而那个赫然滑到十名之外的入校第一,被大家谈论到的时候,伴随的语气无一不是同情、遗憾、幸灾乐祸。如果没有坚强的神经,真的会从此一蹶不振吧。夏君阳不由越发地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 然而两个月的时间,已足够将集英的残酷残忍面面俱到地暴露在阳光下。 一开始只是隐隐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大概是因为竞争太激烈的缘故,学生彼此间的感情很淡薄。接着,是图书馆里因为一本社科杂志而上演的激烈争执,餐厅里排队的一方和插队的一方险些大打出手,超重的电梯长久地驻停在一楼只因为大家就到底谁去谁留吵得不可开交……然而针锋相对的态势没有持续多久,当夏君阳有所意识时,插队的人依然肆无忌惮地插队,却不再有人上前与之理论,同样的情形发生在图书馆,电梯,篮球场,甚至礼堂的先行权都有了不言自明的划分。入学时的新生,有一部分很快与高年级的贵族生打成一片,虽然大家依旧在同一个班级里上课,却像是来自不同星球的人一样,彼此无话可谈。 到此,每一个新生,或痛苦或无奈地,顺从着或是挣扎着,却都已接受了集英的分水岭法则。这个过程周而复始地上演,他们只是这个大轮回中的一员,认识到这一点,就再无可抱怨。对于贵族生来说,集英提供了一个叫人眼花缭乱的名利场,成功的快车道就摆在眼前,那金光闪闪目眩神迷的世界让十九岁的年轻人迅速地定义了自己的“高贵”和“与众不同”,而对于没有背景的普通学生,就将这三年当做一场炼狱,煎熬着努力成为人上人吧。 如果当初选择的不是这所贵族学院,也许她会一如既往地平庸普通下去,直到毕业,直到成年,工作,成家。可是,偏偏那个时候填报了集英,鬼使神差。明明这个志愿是同她想要的平凡日子相悖的。那个让她即使在进入集英后也不曾后悔过的动因,到很久以后,她才清醒地意识到,其实是那样简单又那样幼稚。 “我并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但是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强烈地感觉到,我们似” 餐厅大门前围满了人,一个男生拿着一封情书,阴阳怪气地念着,在他身后,戴眼镜的男生正被两人架住身体,挣扎中他的制服被拉扯掉大半,深秋寒冷的空气里,男孩死死地咬住臼齿,急促的喘息送出阵阵白雾。 “喜欢你的头发,喜欢它们就像融化的巧克力,喜欢你的手,喜欢它们就像白天鹅的翅膀” 围观的人群中爆出阵阵笑声: “我的妈呀,肉麻死了!” “就这水平也想高攀蔚公主啊!” “你怎么能把蔚公主比喻成巧克力啊,哈哈~” 手持情书的男生举起手指比了个“嘘”:“更精彩的来了!”然后更加声情并茂地大声念道,“每天偷偷地从你的教室门口经过,在餐厅里和你打一样的套餐,在课桌上刻你的名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 不顾制服被扯掉,眼镜男生猛地一下扑过去试图夺回情书,对方却伸长手臂将那张信纸团成一团抛给对面的同伴。 情书就这样在一圈围观者中扔来扔去,戴眼镜的男生狼狈地四处应付。在这个由男生们围砌成的沸腾的环形人浪中,他就像是马戏台上被逗耍的猴子,被剥去了所有尊严。 脚下一滑,男生啪地摔趴在地上,眼镜被磕得裂开,情书从他头顶越过,被左右的人一阵哄抢,在空中跳了几下,飞出去落在不远的石阶上。 “嘿,那个同学!往这儿抛!”念情书的男生笑着朝石阶上的人影招了招手。 循着他喊话的方向,人群分开一条缝。几十双眼睛默契地看向停在石阶上黑色长发的少女。 夏君阳蹲下,捡起脚边那团被蹂躏得皱巴巴的信纸。 “嘿!那是我的,抛过来抛过来” 耳边是那个兴高采烈的呼喊,夏君阳抬起头,眼里却只看到那个趴在地上的男生,和碎裂的镜片后一双愤恨又绝望的眼睛。她站了起来,却没有走过去或是举起手。 人群不知怎么地安静下来。 喊话的少年不耐地皱起眉头:“喂,叫你扔过来呢!听见了吗?!” 夏君阳捏着信纸的手紧了紧。 男生同身边的同伴面面相觑,终于像是觉察到什么似地,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走过去:“怎么,学妹?”一边回头打量趴在地上的男生,一边对眼前的女生调侃道,“你认识他?” 她并不认识那个人,只是还记得开学典礼上那个站在主席台,紧张又拘谨的少年。当时与当下的情景,是怎样的天渊之别。 “学妹,你知道你拿的是什么吗?” 男生凑到夏君阳面前,“这不是写给你的情书哦~~”这么说着的时候,他勾起的手指靠近女生的下巴…… “啪!!” 她下意识向后闪躲时,一个影子自身后笼在她头顶,后背的凉风被挡住,她能感到身后那个高大而温暖的存在,再定睛看眼前,那只不规矩的手早被身后的人狠狠拍开。 男生捂着被拍得生疼的手,哑然地抬头看着女生身后的人。 “适可而止吧。” 夏君阳蓦地一惊。这个声音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温厚的嗓音,陌生的则是其中弥漫的隐忍怒气。 “呵呵,原来你们认识啊,误会误会啦……”像是好不容易才找到台阶下,男生若无其事地笑道,“好了,学妹,把它还给我吧,这又不是你的东西。” 黑发的女生依旧攥着情书,并没有交出的打算。 那一瞬间,男生的表情极度难看,那几乎被丑陋和恶意扭曲了的脸夏君阳至今记忆犹新。她已经做好了即时要动手也绝不归还的准备。 只是,没给她的孤勇一丝机会,那个人已经先一步上前挡在她身前: “她不想给。现在你可以走了。” 保护的姿态是那样明显,正因为极少发怒,偶尔的一次认真才更具恐怖指数,教人越发招架不来,男生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咄咄逼人绝不像在开玩笑的高大青年,只得讪讪离去。 夏君阳整个人讷讷的。真的是他吗?曾经柔和的轮廓被紧绷的身体线条取代,更加宽阔挺直的背,更加厚实的肩,制服下隐约可见的蝴蝶骨。阔别四年,仅仅一道背影,就让她的心跳急如擂鼓。 注视着细小的雪绒落在他的脖间,依偎一般窝进他毛茸茸的黑色发须和围巾铁灰色的羊绒里,他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向她转过身来。 那张俊逸的脸孔已不是十七岁时单薄的美丽能够比拟,不变的,只是那双星辰般明眸善睐的眼睛: “……如果可能,真不想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水落石出。 为什么会选择集英,为什么会期待自己变得平凡而弱小,为什么千方百计地逃开他,为什么又偏偏知道他所在的班级他所在的游泳队。 想要躲避又想要相遇的那种心情,她多么地不想承认,拼了命地去否认,却在见到他微笑的那一刻,无可救药地、心甘情愿地向它投降。 重逢的那一天,离谭青宜离开人世已过去了三年。南轻秋眼里的神伤依旧时而闪现。当时的她并不知道,在那个女孩离开之后,南轻秋曾经一个人度过多么难以忍受的一段岁月。 “如果我早知道你打算考这所学校就好了。”枫树下的长椅上,南轻秋双手撑在椅子边缘,耸起肩头,抬头仰望满天灰蒙蒙的云,脸上是孩子气的怅然。 夏君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不甘心似的,南轻秋的唇有微微噘起的弧度,他转向她,很认真地:“那样我就会阻止你。” “……为什么?”她心虚得厉害,害怕他发现她报考这所学校的真正原因。 “因为……”思忖间身体不由前倾,手肘枕在膝盖上,南轻秋蹙眉斟酌着词句,“这不是一个好地方。” 夏君阳垂下眼眸:“那不重要。” 预料之中,南轻秋投来不解的目光。 “只要熬过这四年就好了。”黑发的女孩言不由衷地答。只要四年就好了,哪怕不和他见一次面,不同他说一句话,只要能将自己的世界和南轻秋的世界重叠在这个三公里见方的校园里,就算不快乐,就算永远没有交集也没有关系。像现在这样两个人靠得这般近,已经是奢侈得不敢想象的事。 南轻秋沉吟半晌,勾起嘴角:“嗯,果然不愧是我认识的小夏,我好像净爱杞人忧天。” 夏君阳不置可否。如果说这句话的人不是南轻秋,她会觉得这是由衷的赞美。可是,惟独在他面前,她不愿意成为坚强的、优秀的女孩。 一阵难耐的安静,南轻秋交叉起手指:“其实,早在这之前我就见过你了,在学校。” 夏君阳的眼睫不落痕迹地动了动。 “那次在国际会议中心,你们班像是要去听演讲,那时我叫你了,但你好像没有听见……” 夏君阳目光闪烁。是她逃开了,虽然也知道不可能瞒过直觉敏锐的南轻秋。 “啊,对了,”南轻秋恍然笑道,“那个时候,我要是叫‘夏君阳’就好了。” 一番自说自话,体贴地化解了女孩的无措。但是面对“是不是叫你的全名你就会回应我”这字面下的意思,夏君阳依然无法给出回答。 “还有,那次的事,真的很抱歉。” 南轻秋凝视身边的少女,眼神小心而抱歉,“母亲的做法太专断了,那之后我去你们的住处找过你们,但是你们已经搬家了……” 校园上空荡起悠长的钟响,夏君阳蓦地站起来:“对不起,学长,我该去图书馆了。” 女孩突然的排斥令南轻秋的眼神陡然黯下来,眼见对方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辗转翻覆,还是忍不住喊道:“小夏!” 夏君阳顿住脚步,心中惴惴不安,听到背后南轻秋不无担忧的声音: “你真的可以吗?在这个学校里熬过四年?” 就算不可以又能怎么办?因为一时的头脑发热,我已经失去了后悔的权力。 女孩单薄的背影,看在南轻秋眼里倔强得让人心疼,在心中无奈地叹息着,他开口道:“那么就变得优秀起来吧。” 夏君阳愣了愣,茫然地回头。 高大俊秀的青年独自站在那株粗壮的枫树下,风拨动他的头发,就算在寒冷的天气里,微笑也一如阳光般和煦:“变得优秀起来吧。”他说,“就算没有显赫的背景,你的优秀会成为你的通行证。” 夏君阳怔忪,星眸,红唇,皓齿……他依然是旧时的模样,那个顾盼生辉的笑容,就如同他从未受过伤,从未被打倒。 那始终与阳光、温暖、希望息息相关的姿态,让他的话也变得不容置疑。 抱着膝盖,独自坐在橙黄的灯光下,她终于下定了决心。翻开尘封在床下的相册,与南轻秋相遇四年前那个美好的夏天,在午夜寂静的二十三点重归她的怀抱。在山顶日出前合影留恋的四人,脸上洋溢着微笑。即便身体里潜伏着巨大的痛楚,即使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悲哀,在镜头面前依然要努力地、坚强地微笑。那是南轻秋和谭青宜教会她的人生应有的姿态。如果人的一生在还没有到达终点时就迎来了幸福的巅峰,如果那个时刻来得独一无二,那么继续活下去究竟是为了什么?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好友,失去了天真的快乐,明知剩下的加起来也永不能同曾经的美好们等价,那我们究竟为了什么要继续活下去呢?是为了一次次哀悼那永远不会回来的某时某刻,还是用剩下的时间努力创造出哪怕没有那么幸福,也会有一点点相似的瞬间呢? 这些,那些,在与南轻秋重逢的那个午后,她终于都有了答案。 她开始尝试着,一点一点找回过去的自己。虽然放学后和假日都要打工,但在人情味淡薄的集英,想要抽出点额外的时间来温习功课并不是难事。从得过且过,到脚踏实地,这一次与以往都不同,她不是为了别人的称赞和期许,而是为了自己,而决心要变得真真正正优秀起来。 冬日的傍晚,窗外夜幕低垂,教室里只有靠近讲台的一隅亮着两盏灯,轻脆的粉笔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显得有些寂寥,但那不曾间断的书写声,却又充斥着某种难以抑制的热情。 女生在黑板上画出球体切面的立体图和平面图,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的题目,退后几步,审视黑板上的图,想了想,她在黑板上唰唰地写起来: AB:CD=BO:DE=1:cosθ C’D’:CD=A’B’:AB?cosθ=1:cosθ 停了停又写道: F+ △θ?secθ≤F ≤F+ △θ?sec, ∴F= F+ △θ?sec, k ∈[0,1] 到这里,粉笔落在黑板上,却迟迟没有写下去。教室里陡然安静下来,聚精会神的女孩也毫无所觉。 “-F/△θ=sec。” 身后冷不丁传来熟悉的声音,夏君阳惊愕地回头。那个穿着黑色牛角扣翻领大衣,眼眸在晦暗不明的空间里依旧熠熠生辉的身影,果然是那个人。 “当θ趋于0时,极限便等于F’,”南轻秋从教室后门走进来,“即等于secθ。” 夏君阳按照他的说明将步骤一一写上,接下来思路豁然开朗,很快得出F的答案,看着黑板上那一串积分算式,不由得有些唏嘘。 “正解。”南轻秋笑着说。 黑发的女生转过身来,有些赧然的表情像在说谢谢。站在讲台上,差不多能与他平视,能看见南轻秋开敞的大衣里菱形织纹的浅驼色堆领羊毛衣,这让她想起上次见面时他脖颈上那条有着相似交织纹路的铁灰色围巾。温柔儒雅的南轻秋,似乎适合全天下所有的毛线织物。粗棒针的毛衣,繁复精美的钩织,层叠的围脖,红色的毛线手套,看上去就那么暖和,就像衣服的主人,只要他出现,就算再寒冷的季节里,也能让人如沐春风般清新。 “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南轻秋望了一眼窗外越加黯沉的天空。 “打算把作业完成后再走。”夏君阳拿起黑板擦将上面密密麻麻的演算擦去。 南轻秋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这个是你们布置的作业?” “是昨天在图书馆看到的一道题目。”夏君阳将笔记本放进包里,夜色越来越浓,“学长也这么晚啊。”对话进行得有点不自然,大概因为她实在不知该如何界定南轻秋这个人,儿时的朋友?相熟的学长? “有点事,所以走晚了。”南轻秋含糊地回答。 夏君阳看了看他,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低头将黑色背包的搭扣扣好,抬起眼时,视线不由被窗外一抹飘渺的白色攫住。 南轻秋注视着女孩兀自出神的侧脸,看见整齐的黑色刘海在她额前摩挲,有一瞬,他错觉自己听见了沙沙的声音。像是有精灵睡在她暖和的刘海里,正发出匀称的呼吸。 “……下雪了。” 他看见女孩的唇翕动,耳边蹿来丝丝冷空气,才让他意识到那一阵阵沙沙声并不是刘海和额头摩擦的声响,当然更不可能是精灵的吐息。沙沙沙的,那只是十二月的风声。跟随女孩的目光朝窗户望去,风和着雪花簌簌地扑面而来,冰凉刺骨,就像有星星的碎屑泼在脸上,定下睛来,晶莹剔透的白色开始在窗棂慢慢堆积。 “……嗯,圣诞快乐。” 夏君阳蓦地转过头来。 南轻秋才发觉无意间说了多离谱的话,笑得局促:“我在说什么啊,离圣诞节还有一些日子吧。” “嗯,不算今天和节日当天的话,还有十二天。” 夏君阳正儿八经地继续着字面上的谈话,终于让南轻秋忍俊不禁:“果然还是老样子……” ……根本不是,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这样的话,只是平白地搅动尚未愈合的伤口,夏君阳只得艰难地选择默不作声。 眼前的女孩,似乎仍是那个在那一年夏天邂逅的,有一点点较真的小夏。但是,南轻秋痛惜地想,有些什么,已经无可挽回地改变了。 其实,我只是想来告诉你,如果你需要我的支持,我随时都在这里。但是,也许,是你的话,即使孤身一人,也能达成梦想吧…… 圣诞节后很快迎来了期末考试,也因此校园里并没有多少假期将近的氛围。这一场考试,将重新划分每个人的位置,也将决定许多人的未来命运。 一连一个星期满当当的考试,让每个人都精疲力竭。一方面要复习功课准备考试,一方面放学后还要去打工,大一最后的一个月,夏君阳忙碌得无暇去顾及其它。大学的考试与中学时截然不同,除了必须在学期末到来前一周内上交的各科论文,就连考试也再不会有那种无需复习也能在半小时内交卷并拿到满分的机会。集英学院的考试试题更是出了名的变态。专业课的考题刁钻又古怪,通识课的题目则有一半超出平日所学的范畴。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捉襟见肘,只要一个地方出错,一道题卡壳五分钟以上,你就不要指望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所有试题。那一次的高数考试可说是变态之最,铃响后还有整整一面没有碰的大有人在。 好在成绩和榜单都要在下学期开学时才能看到,这大概是唯一能聊以安慰的事。 母亲工作的地方出了些问题,已经连续两个月倒欠工资,为了贴补家用,夏君阳不得不在寒假期间去寻找第二份兼职,黄芹香说过她家附近的一家法国餐厅在招侍应生,酬劳很是可观,但前去应聘的夏君阳却被告知他们并不打算雇佣学生兼职。 “真抱歉,我们是专业的餐厅,学生兼职的话确实不行。”老好人的餐厅经理显得很不好意思。 “真的不行吗?如果是专业性,我保证,经过培训,我不会比谁做得差。”家里的情况迫在眉睫,只要有一分可能性,她都必须去争取,“或者,请给我一个试用期,如果觉得我不能胜任的话,即使不支付酬劳也没关系。” 经理为难地看着她,叹了口气,摇摇头。 夏君阳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后离开了餐厅。天才也罢,优秀也罢,有时并不是屡试不爽的通行证。 那时的她陷入完全的沮丧,所以当一个礼拜后餐厅的工作人员打来电话告诉她希望她明天就去上工时,简直就像是被人在愚人节里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你的运气实在好,我们这次没能招齐人,手边又正好有你的联系方式,这可是例外的例外啊!” 餐厅经理如此解释,她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对方却只是告诉她:“好好工作吧,别的都不重要,最终决定你去留与否的,是你的表现,没有其它。” 那是生平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如此幸运。那种“上帝正眷顾着我”的体验,在被众星捧月地奉为“天才”的日子里也从未有过。 好事接踵而至。因为工作出色,对方决定延长她的使用期,也就是说,寒假过后,她依然可以留在那家餐厅,并且只需每晚上工。 挂断手机,站在图书馆的过道上,这个突来的惊喜消息让夏君阳有些恍惚。那天中午早早地从图书馆出来,走出大门时,眼前荡过纷纷扬扬的粉色。 黑发的女生在图书馆的大理石台阶上驻足,放眼望去,樱花过境。 校道上随风摇曳的粉红云团,对着湖面顾影自怜的粉色枝条,水面上打着旋的粉色浮萍…… 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不遗余力地将这漫天的芬芳向上抛洒再抛洒。那些平日里孤零零地立在校道旁的乌黑枯枝,在这个短暂的暖春,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全部的生命,绚烂得铺天盖地。 夏君阳扬起头,闭上眼,真不可思议,这个冰冷的校园里,也会有这样浪漫温情的一幕。 第一教学楼楼下的布告栏处人山人海,从图书馆回来的夏君阳才想起今天是传说中的放榜日。 公告栏汇聚了本科部四个年级共近一千人的分数排名,与这样的大阵势相比,一月一次出现在各年级门厅的“百人榜”只能算小巫见大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足足贴了正反八大版的排名表,别说靠近了,就连大一的部分在哪里都得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 夏君阳在某段人群中看到黄芹香,刚要走过去,却蓦地瞥到另一道身影。 是南轻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依然俊秀挺拔鹤立鸡群。他像是已经确认过排名,正从人群中退出。 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两三秒,却还是没有避过他侧转过来的视线。这个时候,想要若无其事地装作没有发现已为时已晚。攒动的人头和纷扬的樱花后,夏君阳看见南轻秋看向她,淡淡地笑开来,那个笑容,竟有一丝狡黠的味道。 让她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他没有在人海中喊她,也没有走过来,只是留下那个意义不明的笑容,转身消失在人潮中。 “小夏!小夏!不得了!!” 黄芹香大呼小叫的声音拉回她的注意力,短发的女生从人群中冲出来,扑到她身上,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你有没有看榜单?!” “还没……”夏君阳话音还未落,已被好友一把拉进密密匝匝的人群。于是她沿着南轻秋退出的路线一路来到他先前确定排名的位置,抬起头来—— 第一名的后面,赫然是夏君阳三个黑色大字和一连七个A+。 黑色长发的女孩呆立在榜单前,身边,黄芹香已经激动地挂在她的脖子上:“哇塞!小夏,你真是太厉害太厉害啦!” 她依稀听见身后人群的赞叹和唏嘘,为那个几乎不可能成真的七科全A。 然而它真的就在那里。 这个公告栏,成为她重生的开始。

每周的体育课都是最难熬的。“砰!”“啊!”网球带着重重的力道,飞过球网直接砸到我的胸口,如同被人用力砸了一拳,我忍不住捂着胸口退后了几步,手中的网球拍随即落了地。抹了抹汗水抬起头,炽热的阳光下,对面穿着名牌网球裙的女孩子一手叉腰,一手将球拍搭在肩上,颇为挑衅地看着我。“打得好,藤藻,再用力点儿!打断她的鼻梁!”一旁有女生高声喊道。许悠将黑发高高束起,穿着洁白的网球服,坐在一旁的伞下悠闲地看着,嘴角带着嘲讽的笑。我喘着粗气,捡起球拍,抛球,挥拍,击球。毫无力量的球飞过去,立刻又被藤藻用漂亮的动作击了回来角度无比刁钻,我在球网钱东奔西跑,疲于奔命。本来就已透支的体力此刻已经消耗殆尽,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一般,耳朵里也有“嗡嗡”的轰鸣声,连目光都已经开始迷离。“她快不行了,藤藻加油,用你的球将她打倒!”“藤藻好样的,让她见识见识你的厉害!”不行了,扔掉球拍,倒下吧,再不停下来,也许会死左这阳光下。可是……“比赛时间到,下课。”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搞什么啊?不是还有半个小时才下课吗?”藤藻站在球网的另一边尖声叫道。“我宣布下课,有意见吗?”浅陌面无表情地走到我身边,挽起我的手臂,在我耳边说道,“流蓝,还能坚持吗?”“可以。”我强撑着说道。“她们是故意的,藤藻以前是专业网球运动员,班上任何女生和她对打都无力招架,更何况刚刚请过病假的你。”“班长,提前下课,让老师知道,处罚可是会很严厉的哦。”缓慢的语调——是许悠。“大家宜家在阳光下活动了两个小时,都需要休息。”对许悠多少还是有点儿畏惧,浅陌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冰冷。“请问大家想休息吗?”不知什么时候起,班上所有的女生居然都聚集了过来,许悠的声音刚落,所有人立刻齐声答道:“不想——”“你们……”浅陌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了。许悠抬起白皙的手腕,手上的镶钻手表在阳光反射出耀目的光芒:“还有半个小时,让她们把这场球打完。”“不行……”“浅陌,半个小时我还能坚持。”我朝浅陌笑笑,然后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球拍。身为班长的浅陌,也有她的难处。“流蓝,你把球拍放下!”浅陌跺了跺脚。我却已经拿着球拍站到了球场上:“来吧,藤藻!”奔跑,挥臂,击球。火热的空气吸入鼻腔,呼出更加炽热的气息。对面的人影晃动着,一举一动都如舞蹈般优美,而我,此刻汗流浃背,嘴唇发白的我,看起来一定狼狈不堪,全无形象了吧。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我,明明连握拍的手都在颤抖,却还坚持在球场上奔跑着。藤藻发的球一次又一次地击中我的身体,如同冰雹落在身上,一下一下地疼痛着。胸腔仿佛要炸裂一般,眼前的球网也成了重叠的幻影。如同炼狱一般的折磨。述,你是妖孽,也是禁忌。我不过是沾染了你一点儿气息,便要遭受这样严厉的惩罚,你看,这样严厉。仿佛一万年那么久,浅陌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时间到,下课。”转过头,看到藤藻有些丧气地走到许悠的身边,许悠却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走。没有击倒我,她们一定很失望吧。我不等浅陌走近,便一个人支撑着穿过球场,走到教学楼后面隐秘的水池旁。然后,无力地瘫倒在水池旁。随后一丝力量终于从身体里抽离,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脸颊摩擦着粗糙的台面,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浑浊,如同受伤的小兽。“为什么不开口拒绝?”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去转过头去,看到周田穿着黑色的制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离我十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午后的阳光细碎地落在他的身上,迷离而梦幻,让那个英俊的少年幻化成模糊的线条。“为什么要拒绝?”我的嘴角勾出一抹浅笑,“我明明可以的啊。”“要我去告诉述吗?”“不用了。”这群在学校里横行惯了的女孩子会忌惮什么呢?让述出面,只会让她们用更加阴损的招数来对付我。周田狭长优美的眼睛注视着我,很久很久,突然走近,然后俯身在我耳边说道:“流蓝,你刚才趴在水池边微笑的样子,真的让人忍不住想要亲吻呢……”什么?我惊愕地看着他,却看到一抹笑容如同涟漪一样在他嘴角缓缓扩散开,一方整洁的手帕递到我面前:“这是什么表情?开开玩笑而已,你应该不会介意吧?”这个轻佻的家伙,我松了一口气,接过他的手帕,在脸上胡乱擦了一通。“咦,你不是应该在足球场那边吗?怎么会看到我们这边的比赛呢?”身边没人回答,我转头一看,刚刚还立在身边的人竟然已经不见了踪影。“走得真快……”我嘟囔着,将手帕放在水龙头下冲洗,然后拧干,看来手帕只能下次还他了。“可是,我为什么要加入游泳队?”我看着眼前的游泳队培训时间表,目瞪口呆地问道。“我觉得流蓝这样的身体状况,能去游泳队训练一段时间是再好不过的事,而且我和田都是游泳队的成员,在很多方面都可以照顾到你。”述将时间表往我面前推了推,“记住训练的时间,不要迟到。”“你一直都习惯这样命令别人吗?”我没有去拿那张时间表,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果你不喜欢,换一个项目也是可以的,不过——”述漆黑的眼眸里有不容反抗的情绪,“适当的锻炼是让身体好起来的必要条件,无论如何请不要拒绝。”“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埋藏在胸口很久的疑问终于还是问出了口。难道说是对我一见钟情?我立刻推翻了这个想法,我这么平凡普通的女生,连许悠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他又怎么会抛下那么优秀的许悠来喜欢我?述脸上带着微笑,你笑容温暖美好,如同洒落的月华:“你不需要问这么多,有些事情,连我都无法向你解释。”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我怔了半天,还是说道:“好吧,什么时候开始培训?”“明天。”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我:“这个送给你。”“什么?”“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我打开孩子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套玫红色的泳衣,上面盛开着大朵艳丽的蔷薇,妖娆的颜色,精致的刺绣,漂亮而夺目。“这……”“从没看到流蓝穿过这样鲜艳的颜色,很想看看。”我的脸有些发烫,我的衣服永远都是暗淡的黑白灰,一如我苍白的少女时光。颜色艳丽的衣服,精致的妆容,像许悠、藤藻那样经常以明星一样的装扮夺人眼球,都如同那个海边小屋一样,对我来说是遥远而不可企及的梦想。可是此刻,我却突然很想穿上这件泳衣,将我苍白身躯融入这样明艳的颜色里,将阳光一样动人的笑容,展示给面前英俊温柔的少年。“好,我明天会穿上它,参加游泳队的训练。”“哇,流蓝,你真的要去游泳队吗?”用餐的时候,前面表情夸张地问道,“那可是帅哥云集的地方!”“我不是去看帅哥的啦,我是去强身健体!”我做了一个大力水手的姿势。“少来……你老实告诉我,突然参加游泳队,是不是因为述的缘故?”“怎么连你也会这样问呢?我跟述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啊。”“没有才怪,跟你说哦,昨天我去开会的时候听校长助理说,本市最大最豪华的室内游泳馆就要在维川中学修建了!而复杂投资的正是述家里的财团!突然之间的决定,事先没有一点儿预兆,咱们校长大人高兴得差点儿犯心脏病!”“呃,浅陌,你不会是想说,因为我加入了游泳队,述才决定投资修建游泳馆吧?”“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流蓝,你是什么时候做的决定?”“昨天。”“昨天什么时候?”“中午。”“这就对了,学校是下午得到的消息!”文末兴奋地站起身来,手舞足蹈地说道,“说不定真的是因为你才投资修建的!说不定建成之后,会叫‘流蓝游泳馆’哦!”餐厅里本来很安静,浅陌的嗓门又大,一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们坐的这个角落。“快坐下。”我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最近麻烦已经够多啦!”“我好激动,述那家伙肯定是看上你了,又是参加清洁服务社,又是修建游泳馆的。如果真的能成为述的女朋友,那以后在维川中学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包括某位公主在内!”浅陌的眼睛往一旁的座位瞥了瞥,故意大声说道。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左边青藤下的竹编椅子上。一身白色雪纺连衣裙的许悠静静坐着,藤藻坐在她的对面。我看过去的时候,正好对上许悠漆黑的双眸。冰冷,尖锐,犀利如刃。进学校快半年了,我第一次走进维川中学的游泳馆。刚走进去,目光就被铺天盖地的一整片蓝色吸引了,蓝色的穹顶,蓝色的泳池,泳池边蓝色的大理石地面。轻柔明媚的蓝色,如大海,如天空,让人一进去便觉得身心无比舒畅。明明有了这么好的游泳馆,还要去修建一个更好的,真是奢侈……时间还早,游泳馆里人不是很多,我随便抓了个穿着泳裤的少年问道:“同学,请问更衣室在哪里?”少年看了看我,脸上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你一定是颜述学长推荐过来的流蓝学姐了!”“呃……”“更衣室在这边,请跟我来。”少年热情地说道,“颜述学长游泳技术超好,我们都超级崇拜他的,只是他很少来游泳队。如今流蓝学姐加入了游泳队,说不定以后能经常见到他了!”原来受到这么热情的欢迎,是因为述的关系。果然是光芒万丈的人啊!走到哪里,都可以感受到他的光环。更衣室里干净整洁,却空无一人。我换上述给我的泳衣,站在镜前。略微有些暴露的款式,细长的带子交错着绑在细瘦的肩胛上,上衣刚好贴合微微隆起的前胸,整个肩膀和瘦瘦的腰肢都裸露在外。下身是荷叶边短裙,裙摆上有手工刺绣的大朵蔷薇,刚好遮住臀部,裙子下面露出一双修长白皙的腿。艳丽明亮的玫红色,如同蔷薇花瓣一般映衬着雪白的皮肤,使镜中的少女看起来有了一种妖娆的美感。只是,紧绷的嘴角,海藻般的长发,以及那双看起来冷淡而漠然的眼睛——即使是这样明媚的颜色,也掩饰不了与生俱来的冷硬。“流蓝学姐,大家都去休息室那边开会了,你换好衣服就过来哦。”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是那个少年的声音。“好。”拿出一块浴巾裹在身上,我才走出更衣室。偌大的游泳馆已经是空无一人,我赤着脚走上蓝色大理石地面。休息室在哪里呢?目光扫过整个游泳馆,落在碧蓝的泳池里。若隐若现的水波中,那具俯身漂浮在水中的身躯……“天哪!”我捂着嘴,不让自己惊叫出声。怎么会有人在学校的游泳馆里溺水!来不及去叫任何人,我立刻抓起一旁的救生杆,攀着扶手进入水中。然后讲救生杆拉到最长,朝漂浮在水中的那个人伸去。突然,扶手太滑,我还没抓稳,便“扑通”一声滑进了水里,手中的救生杆也不受控制地用力打在那个人身上!“天哪!谋杀啊!”那具原本一动不动的身躯突然一个优美的翻身,随即破水而出,一张俊朗的脸露出水面。他还活着?带着惊愕的表情,我无声地沉入了水底。“呜……救命……”这里竟然是深水区!我连喝了好几口水,拼命挣扎着,努力地想靠近泳池壁上的扶手,然而腿脚拼命地挥动知,那几公分的距离,却始终无法接近。难道我救人不成,反而要把自己给淹死了?不要啊……一双修长有力的手突然抓住我的腰,用力往上一举。“哗啦——”我的头露出了水面,扑面而来的新鲜空气陡然涌入鼻腔,我贪婪地吸了一大口气,随即,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好险!跟着冒出水面的人怔了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摄人心魂的微笑,“竟然是流蓝。”“田……咳咳,怎么是你……咳咳……”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用力地抹着脸上的水,边咳边说道。“你在做什么?想跟我同归于尽?”这家伙!这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我以为你溺水了!”“原来如此。”他笑了起来,眼睛弯弯如同月牙,“这么说你是打算来救我?”“没错,你快放我下来啦!”察觉到他的手还扶着我的腰,而我偏偏又穿着这么暴露的泳衣,我的脸“唰”的一声就红了。他的目光扫过我身上的玫红色泳衣,眼睛里陡然染上了一层迷离的光泽,不但没有松手,反而连声音都突然低沉了下去:“你穿这样的衣服……很诱人呢。”“喂……”“田,可以将她放下来了。”述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我回头一看,身穿黑色制服是述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身后,左耳上的钻石耳钉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冷的光芒,一如他的眼眸。“述吃醋了。”微笑着在我耳边轻声留下这样一句话,周田的双手往前一推,将我送到了扶手边。述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我将手搭了上去,随即额比他握住,轻轻一拉,我借着水的浮力轻易地上了岸。“田在潜水,我以为他溺水了,想要去就他,结果自己一不小心滑进了水里……”我不知道我在解释着什么,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开口解释。述却只是伸手摸了摸我湿润的头发,然后将两样东西递到我面前,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泳帽和眼镜都还没来得及给你,做咩好下水了呢?”似乎完全不计较的样子。也是……我们之间什么都阿弥月,他为什么要计较呢……是我多心了。我结果泳帽和眼镜,笨拙地戴着。述伸出手,轻轻替我戴好泳帽,然后后退了两步,视线扫过我的全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微笑:“很漂亮啊。”“泳衣是述送的吧,从没看见流蓝穿过这么耀眼的颜色,惊艳!”周田爬上岸来,抓起一条毛巾一边擦着头发上的水,一边说道。“可惜流蓝似乎不太喜欢。”“也许是不习惯,习惯就好了。”两人随意地聊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可是,是我的错觉吗?仿佛有那么一瞬间,周田湿漉漉垂下的头发下,那双永远漫不经心的眼睛看向述的时候,掠过一抹冰冷。如同红酒中半沉半浮的冰块。视野开阔的白色天台,和煦的风缓缓吹拂,山下是一片别墅区,漂亮的欧式别墅错落在碧绿的草地上,红顶的木屋,散落的松树,如同点点繁花盛开于绿地。穿白色T恤的少年倚着栏杆站着,鼻翼上的碎钻蔷薇如同星辰一般闪烁着熠熠光芒,修长的手指把玩着天台的墙根下蜿蜒而上的凌霄藤。少年依旧是管有的漫不经心的语调:“述,这次你比我想象中要认真。”述穿着一件合身的白衬衣,领口两颗扣子打开,露出锁骨处勋章式样的银色吊坠。他坐在一旁的白色圆桌边,左手执着一根名贵的雪茄,右手慢慢地转动着一个小巧精致的打火机,熏烤着烟头,没有说话。“如果曈是清冷寂寞的月光,那么流蓝便是冷漠又高傲的星辰,看起来都在同一片天空,实际上,却是一个柔软善感,一个坚韧孤傲。”周田转身,看向空旷的远处,“不知道从来都很清醒的述,是否看到了这中间的差别呢……”就像他周田和他颜述,结识了十七年的他们始终无法被对方同化,成为两个相似的两个人。都是固执地、接近偏执地坚持着自己的秉性。曾经我那么渴望成为你,就如同你曾经那样渴望成为我。只是,海水和火焰,如何能互换,彼此交融?“田,你应该知道,曈的名字是你我的禁忌。”述手里的雪茄终于点燃,冒出了袅袅的烟雾,然而他却没有抽,只是静静地看着烟雾升腾。“那么,流蓝呢?是否有一天也会成为不能提及的禁忌?就像曈一样。”“我会善待她,不会让她重蹈……曈的覆辙。”“可是,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我会竭尽所能。”“对于曈,你也曾竭尽所能。”天台山狂风乍起。“够了,田,以后不要再聊这样的话题。”述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彻骨的凉意,“我知道流蓝和她之间的区别。”闭上眼,仿佛仍然可以看到那双湛蓝的眼眸,忧郁得如同大海一般的颜色。她坠落的那一瞬间,天地在刹那间失去色彩,只剩下绝望的黑与白。飞鸟远走,杳无音讯,天空寥廓苍茫。如果,温柔和宠爱也是囚牢,那么亲爱的曈,请告诉我,是否在那时放手任你飞远,你就会感到自由和幸福,并且勇敢坚定地……活下去。“我会尊重流蓝的每一个决定,不会勉强她做任何事。”述的手微微用力,浅棕色的雪茄竟在他手中被折为了两段。“但愿如此。”周田端起桌上的红酒杯,朝颜述做了一个碰杯的手势。红酒晃荡起伏,如同内心深处隐没的狂澜。如果能做到那样,那么你就不是述了……“手在胸前合拢,然后打开,把腰抬高。”述的声音永远都是温柔而平稳的。我费力滴在水里按照述的指导挥动着四肢,透过绿色的泳镜镜片,看到面前带着泳帽和泳镜的述,只露出窄而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没有笑容的时候,述下颚的线条是轮廓分明的,有着好看的棱角。不管怎样,都是很俊美的一张脸。举手投足间,有着贵族班优雅淡定的气质。难怪许悠那样的美人,都会这样疯狂地迷恋他。“好像运用述教我的姿势更加节省体力,现在可以在泳池里连续游五个来回了哦!”我有些兴奋地说道。经过一个月的训练,我的游泳技巧娴熟了很多,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抓着一块浮力板都会呛水了。“蛙泳是最省力的一种姿势,把它学好,以后万一遇到溺水的情况,可以很轻易地自救。”然而,尽管隔着深绿色的镜片,我依然可以感觉到他是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某个瞬间狠狠地击中他的心脏。痛不能言。每个人的记忆里,都有着无法触碰的禁区吧,一碰,就鲜血淋漓,痛彻心扉。“田,周末我在家里举办舞会,你和述都来好不好?”甜软如同棉花糖的声音,带着乞求的语调,从泳池那边传来。我转过头看去,是藤藻。她穿着粉红色罩纱连衣裙,头上绑着粉色的纱带,宽宽的纱带上坠着颗颗闪亮的珍珠,甜美的装扮映着红红的脸蛋,看起来就如同童话里的公主一般可人。“周末啊……”周田随意地坐在椅子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玩世不恭。述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情况,而是半浮在水中问我:“流蓝,你周末准备做什么?”“呃,周末清洁服务社有活动,打扫市中心新建好的博物馆……”“周末我好像没空,要去博物馆。”周田脸上露出他惯有的迷人笑容,温柔地摸了摸藤藻的脸,“你们玩得开心点哦。”天哪……田是找不到借口了吗?我连忙低下头去,不让藤藻她们看到我。藤藻的脸竟“唰”的一下红了,语气也更甜更黏:“讨厌……那下次一定要来哦,田已经拒绝我好多次了!”“下次一定来,好不好?快回去上课啦,藤藻这样的小美人站在这里,游泳队的色狼们会分心的!”“嗯。”藤藻露出甜甜的笑容,挥手说道,“田,再见!”见藤藻转身走了,我才松了一口气,将头抬起来。田那家伙究竟在搞什么……谁知,我的头刚冒出水面,就看到藤藻身边的女孩子侧身向她说了什么。已经走到门口的她突然回过身来,凌厉的目光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糟糕,还是被发现了……“清洁服务社的活动,以后还是不要参加了。”全然没有察觉这些情况的述,在一旁沉声说道,“流蓝,你好好想想还有其他感兴趣的社团没?”我从沉思里回过神来,愕然问道:“为什么不能参加了?”“做清洁这样的事情很浪费时间,而且也没有任何乐趣可言。”“你怎么知道没有乐趣?”“谁会喜欢脏兮兮的清洁工作呢?如果是因为零花钱不够的话,可以跟我说。”“那么,你是要给我零花钱吗?”我嘴角浮起一抹笑,“那我以后是不是应该叫你‘爸爸’了呢?”述沉默下了,隔着深绿色的镜片,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只看到他嘴角逐渐凝成冷然的线条。我转身上了岸。只是无法克制那一瞬间的刺痛。我赤脚走在冰冷的大理石面上,一步一步,缓慢滴走向更衣室。知道自己是和他们不一样的人,他们是庞大财团的继承人,是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是学校里叱咤风云人物。而我是得不到宠爱,也没有任何光环的、卑微的谢流蓝。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接近我,给予我温暖与关心,就像被人捡回去的流浪狗,不明白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温热的牛奶,以及满怀宠爱的怀抱。同样的,不知道自己在骄傲着什么,又有什么可以骄傲的资本。参加清洁服务社,本来就是因为没有零花钱,交不起其他社团的费用。你真的没有渴望过像其他同学一样,穿着漂亮的柔道服,或是击剑服,进行着自己喜欢的活动吗?站在低处的人抬头仰望高高在上的人们,并接受他们的馈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啊……只是为什么,我却在那一瞬间红了眼眶……如果说这句话的人是田,我是不是又会同样这么难过呢?“述……你是一个傻瓜。”目睹着眼前的一幕,周田开口,轻声说道。夜幕降临,窗外夜色朦胧,月亮如同夜空的泪痣,孤傲滴悬在半空。我打开小阁楼里的台灯,从书包里拿出那封夹在课本中的雪白信笺。纯白如雪的信笺,翻着淡淡的香味,右下角,金色丝线勾勒的鸢尾花有着柔和的光芒。白天的时候打开储物柜,却发现里面掉出一张雪白的信笺,是述写给我的信。上面只有短短的几行字——流蓝:对不起,只是不想看你那么累,才说了那些话,如果觉得今天我说的话有什么不妥之处,请指出来,以后我会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误,原谅我,好吗?末尾画着一张眼角和嘴巴都耷拉下来的脸,旁边一个龙飞凤舞的“述”字。我不由得轻笑出声。想不到述那样的人,会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来表达他的歉意。真是傻瓜……为什么要向我道歉呢……一个不识好歹的人而已。“把信给我。”冷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我的手猛然一抖,信笺轻飘飘地掉落在地!顾不得看身后的人一眼,我立刻跳下椅子,伸手去捡。然而,一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先我一步,一把将雪白的信笺抓在了手中。“妈妈,把信给我!”我立刻站起身说道。妈妈却收紧了手指,将信揉成一团,冷冷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视了一遍,一言不发地转身往外走去。我追上去,跟在她身后喊道:“请把信给我!”妈妈连头都没有回,直接往她的卧室走去,身上鲜红睡袍的后摆拖在地上,如同一地凄艳的鲜血。“妈妈,您要其他东西都可以,只有这封信您不能拿走!”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我,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轻蔑的神色:“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把信还给你?”“这封信是属于我的东西。”我伸手去拿信,去被她一把推开。“既然称呼我为“妈妈”,那么母女之间,又有什么是不能分享的?”她走进房间里,试图关上门。我立刻冲上去抵住门,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你不能这样做!”然而她的力气远远比我大,僵持了片刻,终于“砰”的一声,卧室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妈妈!”那封信上没有任何暧昧的内容,可是,却是藏在我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里,是我竭力想要维护的、脆弱如同瓷器的私密心事。那是述写给我的信啊……温柔的,可爱的,傻瓜一般的述……是自卑的我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怎么能够让这个永远都在嘲讽着我,唾弃着我的女人看到?“开门!”我用力地拍着门,木质的房门被我拍得“啪啪”作响,响彻整栋房子,然而里面却没有任何动静。隔壁房间的房门突然开了,怒气冲冲的黙冲了出来,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朝我大吼道:“你这个疯子又在发什么神经?吵死了!”我没有里他,而是更加用力地拍打着房门。“你如果不开门,我就在外面拍一个晚上!”我豁出去了,咬牙吼道。“疯子,去死吧!”黙狠狠地踢了我一脚,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用力地甩上了房门!妈妈的卧室里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我的心慢慢地冷却下去,如同厚重的积雪迅速覆满荒原。从来没有过关心,从来没有过尊重,一直置身在她那样偏执、那样狭隘的仇恨中,一直饱受冷落和白眼,一直在没有爱的空间中长大。我的冷漠,全都来自你的残忍。心底从未爆发的怒焰突然翻滚如岩浆,我抬起脚,用力地将脚踢在门上:“砰!”“砰!”“砰!”“砰!”“开门!”每一下都带着惊天的巨响,每一下,都仿佛让整栋房子震动,每踢一脚,赤裸着的脚趾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然而,燃烧的怒焰已经使我无法再感受到任何痛觉,这么多年的受屈和不甘,仿佛要在此刻全部宣泄。我歇斯底里地踢着面前那扇门,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隔壁的黙再一次探出头来,这一次他却不敢靠近,而是略带惊恐地看着我,仿佛在看可怕的魔鬼。“把我的信还给我!”我手脚并用地砸向那扇结实的木门,愤怒的声音接近尖叫!恨她,前所未有地恨她。她竟然这样将我的自尊和隐私踩在脚下,自私而粗暴!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缓缓地打开了,一袭鲜红睡衣的她出现在门口,脸上充满了嘲讽的神色。“原来是开始恋爱了,怪不得会这么不知死活。有了有钱人家的公子撑腰,就敢在家里大呼小叫,跟我发脾气了呢,”她将信扔到我脸上,“想不到看起来一声不吭的你,跟你那个死去的妈妈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仿佛突然被人剥去了所以的衣服,赤身裸体地站在众人面前。刻骨的羞耻。那是一种被侵犯的屈辱。伤心和羞辱,使我无法再说出任何话,只是缓缓地弯下腰去,颤抖着捡起地上的信,展开,将信撕成两半。然后重叠,再撕开;重叠,再撕开。直到成为雪白的碎片。“是不是在向我示威?是不是在告诉我,你终于忍无可忍,打算爆发了?”妈妈冷笑道。我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卑微撒落一地的信笺碎片,心如死灰。不会爆发,不会和她正面冲突,即使是这样的时刻,依旧是伤心多过于愤怒。“闹够了,就回去睡觉,我懒得动手教训你,爸爸回来自然会好好收拾你!”妈妈俯身一把扯住我的头发,将我往旁一拉,厌恶地说道,“不要成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让人看了恶心。”脚趾似乎骨折了,稍已移动便钻心地痛。我被她用力一甩,站立不稳,脚一软“扑通”一生跌倒在地。黙和妈妈回了各自的房间,“砰”的一声同时关上了房门。我扶着墙壁缓缓地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已经红肿的脚趾,咬着牙,一步一步往房间里挪去。走廊似乎长得阿弥月尽头,一如我看不到尽头的灰暗人生。再一次,以最卑微的姿态乞求天父,让时光加速,加速,让我尽快长大,然后,让我以世间最决绝的姿势逃离这里。再也不要回来,永远,一生,都不要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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