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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君阳对顾客说,其实是南轻秋为谭青宜画下来

日期:2019-10-19编辑作者:文学天地

1喀噔——铁门左右滑开,黑色的凯雷德驶进大门。她有些拘谨地坐在第二排,身边的小男孩好奇地趴在窗口四下张望。车子行进在郁郁葱葱的树林中,光影哗啦啦扑打在小男孩身上,明快地切换着,灼得他微微泛黄的头发上花花的一片。她也侧头望着窗外的风景,林间鸟声啁啾,草坪上遍布着不知名的白花,星星点点,白鸽在小径上悠闲地啄食,即使庞然如凯雷德驶过也未受到一丝惊扰。“姐,这就是妈妈工作的地方,真厉害!”小男孩回过头来,朝她兴奋地笑着。她揉揉弟弟的头发,指间被热乎乎的发丝填满。原来这片开阔得像森林的庄园,就是大名鼎鼎的南公馆。十五岁的夏君阳唏嘘着想,果真是优美如画的地方。车子在复古的浅茶色别墅群前停下,下了车,被领向左侧的弧形扶手阶梯,夏君阳不时打量着眼前这座对称设计的建筑。地中海式的拱形窗户,黑色的大方格窗框,外墙上勾勒的曲曲直直的浮雕花纹,成双的壁柱,大门正对着的半圆大露台。随处可见的圆弧设计让这栋别墅显得那样优雅亲和。刚刚在车道上第一眼看到它时就发现了,它就像一尊玉色的皇冠。还没走上露台,就看见母亲开心地走下来迎接他们。母亲身后跟随着一位相貌和蔼的中年男子,夏君阳知道他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南先生,真是太麻烦了,”母亲提过他们手中的行李,忙不迭地朝中年男子道谢,“要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一点不麻烦,是我要求你留下来照顾轻秋他们的,总不能让你的孩子们一个暑假都见不着妈妈吧。”中年男子微笑着蹲下来,掐掐小男孩的脸,“小家伙,我猜你就是双临,对不对?”“嗯!”大大地点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没礼貌!怎么可以这么对叔叔说话!”柳舒立刻给了儿子一记爆栗。“没关系,”中年男子笑声爽朗,“叔叔的名字叫南义礼。南是南辕北辙的南,义是重情重义的义,礼是礼尚往来的礼,怎样,是个好名字吧?”刚满十一岁的夏双临哪里听得懂这些四字成语,只是嘿嘿地傻笑。南义礼又转向一旁的夏君阳:“你是姐姐夏君阳吧,你妈妈在这工作期间,真是辛苦你了。”那时的她还有些拘束,除了勉强勾勾嘴角,也找不出更多的表情,但是心底里,已经对这位笑容和煦的大叔有了相当的好感。“柳姨,”南义礼回头道,“这里你也很熟了,带他们俩去挑自己喜欢的房间吧。”尽管南先生这样说,母亲还是将他们两人一道安排在一间不大的客房里。然而对这间有着宽阔大床,柔软地毯,漂亮壁灯和垂坠帷幔的房间,小双临已是满足得心花怒放,夏君阳也觉得受宠若惊。收拾行礼时母亲在一旁千叮万嘱,交待她要看好弟弟,不可以让他到处乱跑。其实就算母亲不说,她也是知道的。母亲好不容易才争取到来南公馆工作的机会,比起之前工作的地方,这里不但薪酬高,条件好,主人家也非常通情达理,关键是不必再像从前那样,从早到晚辛苦忙碌。到南公馆工作后,母亲明显地长胖了,精神也好多了。如果可能,她希望母亲能一直在这里工作下去。掀起白纱帘,庄园辽阔的绿荫尽收眼底,别墅的地理位置比较高,所以从二楼的房间,可以看到视野尽头的辽阔马场,四五匹棕色黑色的骏马在夕阳下追逐嬉戏,竖起耳朵甚至能听到马蹄的踢踏声。出神的时候,噗的一声,自动洒水系统定时启动,草坪上一时水花纷扬,薄薄的水帘后,七彩的光若隐若现。那时的她并不知道,生命就是这样,充满着无数的“定时启动”,人们却并不知晓。南义礼先生当天下午就坐飞机离开了,跨越了赤道飞去了南半球的澳大利亚。夏君阳被告知整个七月和大半个八月,南公馆里的男女主人都将缺席他们儿子的暑假,因此才委托颇信得过的母亲来照顾儿子和在此修养的好友的女儿。虽然主人家不在,但庄园里的菲佣依旧将一切打理得有条不紊。弟弟双临虽然很好奇那位尚未谋面的贵公子哥哥,但其实在如此庞大的“地区”里,就算一个暑假下来碰不上面也不足为奇,况且他还被她管得很死,活动区域也按照母亲的吩咐严格限制在南公馆地图上区区的一点,前不着村后不着院。但是小孩子终究是管不住的,几天以后夏君阳就发现自己不得不每天被迫扩大着寻找“失物”的区域。那天下午,她沿着鹅卵石的小径,穿过一片葡萄园,几乎是依靠直觉,找到了正在喷泉边玩得乐不思蜀的夏双临小朋友。他并不是一个人,六角的大理石喷泉边还有坐着轮椅身穿白纱裙的少女,和站在画板前正细心描摹的白衣黑发的少年。丝丝缕缕的水流淌到荷叶造型的白色大理石上,像是林间潺潺的清泉。她的弟弟亲密地倚在白衣少女的轮椅旁,煞有介事地摆着一个POSE一动不动。白衣女孩的轮椅大半背对着她,看不清模样,夏君阳只看到那个一身白色长袖T恤的少年,有着连阳光也要认输的美貌,明眸皓齿,含蓄温和的神情。半挽着袖子,单手扣着的调色板贴着白皙的小臂,那动作明明再普通不过,到了他身上就会有种毫无道理的优雅。也或许是背景的喷泉池中矗立的美丽天使和青泉石上的明媚,令他的气质也变得有如天人。猜到对方的身份,夏君阳有些踯躅不前,对方正在专心绘画,倒让她开口叫回夏双临也不是,走上去说声抱歉带走弟弟也不是。那边,少年抬起眼来,一眼就看见不远处徘徊不定的女孩。少年漆黑的眉眼很是醒目,被他看见就像一下子被脚灯打到,完全没法躲避。夏君阳有点无措,对方却已很大方地向她主动问候:“你好!”声音亦如其人般温和,然后他转向尚陶醉在POSE中的小男孩,“双临,你姐姐来找你了。”小男孩唰地扭过脖子,见到夏君阳露出开心的笑,又回头看向白衣的少年,少年微笑着点点头,小家伙这才刺溜跑回姐姐身边。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少女也侧过头来,朝夏君阳友好地一笑。于是那个下午,托弟弟的福,像是被事先写进生命的剧本般难以拒绝地,夏君阳认识了有着小巧精致的五官,身体虚弱的谭青宜,和那个温柔地守护在她身边的十七岁的南轻秋。友善的千金小姐,邻家哥哥样的贵公子,颠覆了她心中富家子弟=纨绔子弟的定理。话虽如此,到底夏君阳还是不可能具有如十一岁少年一样大条的心理和粗神经。母亲对自家小子和少爷小姐们走得太近的事有许多顾虑,于是夏君阳被要求作为这种“不体统”关系的破坏者。几次想要说“可是”,但每当看到来回忙碌的母亲,终究还是没有可是出来。于是硬着头皮在夏双临小盆友和少爷小姐们融洽地荡秋千,放风筝,或是去马厩喂马的时候,非常不受欢迎地出现,告诉他“该做作业了”,或者“该睡午觉了”,“该BLABLA了”,有时看到小男孩明显不情愿的神情,自己都觉得自己太克格勃。夏双临很听她的话,南轻秋从不勉强人,所以她每每都能得手,顺利将自家小子牵走。然而事情总有例外。“小夏。”听见这个声音,在林间跑步的夏君阳怔怔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才确定那个站在洒满晨曦的草坪上的白色身影,并不是幽灵。怪的是南轻秋的表情看上去好像比她还惊讶。夏君阳不解地看着他。现在应该还不到七点,而他穿着宽松的白色针织背心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好像已经吃过早饭正要准备去喝下午茶。他身后不远处就是一个复古的中式凉亭,里面似乎还搁着他的画架。保持那份惊讶的神色看了夏君阳半晌,南轻秋才有些歉然地开口:“对不起,我打扰到你了。”夏君阳用手背擦擦下巴的汗,有些莫名地望着他。南轻秋犹豫着走过来:“我看你这几天每天都从这里跑过,刚才也只是试着叫了一声,我没想到你真的听见了。”夏君阳抬头,南轻秋就站在她面前,身材是十七岁男生罕有的修长挺拔,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因为他自小练习游泳的缘故。“有事吗?”她问,疏远的外交辞令。迟疑了几秒,南轻秋忽然笑起来:“嗯,你跟我来!”茫然的时候,已经被他笑着一把拉过手,转身不由分说朝着草坪上的凉亭走去。她的手心全是汗,几次想把手抽出来,他明明没有使多大的力,但手掌间仿佛有某种柔软无形的力量。像是,被温柔地挟持了……她看着他的宽阔的肩背,看着他为她拨开长长的树枝,这个人,就算被人冷言冷语地对待,也永远带着那样的善意和温柔,叫人投降得心甘情愿。他带她来到八角的凉亭里,里面除了他的画架,没有别的东西。是想带她来看他的画吗?因为时间太早这附近都没有别人,没得挑,所以只好拉她过来当观众么?这个少爷,还真是任性呢。“我对画画一窍不通。”她先泼了冷水。“没关系,不是让你来看我的画,”南轻秋说到一半停住,失笑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似乎是窘于自己的词不达意,少年的目光有些闪躲,良久,才像是下定决心,注视眼前的女孩,很郑重地说了声“对不起”。满头雾水的她被他带到了那块画板前,饱满的翠绿和金色倏忽闯入她眼帘,她的脑嗡的一声空白。“本来的打算是画清晨的树林,”南轻秋的声音,交织着迷惑和顿悟后的豁然开朗,“这个主题我画了一个星期,却总觉得哪里不对,直到最近,才发现少了什么。”“……什么?”她讷讷地问。“阳光。”他扶着凉亭的柱子,望着远处若有所思,“明明是想画清晨的树林,偏偏太阳光全被茂密的树叶遮住,要如何表现出清晨的朝气?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是将树叶画得薄一点,还是让太阳的光更强烈呢……”她看见他兀自摇摇头,嘴角孩子气地翘起:“都不行,那违背了艺术的真实,不过,”他回头朝她微笑,“当你跑过去的时候,我就有答案了。”夏君阳又转向那幅画。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他画中的世界。但是她觉得那根本就不是自己啊。那个在一片梦幻般的绿色中,被金色的阳光笼罩着,仿佛漂浮在云间的少女,一点也不像她。“主题是清晨的林间,可是,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南轻秋走过来,手掌在画板上,端详着。没有树林,也没有阳光,似乎半点都与清晨林间无关,“但是,我觉得清晨的树林就该是这个样子。”夏君阳抬头看看他,又看看画,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来:“她为什么穿着裙子?”南轻秋愣两秒,忍俊不禁:“对不起!其实我是外行啦,你不要介意这个漏洞!”虽然嘴上在说对不起,但是却分明一副笑得很开心的样子。夏君阳无端地觉得有点郁闷。“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会把它销毁,真的。”他依旧微笑着,但语气很认真。夏君阳想了想,看着画上那个陌生的自己:“……那也不用。”既然形不像神不似,就不算是在画她,也就不能叫侵犯肖像权。她没有权利让人家这么辛苦的一幅作品进了字纸篓。南轻秋又笑起来,像是忍了很久。夏君阳蹙起眉头:“你到底在笑什么?”“没什么,只是……”她不满地看着他,胡乱揣摩着他的笑点:“我说过我不懂画的……你觉得穿裙子好那就穿裙子好了。”“是,我不笑了,真的……”多年以后,她总是会在独自一人时,意犹未尽地回想起这个早晨,高高的凉亭,他的画架,以及他直到最后也一脸好笑又抱歉的表情。2十五岁的她意外地固执,并没有因为这一次的意外而向南轻秋倒戈,正相反,开始更加执拗地躲避他。但是,那种生怕会碰见他的想法,是不是正因为察觉到他的不可抗拒呢。分神的时候,十一岁的小男孩打着赤膊兴冲冲地跑到她面前,连拖带拽不容分说。夏君阳被带到水汽氤氲的室外游泳池,还来不及问什么,就看到自己的弟弟猛地一下扎进水里!“喂——”她吓得倒吸一口冷气。“唰啦”,小男孩却已调皮地冒出头来,顶着一头水,炫耀之情溢于言表:“怎样?老姐,我很酷吧!”因为她还不会游泳,所以不得不由衷地觉得,能够在深水池中,哪怕只是漂浮着不沉下去的夏双临小朋友,确实有那么一点点酷。原来这些天下午经常不知所踪的夏双临同学,居然是跑到南轻秋练游泳的地方拜师学艺去了。南公馆家的室内游泳池基本可以算是一座小小的游泳馆,有四条二十五米的泳道。夏君阳看着水中南轻秋修正着弟弟的狗扒式,然后放心地任夏双临小朋友一个人在泳池角落里以厘米为单位在水里艰难爬行。在夏双临前进了差不多两米的时候,南轻秋已经在二十五米的泳道里轻松游完两趟。她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但是却又担心夏双临小朋友出什么意外。不过真的站到了偌大的泳池边,尤其当看那个在树下、亭中安静画画的儒雅少年,居然会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徜徉在透明的水世界中,轻松驾驭着被她视作洪水猛兽的东西。那种充满矛盾感的画面对她而言颇富冲击力。“不要游了。”夏君阳蹲在泳池边,对自己不屈不挠扒水的弟弟说,“太难看了。”小男孩气愤地扭过头去,更带劲地扒起来,水花报复般溅到夏君阳身上,不过在她的激将下他倒真的憋足了气游了好大一截。南轻秋不知何时已经上了岸,边擦着头发变走到她身边:“说起你弟弟,真是蛮让人感动的。”他饶有兴趣地望着在水中卖力扑打的夏双临,“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我教他游泳吗?”“……他想学好了来教我。”夏君阳静静地说。南轻秋停下擦拭头发的动作,有些吃惊地看着夏君阳。夏君阳抬头笃定地笑了笑:“我是他姐姐。”下学期学校就要开始教授游泳课程,这对旱鸭子而且有严重恐水症的她来说,无疑是枚重磅炸弹。夏双临小朋友大概是看到她不时对着满满一浴缸的水发呆而察觉的。“我看他这个样子,要学会了再来教你可能比较花时间。”南轻秋托着下巴煞有介事,末了说,“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谢谢,”望着脚下晃荡的倒影,夏君阳不禁锁起眉头,“不是不想学……”只是小时候有过一次溺水的经历,那种翻江倒海的压迫感令她到现在连洗澡也不敢用浴缸。静了一会儿,身边传来南轻秋轻松自若的声音,像是看出她的心思:“你知道吗,刚出生的婴儿个个都是游泳好手。”她自然不相信,质疑地看向他。他却笑得很肯定:“是真的。在出生以前,胎儿一直生活在母亲的羊水中。所以将刚出生的小孩子放在水中,它们不但不会害怕,还会玩得很开心,就像回到最初的摇篮,水的熟悉感让它们很安心。”一晃一晃的波光在南轻秋的脸上游弋,少年的声音像水面上荡过的风,让她有了目眩神迷的错觉。“当我第一次下水不知所措的时候,我就想,在我们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已经学会与水相处,我要像回家一样欢迎它们的到来,然后……”他转向安静倾听的黑发女孩,“就一点也不害怕了。”南轻秋没有征兆闯入的秀美脸庞,让夏君阳心中一动,忙故做思考状别过视线。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他简简单单一番话,竟然让陌生可怖的经历变得跃跃欲试起来。当晚,生平头一次尝试泡浴缸,温热的水亲吻身体的感觉,确实没有想象中那样讨厌,可是,真的可以吗……抱住双膝,身体缓缓下滑,心越跳越快,她深吸一口气,将头完全没入水中。1、2、3、4、5……10、11、12……身体在发出强烈抗议,但是,如果南轻秋说的是真的……她努力憋住气。20、21、22……30、31、32……嗵!嗵!嗵……在心中默数到三十好几的时候,隐约听到一下一下缓慢有力的心跳,身边所有的水分子随之震动着,像是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宇宙。汹涌的激流不见了,水流是那样的包容,没有丝毫的侵略。40、41、42、43、44、45……啊,就是这样啊。其实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水是生命之源,万物的摇篮。但是仿佛注定要经过那个人的提醒,她才能找回失去的恩赐。55、56、57、58、59……六十。她在水中睁开了眼,水波像柔滑的丝绸,拂去眼睛上的阴翳。就像这个样子,她再也无法拒绝南轻秋,一对安静的姐弟,一对安静的青梅竹马,加在一起,奇怪地变得热闹起来。谭青宜有先天心脏病,十一岁时的一场车祸没有夺走她的生命,却让她不得不在轮椅上度过本就不漫长的一生,连想要四处旅行看遍世界的愿望也啪一声被无情地拍碎。真正画得一手好画的不是南轻秋,而是青宜,天生卷发气质优雅的十七岁少女,最爱画的是天空。有一次陪谭青宜去马场喂马的时候,她心脏病发作,帮着南轻秋和佣人们将她送回房间时,夏君阳被她房间里如梦似幻的蓝天白云吸引。墙上,床头,天花板上,到处都是盛开的天空……因为谭青宜日渐衰弱的身体,南轻秋偶尔会变得很沉默,但当他出现在人前时,一定是笑得最温暖的那一个。“我知道了,那幅画上的女孩为什么穿着裙子。”夏君阳在他身边坐下,望着凉亭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南轻秋笑得有些怅然:“……那是个纰漏。”或许南轻秋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笔下的人会是那样的形象。但夏君阳慢慢明白了。其实画中的人不是她,至少不完全是她,那个飞翔在云端的身影,其实是南轻秋为谭青宜画下来的祈祷。“我们去爬山吧。”夏君阳望着远方泼墨轻烟般的山影。南轻秋困惑地看着她。“等青宜姐的病好一点,我们就带她去爬山,不用太高太陡,只要看得远就好。”“……好啊。”他笑着点了头。那天下午的雨下了很久,仿佛天空塌陷了一角,悲哀地倾倒着永远也流不尽的泪水。夏君阳闭上眼,仰起头,让自己回想谭青宜房间那些天空的脸,那样灿烂的蓝色苍穹,一定会在最后的最后托起所有的悲哀。她相信。像是上天听见了他们的祷告,谭青宜的身体恢复得特别好。八月初的一天,他们一起去了麒麟山,因为谭青宜不愿坐在车里,南轻秋几乎是从车道将她一路推上山。上午八点就坐车出发,一直到下午一点他们才登上山顶。相比夏双临在山顶的手舞足蹈,谭青宜则是鸟瞰着脚下的城市长久的默不作声。他们特地在山庄里待了一夜,为了守候麒麟山名声在外的山顶日出。当太阳从V字型的山谷里徐徐升起,她看到山顶上无数的游客们,伸开双臂,虔诚拥抱灿烂的日轮。那是南轻秋最后一次陪谭青宜外出,也是夏君阳最后一次带着弟弟远足,尽管不能算是两个人的单独旅行。手里自始至终是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熟悉的手,等到真正失去以后,才益发地觉得像是失去了半身一样。3像是……失去了半身一样……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么多过往,这是不是不好的征兆?因为寒冷,因为恐惧,夏君阳不自觉咬紧了嘴唇。无论她如何努力地按压南轻秋的胸口,死神仍固执地一寸寸夺走他的体温。泪水如断线珍珠滴落,从指缝中渗下去,合着海水,浸透南轻秋白色的衬衫,夏君阳无奈地感受着南轻秋平静的胸口处那有些悲哀的温度。手指按到发僵,她依旧没有停下。泪水干涸,也不停下。只要他不醒来,她绝不停下。明明那样落魄,但全身披着金黄水光的红衣少女,却又那样让人不敢逼视,甚至一度肆虐的海水也在她身后谦逊下来。胸口的温度开始回暖,一点一点的,像是从一个漫长的梦中醒来,闭着眼的南轻秋,感受到模糊的光影轻叩眼帘。身体好冷,睡意一波波袭来,但是始终有一股暖流源源不断地注入胸膛,将他一次次地唤醒。好温暖,温暖到让他不舍得睡去,想要看清那个温柔而坚定的影子。施救的夏君阳忽然顿住,睁大眼,将双手轻轻覆在南轻秋胸口,不是错觉,那起伏是那样微弱却确凿!一次比一次强烈!看到南轻秋轻颤的眼睫,泪水毫无道理地再度流下。海边的人惊讶地目睹到奇迹发生,不再观望,纷纷奔过来。站在海岸的展尚熙静静地看着远处浑身湿透的夏君阳。他从来没见她如此脆弱过,以致他竟忌惮着不敢靠近。可是就算他去了,大概也没什么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那个年轻人,对小夏而言,无比重要吧。他希望那个女孩幸福,所能做的,也只有真诚地请求上天不要带走那个人的生命。“学长!南学长!”手里的两只甜筒掉到沙地里,卷发的女孩冲进人群,看到沙滩上一息尚存的南轻秋,一张脸吓得煞白。“学长,你怎么了?!”女孩扑腾跪到南轻秋身边,却不见南轻秋睁开眼,“他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是上次在商业街见过的那个女孩,谭青宜的妹妹,夏君阳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既然她来了,应该可以放心了:“他下水救人的时候溺水了,”见南轻秋轻呛一声,她慌忙站起来,“……已经做过急救措施,应该没事了!不过你还是及时送他去医院好。”说着转身在人们讶异的目光中快步离开。“南学长,你怎么样……”身后传来女孩又是关切又是欣慰的声音。独自在沙滩上走了几步,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居然赤着脚,如此狼狈。夏君阳不由加快了步伐,但是现在回甜品站,一定显得很奇怪吧。“请等一等!”回头,卷发的女孩朝她一路跑来,站定后第一句话就是“谢谢”。“谢谢你,是你救了学长吧!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夏君阳有些尴尬,女孩眼中是真诚的感激,但她并不打算让南轻秋知道是她救了他。见夏君阳没有说话,女孩会意地问:“那么,可以知道你打工的地方吗?我听他们说了,请你一定要接受我们的报答!”“不用了。”夏君阳窘迫地道,“我只是路过,他现在很需要有人在身边,你回去吧。”然后不等女孩回应便抽身离去。女孩愣愣地望着长发少女漠然离去的背影,半晌,忽然她将双手拢在嘴边,微笑着冲着那个方向大喊:“谢谢你——”嘹亮的声音让夏君阳心头一动,情不自禁驻足,回头时,卷发的身影已掉头跑回那个人身边。人和医院。谭紫宜抓着裙子惴惴不安地坐在病房外,过道那头传来略显急促的高跟鞋声,她闻声抬起头,盘着高发髻,优雅端庄的夫人和身穿POLO衫的中年男子正急急走来。“伯父,伯母……”卷发的女孩立刻站起来,抱歉地低着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美丽的夫人并未理会女孩怯怯的姿态,严厉地质问。谭紫宜抿了抿嘴,将下午在海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道出。“我已经跟你说过许多遍,”看着眼前的女孩,南母脸上难掩愠怒之色,“轻秋的身体刚刚康复,不要每天缠着他。如果你只是想要找一个模特来为你那些设计锦上添花的话,专业的模特很多,请不要纠缠我的儿子。”谭紫宜的脸色白白的,想要辩解,却说不出话来。“算了,赖雯。紫宜也只是想带轻秋去外面散散心。”中年男子握了握妻子的肩,安慰道,“轻秋不会有事的。”医生走出病房,赖雯立即上前:“我儿子情况怎么样?”“两位请放心,没什么大碍,休息两三天就好了。”“我们能进去看看他吗?”南父问。医生点点头:“不过,病人现在需要休息,请别逗留太久。”宽敞清冷的病房里,阳光透过薄薄的天蓝窗帘洒在洁白的被褥上,病床上的南轻秋面色还有些苍白,但呼吸已很匀称。“轻秋……”赖雯在床边轻唤儿子的名字,但是黑发的青年像是睡得很沉。南父搂搂妻子的肩:“医生说已经没事了,我们还是出去吧,让轻秋好好休息。”赖雯伸手理顺南轻秋有些凌乱的头发,濡湿柔软的触感让她安下心来。三人相继走出去,最后看一眼熟睡中的南轻秋,谭紫宜轻手轻脚带上病房的门。直到房里安静到没有一丝响动,南轻秋才缓缓睁开眼,望向房门的方向,他的脸上有隐隐的抱歉。对不起,父亲,母亲,紫宜,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好好地……想清楚一些事情。头脑清醒地回忆起在海中的情景,从前的自己,要想救回那个小女孩,是易如反掌的简单,但是那时,明明已经找到那个孩子,却无法带着她游回岸边,甚至连自己都落到需要别人救助的险境,那是他生平头一次,品尝到狼狈的滋味。听谭紫宜说,是一个女生救了自己,他感谢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将自己从生死边缘拉回来,可是……回忆至此,黑发的青年痛苦地伸手盖住脸,真的很抱歉,现在的我,除了痛苦,感觉不到一丝丝的感激和庆幸。试着动了动右脚,脚踝处还有一丝酸痛,当他在海水中挣扎时,那股撕裂般的剧痛此刻已烟消云散,仿佛从不曾降临在他身上。然而出院那天医生的嘱咐却反复回荡在心头:“你不能再游泳了,再游下去,你的脚迟早会废掉。”听起来是那样轻描淡写,漫不经心,那位大夫并不明白“不能再游泳”这五个字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当时的他,虽然惊骇,但是不久就安慰自己,不可能那么夸张的。之后又特意请美国的专家会诊,对方得出的结论轻松却残酷:不会影响日常生活,偶尔锻炼下身体也无碍,但是高强度的训练必须停止,否则将可能导致终身残疾。开玩笑,这是什么权威确认,不是很滑稽么?自己的身体,难道不是自己才最清楚?走路也好,慢跑也好,都和从前一般无二,他实在难以将自己完好无缺的右足同“永久性损伤”联系在一起。于是,比起照片的结果,专家的劝诫,他选择了相信自己的感觉。直到今天。说什么坚信自己的直觉,其实他一直都在意着医生的话,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可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车祸造成那样严重的伤害都能康复,一个小小的韧带撕裂,怎么可能终结他的游泳生涯?!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无助。那种感觉,就像当时在翻腾的海浪中,赫然发现自己已无法控制身边的一切,任由他使劲浑身解数也无力回天。他很困惑,这还是自己吗?已经无法游泳的自己,还完整吗?踝骨的韧带已经没有再发疼,但那时短暂剧烈的痛楚,却早已化为噩梦,根植在心里。

1下午六点,步行街上华灯初上,流光溢彩。一家不大的甜品站伫立在时代广场一角,外面竖着几把太阳伞和几套白色桌椅,打扮时髦的年轻人坐在那里勺着甜品喝着饮料。他们头顶的大屏幕里,女主持人欢快地八着娱乐头条。此时正值生意接踵而至的高峰期,甜品站外排起了人龙,然而店里只剩一个穿红色马甲的女生手忙脚乱。“怎么搞的,杯都封歪了啦!差点泼出来!”“抱歉抱歉,我再给你重新封一次!”“喂,搞错了,我要的是草莓味的圣代啦!”“哦不好意思!那……那那是先生你要的巧克力味圣代么?”“我是要的巧克力味的,不过是奶昔,谢谢”到此为止,背过身去的女孩已是泪流满面。窗外,腹黑的顾客甲先生敲敲窗玻璃:“小姐,你在哭吗?先把我的巧克力味奶昔搞定好么?”女生捧着奶昔转过身来,可怜地撇着嘴:“先生我没哭。”顾客甲先生拿过奶昔微笑离开,他身后抱怨的黑脸浮进女孩的视野:“我们的芒果班戟什么时候能好啊?”“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女孩转过身去,来不及擦头上的汗,忽然一个激灵,“对不起,您是要……”“芒果班戟,两份!”“呃,对不起那个暂时没……”身穿红色背心的女孩心虚地抽抽嘴角,其实不是暂时没有,而是她到现在还做不好那玩意儿,而会做的那位,瞥一眼窗外,又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啊?!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啊,我刚刚要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害我们等这么久!”因为太忙所以根本没留意客人要了什么,女孩一脸的理亏:“对不起,我……”“两份芒果班戟是吗?”磁性低沉的男音在她身后响起。女孩腾地回头,戴着黑框眼镜的高大男生不知何时已带门而入,女孩心中如获大赦。“请在那边稍等片刻,马上就好。”非常职业地应付完客人,男生转到机器面前熟练地操作起来。女孩呆看着他的背影。“收钱。”男生头也没回,一面在薄饼上涂好忌廉,一面已飞快封好一杯珍珠奶茶。女孩这才醒过神来,赶忙转向窗口收钱找零。心中直嘀咕,他后背也长了眼睛不成?等到这批客人全部满意而归,女孩才松了口气,靠在一边揉着腰:“展尚熙,你刚才到哪里去了?我一个人真是紧张死了。”名叫展尚熙的大男生低头摆弄着打汁机:“有点事。”真是,说了等于没说。女孩在背后偷偷白他一眼。“惜云。”“嗯?”“过来我教你做芒果班戟。”不容分说。曾惜云扶着腰蹭过去。沉默的青年透过低度数的镜片看她一眼,开始手把手教她做这款点击率很高的甜品。其实模具啊材料啊什么都是现成的,他们所要做的只是拼装。不过她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做不好,成品总是歪七扭八的特别有碍观瞻,被挑剔的客人嫌弃过一次就再也不敢碰这种需要考验手艺的东西了。“你做的不好是因为薄饼包得太丑。”展尚熙埋着头。曾惜云边看边忍不住咕隆:“我以前也有在学校外的小吃摊做过榴莲班戟,可没这个麻烦啦,就是那种可丽饼把榴莲一卷,里面舀一瓢冰淇淋就OK。”“所以外观口感和价格才都不一样。”曾惜云语塞,老实地低头观摩起来。展尚熙将机器打好冷却的薄饼取出摊平,再将新鲜的忌廉层层涂在薄饼中央,三两下的功夫,忌廉堆积成一个均匀的小方块。“涂忌廉这个步骤很关键,班戟的成型如何就看你忌廉的形状做得怎样了。”曾惜云嗯嗯地点头。有道理,难怪展尚熙做出来的班戟像一个个可爱饱满的小枕头,而她的就像一床没叠好的被子。眼见展尚熙将芒果片最后放在厚厚的忌廉上,女孩顿悟:“我就说呢……我每次都是在芒果上涂忌廉,最后才用饼子去包,结果怎么都弄不好。”“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把所有步骤都倒过来做的。”曾惜云涨红了脸:“你什么意思啊?!想说我笨就直说!我告诉你,现在知道了作法,我也不会比你做得差的!”咦,最后一句话好像有点多余。“那好,你来。”展尚熙扯下塑料手套退居二线,“剩下就是卷饼了,没问题吧。”“我卷就我卷!”女孩不服气地挽起袖子,戴上手套,嘿咻嘿咻卷起来。十多秒后,一只嫩黄的芒果班戟大功告成。“啊,还真不错!比我以前做的那些强多了!”女孩蹲下来,欣喜地端详了半天。“不错,相比以前的迟暮版,这个中年版是要好多了。”虽然一下子不是很会意,但什么迟暮版,中年版,一听就不是好话。曾惜云不高兴地噘着嘴。不过,回头看那个鼓着一层气的芒果班戟,再回想一下从前那些松松皱皱的成品,确实很像中年人浮肿的脸和老爷爷老奶奶们松弛的皮肤。唉,虽然不想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不得不承认,经展尚熙之手出炉的甜品,的确一个个细皮嫩肉,堪称妙龄呢。于是没信心地嗫嚅:“这个……卖得出去吗?”越看越像被水泡过的春卷。“这是非卖品。”展尚熙说,“我请你的。”“啊?”“算是迟到的赔罪。”女孩立即眼睛一亮:“哈,那我就不客气了!哦对了!”兴高采烈地拿来小刀将中年版班戟小心切成两半,盛在两个碟子里,“嘿嘿,我们一人一半!”展尚熙愣了愣,接过碟子,新鲜透亮的果肉夹在甘香馥郁的忌廉和绵软细腻的奶蛋皮间,有种温馨的美好。女孩低头叉了好大一口送进嘴里,满足地笑着,奶油香和果香扑鼻而来,展尚熙看着她轻轻笑了笑,但贪吃的女孩并未觉察。有人影来到贩售窗口前:“一份提拉米苏,谢谢!”曾惜云一口蛋糕包在嘴里,忙转过头来,刚要热情招呼客人,看清眼前的人,不由睁大眼:“小夏?!你怎么来了?”“哦,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你什么时候来都是时候!不过干嘛装客人嘛,害我吓一跳。”曾惜云抹一把嘴边粘上的奶油。夏君阳将一只大口袋提到台子上:“你们还没吃饭吧。”随即从里头取出一份份保鲜膜包好的热菜热饭。“哇,扬州炒饭!还有糖醋小排唉!”曾惜云眉开眼笑地揭开保鲜膜,给身后的男生递过去。展尚熙从搭档手中接过一份炒饭,问夏君阳:“今天没去餐厅打工吗?”“餐厅装修延期了,要后天才能上工。”夏君阳回头四下看了看,太阳伞下只三三两两坐着几对情侣。“嗨!别看了!”曾惜云大口刨着饭,一双筷子胡乱比划,“你那个贪玩的老妈见下午没什么客人,就跑回去打麻将了!真是……一点责任心都没有的老板娘!”夏君阳动了动嘴角,没说什么。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们还没吃饭的?”曾惜云边吃边问。“我坐车经过时看见你们叫外卖那家店今天没开门,就打了电话给尚熙。”“你真是……”曾惜云不禁啧啧赞叹,“心……心什么来着?“心细如发。”展尚熙接到,顺便接过夏君阳的背包放进店里。适时又有客人上门,点了焗椰汁西米布甸。“这个大概要等十分钟,我待会儿给您送去。”夏君阳对顾客说,自动接过送餐的义务。展尚熙转身做布甸的时候,身后传来曾惜云拉着夏君阳聊天的声音,说什么今天在大屏幕上看见那只天价广告,并怀着巨大的仇富心理赌咒说严璟琥那张脸肯定是PS过的,然后询问对方意见,夏君阳看着书,没太认真地回了一句“真人的确很帅”,曾惜云不敢置信地嚷嚷“那他肯定是整过容的!”展尚熙听着觉得说不出的古怪。曾惜云是他在胜海大学的学妹,今年也升入大三了,但是无论怎么看,都不比小一年级的夏君阳更成熟。“啊!来了来了!就是这只广告!”随着曾惜云激动的喊声,展尚熙也不禁回头。大屏幕中,他看见那个人熟悉又陌生的脸。这是Hsia最新款数码相机的广告,背景音乐是ROOFBAND的“暗恋”。广告的创意很美。小女孩在下雨的湖边举着伞,手中捏着一张褪色的彩虹照片,最后一滴雨水打在伞上,然而灰色的湖面上空并没有彩虹出现,依旧空旷阴郁。这时一双手从身后轻轻蒙住女孩的眼睛。歌声在这时达到□——如果你察觉哪怕一滴滴给我个小回应像温暖的阳光让我的世界也偶尔放晴怜爱地轻拥着小女孩的贵公子,那一低头的俊美惊艳了所有人,可以听到广场上一阵退潮般的屏息。在身穿白色衬衫,干净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缓慢展开的双手后,是如预料之中的灿烂彩虹。完美的七种色彩,完美的拱形,完美的碧波蓝天的背景。画面定格成照片。然后就是那只有着幽绿荧光镜头的单反数码相机特写。主唱莲华阳光而俏皮的歌声,被严璟琥几道宠溺的眼神化作了绕指柔。如果你爱上这个眼神,那你一定无法拒绝他手中的HsiaFrontier3000。最后照例是一闪而过的广告语——ForArt’sSake.Hsia,只为艺术而生。数码相机的广告,你还能如何奢求,这分明已是美的极致。无论是新锐人气乐队ROOFBAND的倾情献唱,还是严氏贵公子的华丽出境,都让这只广告如号称那般,是当之无愧的“旗舰级”。从广场上人们的瞩目程度来看,它显然没有辜负“旗舰”二字。广告一过,逗留在广场上的时髦年轻人们趁热打铁地拿出严大公子的种种趣闻琐事摆谈起来。那样俊美无俦的青年,却是个人尽皆知的花花公子。从大家的言论中不难听出,人们对他又爱又恨。展尚熙将做好的布甸端给夏君阳,在人群的讨论声中不由得走了神。刚刚从大屏幕中十二万分清楚地看到了那个人的儿子的模样,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至少他的长相并不太能让人联想到他的父亲,那个几乎从来没有笑过的男人。是报应么。展尚熙不由想,不管那个男人生前如何高高在上,君临天下般不可一世,他的儿子也不过这个程度。是的,他已经不再恨那个人了。天道昭昭,已经让他一命抵一命,偿还了他们兄弟的丧父血债。虽然看到严璟琥这般游戏人间他有时也觉得痛快,但其实严大公子无可挑剔也好一塌糊涂也罢,都已和他无关。只是……“小夏,”趁曾惜云出去丢垃圾,展尚熙犹豫了一下开口,“能帮我个忙吗?”夏君阳停笔,抬起眼。“我弟弟……他和你读一个学校。”夏君阳吃惊地看着他:“……你从没跟我说过。”展尚熙不置可否:“他叫展仁熙,今年应该跟你一样读大二了。能时不时帮我在学校留意一下他的状况吗?”看展尚熙说话时不自在的样子,他们兄弟的关系想来并不好:“需要我留意哪方面的状况?”“他的成绩,还有……”顿了顿,展尚熙说,“平时都和哪些人往来。”“嗯,放心,我会注意的。”曾惜云随着音像店的音乐摇摇摆摆地踱回来,一脸莫名的笑。“什么事这么开心?”夏君阳随口问。“没啦,就是看到一对养眼的情侣,心情好。”曾惜云背着手靠在窗口旁,视线还逗留在远处,“喏,就是他们”夏君阳抬头,那对情侣正打量音像店外的广告纸板,只见得背影,青年一头飘逸的黑发长到颈窝,身材修长挺拔,穿一件黑色V领半长袖衫,洋装女孩亲昵地吊在他臂弯,蓬松的微卷发束成两股。就算只是背影,在来往的路人间也颇为惹眼。女孩似乎占据着主动权,手指向哪儿,男生就耐心地频频转向哪儿。先是音像店外的等身纸板,再是橱窗里婚纱,然而步行街琳琅满目的风景也没能吸引女孩的注意力多久,很快又拽着身边人掉了个头,青年任她牵着转向广场这边,清俊的容颜和温柔如水的神情就这么不及防范地闯入视野。夏君阳硬生生怔住——南学长?!2“唉?”曾惜云站直身,“他们是要过来这边吗?喂喂喂,展尚熙,准备,生意上门啦!”夏君阳慌乱地背过身去,将中性笔揣进袖子里,低头丢下一句“没墨水了,我去买只笔”,也不顾展尚熙怪异的目光,抽身离去。身后传来曾惜云热情的招呼。那道轻柔如风的声音仍是无法抗拒地传来:“给她推荐一些糖分不太高的甜品吧。”“不要啦,我又不是糖尿病患者!”他身边的女孩抗议,“我要最甜的!”南轻秋没说话。夏君阳的脚步一滞,她可以料想他脸上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挂着为难的笑。因为女孩马上便没再坚持了。那个人的笑容,因为太过温柔又太过善意,总是叫人甘愿投降。“对啦,刚才那个广告是Hisa拍的吧!你认识那个花花公子吗?”女孩一面吃东西一面问。“嗯,我们同校。”“他拍这个广告片酬多少啊?”“……应该蛮高的吧。”“真是,你好歹关注一下你们家公司的状况吧。话说回来,我觉得如果你去拍这只广告,效果绝对不比他差哦!对了,那个严璟琥在学校有没有什么绯闻事迹啊?像是……坐着直升飞机空降商学院啦之类的?”南轻秋装作不解:“他有车啊,为什么还要坐直升机?”“你还真是不解风情!”女孩作嗤之以鼻状,“我跟你说,上次我看杂志上的一篇采访,是问名人们死后都打算怎么处理自己的骨灰,你猜严璟琥怎么答的?……他说‘把骨灰放到人造卫星上’!……啊!你在笑?你一定知道什么的是不是?说说嘛!说说嘛!”夏君阳一径地直走,至此,再也听不到两个人的对话。虽然依旧难以坦然面对南轻秋,但是至少能亲眼确认他的伤已痊愈,已经很让人欣慰。在树下的长凳上坐下,夏君阳不由回忆起来,那个女孩,在此之前似乎有过一面之缘,应该是……青宜的妹妹吧。“你在这里坐着干什么?”不满的声音冷不丁在头顶响起。夏君阳抬头,看到那张正不耐地打量她的四十多岁女子的脸。什么也没说,她起身接过母亲的包,一米六六的身高已高过自己母亲半个头:“打完了?”“嗯,输了。”柳舒毫无愧疚之意地说着,看也不看女儿一眼地朝前走。“那就别再去打了。”夏君阳在背后出声道。柳舒背影凝滞,猛回过身来:“夏君阳!你搞清楚辈分,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说着倒回去一把从女儿手中拽回手提包,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夏君阳定定地注视母亲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手机在衣兜里响起。“……喂,”有些木讷地应到,“芹香?”“555555小夏!!”电话那头的黄芹香劈头盖脑地哭起来,“你、你快来医院!付云杰他……他在路上被人袭击了……”被重创的付云杰满脸青紫地躺在床上,打着石膏的脚高高吊起,固定在病床上方,看到推门而入的夏君阳,一惊之下试图强撑起来,但还是痛得作罢,淤青的嘴角吃痛地动了动,发出一连串含糊的嘟囔:“怎四的,芹香我不四然你表打电话跟小夏的嘛……”黄芹香哪里有心思去理会他的鸟语,见到夏君阳,眼圈一红,扑过去哭诉起来:“吓死我了,小夏……”夏君阳看了看伤势颇重好在元气还旺的付云杰,问黄芹香:“医生怎么说?”黄芹香抹一把眼泪:“CT和透视都做了,没有伤到内脏和脑袋,不过说是什么右腿小腿腓骨上端骨折,医生说至少得一个月后才能拆石膏。”然后不等夏君阳开问,也不顾背后付云杰的大动作抗议,受惊的短发女孩叽里呱啦把下午发生的惊悚一幕生动地语言再现了一番。夏君阳听着她断断续续充满了惊叹号的描述,勉强算是了解了事情经过。下轻轨后黄芹香和付云杰照例分了手,后来芹香想起她的东西还在付云杰那儿,就倒回去追,结果便在路口看到一群人围殴付云杰的场面。“认得他们吗?”黄芹香呜咽着摇头:“他们大半都背对着我,我吓得大喊的时候他们就走人了……”“小……小夏!”不甘寂寞的付云杰在背后费力地喊,“算了,就是一伙打劫的流氓而已……”夏君阳回头:“不是那些人吗?”“不是啦!”付云杰条件反射地否认,刚说完就后悔了。女孩目光低敛,神情了然。付云杰自知露馅,一脸无奈:“算了,小夏,班尼那帮人无法无天的。我想他们也就这最后一次了,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就行……”夏君阳迷惑地看着病床上浑身挂彩也依然要息事宁人的少年:“……为什么?你不想看到那些人付出代价吗?”那眼眸沉沉的,声音也沉沉的。付云杰怔住,夏君阳现在这个样子,认真得有点可怕。他笑一声:“小夏,你是在为我生气吧!我不是不希望那些人付出代价,但是一直这样下去,我怕身边的人会跟着受伤。真的,相比看到你或者芹香受牵连,我觉得小腿骨折一下没什么啦!”“笨蛋!你以为这么说我会感动啊!”嘴上刻薄,但眼泪却流得哗啦啦的,从夏君阳进门起,黄芹香就没有一刻停下过扯面纸的动作。付云杰呵呵傻笑,偷瞄夏君阳,长发的少女依然深锁眉头,不过在他投来视线的瞬间,眉结总算松开来,露出平静的笑容。“别担心。”夏君阳朝付云杰宽慰地勾勾嘴角,“我懂你的意思。”付云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夏君阳靠墙站着,看着在眼皮下你一句我一句斗嘴的黄芹香和付云杰,心中却不那么轻松。门吱呀一声悄悄隙开一条诡异的缝。病房里的人不约诧异地看过去。缝隙一分分越来越大,却始终没看到门后的人。恶作剧?夏君阳一把拽开门,一个小男孩唔哇一声栽进门来。付云杰睁大眼:“海雄?!”小男孩抬起头来,看到病床上的人,激动地扑过去,上下审视:“天哪老哥!你怎么成这副德行啦?”黄芹香和夏君阳面面相觑。不久付云杰的父母也赶到了病房,经付云杰介绍,才知道那个小鬼头居然是他的亲弟弟,名字也很有意思,叫付海雄。付云杰以路上被人打劫为由将单纯的老两口搪塞过去,黄芹香和夏君阳都非常默契地没有拆穿。两位家长知道是黄芹香打电话叫来救护车,一个劲表示感谢,见到付云杰口中“时常照顾我”的夏君阳,也是三句不离谢字。看到病房里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一幕,夏君阳心头忽然郁郁的。“喂,你就是那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小夏啊?”稚嫩的童音蓦地打断思绪。低头,付云杰九岁的弟弟正抬头打量她,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狡黠。黄芹香在一边噗呲笑出声来,什么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多半是付云杰那个笨蛋挂在嘴边的话唠。不过,看这个小鬼头的样子,像是有点挑衅的意思啊。也难怪,看得出付云杰那家伙根本镇不住自己正值叛逆期的弟弟。“海雄,怎么跟姐姐说话的!”付母忙打断。小海雄朝妈妈调皮地吐吐舌头,对夏君阳笑得人畜无害:“我哥哥经常说起你哦!”这臭小子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付云杰心中有不安的预感,戒备地睨着自己弟弟。夏君阳看了不由好奇:“哦,说我什么?”“哥哥说你……”小男孩回头朝不能动弹的哥哥狡猾一笑,冲口到,“哥哥说你是超越性别的存在!”黄芹香哇一声憋住笑。……超越性别的存在。夏君阳思忖半晌,姑且……算作是夸奖吧。见夏君阳没什么反应,小海雄有点意外:“咦,你都不生气吗?”“还好吧。为什么要生气?”“要是我被人说成是超越性别的存在,一定会气得揍扁他,那不等于说我是人妖吗?”“那是你故意曲解我的话!!”付云杰气结,“可恶,你是存心来陷害你哥的吧!小夏,别听这小子胡诌!”“放心,我一点都不生气。”夏君阳抱臂,低头朝付海雄笑笑,“你会生气是因为在你心目中人妖是个贬义词,不过我不那么想,说我是人妖没什么,至少人妖都很漂亮。说我人渣那就严重了。”小海雄没料到会得到如此轻松的回复,哑住好半天,绞尽脑汁最终没能想出精彩度能与之媲美深奥度能与之抗衡的反击,在心中偷偷将夏君阳划入“超越理解的存在”一类。临走前,付云杰忽然叫住夏君阳,犹豫了好久才说:“小夏,那个,我可能无法参加选举了……”黄芹香纳闷:“选举?什么选举……啊,不会是学生会干部选举吧!你真的去报名了?!”心头暗自替付云杰擦汗,不去才好不去才好,免得丢人现眼……“老实说,蛮不甘心的。对了,你还记得三班那个郑毅吧,其实我发现学生会并不是我们想的那样,还是有蛮不错的人……”夏君阳有点猜到他想说什么。“呃,是这样的,我觉得宣传部部长这个职位还是蛮有用的,虽然我不能参选,但是,要是小夏你去的话……”夏君阳心平气和地打断:“谁去结果都一样。”“不会的!如果是小夏你的话……”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意识到自己其实是没有资格强迫别人的,刺猬头男生强颜一笑,“没什么,我就是……就是觉得这么好的一次机会就这样错过了,有点可惜,所以就碎碎念了,你们不要介意哈……”付云杰脸上的遗憾是那样明显,夏君阳不知该如何安慰:“你好好养伤,我和芹香会替你到学生会退选。”“我们走啦!”黄芹香摆摆手,“早点休息,BYEBYE~~”付云杰出神地望着那扇合拢的房门。

1 “看,那就是入学考试第一名!” 新生入学典礼上,戴眼镜的男生拘谨地走上主席台,掌声在背后哗哗哗地响起,初来乍到的学子们趁着热烈的气氛,在台下七嘴八舌地讲开来: “据说总分698!” “只扣了两分!真强悍!好想知道这两分是怎么扣的!” “可惜长得太一般啦……” 听着耳边的议论纷纷,夏君阳抬头望向站在主席台正代表新生发言的 “全校第一”,纵使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少年,也会因为一不小心考取了傲人的成绩而成为众人指点指摘的对象。放眼整个礼堂,身着精美紫色制服的身影密密麻麻,自己只是当中不起眼的一员,比起那个局促地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实在要轻松太多了。 大学生活就这样平静地拉开序幕。再也不会因为某道难解的题目而被老师冷不丁点到,再也不用应付那些非她莫属的班级任务,再也不用被人虎视眈眈地追赶。至少在头一个月里,她如偿所愿,体会到了作为一名平凡女大学生的种种好处。 集英学院每到月底都会组织“抽察”,考试后会张榜,处处真金火炼。竞争的白热化在头一个月就显露无疑,以致于第一次抽察,那位曾经的入校第一就狼狈落马。夏君阳远远地望了百人榜一眼,这次高高挂在榜首的名字是温妮。果然很快就听到诸如“ABC”,“芭比”,“英语超牛”等等标签式字眼。而那个赫然滑到十名之外的入校第一,被大家谈论到的时候,伴随的语气无一不是同情、遗憾、幸灾乐祸。如果没有坚强的神经,真的会从此一蹶不振吧。夏君阳不由越发地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 然而两个月的时间,已足够将集英的残酷残忍面面俱到地暴露在阳光下。 一开始只是隐隐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大概是因为竞争太激烈的缘故,学生彼此间的感情很淡薄。接着,是图书馆里因为一本社科杂志而上演的激烈争执,餐厅里排队的一方和插队的一方险些大打出手,超重的电梯长久地驻停在一楼只因为大家就到底谁去谁留吵得不可开交……然而针锋相对的态势没有持续多久,当夏君阳有所意识时,插队的人依然肆无忌惮地插队,却不再有人上前与之理论,同样的情形发生在图书馆,电梯,篮球场,甚至礼堂的先行权都有了不言自明的划分。入学时的新生,有一部分很快与高年级的贵族生打成一片,虽然大家依旧在同一个班级里上课,却像是来自不同星球的人一样,彼此无话可谈。 到此,每一个新生,或痛苦或无奈地,顺从着或是挣扎着,却都已接受了集英的分水岭法则。这个过程周而复始地上演,他们只是这个大轮回中的一员,认识到这一点,就再无可抱怨。对于贵族生来说,集英提供了一个叫人眼花缭乱的名利场,成功的快车道就摆在眼前,那金光闪闪目眩神迷的世界让十九岁的年轻人迅速地定义了自己的“高贵”和“与众不同”,而对于没有背景的普通学生,就将这三年当做一场炼狱,煎熬着努力成为人上人吧。 如果当初选择的不是这所贵族学院,也许她会一如既往地平庸普通下去,直到毕业,直到成年,工作,成家。可是,偏偏那个时候填报了集英,鬼使神差。明明这个志愿是同她想要的平凡日子相悖的。那个让她即使在进入集英后也不曾后悔过的动因,到很久以后,她才清醒地意识到,其实是那样简单又那样幼稚。 “我并不相信所谓的一见钟情,但是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强烈地感觉到,我们似www4288com新萄京赌场,” 餐厅大门前围满了人,一个男生拿着一封情书,阴阳怪气地念着,在他身后,戴眼镜的男生正被两人架住身体,挣扎中他的制服被拉扯掉大半,深秋寒冷的空气里,男孩死死地咬住臼齿,急促的喘息送出阵阵白雾。 “喜欢你的头发,喜欢它们就像融化的巧克力,喜欢你的手,喜欢它们就像白天鹅的翅膀” 围观的人群中爆出阵阵笑声: “我的妈呀,肉麻死了!” “就这水平也想高攀蔚公主啊!” “你怎么能把蔚公主比喻成巧克力啊,哈哈~” 手持情书的男生举起手指比了个“嘘”:“更精彩的来了!”然后更加声情并茂地大声念道,“每天偷偷地从你的教室门口经过,在餐厅里和你打一样的套餐,在课桌上刻你的名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 不顾制服被扯掉,眼镜男生猛地一下扑过去试图夺回情书,对方却伸长手臂将那张信纸团成一团抛给对面的同伴。 情书就这样在一圈围观者中扔来扔去,戴眼镜的男生狼狈地四处应付。在这个由男生们围砌成的沸腾的环形人浪中,他就像是马戏台上被逗耍的猴子,被剥去了所有尊严。 脚下一滑,男生啪地摔趴在地上,眼镜被磕得裂开,情书从他头顶越过,被左右的人一阵哄抢,在空中跳了几下,飞出去落在不远的石阶上。 “嘿,那个同学!往这儿抛!”念情书的男生笑着朝石阶上的人影招了招手。 循着他喊话的方向,人群分开一条缝。几十双眼睛默契地看向停在石阶上黑色长发的少女。 夏君阳蹲下,捡起脚边那团被蹂躏得皱巴巴的信纸。 “嘿!那是我的,抛过来抛过来” 耳边是那个兴高采烈的呼喊,夏君阳抬起头,眼里却只看到那个趴在地上的男生,和碎裂的镜片后一双愤恨又绝望的眼睛。她站了起来,却没有走过去或是举起手。 人群不知怎么地安静下来。 喊话的少年不耐地皱起眉头:“喂,叫你扔过来呢!听见了吗?!” 夏君阳捏着信纸的手紧了紧。 男生同身边的同伴面面相觑,终于像是觉察到什么似地,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走过去:“怎么,学妹?”一边回头打量趴在地上的男生,一边对眼前的女生调侃道,“你认识他?” 她并不认识那个人,只是还记得开学典礼上那个站在主席台,紧张又拘谨的少年。当时与当下的情景,是怎样的天渊之别。 “学妹,你知道你拿的是什么吗?” 男生凑到夏君阳面前,“这不是写给你的情书哦~~”这么说着的时候,他勾起的手指靠近女生的下巴…… “啪!!” 她下意识向后闪躲时,一个影子自身后笼在她头顶,后背的凉风被挡住,她能感到身后那个高大而温暖的存在,再定睛看眼前,那只不规矩的手早被身后的人狠狠拍开。 男生捂着被拍得生疼的手,哑然地抬头看着女生身后的人。 “适可而止吧。” 夏君阳蓦地一惊。这个声音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温厚的嗓音,陌生的则是其中弥漫的隐忍怒气。 “呵呵,原来你们认识啊,误会误会啦……”像是好不容易才找到台阶下,男生若无其事地笑道,“好了,学妹,把它还给我吧,这又不是你的东西。” 黑发的女生依旧攥着情书,并没有交出的打算。 那一瞬间,男生的表情极度难看,那几乎被丑陋和恶意扭曲了的脸夏君阳至今记忆犹新。她已经做好了即时要动手也绝不归还的准备。 只是,没给她的孤勇一丝机会,那个人已经先一步上前挡在她身前: “她不想给。现在你可以走了。” 保护的姿态是那样明显,正因为极少发怒,偶尔的一次认真才更具恐怖指数,教人越发招架不来,男生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咄咄逼人绝不像在开玩笑的高大青年,只得讪讪离去。 夏君阳整个人讷讷的。真的是他吗?曾经柔和的轮廓被紧绷的身体线条取代,更加宽阔挺直的背,更加厚实的肩,制服下隐约可见的蝴蝶骨。阔别四年,仅仅一道背影,就让她的心跳急如擂鼓。 注视着细小的雪绒落在他的脖间,依偎一般窝进他毛茸茸的黑色发须和围巾铁灰色的羊绒里,他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向她转过身来。 那张俊逸的脸孔已不是十七岁时单薄的美丽能够比拟,不变的,只是那双星辰般明眸善睐的眼睛: “……如果可能,真不想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水落石出。 为什么会选择集英,为什么会期待自己变得平凡而弱小,为什么千方百计地逃开他,为什么又偏偏知道他所在的班级他所在的游泳队。 想要躲避又想要相遇的那种心情,她多么地不想承认,拼了命地去否认,却在见到他微笑的那一刻,无可救药地、心甘情愿地向它投降。 重逢的那一天,离谭青宜离开人世已过去了三年。南轻秋眼里的神伤依旧时而闪现。当时的她并不知道,在那个女孩离开之后,南轻秋曾经一个人度过多么难以忍受的一段岁月。 “如果我早知道你打算考这所学校就好了。”枫树下的长椅上,南轻秋双手撑在椅子边缘,耸起肩头,抬头仰望满天灰蒙蒙的云,脸上是孩子气的怅然。 夏君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不甘心似的,南轻秋的唇有微微噘起的弧度,他转向她,很认真地:“那样我就会阻止你。” “……为什么?”她心虚得厉害,害怕他发现她报考这所学校的真正原因。 “因为……”思忖间身体不由前倾,手肘枕在膝盖上,南轻秋蹙眉斟酌着词句,“这不是一个好地方。” 夏君阳垂下眼眸:“那不重要。” 预料之中,南轻秋投来不解的目光。 “只要熬过这四年就好了。”黑发的女孩言不由衷地答。只要四年就好了,哪怕不和他见一次面,不同他说一句话,只要能将自己的世界和南轻秋的世界重叠在这个三公里见方的校园里,就算不快乐,就算永远没有交集也没有关系。像现在这样两个人靠得这般近,已经是奢侈得不敢想象的事。 南轻秋沉吟半晌,勾起嘴角:“嗯,果然不愧是我认识的小夏,我好像净爱杞人忧天。” 夏君阳不置可否。如果说这句话的人不是南轻秋,她会觉得这是由衷的赞美。可是,惟独在他面前,她不愿意成为坚强的、优秀的女孩。 一阵难耐的安静,南轻秋交叉起手指:“其实,早在这之前我就见过你了,在学校。” 夏君阳的眼睫不落痕迹地动了动。 “那次在国际会议中心,你们班像是要去听演讲,那时我叫你了,但你好像没有听见……” 夏君阳目光闪烁。是她逃开了,虽然也知道不可能瞒过直觉敏锐的南轻秋。 “啊,对了,”南轻秋恍然笑道,“那个时候,我要是叫‘夏君阳’就好了。” 一番自说自话,体贴地化解了女孩的无措。但是面对“是不是叫你的全名你就会回应我”这字面下的意思,夏君阳依然无法给出回答。 “还有,那次的事,真的很抱歉。” 南轻秋凝视身边的少女,眼神小心而抱歉,“母亲的做法太专断了,那之后我去你们的住处找过你们,但是你们已经搬家了……” 校园上空荡起悠长的钟响,夏君阳蓦地站起来:“对不起,学长,我该去图书馆了。” 女孩突然的排斥令南轻秋的眼神陡然黯下来,眼见对方的背影渐行渐远,心中辗转翻覆,还是忍不住喊道:“小夏!” 夏君阳顿住脚步,心中惴惴不安,听到背后南轻秋不无担忧的声音: “你真的可以吗?在这个学校里熬过四年?” 就算不可以又能怎么办?因为一时的头脑发热,我已经失去了后悔的权力。 女孩单薄的背影,看在南轻秋眼里倔强得让人心疼,在心中无奈地叹息着,他开口道:“那么就变得优秀起来吧。” 夏君阳愣了愣,茫然地回头。 高大俊秀的青年独自站在那株粗壮的枫树下,风拨动他的头发,就算在寒冷的天气里,微笑也一如阳光般和煦:“变得优秀起来吧。”他说,“就算没有显赫的背景,你的优秀会成为你的通行证。” 夏君阳怔忪,星眸,红唇,皓齿……他依然是旧时的模样,那个顾盼生辉的笑容,就如同他从未受过伤,从未被打倒。 那始终与阳光、温暖、希望息息相关的姿态,让他的话也变得不容置疑。 抱着膝盖,独自坐在橙黄的灯光下,她终于下定了决心。翻开尘封在床下的相册,与南轻秋相遇四年前那个美好的夏天,在午夜寂静的二十三点重归她的怀抱。在山顶日出前合影留恋的四人,脸上洋溢着微笑。即便身体里潜伏着巨大的痛楚,即使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悲哀,在镜头面前依然要努力地、坚强地微笑。那是南轻秋和谭青宜教会她的人生应有的姿态。如果人的一生在还没有到达终点时就迎来了幸福的巅峰,如果那个时刻来得独一无二,那么继续活下去究竟是为了什么?失去了亲人,失去了好友,失去了天真的快乐,明知剩下的加起来也永不能同曾经的美好们等价,那我们究竟为了什么要继续活下去呢?是为了一次次哀悼那永远不会回来的某时某刻,还是用剩下的时间努力创造出哪怕没有那么幸福,也会有一点点相似的瞬间呢? 这些,那些,在与南轻秋重逢的那个午后,她终于都有了答案。 她开始尝试着,一点一点找回过去的自己。虽然放学后和假日都要打工,但在人情味淡薄的集英,想要抽出点额外的时间来温习功课并不是难事。从得过且过,到脚踏实地,这一次与以往都不同,她不是为了别人的称赞和期许,而是为了自己,而决心要变得真真正正优秀起来。 冬日的傍晚,窗外夜幕低垂,教室里只有靠近讲台的一隅亮着两盏灯,轻脆的粉笔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显得有些寂寥,但那不曾间断的书写声,却又充斥着某种难以抑制的热情。 女生在黑板上画出球体切面的立体图和平面图,低头看了看笔记本上的题目,退后几步,审视黑板上的图,想了想,她在黑板上唰唰地写起来: AB:CD=BO:DE=1:cosθ C’D’:CD=A’B’:AB?cosθ=1:cosθ 停了停又写道: F+ △θ?secθ≤F ≤F+ △θ?sec, ∴F= F+ △θ?sec, k ∈[0,1] 到这里,粉笔落在黑板上,却迟迟没有写下去。教室里陡然安静下来,聚精会神的女孩也毫无所觉。 “-F/△θ=sec。” 身后冷不丁传来熟悉的声音,夏君阳惊愕地回头。那个穿着黑色牛角扣翻领大衣,眼眸在晦暗不明的空间里依旧熠熠生辉的身影,果然是那个人。 “当θ趋于0时,极限便等于F’,”南轻秋从教室后门走进来,“即等于secθ。” 夏君阳按照他的说明将步骤一一写上,接下来思路豁然开朗,很快得出F的答案,看着黑板上那一串积分算式,不由得有些唏嘘。 “正解。”南轻秋笑着说。 黑发的女生转过身来,有些赧然的表情像在说谢谢。站在讲台上,差不多能与他平视,能看见南轻秋开敞的大衣里菱形织纹的浅驼色堆领羊毛衣,这让她想起上次见面时他脖颈上那条有着相似交织纹路的铁灰色围巾。温柔儒雅的南轻秋,似乎适合全天下所有的毛线织物。粗棒针的毛衣,繁复精美的钩织,层叠的围脖,红色的毛线手套,看上去就那么暖和,就像衣服的主人,只要他出现,就算再寒冷的季节里,也能让人如沐春风般清新。 “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南轻秋望了一眼窗外越加黯沉的天空。 “打算把作业完成后再走。”夏君阳拿起黑板擦将上面密密麻麻的演算擦去。 南轻秋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这个是你们布置的作业?” “是昨天在图书馆看到的一道题目。”夏君阳将笔记本放进包里,夜色越来越浓,“学长也这么晚啊。”对话进行得有点不自然,大概因为她实在不知该如何界定南轻秋这个人,儿时的朋友?相熟的学长? “有点事,所以走晚了。”南轻秋含糊地回答。 夏君阳看了看他,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低头将黑色背包的搭扣扣好,抬起眼时,视线不由被窗外一抹飘渺的白色攫住。 南轻秋注视着女孩兀自出神的侧脸,看见整齐的黑色刘海在她额前摩挲,有一瞬,他错觉自己听见了沙沙的声音。像是有精灵睡在她暖和的刘海里,正发出匀称的呼吸。 “……下雪了。” 他看见女孩的唇翕动,耳边蹿来丝丝冷空气,才让他意识到那一阵阵沙沙声并不是刘海和额头摩擦的声响,当然更不可能是精灵的吐息。沙沙沙的,那只是十二月的风声。跟随女孩的目光朝窗户望去,风和着雪花簌簌地扑面而来,冰凉刺骨,就像有星星的碎屑泼在脸上,定下睛来,晶莹剔透的白色开始在窗棂慢慢堆积。 “……嗯,圣诞快乐。” 夏君阳蓦地转过头来。 南轻秋才发觉无意间说了多离谱的话,笑得局促:“我在说什么啊,离圣诞节还有一些日子吧。” “嗯,不算今天和节日当天的话,还有十二天。” 夏君阳正儿八经地继续着字面上的谈话,终于让南轻秋忍俊不禁:“果然还是老样子……” ……根本不是,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这样的话,只是平白地搅动尚未愈合的伤口,夏君阳只得艰难地选择默不作声。 眼前的女孩,似乎仍是那个在那一年夏天邂逅的,有一点点较真的小夏。但是,南轻秋痛惜地想,有些什么,已经无可挽回地改变了。 其实,我只是想来告诉你,如果你需要我的支持,我随时都在这里。但是,也许,是你的话,即使孤身一人,也能达成梦想吧…… 圣诞节后很快迎来了期末考试,也因此校园里并没有多少假期将近的氛围。这一场考试,将重新划分每个人的位置,也将决定许多人的未来命运。 一连一个星期满当当的考试,让每个人都精疲力竭。一方面要复习功课准备考试,一方面放学后还要去打工,大一最后的一个月,夏君阳忙碌得无暇去顾及其它。大学的考试与中学时截然不同,除了必须在学期末到来前一周内上交的各科论文,就连考试也再不会有那种无需复习也能在半小时内交卷并拿到满分的机会。集英学院的考试试题更是出了名的变态。专业课的考题刁钻又古怪,通识课的题目则有一半超出平日所学的范畴。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捉襟见肘,只要一个地方出错,一道题卡壳五分钟以上,你就不要指望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所有试题。那一次的高数考试可说是变态之最,铃响后还有整整一面没有碰的大有人在。 好在成绩和榜单都要在下学期开学时才能看到,这大概是唯一能聊以安慰的事。 母亲工作的地方出了些问题,已经连续两个月倒欠工资,为了贴补家用,夏君阳不得不在寒假期间去寻找第二份兼职,黄芹香说过她家附近的一家法国餐厅在招侍应生,酬劳很是可观,但前去应聘的夏君阳却被告知他们并不打算雇佣学生兼职。 “真抱歉,我们是专业的餐厅,学生兼职的话确实不行。”老好人的餐厅经理显得很不好意思。 “真的不行吗?如果是专业性,我保证,经过培训,我不会比谁做得差。”家里的情况迫在眉睫,只要有一分可能性,她都必须去争取,“或者,请给我一个试用期,如果觉得我不能胜任的话,即使不支付酬劳也没关系。” 经理为难地看着她,叹了口气,摇摇头。 夏君阳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后离开了餐厅。天才也罢,优秀也罢,有时并不是屡试不爽的通行证。 那时的她陷入完全的沮丧,所以当一个礼拜后餐厅的工作人员打来电话告诉她希望她明天就去上工时,简直就像是被人在愚人节里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你的运气实在好,我们这次没能招齐人,手边又正好有你的联系方式,这可是例外的例外啊!” 餐厅经理如此解释,她还是觉得匪夷所思,对方却只是告诉她:“好好工作吧,别的都不重要,最终决定你去留与否的,是你的表现,没有其它。” 那是生平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如此幸运。那种“上帝正眷顾着我”的体验,在被众星捧月地奉为“天才”的日子里也从未有过。 好事接踵而至。因为工作出色,对方决定延长她的使用期,也就是说,寒假过后,她依然可以留在那家餐厅,并且只需每晚上工。 挂断手机,站在图书馆的过道上,这个突来的惊喜消息让夏君阳有些恍惚。那天中午早早地从图书馆出来,走出大门时,眼前荡过纷纷扬扬的粉色。 黑发的女生在图书馆的大理石台阶上驻足,放眼望去,樱花过境。 校道上随风摇曳的粉红云团,对着湖面顾影自怜的粉色枝条,水面上打着旋的粉色浮萍…… 就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不遗余力地将这漫天的芬芳向上抛洒再抛洒。那些平日里孤零零地立在校道旁的乌黑枯枝,在这个短暂的暖春,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全部的生命,绚烂得铺天盖地。 夏君阳扬起头,闭上眼,真不可思议,这个冰冷的校园里,也会有这样浪漫温情的一幕。 第一教学楼楼下的布告栏处人山人海,从图书馆回来的夏君阳才想起今天是传说中的放榜日。 公告栏汇聚了本科部四个年级共近一千人的分数排名,与这样的大阵势相比,一月一次出现在各年级门厅的“百人榜”只能算小巫见大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墙,足足贴了正反八大版的排名表,别说靠近了,就连大一的部分在哪里都得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 夏君阳在某段人群中看到黄芹香,刚要走过去,却蓦地瞥到另一道身影。 是南轻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依然俊秀挺拔鹤立鸡群。他像是已经确认过排名,正从人群中退出。 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两三秒,却还是没有避过他侧转过来的视线。这个时候,想要若无其事地装作没有发现已为时已晚。攒动的人头和纷扬的樱花后,夏君阳看见南轻秋看向她,淡淡地笑开来,那个笑容,竟有一丝狡黠的味道。 让她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他没有在人海中喊她,也没有走过来,只是留下那个意义不明的笑容,转身消失在人潮中。 “小夏!小夏!不得了!!” 黄芹香大呼小叫的声音拉回她的注意力,短发的女生从人群中冲出来,扑到她身上,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你有没有看榜单?!” “还没……”夏君阳话音还未落,已被好友一把拉进密密匝匝的人群。于是她沿着南轻秋退出的路线一路来到他先前确定排名的位置,抬起头来—— 第一名的后面,赫然是夏君阳三个黑色大字和一连七个A+。 黑色长发的女孩呆立在榜单前,身边,黄芹香已经激动地挂在她的脖子上:“哇塞!小夏,你真是太厉害太厉害啦!” 她依稀听见身后人群的赞叹和唏嘘,为那个几乎不可能成真的七科全A。 然而它真的就在那里。 这个公告栏,成为她重生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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