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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微娘为了千夕才要我的,通微看着非夕的眼睛

日期:2019-10-06编辑作者:文学文章

辜负春心 一个月后。 “倚然有恨,五年魂断樱花。隔窗有明月莲蓬,不知坐拥锦榻。无谓伤身伤神,一意守归期归涯。依然为我离殇,五年魂断樱花。” 通微胸前带着由千夕的魂石串成的坠子,依然对着一园寂寞,对着满城风絮。 他连他爱的女孩的形状……都保不住。最讽刺的是,那还是他亲手打碎的!他亲手打碎的!他不要说保住她的生命,保住她的快乐,保住她的笑颜,他却连她的形状都保不住。 通微,你真的是太强了!太强了!强得可以伤害自己最在乎的人,强得,专门伤害自己最在乎的人啊!他对着自己冷笑,眼眶好热,这几天,不,这一个月,他的眼眶始终好热,他从来不知道……他是这么容易流泪的人,是风不好,风一吹,他就要流泪…… 是他太脆弱了吗?为什么总是忍不住要颤抖,总是忍不住,有热泪,要夺眶而出? 双手抱膝,他把自己的脸拥在双臂之间,他觉得自己很狼狈,他应该有足够的闲适,去豁达一点。她已经死了五年,难道你还不曾习惯?你还一直固执地相信你和她还可以重逢,还可以相爱吗?因为过去只想着可以重逢,所以从不觉得什么是永别,什么是永远,让人绝望的永远。永远,都不能再相遇。 十三块魂石,说是可以攒聚成完整的灵魂,可是这一个月来,无论他用尽多少方法,魂石依然是魂石,闪着冷冷的光的石头,就像是再经过几百万年也不会变,这叫人如何相信,它,它们,曾经是一个会哭会笑的、活得那么热切的女孩? “巫婆你在干什么?” 就在通微最不希望人打搅的时候,有人用非常无辜的口气,非常无聊的声音,在非常近的距离间他。 通微的身子微微一震,有这样点尘无声的轻功的人,除了圣香,不会有别人。圣香来干什么?他现在谁也不想见,也不想让谁看见他的样子,他的脸上泪痕未干,所以不愿抬头,这个时候想镇定,却偏偏地,忍不住要颤抖起来。是太痛苦了,希望找一个人来安慰吗?不,他不需要人安慰!他不要人可怜,更不要人关心!他从前不曾关心过别人,现在,他也不要别人来刻意地关怀!圣香,你知情识趣就马上离开!否则,不要怪我,翻脸无情! 可是圣香偏偏就是一点也不知情识趣,反而加了一句:“一大早坐在石头上打瞌睡?现在是秋天,天气凉了,你在这里睡觉会着凉的。” 他在说什么啊?通微不想让人看见他泪痕狼藉的脸,所以明知圣香来了,仍然不抬头,结果就被归结为在打瞳睡?“你回去,我现在不欢迎你。”他勉强维持着冷淡的声调,压住火气缓缓地道。 “你干什么这么……”圣香一个“凶”字还没有说出来,通微没有抬头,衣袖一拂,地上的落叶陡然翻起,一片落叶墙向圣香罩了过来,带着“呼”的一阵风声。 “喂!你有没搞错?莫名其妙!”圣香那边“霍”的一声,想必他用他的折扇挡了一下,闪避了过去,“我有正经事要告诉你,今天燕王府闹开了锅,上玄不见了!他已经连续四天没有上朝,今天燕王府最后确定,他不是失踪,就是离家出走了!我一大早赶来告诉你,你搞的什么鬼?一见面送我一大把杂草?莫名其妙!” 上玄不见了?贵为燕王爷嫡长子兼侍卫骑军指挥使的上玄,居然会不见了?就凭着上玄一身武功,他还能遇到什么大事,能让他失踪?通微微微顿了一下,淡淡地道:“他不见了就不见了,与我何干?” “你吃了火药?”圣香诧异地要绕过来看他,“干什么冷冰冰恶狠狠的?” “你出去!”通微没有抬头,森然道。听他的语气,任谁也知道,再不出去,要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哦?圣香笑眯眯地道:“我偏偏不出去。”这个时候,也只有圣香,能够这么看不懂脸色地这么说,因为,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通微陡然抬起头来,圣香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他脸颊上的泪痕和他微红的眼睛。通微有时孤意如月,有时寂寞如莲,圣香和他认识五年,却从来不曾看见他眼睛里有过任何凄厉的神色,他一向只是忧伤,忧伤,像酒,虽浓郁,却并不多,那是点到即止的忧伤,恰到好处的忧伤,只会让人觉得他有些站在红尘之外,却并不会让他显得痛苦,或者凄凉。 危险!圣香完美的眼瞳陡然闪过一丝警觉,当一个不会失常的人真正失常的时候,经常代表着,会爆发出超出他自己控制之外的骇人的力量!何况,通微本就是一个带着莫明力量的异人!他的反应已经很快了,其实在通微没抬头之前他已经准备好要逃,但是,当通微陡然抬头,一掌带着满园落叶满地残花劈了过来的时候,圣香依然只有哀号一声,硬接! 不是他不能逃,也不是他不想逃,而是,圣香很清楚,在通微极度哀恸的时候,如果没个可以让他发泄一下,并和他的哀恸相抵抗的力量,要么他继续在这里痛苦下去,要么,他把这西风馆拆了,可这地方是皇上封的,拆了可是要杀头的! 可悲的是,他不知道通微的修为到底是多深?可怜他顾虑的是,通微这一掌他如果不接,将被他一掌震毁的可能是他背后的亭子,那上面题着太宗皇帝的大字,要是毁了,虽然圣香也不心疼,通微自然也不会在乎,但是对于状态如此之差的通微,惹上一身的麻烦,那也将会是很麻烦的事情。 总而言之,通微悲恸与怒气并发的一掌过来,圣香虽然心里千伶百俐,一瞬间过了无数念头,还是选择了一个最笨的方法,硬接! 双掌相交,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巨响,无声无息…… 一掌硬接,发出了轻轻的“咯”的一声,圣香被震得跌坐在地上,睁大眼睛指着通微胸口的魂石,突然瞠目结舌,指着那个东西,“巫婆——” 通微低头,只见那一串幽碧深邃的魂石,最大的一个,居然微微开裂,那缝隙之中,流出一滴殷红殷红的液体出来,像非常浓郁的血。 那是什么?通微用手轻轻托起那串魂石,把裂隙转了过来,那裂隙很深,也许就是他和圣香交掌的时候震裂的,但是这殷红色的会是什么?血液?魂石的眼泪? “鬼泪!”圣香突然道。 通微睁大眼睛:“鬼泪?鬼,也有眼泪?” “有的,能流鬼泪的鬼,必有着世间最凄哀的心,所以才会流泪。人家说,观音看世间众生太苦,因慈悲而流泪;鬼没有观音慈悲,鬼哭,是为了鬼自己,”圣香凝视着魂石,“可是鬼泪一般只在鬼显身的时候,自鬼眼而下,怎么会从这里?” 难道是因为,千夕仍有灵知,化身魂石,依然会哭泣吗? 那鬼泪越流越多,快要坠下来了,圣香和通微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要怎么办,眼看着那滴鬼泪由半圆,而渐渐拉开弧线,超过半圆,浑圆,然后,沉重地掉落下来。 几乎,圣香和通微都可以听见它掉落在地上的“嗒”的一声,这鬼泪看起来如此沉重,掉下去的样子,就好似一滴水银,跌了下去。 那是千夕的眼泪!通微眼见它快要跌了下去,想也没想,摊开掌心,在它掉下去的时候,把它接在了掌心里。 那沉重得不可思议的鬼泪,接触到了通微的手指,居然就像水乳交融,一点停顿也没有,渗入到他身体里去,如一缕清烟遇风消散,刹那间无形无迹,如果不是那魂石裂口还在,简直就好似这一切从未发生过!圣香目瞪口呆地看着通微,然后又看看他胸口的魂石,发现滴出鬼泪的那一颗,已经黯淡失去了光芒,就像一颗灰败的骨头,与旁边盈盈幽碧的其他魂石完全不同。 那鬼泪滴人身体,通微只觉得全身都似恍惚了一下,是冷是热,居然分辨不出来,眼里看出去的东西一时间都成了重影,像是,有着两双不同的眼睛,从不同的方向,看着同一个事物。 “巫婆?”圣香看他脸颊之间陡然升起了一片红晕,神色也似不太对头,“你没事吧?” 那一阵子的恍惚和错觉也只是一刹那的事情,通微定了定神:“我没事。” “你脸上好红,很热吗?”圣香疑惑地摸摸他的额头,却发现是出奇的冰冷,让他骇了一跳,“怎么会这样?都是那鬼泪在作怪,你觉得怎么样?你冷得像一块冰!” 通微摇摇头:“我……我不知道。”他居然暂时感觉不到是冷还是热,只觉得身体里的魂魄有些飘飘荡荡,几乎要离体而去了。 “见鬼!”圣香一跺脚,“我晚上问降灵去!这搞的什么!我看这一串东西里面都是这种鬼泪,幸好刚才没全部打碎了,否则十多滴鬼泪全部进了你身体里去,你不变鬼也差不多了!”他说走就走,“过两天我再来看你。” 通微点头:“不送。”他心里却有另一种想法,也许把这十三滴鬼泪全部融入了自己的身体,就会发生一些什么。这是千夕的魂魄,是千夕的碎片,是她的眼泪,如果全部融入了他身体,他不会觉得恐惧,只会觉得幸福。 万一会发生一些什么呢?即使这样做会让他承担很大的风险,但是他不在乎,反正,千夕都已经消散了,还有什么会比这个结果更坏?就算连他也魂飞魄散了,那又怎么样呢?不过是少了一个人疯狂而已,算来,竟是一件好事呢。 看着圣香远去,他握住剩下的魂石,心中另有打算—— ***—— 孤夜有月,莲花依旧幽香。通微在月下,手里握着剩下的十二颗魂石,轻轻地把玩着,魂石盈盈冷冷的流光,碧幽幽地在月下闪,把通微的眼瞳照得一阵一阵的光亮。 手指之间转着晶莹幽碧的魂石,通微一径默然无语,十二颗魂石在手指间缓缓地转动。良久,没有看见通微有什么动作,“格拉”一声,一颗魂石在他指间碎裂,石中殷红的鬼泪渗出,立刻渗入了通微的指间,刹那间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似乎那鬼泪有自己的意志,就是要渗入通微的身体。 通微微微一颤,嗡然一声,眼前又是一片昏花,不,不是看不清,是看得太清,他在那一刹那,不但可以看见自己的前方,竟似乎还可以看见自己的背后,似乎有人,用温柔的目光,慰藉的手,一方面看着他,一方面轻轻抚慰着他!那感觉太诡异!看见自己的是他自己!但是他在那一刹那仿佛已经不是他,而成为了另一个,用心关切着他的人! 他在那一刹那几乎一个人生生分成了两个,但通微并没有害怕,他突然明白,原来是这样的! 原来是这样的! 鬼泪,是千夕的一部分,被锁在魂石里面,它无所凭借!所以要让它融合,需要有一个载体。破碎的灵魂要融合,需要另一个灵魂来承载,而当一个灵魂侵入另一个灵魂的时候,身体就会产生紊乱的错觉。 因为,千夕侵入他身体的只是魂魄的碎片,所以紊乱的感觉一闪而逝。千夕的灵魂在他的灵魂中暂时收敛了起来,等到她的魂体聚齐,也许,她就会重新有了知觉,有了感情,就会有她自己的思想。但那个时候他还会在吗?那个被她作为承载体的灵魂,他的思想还会在吗?千夕会不会代替他,成为他这具身体的主人?通微陡然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就是所谓“附身还魂”么?千夕,会重生,而他,会成为离体的魂魄,还是被千夕完全代替,此后再也没有他? 两个灵魂,一个身体,这当真是无法解决的难题,除非,他能够为千夕找到一个新的身体,可千夕是死灵,并非生灵啊!死灵沉重的阴气,会消磨活人的生气,活人,是无法长期承载一个死去五年的灵魂的,更何况,千夕还是厉鬼,除了他这具身体有着诅咒师的血脉,有着和她相同的血缘,甚至还有着她自己封印的力量,别人根本负担不起这样一个死魂。 低头看着手指间晶莹幽碧的剩余的十一个魂石,他要怎么办?握碎它,也许立刻千夕就会重生,但是重生为他,千夕难道就会高兴吗?不要说女身转为男身,千夕,始终是希望他快乐的,她并不在乎她一再的牺牲,只要求他快乐,一旦重生为他,知道了他为了她放弃了自己,难道千夕就会快乐吗?让她一个人活下来,承担着怪异的人生和一世的寂寞,难道是她希望的?他不希望她再承担一次他此刻经历的,无法挽回伴侣的痛苦,与其留下她一个人,还不如让她沉睡在魂石里,至少,不会再为了谁掉眼泪。 知道了让千夕还魂的方法,可是除了再一次感觉到冰冷的绝望,通微找不到一丝一毫快乐的感觉。 他不是舍不得自己,而是,舍不得她寂寞。 我,让你复生一半,好不好?通微握紧了那些魂石,我先让你复生一半,在我的身体里。给我一段时间,如果我找不到方法,就把这具身体让给你,当然,你不愿意的话,你也可以不要,做鬼,也许比做人要自在得多, 无数思念之间,剩余的十一个魂石有五个带着似乎很平静的“格拉”之声,碎裂!殷红的鬼泪流出来,消失在通微修长的指间。 那修长的手指丝毫未被鬼泪影响,指间略略一张,滤去碎裂的魂石碎片,随即回拢握住剩余的六个魂石,握了很久、很久—— ***—— 夜里,通微合衣睡在床榻上,幽暗的房里,只有他紧握在指掌间的魂石在碧幽幽地闪光。 月色低沉,渐渐地月沉西方,将近日出,天此刻无月无日,黯淡少星。 黑,一日之中,最黑暗的时刻,就是日出之前。 突然间房间里的气息起了少许变化,似乎有什么阴阴的正在脉动,流过屋内的空间,一个朦胧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从通微身上升起,那影子还没有形状,隐约只是一团若有若无的白气,但已经懂得脱离通微的身体,在屋子里游转。 这样诡异恐怖的情形,如果给人看见了,不吓得脸色惨白才怪!但是西风馆自来无人,自是谁也看不见。 白影转了一会儿,似平百无聊赖,慢慢地驱近通微的颈项,慢慢地贴近,最终,接触到了他的肌肤。通微一惊而醒,因为剧痛!他的颈项被白影一触之下,裂开了一个口子,鲜血涌出,白影一瞬间吸取了鲜血,形象陡然清晰起来,那是一个头扎双髻,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的形象! 千夕!通微忘记了颈侧的剧痛,半撑起身,怔怔地看着空中的白影。那是什么?是千夕吗?不,她不是千夕!千夕,比她专注、热情,比她会笑,也比她有生气!这是个苍白的魂魄,她有着千夕的外形,但是她不是千夕,不完全是千夕,她没有千夕的思想,只有着鬼的本能——吸血! 空中头扎双髻的女孩子歪着头看他,似乎觉得很有趣,笑了一下,露出了两个牙齿,是尖尖的鬼齿!但是她穿着那件白色樱花的衣服,像千夕一样赤足,她只是千夕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你会说话吗?”通微凝视着空中的影子,那是从他身体里出来的东西,是千夕的一部分,千夕的另一部分,还在他的手心里。 空中白白的女孩又笑了一下:“会的。” 那声音,也是千夕的声音,清脆的,像刚出的芦苇一样年轻,也像春天那样天真灿烂。通微缓缓伸手按住颈项的伤口:“你知道你是谁吗?” 女孩摇头,“不知道。”她只是个空壳子,千夕的记忆,千夕的遗憾,千夕的痛苦,一点也没有遗留在她身上,她是个女鬼,却是个简单的女鬼, “你不是千夕,”通微的指尖沾染了一点颈项的鲜血,那女孩就凑过来,像个娃娃一样,在空中伸出舌头,舔掉了那滴鲜血,然后再飘起来。通微看着她那双大大的千夕的眼睛,“你不是千夕,我给你起个名字,你叫非夕,好不好?”他低声道。 女孩点头,然后有点迟疑地叫了声:“娘?!” 通微愕然震惊,她把他当成了生身的母亲!因为她是从他身体里出来的,她虽然缺乏思维,却有着天生的感情,对她来说,生前的感情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是个一生下来就是鬼的小女鬼,自然,要管生身的人叫母亲。 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通微只想让千夕重生,他没有想过,他选择恢复半个千夕,竟然会变成了这样一个小东西,她虽然有着千夕的外形,却只是个婴儿般的东西,她管他叫娘?他,风雅闲适的通微,居然有一天,成为了一个小女鬼的母亲? 只因为他的灵魂,产生了这样一个女孩?她只是千夕的一部分,通微此刻彻底相信,如果他融入十三颗魂石,千夕必然会在他体内重生,但是,他却不愿意让千夕不情愿地重生为男子,更不愿意让她品尝到失去他的悲哀,在没有想到解决的方法之前,他不能让千夕重生。如果再多融入一颗魂石,这魂魄就有了更多的思想吧?还是这样就好,暂时维持一个简单的,没有想法的半个你,至少,不会感觉到伤害。通微紧紧握住剩余的魂石,要对有着千夕外形的她说这样的话很困难,但是他还是说了,并且尽量地放柔了声音:“我不是娘,你叫我通微。” 非夕乖乖地看了他一眼道:“通微娘。” 通微苦涩,他不想笑,只能重复一次:“我不是娘,你不能叫我娘,叫我通微。” 非夕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道:“不是娘的通微。” 看来在她心中,对于生身的“娘”,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通微苦笑,他也不能再与这样一个小鬼计较她不能叫他“娘”,他的心情黯淡,更无意和这样一个小东西说话,摇了摇头,他黯然望着窗外,什么也没说。 “我饿了。”非夕移过来,在他耳边软软地说。 饿了?通微回头看了非夕很久,他非但要和这个小鬼相处,而且他居然还要养她吗?凝视了非夕很久,非夕一脸单纯,“我饿了。”有一种无奈的心情,因为她是千夕的希望,所以,通微缓缓移过目光,侧过脸颊,让开颈项的伤口,无言,意为你来吧。 非夕飘浮了过来,俯下身吸取通微的血,她毕竟和降灵不同,她的生前,流着和通微相同的血,所以,她可以不在乎诅咒师杀人之血的凶煞和她自己所下的封印的力量,这两种力量,对她只有补助,而没有伤害。 他真的像在养着一个小婴儿,只不过女人哺乳,他却喂血,通微眉宇间的苦涩转变为凄凉,为了千夕的希望,他不在乎,被视作娘亲也好,妖怪也好,他都不在乎,只要能给千夕留下一点希望,他不在乎做一个鬼的娘。 “通微娘,这里有个东西会飞哦。”非夕吃完血,好奇地看着夜里一只飞蛾,顺着她的鬼光飞过来,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扑过来扑过去,每次都穿过了她的身体。 通微抿了一下唇:“那是飞蛾。” “什么叫做飞蛾?”非夕跟着那只蛾子飞,好奇地学着它扑过来扑过去的样子,“是这样飞吗?”她居然在屋子里作飞蛾状,在屋子里面飞来飞去,“我也是飞蛾,我好喜欢飞,会飞的东西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看,像鸟一样。”她兴高采烈地“飞”,像个在池塘里戏水的孩子。 飞?通微微微抬起了眼睛,她还是喜欢会飞的东西,就像她当年喜欢鸟一样。她刚刚吸足了血,鬼气浓重,所以连飞蛾都看见了她的鬼光。“非夕,不要飞了,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哦。”非夕很乖,很像小时候的千夕,“通微娘。” “你真的不知道你是谁了吗?”通微拉住了她,她也只有通微这样的灵魂才能接触得到。通微凝视着她,手里虽然感觉到她的存在,却感觉不到她的重量和温度,“一点也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非夕漫不经心的回答,眼睛仍然看着那只飞蛾,显然,她满心还是想和那只飞蛾一起飞来飞去。“什么叫做记得?”她随口问。 通微呆了一呆。 “通微娘有床,为什么非夕没有?”跟着飞蛾飞来飞去,非夕突然间看中了通微的床榻,东张西望,却没有看见她的床,嘟起嘴:“为什么非夕没有?非夕要床,软软的,香香的床。”她气嘟嘟地飘到通微面前,“非夕要睡觉,要床床。” 通微睁大了眼睛,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她要他给她做一个床吗?可是她是一个小女鬼,她连形体都没有,要床来干什么?“非夕,你不需要床,你是一个……”他皱起了眉头,“你是一个不需要床的魂魄,就算有了床,你也睡不到的。”他关心的只是千夕,对于似是而非的非夕,他有一份逃避和疲倦的心情。看着她,就莫名地感到悲哀和无限的凄凉寂寞。 “什么叫做魂魄?”非夕睁大眼睛,“通微娘是魂魄吗?” 她居然不知道,她和他有什么不同,她居然不知道她自己是鬼,她一心一意地以为,他真的是她的娘。千夕,她是下意识地忘记了人与鬼的分别吗?化作这样一个不懂得忧愁的小婴儿,什么都不记得、都不知道。通微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双漂亮闪闪发光的眼睛。她的心里还记得,她爱过他吗?突然间心里微微柔软了起来,也许是泛上了很熟悉的温柔的哀伤,那是一种很接近于爱的情绪,让他微微一笑:“非夕想要一张床吗?” “是啊,”非夕立刻就笑了,“要花花的床,有花花的。”她在屋子里飘来飘去,突然看中了通微的床缦,“像这样花花的。” 花花的床?通微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床缦,如果非夕不说,他恐怕在这里住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自己的床缦是有花的。西风馆是皇宫星官的居所,通微自住进来到现在,没有动过它一砖一木,只不过是他多种了许多花而已。床缦的事,如果非夕不说,他一辈子恐怕都不会去注意的。那是很秀雅的浅黄色的小碎花,绣在鹅黄色的锦缎上,几乎看不出来。这是皇宫的宫锦的片断吧?废弃不要了,就留下来做了开封各个殿宇的装饰。“你喜欢这个花?” “是啊是啊。”非夕很用力地点头,“花花很好看。” 通微耐心地解释:“这个是皇帝才有的锦缎,外面的集市没有卖的,也没有这样的床。”排遣了那种凄凉的心情,房间里有了非夕,至少,会减少了那种寂寞的感觉。 “这个花花很好看!”非夕强调,然后又问:“什么叫做皇帝?” 通微有些哭笑不得,他是冷淡而有些孤傲的人,却无端端遇上了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皇帝……”他着实缺乏一些童言童语,解释什么叫做皇帝,换了是六音或者圣香,想必会有很多词汇解释得天花乱坠吧?可惜他没有舌灿莲花的天分。顿了一顿,通徼只好转换话题:“非夕很喜欢这个花?” 非夕飘过去,降低高度,凑近了看那块宫锦,自言自语:“好像秋天的稻花啊。” 通微微微一震,秋天的稻花,非夕她……始终都记得,翠眉镇秋天的稻田,那是他和她长大的地方。“非夕一定要一张床吗?”他低声问。 “没有床,我就和娘睡在一起。”非夕眨眨眼睛,无辜地说。 你根本就什么都没有,怎么能有一张床?又怎么能和“娘”睡在一起?通微看着非夕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拒绝不了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好,我给你做一张床,好不好?” 非夕眉开眼笑:“通微娘好好哦,”她飘到通微面前,轻轻地吻了他一下,赞美,“通微娘对非夕好好哦。” 感觉得到她孩子般的吻,却还是让他心弦颤动,手握住床边的垂缦,通微平生第一次做了一个荒唐的决定。 他要给她做一个床。 从床上起来,他找了一把剪刀,想也没有想,一刀剪了那块宫锦,落在手上,是柔软而纤薄的一块。沉吟了一下,他从未做过针线,不知道要怎么把这样一块锦缎做成锦被或者床榻,“非夕,明天好不好?明天我找一个会做针线的大娘,给你做一床漂亮的被子,再给你钉一张床,好不好?” “非夕现在就想要哦。”非夕难过地扁扁嘴,还是很乖地说,“非夕很乖很乖……”她自言自语又补了一句:“非夕等明天。” 通微凝视着她,突然微微一笑,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泛上心头,似乎那种哀苦的味道淡去,望着非夕可爱的表情,突然觉得悲哀是一件很过分的事情。 “通微娘笑起来好好看哦。”非夕靠过来,几乎是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地看着他,“通微娘抱。” 几乎是不知不觉地,很自然地,通微把她抱入怀里。一个没有重量的,轻飘飘的形体,抱在怀里自然不会有温度,但是他却淡淡地感受到了温暖,五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温暖。“非夕,你真是一个好孩子。”他柔声道,这是他刚刚想出来的一句稍微温柔一点的话语。 非夕却显得很得意,像小狗一样在他怀里磨蹭了两下,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一个女鬼也是会睡觉的吗?通微难以置信地抱着她,看着她粉嘟嘟犹如娃娃一般的睡脸,在这个时候,告诉她,你已经死了,应该回到我身体里休息,她想必要反问一句:“什么叫做‘死了’?”想到这,通微微微紧了紧怀里的非夕,唇边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这时候,可能因为他稍微抱紧了一些,非夕化为一道白烟,消失在他身体深处—— ***—— “大娘,做一床被子要多少银子?”通微把扎好的宫锦放在集市上一位正在卖绣花手帕的老妇面前。 他这样纤尘不染的风度气质,微略地类似莲花的气息,加上他眉宇间孤意忧悒的味道,让老妇呆了一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只觉得这种人物应该供在神殿里,走在集市上真是太奇怪了。再看看那块绣花锦缎,她抖开看了看,“这样一块布料,做一床被子可能不够哦。” “不要紧,做一床小一点的也可以。”通微淡淡地道,非夕又不是真的能睡,她只不过不知道她自己是鬼而已。 “公子今年多大年纪?”老妇诧异地看着他,“这么年轻就有了孩子?这块缎子最多只能做个孩子的被套,五六岁的小孩子吧。公子我看你最多就十七八,哪能有个五六岁的孩子?” 通微忍不住微笑:“嗯,的确有个五六岁的孩子。”他没解释,微笑,是因为那个孩子还叫他“娘”。换了平时,他绝没有和街坊的老妇说话的兴致,但是一旦做了“娘”,却莫名地泛起一股母性,像是突然间发现,做个母亲,是一件伟大的事情。“我今年已经二十二了。” “公子看起来还真年轻。”老妇诧异地唠唠叨叨,“怎么不看见夫人出来?你一个大男人,跑到街坊上来做被子,给人看见多不好。”她一边说,一边继续把缎子比划来比划去,突然看见了上面宫内贡品的印章,变了变脸色,“公子,你这缎子是宫里的吧?” “是吧。”通微点头。 “老婆子不敢给你做这床被子,这是宫里的东西,我们拿到手里,给人发现了要告我们偷东西,掉脑袋的。”老妇惊慌地把宫锦塞回通微手里,“这不是贼脏吧?” 通微笑了:“不是。是贼脏的话,我就不敢拿到街上来了,是不是?” 话是这么说,而且通微看起来也不像说谎的人,更不像偷东西的人,但是老妇仍然迟疑,“公子,你这块布拿到哪里去都不会有人做的,有危险的。就算您不是偷来的,那也是皇上的。皇上的东西,我们怎么敢改?” “可是我真的很需要把它做成被套。”通微一辈子没有放低声音和人说话:“我的……我的孩子在等着它。”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已经忍不住好笑。 “那么……看公子你也是书香人家,”老妇心里嘀咕,如果这块布不是偷来的,那这公子必是大富大贵,和皇上有关的大人物,要这样偷偷摸摸到街坊上做被子,搞不好是做给哪个私生子的。“老婆子教你那口子做。你记着,回去给你的小娘子说,这块缎子呢,你剪下来的时候裁得不好,四面是不齐的,看起来虽然大,但是凄不到一块儿……”她唠唠叨叨给通微讲解如何把那块布变成一个“被套”。 通微睁大眼睛看着她,他要到哪里去找一个“娘子”来给他做被子?难道——这床被子最后还要他自己做不成?非夕啊非夕,你什么布不好看上,看上了一块“贡品”? 没有把老妇的教导听入耳中,通微收好了那块宫锦,道了谢,在街坊上转了两圈,除了买了一包针线,他没有再做其他的事—— ***—— 夜里。 一灯如豆。 通微居然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给非夕做床榻。这要让圣香或者上玄看到了,非目瞪口呆,三天三夜不能回神不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针线,拿着针线发了半天呆,才穿上了线。以他的眼力,自然不会觉得穿针是一件为难的事情,只不过,一个人在做一件平生从来没有想过要做的、并且是极容易惹出笑话的事情之前,总是特别犹豫。 “绣花针?”非夕在他身边稀奇地问。 “绣花针?”通微拿着穿好的针线,还没有刺下一针,微微一怔。 “通微娘绣花花。”非夕显然对于作为“千夕”的时候有关针线的记忆还很清晰,很清楚,这是绣花针。“通微娘绣花花给非夕穿。”她笑眯眯地说。 这是绣花针?通微从来不知道针线还有区分的,有是绣花针和不是绣花针?怪不得他买针线的时候,卖针线的姑娘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敢情他买了绣花针和绣花线?天啊!通微望着自己手里的绣花针发呆,不知道是否还要继续下去。 “通微娘,非夕要通微娘的花花,要白色的。”非夕看着他发呆,居然撒娇起来,可怜巴巴地把脸趴在那块宫锦上,“我要白色的花花,通微娘绣。” 她这个样子,像一只小狗!从前她向着通微的母亲撒娇要新衣服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通微皱起眉头:“通微……通微娘不会绣花。”他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气,才说出“通微娘”三个字,一说出口,自觉得什么形象也好,气质也好,神韵也好,全部都被这小丫头破坏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了。他五年来干净出尘的形象,全部在“通微娘”三个字之下倒塌了。但是很奇怪的,说出了这三个字,仿佛一个人从过去的梦魔中解脱了,目前,他只是她一个人的“通微娘”,所有的伤心痛苦都暂时断绝,徘徊在心里的是一种母性和爱恋混合的感情,充满了想要好好爱她的心情,无论,她会不会懂。 “非夕教你。”非夕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认真地说。 什么?通微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露出了一丝苦笑:“你教我?” “那,通微娘你有没有绣花棚或者绣花架?”非夕得意洋洋,宛然成了大师,在空中飘都特别地挺胸典肚,像一团肥肥的小鬼,“把这块布弄平,很整齐很整齐的。” 她说得这样颠三倒四,也只有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通微知道她在说什么,他虽然没有什么绣花架,但是托着宫锦的手指微微一张,真气通过布帛延伸出去,很轻易的,就把宫锦撑开了去,铺平绷紧。“像这样?” 非夕虽然没看见什么绣花架,但是也不在意,她兴致勃勃地伸手去拿针线,“然后像这样,非夕要一朵像这样的花花。”她比划着她身上的樱花图案,要一朵白色的樱花,“通微娘先画一朵花花……”她说了一半,突然一呆,那针线在通微手上握得好好的,她却拿不住,握过来握过去,那只绣花针穿过她的身体,依然在烛光下闪闪发光,留下一道细细的影子。 通微提笔,迅速地在上面画了一朵樱花,画完了以后,过了很久都不见非夕有声息,不禁觉得奇怪:“非夕?” 非夕在专心致志地抓针线,她很有耐心地,一只手抓不到,就两只手抓,左边抓不到,就右边抓,她握过来握过去都握不到针线,连动也不能让它动一下,但是她却不怀疑是自己形体的问题,而总是在怀疑她没有够到那只针。 “非夕……”通微不忍看到她这样地努力,手指微抬,用指力,把那只针托了起来,然后不着痕迹地拿起了它,“非夕,你教通微娘绣花就好,这支针很重,你拿不起来的。” “噢,原来针很重。”非夕松了一口气,笑眯眯的,“我差一点点就拿起来了。”她飘到通微旁边,双手托着脸,手肘支在通微的手臂上,“开始绣吧,第一针,从下面刺上来。” 通微心神震动,依稀仿佛听见千夕的笑声:“我今天绣了一朵花哦,姑姑教我的,通微,你也来好不好?我们来比赛,看谁绣得好看!” “我才不要,你绣得难看死了,像一团压坏的樱桃。” 十一岁的千夕好委屈,“我绣的是樱花啊,怎么会是樱桃?通微你看错了。” “是樱桃,就是樱桃,圆圆的,红红的一团。”十三岁的通微笑着施展轻功躲开去,“我是男孩子,永远不绣花。” “通微你这大坏蛋!我以后永远不做衣服给你穿!”千夕恼羞成怒,一路迫打过来。 现在的情形,和那个时候差不多啊。通微情不自禁地笑了笑,扎下第一针,手指一颤,却刺穿了宫锦,刺到了自己手上。“啊。”他低呼了一声,苦笑,常常看见姑娘们刺绣分了心想了情郎而扎到了手,如今自己却是为了什么……唉,千夕,千夕。 一滴鲜血自指尖渗出,突然间非夕轻轻飘了过来,舔掉了那滴鲜血,还意犹未满的,眼巴巴地望着通微。哭笑不得,通微抱起她,再一次让她在他颈项边吸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饿了?” “嗯。”非夕乖乖地应了一声,闭上眼睛,继续吸血。 通微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拈着绣花针,无奈地低笑,他这个娘,还做得似模似样,一点也不比真的带这个孩子的妈来得轻松多少。 过了一会儿,非夕吃饱了,抬起头来,已经浑然忘记刚才拿不到针线的事情:“通微娘绣花。” 通微在灯下,拈起针,牵了一条白色的丝线,扎下了第一针。非夕在旁边唠唠叨叨:“通微娘,这一针扎偏了,多出来一点不好看。” 通微耐心地听着,抽掉那根线,重新再来。 “通微娘好香好香哦。”非夕专心致志地看着他给她的床榻绣花,一边自言自语。 她好像很习惯自言自语,通微诧异,香?非夕闻得到人的味道吗?她的鬼气又进步了,长此下去,或许,他就会渐渐养不起这个逐渐成气候的鬼,或许就要和残缺的千夕摊牌。心思一动,“啊”的一声,他再一次扎破了手指。拿着染血的针线,通微苦笑,做这种事情,真是丝毫不能分神的,真不知道,千夕当初绣花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耳边是一阵好玩的笑声,非夕睁着圆圆的眼睛:“通微娘笨死了。” 笨死了?通微愕然看着她,然后才领会到,她是在嘲笑他!虽然非夕不懂得什么叫做“嘲笑”,但是她就是在嘲笑他!和小时候的千夕一模一样! 一个晚上,就这样在灯下度过。非夕在灯下陪着通微绣花,虽然荒谬,但是通微觉得很平静,那么多年的悲哀,在这样静谧的一针一线中,一丝丝地被抽去了,像离开炉鼎的游烟一样。 在第三天,他就给她做了个床榻,用两个椅子架起来,放上绣满樱花的床榻,像个娃娃床。非夕非常开心,像个娃娃一样又笑又跳,虽然她始终睡不到它,但是看着她喜欢的眼神,通微就已经很满足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又是一天深夜。 “为什么通微娘不会飞呢?”非夕在桌边看着通微,困惑地问。她直到现在,才想到“为什么她会飞,而通微娘不会飞”这个问题。 “因为……”通微顿了一顿,“因为非夕和通微娘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它们都会飞。”非夕指着灯下的飞蛾,“只有通微娘不会飞。”在她眼里,不会飞的就是异类。 “它们是蛾子,不是人。蛾子会飞,人不会飞。”通微随口回答。 非夕的眼神变了变,“蛾子会飞,人不会飞。非夕不是人吗?”她追问:“为什么非夕会飞?” 通微怔了一下,他没想过会引出这个问题,“非夕的确不是人。”他平静地回答。 “那非夕是什么?”非夕迫问。 “非夕是鬼,很乖很乖的鬼。”通微看着她,看不出她有伤心的神色。 “鬼是什么?”非夕继续问。 “鬼就是已经死掉的人。”通微淡淡地回答。 “什么叫做死掉?”非夕继续问,“非夕已经死掉了吗?”她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 “死掉?”通微沉默,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死掉的不是你。” 什么叫做死掉的不是我?非夕满腹疑团,但是通微这句话太深奥,她完全听不懂,闷闷地看了他一阵子,然后就忘记了她自己的疑团,因为她饿了,“通微娘,我好饿好饿哦。” 死掉的不是你。通微抱着她,让她吸血,几天来平静的心情被打破,那股五年来的痛苦像潮水一样冲上来,刷过他的心,剧痛—— ***—— “巫婆,你的脸色最近很难看,你最近没有背着我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过了两天,圣香再次来看通微,却发现他不但脸色苍白,而且眉宇之间隐隐有一层晦涩的味道,看起来远没有当初的神清气朗,倒像是半个病人。 通微淡淡地道:“降灵说了什么?” 圣香摇头,他还真直接,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一心一意,就只有他的那个她!“降灵说,传说鬼有鬼泪,但是他没见过,他只知道有魂石,不知道魂石也会哭,因为他从来没哭过,所以更加不知道鬼泪会对活人产生什么效果。”他怀疑地看着通微的脸色,“我看这效果非常不好,你看你自己是什么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八个字用来形容他现在的处境和心情真是再贴切不过了,通微微微冷笑,岔开话题,淡淡地道:“鬼气阴寒,当然对人不好,幸好人体的也不多,过几天就好了。”他不希望圣香知道非夕的事,圣香是好友,但是,他从不希望,让别人为自己担心更多。他的事情,由他自己解决,圣香的好意心领,但是通微有通微的孤傲,他从来不喜欢被别人关心,即使是现在也是一样。 “你自己觉得没事就好。”圣香多看了他两眼,也就算了,“我过两天要离开一阵子。” 圣香经常不知所踪,就像岐阳一样,他们两个的行踪最为诡秘,焉之则来,忽之则去,似乎他随时都会出现,又似乎,他随时都会不见。 通微从来不过问他去了哪里,圣香有圣香的自由,通微自己就不是喜欢被束缚的人,圣香自然更加不是。“保重。”他只说这两个字,他也不挽留,也不会不舍。 “巫婆你不觉得你很无情吗?”圣香叹气,“我奉旨去边境涿州你也不在乎;上玄失踪你也不在乎;六音已经好久没有消息了,搞不好也失踪了,你也不在乎;则宁被发配边疆你自然更加不在乎,”他无聊地拍了拍手,“你不觉得你很无情无义么?你全部的感情,都给了石头里的那个人,难道我们兄弟交情这么久,你就一点也不在乎?” 通微微略诧异地,冷淡地看过他一眼:“我以为你看得很开。” 圣香莫名其妙:“我看得很开和你很无情有什么关系?难道我看得很开,你就可以不关心朋友兄弟的生死?” “我本以为,你看得很开,很透彻。”通微低沉地道:“你看破生死,怎么能看不破情?你关心,因为你太在乎;你害怕大家会不快乐,因为你聪明能干,所以你有能力为朋友付出很多。”他的眼睛明亮地看着圣香,“但这是不需要的,你对兄弟朋友有情,不应该想要为他们承担危难,而应该相信他们,相信他们有能力解决他们自己的问题。” 他缓缓地道:“圣香,想要保护是孩子气的想法,他们都是男人,很成功的男人,很杰出的男人,你不应该想要保护他们,而应该站在一边,看他们如何在困难的时候,展现他们的才智天赋,那是值得欣赏的气魄。你很聪明,不要因为太关心,而忘记了他们本是这世上最出色的人之一。” 圣香似乎微微有些震动,完美的眼瞳微微转动了一下,像陷入沉思。 “圣香你是什么人?你去涿州,我何必挂怀?上玄武功不弱,权倾朝野,他如果不想走,有谁勉强得了他?六音绝代风华,豁达潇洒,他该走江湖,可以销去他那一身靡丽繁华的纨绔气息。则宁智计卓然,除了枢密使容隐,谁也没有他心里有主意,他的事情,我从不担心。”通微淡淡地道:“所以我从不担心,也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我担心,除非必要的时刻,除非他们真的需要人相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否则,我从不理睬。” 好一个冷漠孤然的人物!寂寞如斯,因为享受着寂寞,所以那寂寞渗入了性格,让他孤傲,也脱然出了这个纷繁的人世。他的全部的热情,只为了那个为了他活着而死去的女孩燃烧,其他的人,很少能激起通微灼热的感情。 圣香把下颔压在手背上,很感兴趣地道:“你的意思,就是我多管闲事。巫婆,你真的很无情,说你不看破,你似乎很豁达,说你豁达,你却分明是看不破。”他笑了,嘴角微微上翘,有一种玲珑剔透的感觉,“谁叫我不在乎生死,却在乎朋友?我不是看不破,而是心太闲。” 我羡慕你心闲,你知道吗?通微凝视了他一眼,扬起了眉,“你是个多情的无情人。” 圣香大笑,“你却是个无情的多情人!”他拍拍通微肩膀,“我走了。下次回来,希望可以看见让你多情的那个人!” 通微微微抿起唇,淡淡笑了一下:“好走,不送。” 圣香掉头就走,连头也不回。 通微看着圣香的背影,淡淡的那一笑始终持续着,最后展颜一笑,笑得很愉快。

鬼不像鬼 夜里。 非夕照旧从通微身体里出来,眼睁睁地看着通微。她一点也没有记得今天早上她做了什么事差点害死通微,而是用她不懂事的眼睛看着通微。 通微睡着了,即使在睡梦中,他也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他会睡着,是因为人境给他的药有安神的作用,而且,他的确需要休息,来恢复他这些日子一塌糊涂的体力。 非夕第一次看见睡着的通微,在她一个多月的记忆中,“通微娘”是从来不会闭上眼睛的,他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一种很漂亮的什么东西,但要一定说是什么东西,非夕又说不上来。 肚子又饿了,很饿很饿,昨天就饿了,但是通微娘说不可以吸血,他会生病。现在他这样,就是生病了吗?非夕犹豫地漂浮在通微身体的上方,低下头看通微的脸,小小声地叫了一声,“通微娘。” 通微没有回答。 “我饿了。”非夕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饿,那是因为她早上和通微的灵魂一阵挣扎,不但大损通微的元气,也大伤她的元气。她自己看不见自己,不知道她又变成了若有若无的一团白气,通微是很顽强的,非夕虽然鬼气浓重,却抵消不了通微生灵强烈地渗透和消耗。早上的一阵挣扎,对他们两个都伤害很大。 通微依然没有回答;他虽然睡得不安稳,但是睡得很沉。 “非夕好饿好饿哦。”非夕又在通微耳边小小声地说。 通微气息轻而漫长,他正在无意识地用习武人的方法,调理他自己的气息。入境大师那一颗药,是武林间久享大名的“乌金丸”,功能自然不只是安神保元,还有解毒、增长功力、疗伤、驻颜等等功效,但是对于通微来说,反而是最不起眼的“安神”这一功效最为重要了。 好饿好饿,她怎么办?肚子好饿,怎么会这么饿?非夕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好几次忍不住要对着通微的颈项咬下去,但是看见通徼苍白的脸色,她一移到他的脸边就没有胃口,但是一离开,她就又好饿好饿。 通微娘说不能吸血,但是我很饿很饿…… 非夕着急地在屋子里团团乱转,飘过来飘过去,飘到哪里都不安心,她实在太饿了。 回头看着沉睡的通微,非夕知道通微娘今夜可能不会醒来了,无可奈何,她准备回到通微体内去沉睡,至少,暂时不会感觉到饥饿。 飘过去的时候偶然,额头与额头相触,她感觉到了通微沉睡的思维。在一个开满红花的花园里,有一个女孩,手里举着一只翠绿的鸟儿,很清脆地笑:“通微,你看我这里又有一只新的。” 一个穿白色樱花衣裳的女孩,周围有很多鸟儿围着她飞,有些停在她的肩膀上,她头上可笑地插着一朵小紫花,在鬓边播啊摇的,随时都会掉下来的样子。但是笑得很灿烂,她的眼睛很大,乌黑明亮得可以映出整个世界,一切在她眼里,都是最可爱的。 好可爱的女孩!非夕怔怔地停住,额头对着额头,她或许不是最漂亮,但她却是最幸福!全身都有一种很耀眼的光彩,那是谁?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眼热?为什么看到这么美的画面,心里有一个角落,却突然痛了起来?想哭呢,但是又没有眼泪,非夕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没有眼泪。 通微的梦在继续着,那翠绿的鸟儿突然离开她的手指,扑啦啦飞走了。女孩吃了一惊,却突然听见通微的声音:“我帮你把它抓回来。” 非夕怔怔地感觉着,突然之间脱口而出:“不要!你会让小绿害怕的!”她说出了口,才知道愕然,伸手捂住了嘴,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女孩笑着向通微扑了过来:“不要!你会让小绿害怕的。” 非夕陡然尖叫一声,她为什么知道通微的梦?为什么知道?她一下子躲得远远的,躲在通微的书桌底下,埋着头再也不肯出来。 她那在耳边的-声尖叫把通微惊醒了过来,因为在沉睡中突然惊醒,他显得很疲倦:“非夕?” 非夕躲在书桌下面:“非夕害怕。” 通微疲倦地坐起来,看着躲在书桌下面的她,“害怕什么?” “我知道通微娘的梦,好可怕好可怕。”非夕蒙着眼睛,“有一个和非夕很像的女孩,好可爱好可爱,非夕知道她要说的话,好可怕好可怕。” 她又记起来了?通微疲倦而深沉地看着她,你就是她,你怎么能不知道?他心里这么想,却温言道:“别怕,只是做梦,不是真的。” 非夕固执地摇头,“是真的是真的,通微娘一直叫她千夕,就像通微娘平时常常说的一样。” 千夕?是千夕,让你害怕?你害怕记起,那些快乐背后的痛苦吗?通微无语,一时没有接口。 “通微娘不喜欢我,通微娘为了千夕才要我的,通微娘老是骗我,”非夕在桌子底下哭,“通微娘,你为什么要有我?一直都为了千夕吗?你说我不是千夕,所以我是非夕。” 通微默然,过了一阵子,他低沉地道:“没错,有你,是为了千夕。” 非夕哭得更厉害:“通微娘不喜欢我。” “通微娘没有不喜欢你。”通微打断她的话,“你长得很像千夕,通微娘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非夕愕然。他这话,说了比不说还残忍!他之所以要有她,是为了千夕,他之所以要对她好,还是因为,她长得很像千夕?“通微娘不疼我,不要我。”她还不懂得什么叫做伤心叫做失落,心里好难过,好难过,除了哭,她不会其他方法。 她在哭,落下的眼泪没有形状。通微知道,即使是半个千夕,她对他,仍然有那样深的眷恋,即使是什么也不懂的非夕,她的心,也是经不起他这样的伤害的。灵魂被切成了两半,却依然断不去那些魂牵梦萦的,想要爱他的,想要得到他的爱的心愿。 千夕,所以我说我无法抗拒,无法抗拒,也只有你才能够挑起我所有的感情。 非夕还在哭,突然桌子被人轻轻地推开,她被人抱住,她虽然不是被通微的手臂抱住,却被他的灵体抱住,只听通微在她耳边说,“傻瓜,我怎么会不要你?你是这么乖,这么乖的非夕。”他的眼睛泪光莹然,却在微笑,“你和千夕,我一样喜欢……你们长得一模一样,但是通微娘不会偏心,两个,我都喜欢。” 非夕破涕为笑:“通微娘!” 通微拥着她,一刹那觉得很温暖。半个千夕,如果他不能给千夕找到一个形体,其实,就这么人鬼相处,又有什么不好?只不过他害怕,握碎了十三颗魂石,她会不会就代替了他?他怕那个时候你找不到他,会很伤心,很失望。 我饿了。非夕被通微拥着,抬起头,想告诉通微她饿了,突然看见,通微眼下淡淡的淤黑,苍白的肤色,还有他今天沉睡不起的样子。一句“我饿了。”话到嘴边,却缩了回去,再也没提。 倒是通微注意到了她的模糊,轻轻伸手拍了拍她头上的两个发髻,柔声道:“饿了?”变得如此模糊,鬼气应该十分虚弱了。 反而非夕摇头,“我不饿。” 通微微微一怔,知道她开始懂得体贴他,知道他现在身体不好,所以不肯吸他的血。淡淡一笑,通微扶着非夕的后颈,让她的嘴唇慢慢接近自己的颈项,“不要紧的,通微娘现在已经好多了。” 非夕小声地问:“吸血,通微娘会生病吗?” “不会。”通微扶着她的头,像扶着一个婴儿,让她把嘴唇贴在自己颈项上。那一刹那心情很温柔,居然真的有了一丝做母亲的感觉,扶着自己的孩子,在哺乳的感觉。那感觉很荒谬,但是,非夕,这样一个单纯的小鬼,真的激发出了他心底深处的那一丝母性的感觉。 千夕,如果我真的能有这样一个像你的女儿,那该有多好? 过了一会儿,非夕乖乖地抬起头来:“我吃饱了。” 通微放开她,非夕的形象突然间清晰起来,依旧那样干净的白色樱花的头绳,那样白色樱花的衣服,乌黑乌黑的眼睛,一切,就像她死去的那天一样。看着如此清晰的她,通微突然有一股冲动,要握碎剩余的魂石。他想见千夕,他一直想见的只是千夕,是长大的千夕,是会爱他会对他好的千夕,而不是这个只停留在五岁六岁阶段的、傻傻的非夕。她似是而非,他面对着她,只能让他想起,那些早就被忘记的他和她的快乐的过去…… 非夕看见通微不说话凝视着她,反而有些畏缩,小小地往后飘退了一步,不知道为什么,她知道通微娘看的不是她,被他这样看了很久,她忍不住动了一下,然后又赶快不动,让他这样看着。 她这个孩子气的动作,让通微惊醒,她有些像千夕,却又不是千夕。“非夕,你很想到外面去看看吗?”他记得昨晚,她大吵大闹,说要看天亮。 非夕怯怯地摇头,她现在好怕通微娘不高兴。 “出去看看吧,你,还小,把你关在屋子里,是我不好。”通微走过去推开窗户,窗外星月满天,花香树影,是很寂静的夜。 非夕飘浮到窗口,和通微一起看着窗外似乎很陌生,又似乎很熟悉的世界。她既没有像通微以为的那样欢笑着冲出去,也没有像第一次接触外界的孩子,会感到害怕或者好奇。她就停在窗前,歪着头,安静地看着窗外的世界。 通微等了一阵,不见她出去,微微诧异地回过头看她,却看见非夕大大的,幽黑清晰的眼瞳,正映射着,窗外夜里寂寞而美丽的世界。星月在她眼瞳里闪闪发光,她抬起头来,指着远处的一个东西,哗地一声笑了,“花!” 是夜里,一朵寂寞的栀子花,白色的栀子花,寂寞、孤傲地开了。 清香,满地—— 犹如非夕那双千夕的眼睛。 通微情不自禁,满腔的爱恋绞合着凄恻和悲哀,一起充进了他胸口。 满腔的爱恋,无处可对人说,此时此刻,让他情何以堪?情何以堪?情不自禁,通微猛地转过头去,怆然退了两步。他有太多的心事想说,却,无处去说,他有太多的心痛爱怜,却,找不到他想要的那个人,转过头,只有一张相同的脸。 “通微——” 千夕的声音传人耳中,通微忍耐不住,转过身来,捧住非夕的脸,印下一个吻,沙哑地道,“你是苍天派遣来毁灭我的。”他一吻之后,别过头去,连非夕也不看,推开房门,说不清是退是逃,拂袖而去。 “通微娘,”非夕怔怔地捂住自己的嘴,怔怔地看着通微仓皇离开,她一双大大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亮地几乎没去了形状—— ***www4288com新萄京赌场,—— 他应该遭天打雷劈! 他居然控制不住自己,因为刚才在月光下,她和千夕是那么相似,她有一双千夕的眼睛,所以他在那一刹那情不自禁,他放纵自己把她当成了千夕。 他承认,他不是不知道非夕不是千夕,他只是在那一刹那太想念千夕,他需要一个东西来掩饰他那样想念却又寻觅不到的狼狈,所以他,故意地、刻意地,把她当作千夕来爱。 他无可抵赖他的行为,非夕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虽然她是个鬼,但她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他,被她天真地当作“娘”,被她信任被她依靠,他怎么可以这样? 疾走到与庭院只相隔一层木门的回廊底,他才转过身来,背靠着木门,无力地放松自己,沿着木门跌坐在地上。 在他跌坐下去,一手扶地的时候,手腕发出“咯”的一声微响,而心绪烦乱的他却没有听入耳中,只是闭着眼睛,不知道拿自己怎么办好。 过了好一会儿,通微才慢慢地睁开眼睛,地上有些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些零碎的,黝黑的,小小的东西。 他这个地方向来纤尘不染,地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看起来像石头。 石头?通微缓缓举起自己的左手,他本将千夕的魂石用青绳系在左手的手腕上,现在,手腕上只剩下一些犹如骨头的碎片,魂石,全部碎了! 他木然看着,过了好一阵子才明白,是他刚才跌坐下来的时候,不慎把魂石压在手下,经青石地一撞,碎裂了。 又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想起,魂石碎了,他为什么还在?非夕,不,千夕呢?难道他的推测全部都是错的,融入魂石,千夕不能从他身上重生吗?一念到此,他抬起头,全然忘记了自己刚才的仓皇和狼狈,他只想知道千夕呢? 抬起头来,眼前不远处有一双眼睛,那眼睛盈盈含泪,却绽然在微笑,大大的眼睛,星星的光彩全部在她眼里,白色樱花的发带,白色樱花的衣服,但是通微他知道她不是非夕。 无声地,千夕扑入他怀里,含泪道:“你这傻瓜,” 通微觉得自己飘浮了起来,魂魄离开了身体,他抱住了千夕,她满眼盈盈的眼泪,却也是盈盈的笑,“你怎么能用你自己的魂魄来救我,你会死掉,你也会死掉!” “不怕,如果死只是这样,又有什么值得害怕的?我只怕看不见你。”通微伸指去接触她的眼泪,可是依然接不住,他的手指和她的脸颊都是空虚的,接触的时候,依然相互穿透,只不过在穿透的时候双方都有清晰的感觉。 “傻瓜,你还是生灵,不是鬼,你知不知道,沦落为鬼,鬼界里有多少魑魅魍魉?多少恶灵凶灵?像你我这样干净的鬼,没有力量,除了闪闪避避,战战兢兢,随时都可能变成别人嘴里的佳肴美餐。”千夕含泪微笑,“能够见你一面,能够被你拥抱,我已经很满足,你不可以跟着我做鬼,你是我拼了命而留下来的,你怎么可以让我失望?让我白死?” 通微哑声:“可是我……” “不要可是。做人是很快乐的事,会有很美丽的白天,很多的鲜花,很多的小鸟,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人世间,蓝天白云,你知不知道,鬼界有多少鬼,想要做人,而不能,你怎么可以自甘堕落?”千夕飘浮的一只手轻轻按上他的额头,“你,是那么干净,你怎么可以轻易甘愿堕落为鬼?”她的眼神凄然,“鬼有多污秽,你知道吗?” 通微倒抽一口冷气:“千夕,我这么辛苦才能见你一面,难道你,难道你竟然……竟然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你竟然要离开我?”他陡然扬眉,“你存了心撇下我,你要我独生,就是不愿……” 千夕闭上眼睛打断他,“我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她陡然睁开眼睛,“我不能!你明知道厉鬼附身绝无好下场,你用你的魂魄,让我重生,这一两个月,给你多大的伤害你难道不知道?你要我留下,难道,你真的为了短暂的相聚,可以不在乎你有没有将来吗?” “我早就说过,通微此生,不求慈悲,但求有情!我宁愿为你舍身!”通微按住她的双肩用力摇晃,“将来?我还会有什么将来?我的将来就像现在一样,不会变的!你明知道我不是济世救人的人!你明知道,我认定了一个就不会再要第二个!你就不要再编造理由,想要我去哪里再找一个女孩来代替你!”他咬牙,“我告诉你,你休想!你休想!” “我……”千夕哑口无言,“我……” “你什么?你还有什么?你这一点点心思,难道我还不懂?”通微牢牢地抓住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说了,你休想!” 的确,我希望你不要再忧伤,忘记你自己曾经遭遇的令你遗憾的事,从头找一个,能够令你快乐的,活着的女孩。千夕泪珠莹然,但是你却恶狠狠地说我休想……“难道你不知道再和我一起你真的会死!会变成鬼!会变成那一种整天都要依靠在骨头里的和蛆虫尘土在一起的东西吗?”她一把从通微的手指挣开去。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跟着你,白天我在小园里,等着傍晚等着天黑,等着什么时候我才可以去西风馆找你……那有多恐怖你知道吗?你不要看见鬼总是在天上飘,就以为做鬼和做神仙一样!我拼了命留下你,难道就是要你陪着我死?陪着我做厉鬼吗?!”她闭目低头含泪大叫:“我不想你受苦啊!” 这样恐怖的日子,你日日夜夜过了五年!你只是一个十五岁那年死去的女孩,你是怎么过来的?怎么忍受?通微看着她闪身开去,她在空中飘浮要比他熟练得多,“既然做鬼如此辛苦,我让你做人!让你做人,好不好?不要说离开!”他咬牙切齿,“否则,我回小园,日日看着你的白骨,我看你要怎么离开我!” 你怎么可以如此绝决?千夕飘浮回身,用凄然的眼神看他,“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要我做人?我怎么能做人?我已经连白骨,都快要朽掉了!” 通微指着地上他的身体,咬牙道:“你可以和我共用一个身体!” 什么?千夕震惊!“你在说什么?共用一个身体?你疯了吗!” “为什么不可以?你很害怕做鬼,你从小就害怕死人的,你不是很喜欢小花小草,你还有心愿要看日出,不是吗?”通微说得激动,“我答应过你,如果可以的话,我要带你去看一次日出……为什么你不愿意陪我?” 借用通微的身体……看最后一次日出……千夕怔怔地看着地上通微的身体,他倚着木门,闭着眼睛,安详得像一尊沉睡的剪影。从小,她就喜欢这个身体,喜欢这个人的味道,虽然那是婆罗门花不祥的味道,但是她喜欢,她喜欢这个人淡淡无情的眉目,喜欢手拉着手,去到山头看日出,然后并肩坐在山顶上,听着脚下瀑布的声音……借用这个身体,看最后一次日出……她真的……可以吗? 看见她黯然无语,通微过去握住她的手,“不要想将来,只要你和我现在过得快乐。”他执起千夕的手,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说:“我爱你。” 直到死了这么多年以后,她才听见了他说这句话。无言,无言哽咽,扑入他怀里,任他抱着自己。通微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抱着她,轻轻地下沉,沉入到倚门沉睡的身体里去—— ***—— 如果千夕可以复生那有多好,她不必做心愿无法得偿的鬼,因为她的心愿,就是陪通微到老,这是她很小的时候,就没有改变的心愿,当然,她后来……也没有机会改变。通微手指拈花,轻轻一转,看着昨夜开去又谢去的那一朵栀子花重开,然后化为粉末。 为什么他有这么多能力,就是无法让厉鬼变活人?嘴边微略自嘲地一笑,厉鬼变人,这是多么荒谬的奢望。千百年来多少人,想要延年益寿而不可得,何况死而复生?诸葛孔明何等人才,想要违天延寿都不允许,何况千夕这样一个单薄的小鬼想要重生?!如果重生那么容易,这人间,真的早就不是人间了。等到通微想到此处,地上已经积聚了十朵栀子花的粉末,风一吹,成了一个诡异的形状, 通微眉头微蹙,拈指起算,算了几次,都心绪不宁,这个异像,与他本身有关,卦者不卦自身之相,就像医者不医自身之疾,早是共识。预言师对自己的预言,一般而言是不准确的。是凶?是吉?拈起第十一朵残花的时候,突然手指刺痛了一下,花枝上有刺,一滴血,顺着苍白的花瓣,滴落在了地上。 血? 血…… 他突然惊醒,血!有一个办法!千夕缺乏一个身体,而生人,承载不了厉鬼,那么,给千夕一个不是活人的身体,就像容隐一样!他是死魂入死身,因为魂魄离体未久,有降灵帮忙,就可以挽回。给千夕一个没有生气的身体,就不怕鬼气和生气相冲,就可以持久,并不一定要复生为人,她早已脱离人性,在作为非夕的时候,就已经以血为生。不能让她复生为人,让她复生为妖,她,介意吗? 他听见灵魂深处传来疑惑的声音:“复生为妖?” “是的,千夕,我无能让你重生为人,但是我可以让你重生为妖,你莫忘了,我们是婆罗门花的血脉,天生就有着非人非妖的能力。我不能给你人身,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不是人的身体。”通微目光凝视着满地落花,然后淡淡地道:“我要给你创造一个身体!” 我要给你创造一个身体! 他说得铮然异常,掷地有声!千夕听得见,也感受得到通微说这话的信心和决心!“重生为妖……”她痴茫地重复。她从未想过,从未想过有一天,可以有重生的希望,通微不择手段,不顾一切,就是要她陪着他!所以,就算她死去,他也能把她找到,就算她魂散,他也能续魂,就算她不能为人,他也能让她为妖!抗天抗命,就是拒绝两个人别离! “或许,不是活人,但是至少,可以看见太阳、鲜花,还有你最喜欢的飞鸟。”通微抬头看着满天落叶落花,一个人对着自己体内的鬼魂说:“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白天,可以看很多很多的日出。” “我就不再是无形的……”千夕怔怔地道。 “对,不再是无形的,我会给你一个最好的身体。” 通微淡淡地道,语气似乎很平淡,很自信。 “没有我陪着你,你始终都是一个人,”千夕低声道:“你会很寂寞吗?” 通微沉默了一阵,西风馆里死寂,连虫鸣声都没有,除了落叶沙沙,安静得出奇,过了一阵子,他才回答:“我不会寂寞。” 千夕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通微冷冷地道:“我会恨你!” 他就是这么偏激,似乎比谁都无情,但是对她却是如此的执著! 通微—— 过了一阵子,千夕轻轻地道:“我如果不能重生为妖,我如果不能陪你到老,我,也会恨你!”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是你答应我的。”她不再退缩逃避了,比起通微,他那样固执不顾一切的爱,他那样近乎对着老天一步一步苛求而争来的机会,她如果退缩,怎么对得起他尽心竭力与命相争而得来的现在?所以他说会恨她,不是空话,不是威胁,是真的。她从现在开始决定,要重生为妖,不在乎人,不在乎鬼,只在乎,她曾经那样信誓旦旦地答应过他,要陪他到老! 那样坚定的心愿,难道她现在忘却了?当初是如何不顾一切地强迫他活下来的?当初她是如何疯狂地要挽回他的理智和生命,不惜拿任何可以抵押的东西去抵押,包括她年轻的生命和诅咒。 怎么会不理解呢?通微现在的固执和她当初一样,就是不顾一切的,都是希望可以挽留自己最重要的人。就是与天作对,与命运作对,与常伦天理作对,与自然作对,付出一切可以付出的,只要他们能在一起。 我要重生为妖!五年以来,她第一次有了一个新的信念,早已经放弃的蓝天和白云,早已经绝望的爱,在她的面前闪现,不到身化飞灰的那一刻,绝不放弃,即使是死亡,也无法阻止和爱的人在一起! “我答应过你的,从来不会做不到。”通微淡淡地道,抬头看着天色,“今天你还太虚弱,明天早上,我们就在这里看日出!从太阳出来的那一刻,一直到它下山,你都可以看,看到你看厌了为止!” 千夕在他身体里轻轻一笑:“好像太阳是被你管着,专程给我看厌的。” 通微牵起嘴角,浅浅一笑:“只要你肯看,什么东西,我都会让你看到看厌了为止。” “我要重生为妖。”千夕回答:“除了明天的日出,我什么也不看,我要等着重生为妖的那一天,自己看。” “好。”通微淡淡地笑,笑得很幸福似的。

人不像人 “通微娘,我好饿好饿哦,” 夜里,通微的床前,一个日渐清晰的女孩的形象在他床前飘浮,往日只看得见头扎双髻,现在连髻子上扎的白色樱花的布料,都看得清清楚楚,本是一身白衣,浮现着若有若无的樱花,如今每一朵樱花,每一丝花蕊,都展现得清清楚楚。非夕每日吸通微的血,鬼气越来越浓郁,自然就越来越稳定。 她像个一两岁的小婴儿,饿了,就找母亲,而完全不想母亲要去哪里寻找食物。她只知道饿了,就要吸血,也不知道她这种行为很恐怖,也不知道,会对通微造成伤害。通微坐在床上,他已经连续一个多月日日失血,虽然非夕是一个不大的鬼,也没有伤害他的意思,她恐怕连什么是伤害都不明白,吸的血也不多,但是时间长了,通微总是承担不起的。何况,他还要时时担负着,非夕鬼气对他生气的消耗。 “非夕乖,可不可以,今天不要吸血了?”通微闭着眼睛,轻轻地道。一个多月来,他已经习惯了,对着千夕的外形,却用对娃娃的口气和她说话。 “好啊。”非夕乖乖地应了一声,过了一阵子,她又自言自语:“可是非夕好饿好饿哦,”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完全是无辜的神色,小心翼翼的,似乎是通微不喂血给她,很委屈。 “可以让我休息两天吗?再这样下去,我要生病了。”通微用温和的口气说,“肚子饿了,可以不可以忍耐一下?”他自己知道。自己的状况,他是习有武功的人,而且以他的性格,算是承受力很强的人,但是如果依着非夕这样日日吸血,完全不懂得节制,怎么能是长久之计?她不是千夕,但她也是千夕,如果给了她日日吸血的习惯,日后如果他不在了,难道她要去攻击别人吗?他要让她形成,只能吸他一个人的血,还有,懂得忍耐饥饿的习惯。 “什么叫做生病?”非夕好奇地飘过来试图用手去摸摸他的额头,但是她的手与通微的额头相穿而过,接触不到。她是从通微的身体里出来的,所以通微看得见她,感觉得到她的行动,但是要像实体那样接触,毕竟还是不能。 虽然她那一摸没有接触到实体,但是通微依然感觉到她手指的柔软和女孩的温柔。她接触不到通微的实体,却接触得到通微的灵魂,毕竟,她是从那里诞生的。 “生病,就是非夕不能在这里吸血了。”通微侧过头,露出颈项的伤口,就这么简单地解释。 “哦,”非夕失望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通微娘,为什么非夕每次出来,都在这呢?”她看着通微的卧室,自言自语:“我记得,有一个亮亮的地方,会有很多很多花,很多很多小鸟的。” 通微微微震动。她,在无意的寻找记忆,虽然懵懵懂懂,但是因为她是千夕,所以经过了一个阶段的缓和,她渐渐懂得,挖掘自身的记忆,学习自己思考。所谓一个亮亮的地方,是指白天吗?千夕,你已经死去很久了,白天,早就已经不属于你。你,忘记了吗?眼眶微微一热,他近来已经很少动情,逐渐习惯了有非夕陪伴的日子,但是想到千夕,仍然忍不住,要莫名的,眼眶发热。他并不是滥情的人,也绝非软弱,但是一念及千夕,责怪、怜惜、心痛、悲哀……纷踏而来,一念之间,就已经在眼眶里形成了眼泪。 因为人类的眼睛,容纳不了那么多的感情,所以化成泪水被驱逐出眼睛, “通微娘?”非夕看着他泪光莹然的眼睛,虽然没有落泪,却闪闪发光,她很好奇地浮过去,在浮过去的时候,无意地额头与额头相触,一刹那间,非夕感觉到了通微这一刹那的感情,自言自语:“千夕……千夕……千夕……”她把通微刚才心里想的,就用这么懵懵懂懂的语气,平白直铺地念了出来。 通微被她这么一激,本已经好不容易忍耐住的眼泪,就这么仓皇地掉了下来,狼狈得让他连掩饰的机会都没有。 “千夕是什么?通微娘,你哭了吗?”非夕好奇地看着他,然后软嘟嘟地说,“不哭啊,非夕喜欢你,不哭啊。”她像在哄娃娃,很有一分自得其乐的意思。与其说她在安慰通微,不如说,她在这个时候把通微当成了一个泥娃娃,她做了这个娃娃的妈妈。 你,通微咬牙,你还真是有本事,即使是半个你,也一样最能挑起我全部的感情!算你狠!非夕的话掀起了他心头压抑着的各种各样的痛苦,尤其是她用那样漫不经心的口气,念着他心里那样深刻得近乎怨恨的呼唤:“千夕……千夕……千夕……”千夕,你在惩罚我?你在惩罚我吗?已经落下来的眼泪无从掩饰,他只能闭起眼睛抬起头,让更多的眼泪,回到眼眶里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平静下来:“非夕,天要亮了,你回来吧,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非夕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什么叫做天亮?” 通微一时忘形,说出了“天亮”这两个字,他忘记了眼前的非夕,连什么是鬼都不清楚,她也不知道她和活人的差别,他居然忘记了,说出了天亮两个字,她本不知道,天也是会亮的,她心里的世界,就等于通微的卧室。“天亮,就是通微娘要非夕回来的时间。”他只能这么说,然后摊开双臂,闭上眼睛,“你回来吧。”他等着非夕融汇到他的灵魂里去。 “我不要。”一向很听话的非夕居然这样说:“通微娘骗我。” 通微震动,陡然睁大了眼睛,什么时候她有了“骗我”这种概念?眼前的非夕很生气,她比手划脚,“我要看天亮!有蓝蓝的天,很多小花和小草,很多小鸟,天亮亮的,还有瀑布和小鱼。” 她,在形容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在她灵魂记忆的深处,所以即使是半个灵魂,她也依然记得。那个地方和天亮有着不可分的联系,而他忽略了她这种强烈的记忆,所以就产生了,“通微娘骗我。”这种结局。 通微忍不住要颤抖,她,她还记得,那是小园,那是小园! 小园的后山,碧草如丝,碎花点点,是千夕最喜欢的地方,因为花多草茂,树林蓊郁,所以有好多好多的飞鸟,她最喜欢坐在草地上,用碎米和小麦,引诱着小鸟啄食。然后就会看见,她笑吟吟地坐在草地中间,周围都是小鸟,各种各样的小鸟,在她身边啄食跳跃。鲜花如锦,在她身旁身后,瀑布的流水声,鱼跃声和千夕的笑声,那样清脆地飞扬。 “通微,你看来了一只新的。”她很直接地指着鸟群里新来的鸟儿,很大声地笑,而鸟儿们,都不会被她的笑声惊扰。他一走过去,所有的鸟儿都会被他身上的婆罗门花的气息吓跑,所以他从不过去,只是远远地坐着,看着她游戏。那个时候,因为千夕还小,血液里的婆罗门花的气息还未苏醒,所以那个时候的千夕,是很快乐很快乐的—— 还有天亮,那是千夕十一岁生日那天,拉着他去看日出,在瀑布的顶上看日出,就在那个晚上,他很傻也很认真地承诺,说要娶她做妻子,而也在那一天,傻傻地不知道爱恋的她,也很郑重地发誓,说要陪他到老,一辈子! 那是很傻很傻的承诺,但是因为真心,所以,专注得连太阳什么时候升起都不知道。通微回想着,嘴边甚至带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两个号称要看日出的人,忙着计较她什么时候嫁给他做妻子,她在考虑长大后是不是要嫁给他,还考虑是要陪他到老还是到死,她觉得死人很可怕,所以她本来怎么样都不肯陪他到死的……等到一一说定,只要她长大他就娶她做妻子,而她答应陪他到老,那个时候,太阳早就已经升起来了……日出没有看到,连天亮也没有看到…… 那个时候,连什么是“长大”都弄不清楚,居然,就懂得要作一辈子的承诺。通微的微笑变成了凄然,记得那天,千夕一抬头看见太阳,哗地一声笑了“天亮了!”她也一点没有为没有看到日出而埋怨什么,却不知道,那一天的天亮,已经在她的灵魂里留下了这样深、这样深的印象,即使把你的灵魂一切为二,你也依然记得,依然记得…… 可是你现在怎么能看天亮?你是鬼,是只属于黑夜的厉鬼啊! 而且,鬼气越浓郁的鬼,越禁不起阳光,你已经吸了我一个多月的血,鬼气浓郁,万一见了阳光被伤害了,而你被伤害了不要紧,千夕,千夕怎么办?纵然是降灵这样高强的鬼,能不惧火焰,能化为有形,但依然不能长期对抗阳光,因为太阳之气,是天地正气,为阴煞所不能容,你只是这么一个懵懂的东西,要看天亮,只能是你的奢望,而万万不能够实现!通微眼瞳微闭,低声道:“非夕,你不听话?通微娘要你回来,你不回来?通微娘要生气了。” 非夕有些踌躇了,但还是很坚持,“我要看天亮!” “下一次好不好?下一次,通微娘带你去看天亮,今天我很累了,非夕乖,回来。”通微低沉地道。 “通微娘不可以骗我,下一次,要让非夕看天亮!”非夕终究还是很乖的,看见通微凄然的神色,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种难过的情绪,突然之间,乖了。 “回来吧。”通微实在不愿与她多话,摊开双臂,非夕化为一道白影,投入他怀里。 下一次带你去看天亮?通微顿感屋里失去非夕的寂寞和空洞。非夕,要看天亮是你的还是千夕的愿望?你连自己都分不清,是不是?下一次带你去看天亮是我的愿望,而不是承诺,你知道吗?我不是有意骗你,只不过,我做不到。 你越变越像千夕,而我,禁不起这样的挑动,我对着你,心力交瘁,你知道吗?你无意地回忆那些对千夕来说很重要的记忆,你知不知道,对我来说,是折磨,是折磨,你时时刻刻在提醒我,千夕对我的爱,只能让我越发觉得自己无能,我不能够让她活得快乐,也不能够让她死得安心,到死后,依然要仰仗她的照顾,她的牺牲。我手握着让她复生的希望,却只能看着,她一个人分成两部分,还有一半在魂石里沉睡。 东方发白,通微脸色憔悴,一个人抱膝坐到阳光照到他的床榻前—— ***—— 天亮了,依照通微的习惯,他一大早起来先浇花,然后一边等待煮茗茶的水沸开,一边试验昨夜悟出来的道术,或者武功心法。但是这一个多月来,他夜里大半的时间,是陪着非夕过的,非夕那小东西,即懵懂又好奇,幸而还有一样好,就是很听话。这一点,像千夕。千夕,也很听话。 既然夜里大半时间没有睡,白天他应该休息,但是他从来也没有在阳光灿烂的时候躺在床上睡觉的习惯。既然睡不着,他就起来走走,武功是不要练了,承载着非夕,还要以血喂饲,他的身体状况有多么差,他自己清楚。在这样的状况下练武,很容易走火入魔。武功可以不练,他也不在乎,但是花草还是要浇的,否则本就死寂冷清的西风馆,成了满园荒草,岂不更加像是个鬼屋? 抬起头来,以他修道人的眼睛,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西风馆的上空,呈现出一层黑气,那是厉鬼的戾气,晦涩得快要遮住天空的蓝色。有一缕紫气,由东而来。通微微略地有些自嘲,往日只有别人请求他去捉鬼,现在,却是他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这样抬头一看天,陡然一阵昏眩,“当啷”一声,浇花的壶子落地,他差一点坐倒在地上,一手撑住了地面,才没有倒在地上。身体里一个东西在攒动,是非夕,她居然,要借着他的身体,看天亮。通微咬牙,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他可以感觉到,并不是非夕这样单纯的孩子能够想出这么绝决的方法,而是,非夕自己也不知道的,千夕的心愿,那个破碎的千夕的强烈的心愿,也许是看日出的那一天给她的印象太深,所以她下意识地,总是想要重现那一天,所以就算灵魂支离破碎,也懵懵懂懂地要看天亮。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无论是非夕还是千夕,这时候都是无意识的,但是一旦让她成功了,她就会知道白天,她就会有下一次,再下来,如果借着他的身体胡作非为,那,毁了他不要紧,连千夕,也一起毁了。 绝对不可以!通微咬牙,一只手深深地抓住壶子的壶柄,一用力,把青铜水壶扭成了不成形状,身体里有个东西在涌动,要抢占他的意识,乍冷乍热,一阵一阵的鬼气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好难受。他虽然可以令花开花落,有各种各样的道法道术,但是对于自己灵魂深处的鬼,却无能为力。 他,绝不会输给那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鬼。千夕,你体谅我,放弃,放弃好不好?日出,如果可以的话,我答应带你重看日出,但是不要选择在这个时候……千夕,你一切都为了我,不要在这个时候让我痛苦。 也许,是千夕听见了他的声音,感受到他身受的痛苦,突然之间,攒动的灵魂平静了下来。通微跌坐在地上,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全身酸痛,清晨的阳光耀眼夺目,照得人一阵眩晕。他武功有成到今天,即使受过多么重的伤势,也不曾感到如此虚弱,可见鬼灵与生灵之争,他胜得多么艰辛! 非夕,渐渐地要恢复成半个你,但是她不知道节制,她不能分辨是非,不懂得轻重,不知道什么叫做善良。我不能让她毁了你,我要怎么办?难道我的时间就如此短暂,必须在非夕懂得控制我的身体之前,找到恢复你的方法?千夕,我知道你必然不愿意我为难,你必然又愿意牺牲,但是什么时候,也让我为你牺牲一次?只一次就好! “笃笃笃。” 敲门之声。 通微有些惊讶,西风馆素来人迹罕至,除了少数几个朋友,极少人会来光顾,而圣香他们要进来,却从来没有敲门的好习惯。 是谁? 站起来,微微有些头昏脑涨,他知道是元气大伤,失血过多,也不在乎。拂去身上的尘土,他去开门。 “咿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门外站着的是一位面色慈祥的老和尚,手里持着木鱼,捏着佛珠。 “大师何事光临?”通微倚门而立,意态安详。 和尚呵呵一笑,“和尚入境。” 通微眉头微蹙,入境大师,是江湖上一位极负盛名的高僧,他常年不出思过崖,如今突然到此,必有所图! “入境大师。”他缓缓让开出路,“大师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要事?” 入境大师莞尔一笑,“和尚来开封寻一好友,不想寻人不遇,却看施主馆中阴气甚重,晦色蒙墙,恐有鬼魅作怪,所以敲门。”他是有道高僧,言语安详,没有一丝一毫火气。 “僧敲我门,本色高雅,通微深感荣幸。”通微淡淡地道,“大师请进。”他让开去路,入境既然看出了他这里鬼气森重,有了除魔之心,要他离去,是必然不肯的。 入境大师颇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举步入馆。 进了西风馆,入境左右看了一下,蔼然微笑,“施主爱花成性,此地繁花,大多托了施主的鸿福。” 通微知道他看穿了他这里百花齐开,是借托了通微的道术,淡淡一笑,也不解释:“大师稍待片刻,通微煮茶相待。”他往他煮茶的小火炉走去,背后诸穴,全然不加防范,步履之间,也没有对入境有丝毫敌意。 人境微傲掠过一丝诧异之色,步入庭中观望,只觉此处风光水月,南北东西,无一不布置得恰到好处,虽然无意做阴阳阵法,但是一丘一壑,宛然有形,胸中学识,已经隐然可见。没有大学问,种不出这一庭花木,没有静心禅定的定力,也不能体会这园林的奥妙。他本看出通微身上鬼气深重,大有妖秽之嫌,如此浓重的鬼气,常人无法承受,而这样浓郁的鬼气散发开去,对四周民居亦是不好。他是怀着除魔卫道的心情来的,进来此处,却发觉此间主人风雅安然,大有隐者遗风,明知他来者不善,却坦然不加防范,反而开门让路,烹茶相待,不见丝毫敌意。如此风骨,怎么会是妖邪一流?入境缓步在园中行走,心中游移不定。 就在他游疑之际,只听“乓”的一声,是陶器碎裂之声,入境微微一怔,只见通微本是手持茶壶,但是可能临时出了什么差错,茶壶掉裂在地,他正半跪于地,收拾摔裂的碎片。 在收拾陶器碎片之时,依然有如此平和的心境,这鬼气深重的年轻男子,平日必有深湛的养气功夫。入境对着通微仔细观察之后,反而越发不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妖邪。鬼气来源于他,但是这里一草一木,他一言一行,无不表现着这位主人的修养和内涵。 他就算是妖邪,也不是真正邪恶的妖邪。 通微收拾完了茶壶的碎片,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微微一晃,倚身靠向他身后的火炉,一眼望见,他大概是有些立足不稳,想找个东西倚靠一下,却不知身后就是火炉。 入境微微一惊,“阿弥陀佛”,他宣了一声佛号,走过去扶住了通微,“施主小心。” 通微被他一把扶隹,有些痛苦地按住了额头,舒了一口气,才睁开眼睛:“通微不慎打翻了茶壶,却要劳烦大师再等一等了。”言下,仍是淡淡的,没什么感激之情,也没什么惭愧之意。 入境如此接近地看到通微的脸,脸色微变,“施主,你晦色入眉,血气两失,已经伤及中元,快坐下,让和尚为你把脉。”他接近一看,就知道通微不是鬼,而恐怕是被鬼附了身,但奇怪的是,被厉鬼附身之人,为何却可以言谈如旧,一点被厉鬼牵制的感觉都没有? 通微此刻头昏得很,其实他本应没有如此虚弱,但是刚才和非夕一阵僵持,实在太损伤他的元气,所以才会失手打翻了茶壶,又差一点靠在了火炉上。“不必了。”他一口拒绝,淡淡地道:“通微的身体自己清楚,大师是世外高人,贵客临门,通微荣幸,如果大师喜欢悬壶救世,可以到门外去悬。”他这一段话,说得毫不客气。 入境并不生气:“施主是自己清楚为鬼所附?”他沉吟。 通微依旧淡淡地道:“这个不劳大师关心。” “施主可知道,生人即是生人,为鬼所附,无论这生人阳气如何,最终都是要伤及性命的?”入境温言道:“无论此鬼是善心假意,附与人身,到最后都是会伤人性命的,鬼即是鬼,鬼有戾气,与生人不同。施主难道要为鬼舍身不成?明知有鬼附身,为什么不早早驱逐,而要任其消耗你的生气?” 通微扬起眼眸,凝视着入境,答道:“大和尚有舍身喂虎之心,世称为慈悲;通微不是佛门中人,没有全世之志。”他顿了一顿,才又淡淡地道,“为鬼舍身,是通微全情之志,此身不求慈悲,但求一见故人,即使化身飞花六出,见日则融,不存于世,亦固所愿也。” 佛经故事,说有一王子,路过荒山,见母虎幼子饥及将死,王子以头触石,舍身饲虎,以全其家,佛称为救生慈悲。而通微的言下之意,就是他无意慈悲,但求有情。王子舍身为虎,他愿舍身为鬼,不求慈悲,但求有情。 入境的眸子闪过一丝悲悯的光彩,坚持为鬼舍身,这样的人,他行遍天下,还未曾听过,更不必说见过。“施主固执己见,可知道长此下去,人鬼难以两全?” 通微眉见凄凉之色,但凄凉,却不失孤傲,淡淡地道:“我只求全鬼,不求全人。” “阿弥陀佛。”入境宣了一声佛号,“和尚为降魔而来,施主可知?” 通微缓缓低头,看自己的鞋面,“如不是除魔,大师也不会来。”他语言淡淡,加了一句,“何况天机物定,紫气东来,有高人登门,我早已知晓。” 入境有惊讶之色,此间主人非但胸有丘壑,情有独钟,而且修道有成,观测天机,言必有中!这样的人,怎么可以为鬼所误,死于非命?“施主如此人才,死于鬼手,难道绝无一点自悲之情?” 通微微露讽刺之意,淡淡地道:“通微无恩德于世,有何可自悲?”他突然深吸了一口气,撩起衣裳下摆,对着入境拜了下去,“通微不求慈悲,但求大和尚慈悲,不为我生,但为鬼请命!” 入境震惊!他,不求自己长命,只求他,不要伤害了他附身之鬼!他对鬼之心,远胜于对他自己,“不为我生,但为鬼请命!”他的声音如此清,如此坚定,附在他身上的那个“鬼”,远比他自己重要过千万倍。 “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和尚有救生之志,施主请起。”他把通微扶了起来,慈祥地道,“鬼亦是六道之一,只要它无甚大恶,和尚也不会一意孤行,定要伤它。施主起来。” 通微起来,他是何等孤傲的人,今日如非他明知斗不过这个和尚,他是万万不会下跪的。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可以认输,可以死,万万不会下跪。但是,今日在这里的不止有他,还有非夕,虽然非夕对他造成了如此大的伤害,但是非夕,是千夕的希望!她不能消失,千夕已经消失过一次,好不容易才有这半个魂体,你要她再消失一次,就算是这个世界重来一次,她也不可能复生了!为了千夕,他不在乎,他可以拜神拜鬼,只要他不要伤害她! 入境看着他眉间,叹息,“施主元神俱伤,血气两失,和尚这里有一颗药丸。”他从怀里取出一个蜡丸,轻轻剥开,里面是一颗乌黑透亮的药丸,也无清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可以安神保元,对施主应有一些益处的。” 通微摇头,淡然道:“大和尚慈悲济世,此药救人性命,大和尚还是自己留着,他日用以救应救之人。通微无颜服用此药。”他并非好人,他只对千夕一个人痴心,其他的人不在他关怀范围之内,所以他不愿服药,他不是入境心中的好人。 入境微笑,蔼然道:“何谓应救之人?何谓不应救之人?”他把药丸放人通微嘴里,“施主未免执著了。” 药一人口,化为一股清气,令通微精神一振,呼出一口长气,他挣开入境的双手,退开两步:“我不会感恩。” 入境微笑:“和尚不求感恩。” 通微微微一怔,随即淡然:“也是,和尚求慈悲,不如我无情。”他转过身去,把手里茶壶的碎片放在一边,换了一个新壶,继续为入境沏茶。 此时此刻,他居然还有如此淡定的心,为入境沏茶?入境呵呵一笑,负手在西风馆里行行走走,嗅着通微那里的茶香,一颗禅心,两无牵挂。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相对品茗,入境连饮三杯,笑道,“果然是好茶,却被和尚牛饮,当真是可惜了。” 通微一杯尚未喝完,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入境放下茶杯,一笑之后,随即飘然而去,世外高人,来去无踪。也只有通微,可以先被他当作妖邪,后为他所救,最后依然可以和他相坐品茶,既没有敌视之心,亦没有感恩之意,这种人,当真世上少有! 但这就是通微,惟一仅有的通微,圣香说的,一个无情的多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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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修居然不是来找眉娘,此刻聿修已然被施试眉

自那日以往,她延续三十日都未有再收看聿修。那句“不再相见”仿佛是的确的。她独倚画眉阁,即便晨里阳光如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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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试眉的目光落在聿修的手臂上,聿修缓缓地说

流杯亭内,有人正在吹箫。箫声微弱,若断若续,鲜明吹箫人中气不足,但她依然坚贞不屈吹下去。吹的是一首《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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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眷惊奇地看着降灵,通微的血会香啊

笑我如今通微并没有看到什么,但是他感觉到杀气,一股妖异的杀气,不祥的气息,凝聚成团,就在他身前。如果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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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无聊地看着手心里的钱币,通微并没有看到

神明 7月四日。 “格啦”一声。“通微,作者打破了酒瓶,”远远的,千夕拿着块抹布在抹书桌,相当的大心打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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