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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修听闻百桃堂内试眉姑娘芳名远播,她是爱聿

日期:2019-10-06编辑作者:文学文章

他今日在铜镜里看见的,是南歌关门的手。 那手挽着眉娘的长发,他不知为何看得惊人地仔细——那长发之下、衣袖之间的一圈金光!铜镜原本模糊,但那金环之彩太过熟悉,怎能认不出来?聿修快步往百桃堂走去,右腕上隐藏的金丝环仿佛分外地沉重,好似一颗心都被它压抑得刺痛沉重。 羽觞楼爆破、柳家巷移尸、那隐藏的魔鬼没有离开开封、也没有住入客栈,凭空消失了?除非他躲人开封市井之间、人群之中。白骨痴情配半年前出现开封,澹月将它扣在自己腕上,第二环半年之后出现在南歌腕上。随后金簪出现、那一只混在尸体中的断臂……他的眉头越蹙越紧。他没有证据,但是他已经可以了解这歌舞升平的开封发生了些什么。 眉娘……他往百桃堂去的时候,理智虽然清醒迷雾已经解开,但他却没有一点解脱放松的感觉,每走近一步只觉得烦恼更盛,那理不清的烦乱哽得他有些换不过气来。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烦乱,纵然案件的真相也许他已经明了,但为何他的心境却是——他如果不明了那有多好? “中丞大人?”百桃堂的姑娘这几日简直是日日见到聿修,倒也见怪不怪了,只嫣然一笑,“找眉娘?她和南公子喝酒去了,你稍等一下好么?” 聿修抿唇,“他们在哪里喝酒?” 那姑娘一呆,“在画眉阁,可是你……”她还没说完就见聿修拂袖人内堂,骇得她急急让路,闪过一边,还有些错愕:这里可是青楼,眉娘和南公子喝酒,按规矩你也要等人出来,这么往里直闯,难道他要和南公子打架不成?眉娘她可是南公子的人,你怎么能硬抢呢?呆了一阵,她自己挥了挥手帕哑然失笑——进去的可是中丞大人,他是不可能来争风吃醋的,肯定又是为了办案、办案! *** 画眉阁。 聿修不理一路上纷纷惊讶错愕的姑娘们,径直往画眉阁闯,到了门口“格拉”一声猛地拉开了门,铁青着一张脸站在门口。 里头施试眉手持眉笔正自画眉,南歌手里拿着一杯酒,颇为意外地看着聿修破门而人。 施试眉放下眉笔,讶然看着脸色铁青的聿修,怔了一怔,她才问:“你来做什么?”言下怔忡,眼见他破门而人,她只是心头一震,居然没有大惊大怒,仿佛下意识中就早已知道他会来。 南歌上下打量着这位“中丞大人”,见他脸色难看之极,但容貌却文秀如女子,好似腼腆而易怒的白面书生。南歌拱手一礼,“中丞大人。”他俊朗的眉目一扬,“破门而人所为何事?难道朝廷命官手握职权,便可以擅闯民居扰人饮酒?这就是当朝从三品的风范?” 聿修不答,冷冷地和南歌对视,过了一阵,他看向施试眉。 “你想说什么?”施试眉缓缓站起,“可是要我回避?” 聿修依旧闭嘴,但她知道他就是这个意思。伸指笼住额头的散发,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他的事,我想听。” 聿修本来铁青的脸色更加铁青,缓缓移过目光盯着南歌的眼睛。 他破门而人,显然是含怒而来,却居然不说话,就这么牢牢盯着南歌看。 他这么看人显然让南歌也很意外,南歌放下手里的酒杯,“你做什么?” 施试眉看着聿修的脸色,从今早就有的不样的预感逐渐浮现,一阵凉意一分一分自指尖蔓延上心头。聿修他不是无事生非的人,如果没有一千两百分的理由,他万万不会破门而人,更不会有如此难看的脸色。她五指笼着额头,凭着她多年的阅历,也许发生什么事她已经知道了。 聿修不答,在南歌酒杯放下桌面的一瞬间,“啪”的一声,一记耳光打上了南歌的脸颊。 南歌猝不及防,俊朗的脸上顿时多了一记掌痕。他一时并没有震怒,而是陡然用深沉了十分的目光看着聿修——刚才正是聿修出手如电,赏了他一记耳光。 这白面书生居然有如此身手!如果南歌刚才有备,聿修这一耳光未必就打得中,但无论如何,这一掌的发掌、截位、发力、收手、回位每一个环节都流利干净得无可挑剔。这位“中丞大人”居然是一位身手绝佳的高手,南歌的酒杯刚刚放到桌上还未离手,突然用力一握,“啪”的一声酒杯连同酒水爆裂在他掌心。他目光深沉地看着聿修,嘴边一丝耐人寻味的笑,“中丞大人好一记耳光。南某人失敬。”他嘴边笑着,眼神深湛变幻,冷若寒冰地看着聿修的眼睛。 聿修脸色本就霜寒之极,两人目光相对,几可闻冰棱破裂之声,“这一掌是我替眉娘打你。”他冷冷地道。 施试眉的目光从聿修身上移到了南歌身上,她坐了下来,拿过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酒,悠悠地叹了一声。 南歌冷笑一声,“眉娘与我十年相思、两情相悦,你替眉娘打我?”他昂首而笑,“你不觉得荒唐吗?你是眉娘什么人?” 聿修“哗”的一声摔袖负手,他几乎从来没有如此震怒过,犀利冷酷之极地看着南歌,“荒唐?好!我当与你先谈私情、再论公理!南公子,你与眉娘当真两情相悦、十年相思?我问你,这十年眉娘苦守开封,你人在何处?” 南歌冷冷地道:“在下游历江湖,踏遍名山大川,为事留难困于南疆十年。一朝脱困在下便立即北上,十年相思乃是身不由己。” “是吗?”聿修淡淡地讥讽,“我也不问你何事受困,你只需告诉我你受困之处水土如何?何时下雨?何时起风?土色为何?草木为何?你是一人受困还是多人同居?你所食何物?当地是何俚语?有何种蚊虫?你是困于房中还是洞穴?若是房屋,是何形状;若是洞穴,是何种岩石?” 他这一连串问了出来,南歌为之语塞,脸色由寒而白,冷笑道:“在下未曾留心这许多,不及中丞大人心细如发。” 聿修讥讽之色愈显,冷冷地道:“你若是真心喜爱眉娘,你可知她最恨何事?” “眉娘傲骨铮铮,最恨人欺骗于她。”南歌斜眼以对,“在下听说昨夜大人……嘿嘿,正人君子骗起人来比常人更加厉害。” “眉娘确是傲骨铮铮!”聿修一字一字严胜霜雪、冷若寒冰,“她最恨一人饮酒,而不是遭人欺骗。” 此言一出,施试眉全身一震,脸色变得苍白。只听聿修一字一字继续往下说:“她最恨一人饮酒,最恨人人离她而去,最恨她能解世上千万人之苦而无人能解她,最恨众人皆醉我独醒,终世无人是知己!她不想一人饮酒,所以她宁愿自欺欺人,相信我昨夜是来看她、也相信你今日是来爱她。” 南歌脸上变色,聿修冷冷地看着他,“她不怕遭人欺骗,只因她已被人骗惯,她只求一时一刻的相守,被骗也好、自欺也罢,她不想一人饮酒。你懂吗?纵然被骗千万次,但她看得破人情冷暖,虽然受伤却不自伤,她还是一样能笑着活下去,她并不怕再次被欺骗,这才是眉娘的傲骨。你真的懂吗?” 施试眉笼住额头的手软了下来,掩住了她的眼睛,她没说什么,轻轻吸了吸鼻子,她又叹了口气。 南歌脸上变色再变色,“你……” “她能坦然面对所有的伤痛,所以她才是这百桃堂的眉娘。”聿修淡淡地讥讽,“南公子,你敢再说一次你爱她么?” 南歌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过了一阵他只是冷笑了一声并不回答。 “我替眉娘打你,”聿修一字一字冷冷地道,“打你利用她的痴情,她能原谅你骗她,我不能原谅。” “你是眉娘什么人?”南歌只能这么冷笑,“你用什么身份来打我?可笑!” “朋友。”聿修淡淡地道,“同饮一杯酒的朋友。” “哼!”南歌骤然大笑,“可在眉娘心中你是个‘不相干的人’,再没什么比这个更可笑了。” “她当我是什么与我毫不相干。”聿修冷然,“我当她是朋友,就会替她打你,你让她受一分苦,我要你赔她一分,如此而已。” 施试眉手背之下有水滴缓缓落于桌面,聿修……她的手紧紧地抓着衣角,抓得那么用力以至整个手掌惨白,聿修啊…… “天下竟有如此自以为是蛮不讲理的朋友。”南歌被聿修盯得退了一步。 聿修并不放过他,淡淡地道:“你要论私情,我就与你论私情。”他踏上了两步,目光犀利如隼,“此外还有公理未论!” “什么公理?”南歌目中光彩闪烁,变幻不定。 “柳家巷子十三口的血案。”聿修盯着他,缓缓又踏上了一步。 “可笑!凶手不是已经自首了?与我有什么关系?”南歌不再后退,冷冷反问。 “我不和你论杀人之罪,我和你论分尸之罪。”聿修冷冷一笑,指着窗口废墟,“还有这羽觞楼倒塌、眉娘几乎丧命的大罪。” 施试眉蓦然抬头,她脸上泪痕未干,以手背抹去,她站了起来盯着南歌。 “你干什么?”南歌面对她的目光终有些不安,避开了她的目光,“就凭他胡言乱语你就相信是我做的?证据在哪里?” 施试眉缓缓摇头,“我不要证据。”她掠了掠头发,“说实话,眉娘——并不怕你骗我。”她的目中有怜悯之色,“眉娘早已无物可骗,你骗我几日温存又如何呢?我并不是贞节女子要考虑脸面清白,财帛金银——除却百桃堂眉娘一无所有。”她望着南歌缓缓摇头,“所以我是不怕你骗我的。” 南歌沉默,“试眉……” “但你总不能害死我,对不对?”施试眉眼有凄凉之色,“施试眉自认并不该死。” 南歌闭起眼睛,突然大叫一声,激愤地道:“单凭他一句话你就相信是我做的?试眉你太不公平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死,从来没有!” “我不要证据。”她低声道,“我知道是你。” “不是我……”南歌眼中有泪,退了两步靠在墙上,以手蒙面,“我不知道你真在楼顶,我不是存心的。”他颓然放开手,“我以为……我以为你绝对不会在那没有人的空楼里,我真的不是存心的。” 施试眉倦然摇头,拉过椅子坐了下去,她已不想再听。 “不只是炸毁羽觞楼。”聿修冷面冷眼,“还有你毁人尸身、丢弃残肢,南公子,你能告诉我昨夜羽觞楼炸毁之时你身在何处?” 南歌默然,过了一阵子笑了起来,“我自认做得天衣无缝,中丞大人。”他狠狠地盯着他,“昨夜羽觞楼炸毁之时我在柳家巷子里用马车倒下了一车死人,泼下了两桶猪血。”他冷冷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我有哪里做得不对惹你怀疑?” “分尸之人必是腕力臂力极好的武林高手,”聿修冷冷地道,“明眼人一见而知。近日人城的高手并不多。这几日行踪诡异必然遭人怀疑,所以你不住客栈,我查你不到。但人并不能长期混迹人群之中,你这等人才岂能久留市井之间,必要有自由出人的安身之所且不能惹人怀疑。开封之中留居之所,陌生人不会引起怀疑的,若非客栈,就是青楼。”他目中锐气直逼南歌眉目,“因为你出不了城!所以你才混迹青楼,而眉娘——正好成了你利用的靶子。” “留宿青楼的人多不胜数,怎知是我?”南歌冷笑,“中丞大人办案难道全凭运气?” “的确是运气。”聿修淡淡地道,“你出现的时机好生巧合,但让我起疑是你,的确是运气。”他看着南歌的左袖,“你藏着件东西,对不对?” 南歌眼瞳收缩,“你的确好生了得,居然连这个都一清二楚。”他捋起左袖,腕上一圈金环。 施试眉微微一震,“痴情环!” “早晨你搂着眉娘的时候这环儿滑了出来,却让我自铜镜里瞧见了。”聿修慢慢地说,“这让我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南歌笑了笑,“你的眼力倒好,这东西也非人人认得。” 聿修充耳不闻他的嘲笑,一句话就似把南歌推到了冰水之中,他冷冷地道:“那一截不是柳家的断臂。” 南歌不笑了,他寒着脸站在那里,“那又如何?” “痴情环非死难解,那是因为它一旦扣拢就随腕骨缩小,再也不能拆开。”聿修淡淡地道,“但若是断臂呢?砍断手臂、再怎么样的手环都能脱下来了吧?”他缓缓拉开右手的衣袖,“何况我很清楚,白骨痴情配一簪两环,一个生环、一个死环。这一个是染有剧毒的死环,你那一个必然就是能解这痴情环剧毒的生环——它里头有解药,对不对?南公子为这环中解药,可谓煞费苦心。” 他这手腕金环一露,南歌为之膛目,好半晌才惨然一笑,“若非你身有此环,怎能猜中白骨痴情配的奥秘……”一手蒙面,他哑然道,“原本拿着这死环的姑娘呢?” “她死了。”聿修默然。 “她是我……她是我妹子。”南歌坐倒在椅子上,蒙住了自己的脸,“白骨痴情配原是三十年前武林大祸的源头,后来当年的武林盟主收下这祸乱江湖的暗器,传于自己的子孙,也就是我妹妹。我妹妹从小拿着它当玩具。十年前我得爷爷允许行走江湖,遇到眉娘之后我又遇到了另一位女子。”他哑声说,“我与她相爱甚深,把痴情金簪送给她做了定情之物,却不想她用金簪刺伤于我,乘我昏迷之际夺走痴情生环,要我跟随她一生一世。”他摇了摇头,“我好不服气,但她把金环扣在腕上,我得不到解药就不能离开她。” 一阵沉默,施试眉没有接口,聿修更不会答话。南歌沉默了一阵接下去说:“我就这么跟了她十年……” “难为你了。”施试眉叹了口气,悠悠地道:“那是她不好。” “我恨她。”南歌侧过脸去,紧紧地咬着下唇。 “你杀了她?”聿修问。 “不……没有。”南歌低声道,“我乘她不备夺了过路樵夫的柴刀砍了她的手……她居然不闪避……让我砍了三刀,我恨她人骨。” “却下不了手杀她。”施试眉倦倦地笑,支颔对着南歌,这个方才风采盎然,此刻颓废之极的男人。 “不错。”他默然。 “我明白。”她说,“无论她怎么对你,她是爱你的,你也是爱她的。” “眉娘,我对不起你。”南歌捂面摇头,“我早已不是当年的我了……” “我又何尝是当年的试眉?”施试眉的手落在了南歌肩上,她柔声道:“别说对不起。” 南歌缓缓抬头,只见她侧头微笑,“吃过了苦,才知道什么是珍贵。你是天之骄子,也许要比常人更多吃几分苦。别以为自己一生都已毁了,只要你愿意的话,你还是风采盎然的南公子,只要你懂得今日的错、记得你吃过的苦……”她握住他的手,“记得被你骗被你害的眉娘,你就能重新做人,也许做得比从前更好。” 南歌捂面而哭。施试眉目光流转,轻轻一叹,摸了摸南歌的头发,转头对着聿修微微地一笑,轻声说:“今日……多谢。” 聿修避开她的目光不答,只问:“被你砍断手臂的女子身在何处?” “跌下山崖,那里本来有许多藤葛,却没有拦住她。”南歌哑声说,“我也是在那时见到了有人往山谷弃尸,突然之间鬼迷心窍,不仅想要掩饰我砍下的手臂,而且……我……”他呻吟一声,“我那时的确狂性大发,我好痛苦,等我冷静下来的时候,已经用家传剑法将倒下山谷的死人十字分尸,我不是存心的……” “痛苦不是残人尸身的借口。”聿修冷冷地道,“每个人都有痛苦,若是痛苦就可伤人无罪,可以以残忍的手段炸人楼宇、毁人尸身,让开封百姓人人自危,那么南公子,难道你视大宋王法为无物?”他一字一字地说,“因为自己痛苦就想要别人痛苦、因为自己恐惧也希望大家跟着你一起恐惧,日后午夜梦回,想想你自己做了些什么,不会觉得自己可怖么?” 南歌汗流夹背,“你不要再说了!”他掩耳,突然大叫一声,“澹月呢?她是怎么死的?” “自尽死的。”聿修道。 南歌笑,好惨淡地笑,“她是为你死的,对不对?把死环扣在你手上,却没有发动机关,她一定死得很痛苦,到死都还爱你!你居然说得如此简单,中丞大人你好无情啊。”他不知是在为自己哭还是为妹子哭,已然有些神志不清疯疯癫癫。 “你不该如此刺激他的。”施试眉回视聿修的眼睛,“你会逼疯他。” 聿修伸过手去扣住南歌的手腕,淡淡地道:“我说的是事实。” “太认真了只会逼死自己,或者逼死别人。”她慢慢地说,“有时候,应该放纵自己怜悯一些。” 聿修默然,拉起南歌打算掉头而去,施试眉及时喊了一声:“站住。” 他站住,背对着她等她说话。 “你想带他去哪里?” “开封府大堂。” “他没有杀人。” “他是要犯,以恐怖手段毁人尸体、财物,让开封百姓人心浮动,你说他当不当罚?”聿修冷冷地道。 施试眉默然,“你……去吧。” 聿修带南歌走,走了两步,他又冷冷地补了一句:“我会尽力定他的罪。”走了第三步,他出门,“但我没有证据。仅凭推断,主审三堂并非只有聿修一人。” 她没有回答,聿修带着南歌走了。 倚门而立,她知道聿修的意思、知道他的为人:他会尽他的职责,但是他没有证据。 他不会纵容,但是他也不会强人以罪。 其实他并不是没有证据,南歌已经认了,她是人证她听见了,但是他并没有要求她去作证。因为他知道她多情,知道她做不到。 “你若是真心喜爱眉娘,你可知她最恨何事?” “她最恨一人饮酒,而不是遭人欺骗!” “她最恨一人饮酒,最恨人人离她而去,最恨她能解世上千万人之苦而无人能解她,最恨众人皆醉我独醒,终世无人是知己!她不想一人饮酒,所以她宁愿自欺欺人,相信我昨夜是来看她、也相信你今日是来爱她。” “她不怕遭人欺骗,只因她已被人骗惯,她只求一时一刻的相守,被骗也好、自欺也罢,她不想一人饮酒。你懂吗?纵然被骗千万次,但她看得破人情冷暖,虽然受伤却不自伤,她还是一样能笑着活下去,她并不怕再次被欺骗,这才是眉娘的傲骨,你真的懂吗?” “她当我是什么与我毫不相干。我当她是朋友,就会替她打你,你让她受一分苦,我要你赔她一分,如此而已。” 施试眉低眉清倦地望着自己手端的杯中酒,认真的……不善言辞的聿修啊。她真的有些想哭,却哭不出来,苦涩到了唇边变成了笑意。眉娘何德何能,能得你这一番言语,此生无憾。眉娘是多情女子、栖身青楼,与当朝中丞大人能有多少同心共情之谊?若非查案你万不会踏人此地,若非形势所逼、我知你这一番话永不会说。眉娘害你动情受苦,眉娘情人千万旧侣难数,你却依然为我如此……杯中的酒液映出持杯人俏然的容颜,她举杯一饮而尽。我对不起你,今生所负之人多矣,最对不起的——是你。 *** 聿修拉着南歌走出百桃堂,堂内姑娘人人侧目讶然,聿修居然不是来找眉娘,而是来找南歌?南公子居然脸有泪痕,和今天早上风采盎然的模样大不相同,一时间议论纷纷。 “中丞大人果然还是来办案的。”方才指路的姑娘叹了口气,“这几日百桃堂是怎么了?” 红荑悄悄走人画眉阁,却见施试眉手持铜镜径自画眉,桌上酒杯迸裂酒水满地,她只作不见,画了眉弹杯漫声低唱:“旧月眉头故曲楼,杯酒能解几多忧。袖里相思人不寐,负尽千愁与万愁……” 窗外夕阳如情如怨,一红任凭孤鸟四散,残倦如血。 聿修扣着南歌走出门口,街道上人来人往他便不好再抓着南歌的手腕脉门不放,缓缓松手,“南公子,你是跟我回开封府大堂,还是要和我动手?” 南歌被晚风一吹,神志稍微清醒了一些,聿修松手他便重重地收手向后,“中丞大人。”他举袖一拭泪痕,长长吸入一口气,“我信得过你,但不信大宋朝廷。南某人发誓此生绝不再受制于人,在你面前认罪是敬你,但要我屈居人牢、受官府权贵审判……”他缓缓吐出吸人的那口气,“我不如死在自己掌下。” 聿修听着,也并不动容,“我若要拿你人罪,你就要自尽,你可是这个意思?” 南歌沉默了一阵,陡然朗朗而笑,“如此吧。”他豪情突起,“你我一场定生死,我若败在你手下,我便自尽,留书与你认罪伏法。若是侥幸南某人胜了,”他目光炯炯盯着聿修,“你予我重新做人的机会,如何?” “你随我去开封府,也不一定会死。”聿修漠然了一阵,萧索地说。 “南某人的尊严,已容不得再一次屈膝于人。”南歌一声长啸震得路人纷纷掩耳骇然,走避不及,“要我再受他人之辱,南某人宁愿拔剑反击逆生死忤王法,以求自尊。”他目光骤亮地盯着聿修,“你不想我在堂上拔剑杀人吧?” 聿修沉默,过了好一阵子,他移过目光不看南歌,那一刻聿修看起来极是萧索,“好。” 南歌拱手为礼,“不论生死,南某人今生敬服之人,一个是你,一个是眉娘。”他退开两步转身,“十日之后,月下大理寺,南某人静候生死。” 聿修不答,也不看他。 南歌转身离开,走出去十来步后站定,“眉娘……” “我会看着。”聿修截口回答。 “她……”南歌慢慢地道,“一生命苦,你——敢爱她吗?”他蓦然回首,看着聿修,“她的傲骨只有你能解,她的酒也只有你和她同杯,你敢爱她吗?你若能爱她,也许她这一生不会命苦到底,也许她……” “我不敢。”聿修淡淡地打断他,目光和语气仿佛由萧索而接近了黯淡,由黯淡又近了隐痛之色,但他即使在说出“我不敢”三字的时候,依然是漠然无情的。 南歌意外而又仿佛能够明了地看着他,“你也会怕?” “我也是人,自然会怕。”聿修转过身负袖,准备要离开,“聿某为人,苛求甚多,身边友人同僚为聿某牵累,因聿某而死者不计其数。”说完他就这么走了。 南歌过了一阵才懂他的话,严苛认真的聿修,一切以公理为重,因此而遭他冷遇的友人必定不少。而御史中丞诸事繁杂危险,在追凶查案的过程中因他而死的同僚必也不少,甚至连澹月都因他的冷漠而死。他自知性情严苛人情淡薄,怕再次伤人伤己,所以他不敢爱,他怕伤害眉娘。 南歌不是特别了解聿修的心情,也不能理解这种“不敢”算不算一种牺牲,但聿修这种疾恶如仇的性子所产生的结果岂非比他的发狂碎尸更为偏激?为人岂能长期紧绷如此?人心如弦,当舒当缓、当紧当直,若是一意孤行因公理而冷情意,那弦是会断的。 所以施试眉叹息说:“别试图逼着自己做圣人,你会逼死自己,要不然就逼死别人。” 聿修知道。 只是他做不到。 南歌并非能完全了解,但是他隐约感觉到了聿修表面上虽冷漠,但也许骨子里积存的是自己与自己挣扎不休的痛苦。

www4288com新萄京赌场,大宋太平兴国七年开封 开封为大宋都城,大宋立国数十年来江南海运发达,金钱绫罗渐丰,开封城内繁华之相日显,诸多新巧玩意、玉器胭脂、各色小吃遍布开封城内街道,酒馆青楼也自日益兴盛但若谈及开封城内烟柳花草,无人不知百桃堂。 百桃堂歌艺舞曲为开封一绝,堂内女子才色兼备,是放浪不拘的读书人和略识风雅的江湖浪客常去的地方。百桃堂虽不拒绝客人留宿,但却多是以客人与姑娘们把酒谈心为主,堂内女子以温柔抚慰失意人的落莫.用完酒菜客人便离去。多年以来客人与姑娘之间是相爱的居多,以金钱相计的甚少。 这无疑也是百桃堂于开封青楼之中独树一帜的原因,它不淫秽,也不虚伪。 谈及百桃堂,便不得不谈目前主持百桃堂的女子,也是十年前开办百桃堂的女子,百桃堂内第一人施试眉。 她如今也已二十五六岁了,十年前还有人称她为“试眉姑娘”,十年后的如今,只有人称她“眉娘”了。 以十五六岁之龄开办青楼,独自执掌至今居然使青楼成一方净土的女子,那会是什么样的女子?极泼辣的?极强干的?极精悍的?或者是极会攀附男人、柔媚人骨的?” 可曾听闻什么叫做“把酒登楼独吹月,孤风冷语,倦眼清眸?施氏眉娘,百桃堂内第一人,试眉女子,是那种历遍了金粉胭脂的繁华,把一世的清倦都化人骨中的女子。她带着经历了年月却越来越挥不去的倦色,有着那种于最红尘繁华处出世的孤清,于最靡丽喧嚣处独行的寂寞,那是一种任人看的孤傲,那是寂宽如雪的妩媚。 也正因为施试眉是如此女子,所以即使她从“试眉姑娘”变成了“眉娘”,她还是百桃堂内第一人,是落魄书生、江湖浪客、失意游子、甚至文人雅士渴盼一见一谈的女子,也是青楼女子心中向往的境界,是百桃堂的魂魄,是开封一道凄艳缱倦的丽色,一道不可或缺的丽色。 施试眉。 缱倦如眉的女子有丝丝在骨的孤傲,独自把酒对月而酌的女子。 她是施试眉,人生至她此境,应已算不俗,但她经常说一句话,她说:“施试眉别无所有,惟一身傲骨,害我一世。”她说的时候眼有倦意,但眉梢上流露的自负,却显出了这名女子的孤傲。她或许也不想要如此不俗而寂寥的一世,但是她对这寂寞如雪的一生却绝然不悔,因为她终是傲骨胜于天的女人这就是百桃堂内第一人。 一个把孤傲化为倦色的女人。 *** 百桃堂。 这里是开封第一青楼,名气之大甚至超过了开封香舟舫和东风楼的美食。路过开封的书生浪子,可以不去瞧瞧皇城皇宫,不去探探大理寺,但绝对不会错过百桃堂。因为在那里可以见到最想见的女子,温柔俏丽的、婉转可爱的、泼辣天真的、或者是沉默内敛的,你可以向她们倾吐羁旅的苦涩、人世的不幸,她们也会告诉你她们自己的、或者是别人的不幸、别人的奋起、别人的快乐。百桃堂能抚慰人心的创伤,给予人生存的力量,所以它受人尊敬,不单以美色立世。 一个人缓步走人了百桃堂.素袍宽带,一身旧衣,看起来像个极认真谨慎的读书人。他容貌文秀,微略带了点腼腆,可能不太习惯走人风月场所。他走进百桃堂站着不动负手环视.只是抬头望着屋顶的千叶灯,想什么似的沉吟不语。 此人必是第一次走人青楼。施试眉于三楼望见,倦倦地以木梳插于发髻上,她本无心观看这些第一次走入青楼的读书人,但是一瞬间,她望见了那人身上的一个东西,让她停了下来而没有从三楼的回廊上离开。 那是那人右腕上套着的一个金环。那诚然是个女子的首饰,金丝缠绕松松垮垮又以更为精细的金丝结就的碎花为总,不让圈圈金丝环零落。这不是件普通的首饰,施试眉于五年之前见过这个金环叫“痴情环。试眉虽然不会武功,但是她和江湖中人过往甚密,因此也更加清楚地知道,它不只是件首饰,它还是个害死人不赔命的恶毒暗器。 传说它是一个手艺精巧的女子为负心汉所设的杀人之物,整个金环为七十二根金丝所缠,机关发动,七十二根金丝破肌透骨,尤其那结花的极细金丝能循血脉攻心,花心一点银白蘸有剧毒,知道机关发动时是什么模样的人都已不在人世。而这痴情环一旦扣上,不到死是拆不下来的,真可谓附骨之蛆,不死不休。 是哪位烈性女子为这名男于扣上了神仙难逃的痴情环?施试眉自认十年来好奇之心已经淡漠,但也不得不承认她此刻稍微有些好奇了起来。遥遥望了一眼楼下的旧衣男子,以她阅人的眼力,此人应不是轻薄之徒。此人眼神清正,倒可能是不解风情的铁石木偶。 “眉娘。”有位红衣女子登上三楼,低声道;“朝廷御史中丞大人微服私访,还请眉娘于小楼相见。” 施试眉微微一怔,“中丞大人?”缓步自回廊边走过,她倦倦地道:“朝廷中人倒少见如此清标的人才,只是青楼一旦缠上了官府,便如这绫罗绸缎遇上了染坊浆水,越缠越见不得人了。” 红衣女子不答,谨慎地跟在施试眉身后,见她一步一扶袖地往里走,一身厌厌红尘的倦意,偏生又是风鬓雾鬓的迤逦。她跟随施试眉也有九年了,自小就跟著她,看着她从“试眉姑娘”变成“眉娘”,看着她一分分地从妩媚化为了倦色,这个女子经历了多少磨难才成为了今天这个样子,只有她红荑最清楚。试眉爱过了很多次,却没有一个男子终能及上她的高处,纵是眉娘她引得多少男子翘首以盼,却投有人能够真正接触她的寂寞,她的孤独。 眉娘她太超拔了,她看破了很多东西,所以注定会失去更多的东西,她比大多数人都超脱,所以能让她眷恋的人也就那么近乎役有得少。像眉娘这样的人,不但没有情人、丈夫,甚至连朋友都没有。很少有人能理解她的心境,当她一个人酌酒的时候,她的心里究竟想些什么?没有人了解,也就没有知己,没有朋友,没有情人,什么都没有。 如果有人能理解眉娘,那该有多好?红荑默默地跟着施试眉往小楼走去。百桃堂本就是众目睽睽之所,麻烦日日不断,今日又扯上了当朝御史中丞大人,眉娘眼中的倦意又要添上三分了,她一直刻意避免和官府往来,避到今日终是避不过去了。 施试眉走人小楼悦客堂,里头负手站着的正是刚才进门的那位男子,背影颀长而微显瘦弱,书卷气甚浓。试眉倚门浅笑:“中丞大人,我百桃堂气度如何?大人贵为从三品重臣,人我百桃堂,施试眉甚感荣幸。” “堂堂正气。”负手背她而立的男子答道,声音清越,没有她想象的低沉,却显得颇为年轻,比他的气质要稍微“脆”了一些。 施试眉挥手要红荑敬茶,慢慢走到悦客堂正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大人微服到此,可是我百桃堂有什么违法犯忌、窝藏逃犯、欠缴官税或是杀人放火的事儿?”她盈盈浅笑,“若是有,大人不妨直说。” 旧衣男子缓缓回身,施试眉低眉的瞬间已经看清,这男子容貌文秀如女子,看似文弱纤瘦,但全身透着一股正烈之气。她很少见正气的人物,自诩正气的人往往鄙夷青楼.而真正正气的人往往死得很早,有这等正气的人……她并不特别欣赏,但是她有敬意。如果有酒,她会自斟一杯以庆幸自己见到了圣人。 “百桃堂并未犯法。”那旧衣男子抱拳以礼,居然自己泰然在椅子上坐下。这让她有点吃惊,她并未邀坐,她也从来不喜欢和人对坐。只听他道:“聿修听闻百桃堂内试眉姑娘芳名远播,今日私服而来井非为了公事,只是想见姑娘一面而已。” 施试眉惊讶,她倦倦地支颔,定定地看着这个自称“聿修”的朝官他整襟正坐.毫不回避地让她这么看着,只是目光并不与她交汇。 过了一阵子,施试眉悠悠地叹了口气,“若是十年之前,有如此男子说要见我,我会高兴的。”言下似有遗撼,她又道:“即便不是出于真心想见。” 聿修微微一笑,还未说话,试眉回眸看了他一眼道:“既然不是为了公事,施试眉也就懒称‘大人’二字。在聿公子眼中只怕是红颜如白骨、倾城如粪土,施试眉纵然貌若天仙,公子也是当做无盐。”她淡淡一笑,“何况如今人老珠黄,早已不施脂粉,公子犹言闻名而来,不是让施试眉徒生伤感?” 聿修这才看了她一眼,他方才一直没有正眼看她,“不错,姑娘所言甚是.聿修所言不实,有此向姑娘道歉了。” 施试眉以衣袖轻拂落于衣裳上的檀香飞灰,似作不闻,也似她听见了只是倦于回答。由此人三两句话她就清楚,这是个性情谨慎、极度认真的男人。她不欣赏这种人,有些怕了这些人的认真。有些事太认真的话,特别容易受伤害。她也认真过,不过如今早已忘了对一件事或一个人认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聿修因私事造访,以官职相邀,实是形势所迫、逼于无奈。”聿修继续道,“在下有一友人,重伤垂危,他倾慕姑娘芳名多年,临死之前想见姑娘一面以圆多年夙愿。不知姑娘是否允可?” 施试眉悠悠一叹,看了他一眼,“我若说不答应,聿修公子可会绑了我去?”她开着玩笑,听闻到别人的生死痴情,她依然玩笑,而且玩笑得有点恶意。 聿修淡淡地道:“姑娘若是不愿意,聿修不会强求。但是……”他的态度一直都很认真,明知施试眉在玩笑,他仍答得认真,“恐怕会有他人下手,当真绑了姑娘前去。” 施试眉盈盈浅笑,“如此说,我还是跟随聿修公子前去,比较安全了?”她缓缓负袖站起,在堂内转了一圈,抬头看窗外空中的乌云,好似快要下雨了。 “那个人……”她轻声说,“是十年前……见过我的吧?” 她的语调悠悠,聿修谨慎的眼神微微浮动了一下,“我不知道。” 施试眉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微微叹了一声“仍然叫我姑娘的,也只有十年前的故人了。” 聿修闭上了眼睛,仍然不答。 突然他听到她笑了,“你好像很不喜欢听叹气。” 聿修微微整起了眉头,他淡淡地答:“每个人都有些不喜欢的事情。” 施试眉回身看了一眼聿修手腕上的痴情环,没再说什么,只是自发髻上拔下木梳梳了几下散发,“锦绣鸳鸯衾,富贵芙蓉鸟。只道是暖被井榻睡鸳鸯,碧莲塘里长并蒂,怎知它玉簪横里打芙蓉,相思林里一场空。你怨我清泪长流不知功名利禄那个消磨多少风骨,我哭你薄情到底终是金玉满堂那个胜我十分音容。又或是、我一生情赴你生死火,泪泪为君伤奈何。终古是痴情女子负心汉,纵金环能锁千钟血,亦不见绿柳楼头总空空?”她漫声这么随意地唱着。红荑端了茶上来,听到后有些错愕,眉娘……已经好多年没有唱过曲了。 红荑把茶端到门口,正好听见那位中丞大人淡淡地赞了一句:“试眉姑娘好才华,自度之曲、出口成章。” “大人请用茶。”红荑把茶水端了过去,心下对这位无甚表情的男子有了些许好感——他似乎听得懂眉娘的曲,至少他知道眉娘的才华,不像那些附庸风雅的士大夫们,只看得到眉娘的倦意。 施试眉只是那么倦倦地笑着,“聿修公子也好才华,施试眉似是输了公子一等。” 红荑愕然不解,这两个人在悦客堂里斗法不成?她知道眉娘自负成性,一世傲骨,能让眉娘说出“输了”二字.可真是千难万难。 聿修淡淡地回答:“不,姑娘所言确是,只是……”他微微一顿,“只是聿修……” “叫我眉娘吧。”施试眉打断了他的话,仍是那样倦倦地笑,“我随你去见人。” 聿修看了她一眼.眼神甚是奇异,“如此……谢过姑娘了。” 红荑自是浑然不解,不知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原来,刚才施试眉于不经意之间突然唱出“终古是痴情女子负心汉,纵金环能锁千钟血,亦不见绿柳楼头总空空?”那是她串唱了痴情环的寓意聿修居然一点神色不变,这让她有些开始欣赏起这个人来了。人有痛苦之事自是难免,但只能于不使挂怀之时全然不挂怀,那就需要极清醒的神志和极强韧的毅力。 施试眉自认做不到,她只是个很普通的女人,普通得甚至觉得沉浸在伤感里很有情调.她也不讨厌伤感的感觉.偶尔也会就着那感觉下酒,自悲自乐。她看得破痴情,却做不到无情,因为她更是个很缠绵的女人。而这个男子,他显然毫无情调,他不能欣赏和享受伤感,因为他太认真。他不可能豁达,但是他用无上的毅力和忍耐,用他的清醒和理智非常“笨拙”地处理他过往的伤痕。 真是个……天真的男人。施试眉释然浅笑,她不怕随着他走,这个人对于他所做的任何事都会负担责任,只要他说了要她跟着他走,他就会认真谨慎地保护她周全——除非他死!她看得很清楚,聿修——就是这样的人。 *** 百桃堂外,施试眉随聿修上了马车。 “城郊流杯亭”他简单地说。 车夫的目光仍留在施试眉身上没有转回来。百桃堂的眉娘呀,见了她才知什么是见则倾城的女人,即使是不懂什么叫“缱倦”的贩夫走卒也是一样。 惟一丝毫不为她所动的,就只有身边这个男子。 他可能觉得她很有才华,但是并不觉得她美。施试眉知道,有种人特别死心眼,也许一世只认定一个东西是好的,当那个东西碎了以后,世上再没有东西比它更好了。她懂得这种感情,她也曾经那样想过。 “聿修公子,你我既已同车,就不必如此拘谨。”她绾了绾头发,“我是青楼女子,不惯和人一板一眼地说话,公子的朋友可是兰陵人士?” “不是。”聿修只回答两个字,看着不断后退的路面街道。 “燕州人士?” “不是。” “幽云人士?” “不是。” 施试眉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那果然……是他。”她没再问,缓缓地呵出一口气,像吐尽了十年的繁华荣辱,最后淡成了柳丝不及的飞灰轻尘。 他又是微微一震。 她微微一笑,他果然对叹息很敏感,“聿修公子,做人有时不必做得如此紧张。”她理着自个衣袖上的镶边,“太紧张的话,什么都放不下、忘不了,会很痛苦的。” 聿修不答。他不是喜欢说话的人,而且他自认没有施试眉的好口才。 “这环儿很漂亮。”施试眉意有所指地淡淡赞美道,“把它扣在你手上的人想必很美。” 聿修还是不答。他的私事,从不对任何人开口。 她并不生气,自说自话:“我在五年之前见过这环儿的主人,是个很温柔的女子。我曾说过这环儿往往带着不幸,她性子太顺和,戴着这凄厉的东西是要犯冲的。”微略掠了掠散落的发丝,她用施试眉特有的萦烟似的味儿问:“她死了吗?” 聿修白皙的脸上缓缓泛起一层红晕,她看得懂,那意思是说,她再自言自语下去,他就不再容忍,就要让她闭嘴了。但是她还是说了下去:“如果不是死了的话,这环儿是不可能从她腕上褪下来的……” 她还没说完,一只手已按在了她的肩上,聿修侧过头不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冷冷地说:“试眉姑娘,请自重。” 施试眉只当没听见,接下去絮絮地说:“她还那么年轻,比我小了几岁,是个全然不懂得人世苦楚的傻姑娘,有一身好武功、一腔温柔、一身白衣,就以为……” “不要说了!”聿修按在她肩头的手缓缓施加了一分力量,“试眉姑娘,我已经听够了。” “就以为一定可以……为人所爱。”施试眉眉头也不皱一下,聿修在她肩头这一压,可能连一头马都要嘶鸣,她却全然当做什么都没有。顿了一顿,她甚至盈盈浅笑,“聿修公子你说是不是?” 她不痛吗?聿修冷冷地看着手下笑意如烟的女子,“你说得太多了。” 施试眉扬了杨眉,她很少这么扬眉,这一扬却有几分锐气,让她整个人一亮,“这些事即使我不说,公子也不会忘记的,不是么?” 她这一亮眼的锐气和着她的倦意扑面而来,聿修居然觉得无言以对,只有闭嘴默然。 “施试眉向来不懂得看人脸色。”她倦倦地说,“聿修公子。”她反手握住他按在她肩上的手,“生而为人,必历经七伤六苦,七情六欲。最可怕和最令人讨厌的,是自己不能放过自己,自己不能面对惨淡的过往。你会觉得痛苦,觉得我惹人讨厌,是因为你不能面对那个‘令她死去的自己’。”她一手挽起散落的长发,淡淡地吐出一口气,“放下吧,她已经死了,你再折磨你自己,她也不会知道的。” 聿修按在她肩上的手缓缓松开,她先行放手,自袖中取出镜子径自梳头,就似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你不痛吗?”他就似没有听见她刚才说的一大段话,冷冷地问。 她的发髻重理了一半,闻言漫不经心地回答:“施试眉曾经历尽大内三十六酷刑,也从未喊过一声痛。” 大内三十六酷刑?聿修皱眉,“为什么?” “为什么?”她诧异,“什么为什么?”问完了之后恍然,她浅笑,“因为我把大理寺管牢房的衙役从百桃堂里撵了出去。” “他做了什么?” “他调戏我堂子里的姑娘,我百桃堂只待客人,不伺候禽兽。”施试眉绾好了左半边的发髻,对着镜子照了照,“结果隔天就找了我去大理寺大牢,关了个三天三夜。” 居然有这等事情!他沉下了脸,冷冷地问:“是哪个衙役?什么名字?” “忘了。”施试眉盈盈地笑了,“你心疼了?” “大宋之下,并非没有王法。”聿修避开她的目光,“我掌管律法,岂容宵小之辈欺凌无罪之人?” “你太认真了。”施试眉叹息,“若人人像你一般事事当真,件件区分责任正义、衡量有否道理,这世上自尽的人可就多了。你就不能宽容一点,别对别人、对自己都那么严苛,会快乐很多的。”她绾好了发髻,收起小铜镜,“别试图逼着自己做圣人,你会逼死自己,要不然就会逼死别人。” 她是意有所指,聿修不知是否听进人去了,又冷冷地问:“你是不懂得叫痛的吗?” 施试眉坐定了看着他,“叫痛的话,会有人来救我吗?” 聿修沉默。 “何况我有个更重要的理由。”她笑,“我特别死要面子。” 聿修又沉默了一阵,然后说:“我特别讨厌喜欢教训人的女人。” “是吗?”施试眉又叹了口气,“那可真不好。” 谈谈说说之间,马车已然出了城,来到了城郊流杯亭。

自那日以后,她一连七日都没有再见到聿修。那句“不再相见”似乎是当真的。她独倚画眉阁,纵然晨里阳光如丽如诉,也照不得她一时光亮。自那天以后,她心灰如死,酒不想再喝,曲自不再唱,字更是不再写了。 眉娘憔悴了好多,百桃堂的姑娘们人人心知肚明,虽然她还是老样子笑笑,但倦意化为了黯淡。她终不是神仙,岂能当真看破世情?就算想得通也做不到,她是爱聿修的,被他摔伤才知那有多痛,那是一直保护着自己的人亲手摔的。 “试眉,他真的有如此重要,重要到你为他憔悴如此?”窗外不请自来的客人却是多日不见的南歌。 施试眉淡淡一笑,抬目见南歌手中握剑,“歌……我记得你不喜欢带兵器。” 她答非所问,但南歌知道她的意思,提剑横窗给她看,“我今夜有约。” “和谁?”她问。 “中丞大人。”南歌扣指弹剑,发出“嗡”的一声响,“试眉,只要你说一声你想要,今夜我会帮你留下他。”他这次没有笑,横剑在施试眉眼前,一字一字地说:“只要你说你要他。” “我要他,他不要我。”施试眉恹恹地低笑,“我又没有你的好身手,难道你能帮我一辈子抓住他?”她悄然看了南歌一眼,嫣然一笑,“你最清楚被人绑住的感受了,对不对?” “他爱你,”南歌“铮”的一声扣剑回手,他也叹了口气,“只不过他想得太多。他是个潇洒不起来的木头,人要能爱,需要一点冲动莽撞,他不给自己莽撞的机会。” “他什么都好当真,容不得莽撞,不做没把握的事。他也是个笨蛋,没有爱过所以没信心他自己能够爱人,”施试眉萧索地望着南歌身后满园的秋草,“他很少失败所以其实很脆弱,我甚至不敢逼他爱我,虽然我知道他一直都在爱。我怕他会被我逼到崩溃,我也害怕……害怕他终究介意我是经历过那么多男人的女人,他的认真让我也跟着他认真,真得好怕会伤害他。”她以手支额,苦苦地道,“我懂他的苦,我也不敢逼他,为什么他还是……还是那么绝决地离开我?说永不再见?我……我……难道当真是你们觉得抛弃了也不怕我伤心的女人么?” 她说得那么黯淡,南歌无言以对她的无声泪,惨然了片刻,他只能握住她的肩头,“我不管他心里怎么想,今夜——就算不能留下他,我也会代你问他为什么。” 施试眉回身背对南歌,她以衣袖一把挥去眼泪,嫣然一笑,“那你可不能死,要不然我找谁问去?” 试眉从来不哭、从不叫苦,今日若不是为了他,她怎能如此失态?南歌不能再说什么,今夜无论是为了什么,他都绝不能输! *** 今日是第十日之约。 皓月当空,清风万里,穿林过隙,沙然微响。 月下大理寺。 庙堂森严,白日里是人来人往戒备森严,夜里却少了许多防卫,有谁会深夜来这大理寺?除非是要窃取文案卷宗的贼子,而卷宗却并不在这大堂。 当南歌持剑而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大理寺屋檐上一人独坐。 旧衣皂白,衣袂当风。 聿修独坐大理寺飞檐上,居然手里端着一杯酒。 他坐在飞檐上喝酒,淡淡的,一口又一口。 他没带兵刃,身边有个酒壶。 南歌眉头扬起,朗朗笑道:“中丞大人好兴致。”他跃起落上飞檐之颠,与聿修相隔三尺,剑穗风中激荡飘扬,“但不知这月下独酌的兴致,是从何处学来?” 聿修不答。明月当空,他的脸色霜寒如月,也许比月更萧煞。 “为什么弃她而去?”南歌持剑斜斜举起,拇指推起剑身,剑刃映出聿修的眉眼。南歌一字一字地问:“为什么弃她而去?你虽然不敢爱她,但是你会看着她。这可是你亲口说的,难道你以为你不肯与她相爱,当你弃她而去的时候她就不会伤心?” 聿修不看他的眼睛,也不看他的剑,只淡淡地道:“今夜只分生死,不谈其他。” “我南某人要谈,那就非谈不可。”南歌那持剑斜举的起势不变,稳若泰山纹丝不动,可见他这剑上功力深湛,绝非普通江湖高手,“试眉她从没有要求你伴她陪她一世,她只是希望你能陪她喝这一杯月下酒。这世上多少人想和她同杯,而她只允你一人,因为她认这世上只有你能解她。她对人的要求素来不高,你何苦如此伤她?”他冷冷地道,“她有一句话问你、也问我,你想不想听?” 聿修默然,良久才问:“什么话?” “她问……她难道当真是我们觉得抛弃了也不怕她伤心的女人吗?”南歌眼有凄然之色,“她……不是会说这种话的女人,你……你何苦逼她如此?我骗她害她,她也不曾如此伤心。她不敢逼你爱她,你却要逼她伤心致死?你对得起试眉么?” 聿修脸色寒白犹胜南歌手中剑,他依旧默然,只抬头望着天上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回去向她解释清楚,不要无端离她而去。你要相信试眉她是无论你怎样都会原谅你的女人,不管有什么样的理由,只要你坦白告诉她,她绝不会阻拦你。”南歌缓缓地道,“你若是因为害怕感情所以逃开她,南某人不敬,上次那一个耳光,南某人要还给你。” 南歌是认真的,潇洒的人一旦认真比什么都可怕。聿修居然似是自嘲地笑笑,举杯缓缓喝了一口酒。 南歌眉头一扬,“你若能爱她、你若能爱她——”他将手中剑掷向聿修,负手而立,“南某人束手就擒,尊严性命皆悉不要了。” 聿修终于看了他一眼,当真笑了,笑意盎然。 “你笑什么?”南歌眉头耸动,冷冷地问。 “我羡慕你。”聿修喃喃自语,“当啷”一声他摔了手中的酒杯,翻手倒持南歌的长剑,剑柄向外,“今夜只论生死,不谈其他。胜了你之后,会告诉你为什么。” 南歌诧然看着他,接剑在手,“你若是输了呢?” 聿修缓缓站起,步履平缓地在大理寺屋檐上走了几步,背对南歌,“我是不会输的。” “是吗?”南歌冷笑,“中丞大人好自负,无怪目中无人不当别人的伤痛是一回事!无怪我妹子为你而死,无怪试眉为你而伤。”他手握剑柄“卡”的一声脱开剑身机簧,剑鞘“当啷”一声顺着倾斜的屋檐直下地面,南歌反手握剑横于身前,冷冷地说:“此剑连斩柳家十三具尸体,南某人下手从不容情,中丞大人好自为之。” 聿修淡淡地道:“承教了。” 两人对立大理寺屋檐之上,清风徐来衣袂猎猎飘荡。 一个不忿妹子之死、试眉之伤,要在对立的男子身上找回公道。 另一个淡淡地说:“我是不会输的。” 谁胜?谁败? 是爱?还是不爱?是不能爱,还是不能不爱? 又或者是不敢爱的卑怯到了极处仅为逃避的绝志? 聿修不说,谁也不知道。 “霍”的一声响,先发动的是南歌。他一剑光耀千水百年般地刺了出去,剑光凌厉逼人眉眼,单是那锐气就让人神为之夺,目为之眩。 有人缓缓推开了大理寺的堂门,反手扣门,就倚在门上痴痴地看着屋檐上两个男子。 南歌告诉她今夜大理寺月下之约,她在画眉阁辗转反思,还是不能不来。幸好圣香有兴,带着她翻墙而人,但此刻那大少爷又不知何处去了。 她不想见任何人受伤,也不想见任何人败,他们都是在武学上那么自负之极的男人,谁败了那一生的自负都要碎成对方脚下的瓦砾。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见这场比武,但这是南歌的尊严、是聿修的职责,更是为了她纠缠不清的较量。 施试眉苦笑,如此苦涩、如此悲哀,如果可以的话不妨那刀剑都刺人她的身体,她一死一了百了,就不必谁为了谁流泪,谁为了谁的辜负而心碎神伤。 屋檐上的两人自然都看见了她进来,南歌抖腕轻转,长剑削向聿修肋下气门,“你看清楚了没有?试眉为你憔悴多少?你扪心自问,日后午夜梦回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很可恶吗?”他冷笑,把当日聿修数落他的话一一回敬。 聿修的回答是双指并点,“当”的一声把他的长剑荡了出去。 南歌陡然长笑一声:“中丞大人,南某人新创了八招剑术今夜要请中丞大人指教一二。”他“刷”的一剑如流水,堪堪划及聿修的衣角。这一剑和他方才潇洒利落的路数全然不同,这一剑削得快、顺、险,居然带有三分倦意,聿修骤不及防,连退三步“哧”的一声衣袖被南歌一剑划破,只听南歌冷冷地说:“碧云流水水似愁。” 施试眉身子一震,脸色苍白地望着南歌潇洒来去的身影。这男子骗她害她,却也能为她如此,今生今世也不枉了。他要用聿修写给她的诗刺伤聿修,一剑一招,句句都是讽刺,剑剑都是冷笑。 聿修本来脸色霜白,此刻更加寒色近乎凄厉。他连退三步,仿佛南歌这一剑的确给了他极大的震撼,居然一时没有反击。 他没有反击,南歌第二剑便刺了出去,这一剑直刺他双眉之间,剑光映月光于聿修眉目,南歌他又冷冷地道:“明月为妆妆还休。” 聿修对他这自创八式仿佛全然不知如何抵抗,闪身急退,他再退三尺。 施试眉陡然变色!聿修已经退到屋檐边缘,再退一步就要跌下去了。她自始而终没有恨过聿修,只是满怀伤感、满怀怜惜、满怀歉意,若不是她逗他心动、若不是她投怀送抱,也许……也许他根本不会如此绝决。他怕情爱,她明知,却依然吻他、解他衣扣,到最终逼得他说出要与她“不再相见”的绝志,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她自作自受……眼中盈满泪水.,她不要见任何人受伤,绝不要!“歌,住手,不要再打了!”她凄然叫道,“施试眉谁也不要了,你不必替我恨他,他没有错,错的是我。我……我……我诱他爱我,他没有错,他只是……只是不愿多情而已。” 南歌脸上的冷笑更盛,“你听到了么?试眉就是这样的女人,所以她总是被骗被伤害。不管你怎样对她,她总能替你着想,她才是举世仅有的大傻瓜大笨蛋,天生让人欺负的笨女人。”他说得自己声音沙哑,“当年我若留下爱她,她和我都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可恨我当年轻浮,知道她是这样的女人所以从不把她放在心上,我好悔!” 聿修眼中似是浮起一层闪光,他抿唇僵直,一连十三指挡开了南歌的“何人觞解杯中酒”。但南歌手腕乍抖剑光流转急刺聿修左右太阳穴,这一剑攻其必救发出“嗡”然剑鸣,聿修如果闪避就一定被他一剑逼下屋檐,而高手相争,一人落檐便是胜负已分。南歌冷冷地道:“近日尘烟总上头!” 施试眉失声惊呼,脸色惨白。 但见檐上陡然人影一阵摇晃,南歌骤然倒退,聿修负手冷冷立于檐边。 南歌额上有血,丝丝滑落左眉,他也不擦。 “好一招死里求生。” 原来方才南歌一剑刺来,聿修不闪不避一指点南歌左眼。他的指风远比南歌的剑快,南歌骤然倒退便是闪逼他的指风。这一招死里求生,如果南歌的剑再快一点,聿修不免在指力未发的时候被一剑刺穿了脑袋。 好自负!施试眉悲哀地望着檐上的决斗,看聿修这一指就知他好认真,他是诚心要胜这一场比试。 “这一招不像中丞大人的路数,叫什么名字?”南歌缓了一缓,挥剑再击,冷笑。 “倦眼多怨眉未描。”聿修缓缓地说,“你再接我一招‘锦衾尚觉人偏瘦’。”他终于开了口,看着南歌,“你会自创,我难道不会?” 南歌目中乍现激赏之色,长笑道:“如此才是男儿本色,遇逆奋起,受激能发,有情有怒才是活人。”他一剑抖洒不尽剑花,繁复得让人眼花缭乱地推了过去,剑出时全然不知他要攻何处,但是剑到中途突然化为一道流星,直取聿修心口。这一剑当真有让人见繁华一逝如电的沧桑,南歌长吟:“一朝怨尽情归尽——” 但他一剑刺到聿修心口的时候聿修突然不见,剑上刺中的是聿修的外衣。他居然施金蝉脱壳之计,南歌一剑误中便知不妙,只听身后淡淡地道:“万倾金樽洒翠楼。”脚下的屋瓦突然纷纷下滑,南歌措手不及仓促拔身而起,但离屋檐已远,他一旦下落就是地面,一旦跌落屋檐就是输了,情急之下,他大喝一声掷剑出手直射屋上聿修。 这一掷纯是他不甘败落的愠怒,他并非败在武功上,却是败在机智。聿修褪衣换位,踢下屋瓦让他滑落屋檐,南歌虽知输了就是输了,但毕竟一身据傲容不得他就此甘心。这一掷纯是泄愤,聿修是何等人物,岂能被他如此射中?这一剑仓促出手恐怕连小猫小狗都未必射得中。 但他还未落下就愕然听见“噗”的一声,剑人聿修左肩。还是他及时向右急闪这一剑才没有当胸而人。 檐下施试眉惨然色变,奔到近处,“带我上去!”她对他急喝。 南歌一落下地,带着施试眉拔身上屋,却见屋顶刹那之间已经多了一个人。 一个锦衣华服容颜玲珑漂亮的大少爷,他正点住聿修伤口周围的穴道。 “圣香!”施试眉不理南歌直奔了过去,“他怎么样?”她没哭,虽然心焦如焚却还强持镇定。 聿修被圣香扶着坐下,脸色霜白,见她奔了过来全身一震,低头只当不见。 南歌一跃而来,“你是存心伤在我剑下不成?那一剑瞎子都闪得过去,你是故意的吗?”他怒目瞪着聿修,聿修更加只作不闻。 “停,暂停!不要吵了。”圣香在聿修身上按来按去检查他还有哪里受伤,“圣香少爷我身体虚弱,你们两个再吵我马上在这里昏倒,让你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南歌不知他是谁,眉头骤扬还待再说,施试眉却已听话闭嘴。 “哧”的一声,圣香一把撕开了聿修的右边衣袖,南歌和施试眉一见都为之震然失色。 “啧啧喷,真了不起,伤成这样还敢来这里打架,果然是不知道痛的僵尸木头。”圣香啧啧称奇,“聿木头,这次你破戒了,恭喜。”他说的破戒是五圣之中惟一没有被岐阳治过伤的聿修终于也有这一天。 南歌看着聿修的右腕,脸色苍白喃喃地说:“痴情环……” 施试眉掩口,她终于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为什么他那天不顾而去,为什么他口出决裂之言,为什么今夜南歌冷嘲热讽他始终不答,为什么他避开她的目光!他并不是……并不是逃避她,而是不想连累她。 聿修的右腕一片血肉模糊,自腕而肩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而且可怖的是伤口之间金丝隐隐可见,那华丽精致的痴情环竟似都化成了条条啃食伤口的蠕虫,深人到肌肤血肉之间。一只手臂被深深扎人数十条金丝焉能不痛?何况这金丝上有剧毒。 那日行云斩在痴情环上的一刀震开了痴情环的机关,所以他不得不仓促离开。他不知道这金环发动之后是什么后果,所以他断言不再相见……都是为了她好,是怕伤了她,怕她担心难过。施试眉握着他的左手,泪珠纷纷而下,而她居然怪他不顾而去、居然自伤自怜以为自己是最苦的一个。 “金环上的毒我有解药。”南歌转开他的“生环”,他那朵小花花蕊藏着解药。递给聿修之后,瞪了他一眼,南歌叹了口气,“你明知我有解药,身受重伤为何不说?难道怕南某人落井下石、趁人之危不成?南某岂是这种人。” “你不会乘人之危,你会逼我和眉娘在一起。”聿修低头淡淡地说,“更何况你有傲骨,聿修亦有自负,求人之言哀人之事不说也罢。” 南歌为之气结,此人当真冥顽不灵顽固不化,受伤中毒依然这般任性,“逼你与试眉一起难道还是委屈了你?中丞大人你也忒瞧不起人了,试眉她……” “他不是瞧不起我,只是不想连累我。”施试眉拢住方才奔驰散乱的长发,轻声道:“痴情环剧毒能解,但金丝难除。他……他……”说到此处她竟然哽声说不下去,只得急急吸了两口气,掩住她暗自哭哑的声音。 “眉娘你清身自洁,为眉娘倾倒之人无数,眉娘所爱之人亦多……”聿修缓缓地说,“何苦守着我一个残废之人?你……”他终是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要相信,像你这般的女子,必有人能解你爱你,苍天不会让你一生命苦的。” 施试眉的目光落在聿修的手臂上,涩然一笑,“就为了你这一条手臂,你舍我而去?”她双手抓住聿修的肩膀,不管他肩上伤口血流不止,“施试眉是这样在乎躯体容貌的女人吗?” “眉娘……”聿修的语气终于激动了起来,“正是因为你不是,所以我……”他又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所以我才不能和你在一起。聿修为人严苛……” “我喜欢你严苛,你严苛才能逼我认真,因为你那么认真,所以我才能当真怜你爱你。”施试眉颤声道,“和你在一起我不能逢场作戏,你太当真所以我不能骗你,你明白吗?” 聿修神色惨白,“我不解风情不懂温柔体贴,更不能长伴你左右。”他长吸一口气,“聿修公务繁忙,查案追凶危机重重,也许、也许哪一天……” “你不是说你是不会输的吗?”施试眉浅笑,“我不要你长伴左右,只要你一年能看我一次、陪我喝一杯酒,我就满足了。”她倦然地轻笑,“施试眉不求相守、只求你……一句话而已。” “你会怨我冷落你,就像她一样。”聿修低声道,神色黯然。 “傻瓜。”施试眉低声喝了一声,逼他看着她,“你看清楚,眉娘不是澹月。我早说过了她会死是因为她脆弱,你那么认真地记着你的错,难道因为她死了所以就再没有人可以爱你?因为你认定了我爱你就要像她那样死么?”她举掌轻轻一记落在他脸颊上,“我打你小看了我眉娘。” “我……”他终于无话可说,闭嘴默然。 “我告诉你,你不是不解风情、更不是不懂温柔体贴。”施试眉盈盈浅笑,“你为我写诗、教我书法,难道不是风情?我上台比试,你来看我,难道不是体贴?更不必说你怕误我一生,想要这样离开我,这些难道就不是体贴?至于温柔……”她悄悄地在他耳边咬耳朵,轻轻地道:“我吻你、解你衣扣的时候……,” 聿修身子一震,他本易脸红,听后顿时红晕满脸,转过头去。 南歌本来听得征怔,见他脸上一红,不禁一呆,随之大笑,“我当你是正人君子圣人下凡,原来你……”他本要朗声大笑,却突然被人一把蒙住了嘴,耳边有人笑眯眯地道:“你不怕聿木头死而复活一掌劈死你,你就笑吧。他最要面子了,你再笑三声我保管你从南歌变成哀歌。” 一把蒙住他的口的人是从背后闪过来的,正是刚才那衣裳华贵容颜漂亮的少年公子。南歌心下一惊立时住嘴,这闪身一蒙,轻、快、准,简直就像道鬼影,看不出此人一身纨绔子弟的脾性,却有如此身手,“你……”他发声想问他是何人,蒙在嘴上的手不耐烦地按住,只听他说:“别吵!” 南歌何尝被人这样死死按住口不放?只能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地下月儿映出背后扣住自己的人的影子,脸颊上感觉这人手掌柔软温热,带着一丝八宝桂花糕的香味,心下只觉啼笑皆非,荒唐之极。 此刻聿修已然被施试眉说得无话可说,他本就不善言辞,何况她豁达脱俗,许多他牢牢介意看不开的东西于她却全不在乎,再说下去只有越说越显得他顽固不化、笨拙可笑而已。 “两位哭完了?”圣香笑眯眯地问。 聿修不答,他巴不得圣香立即消失,从来没在这里出现过,最好更加从来不知道他任何事情。他不知道这件事会让圣香笑他多久,但他已经有很不好的感觉。 “哭完了。”施试眉并不介意,嫣然一笑,“这柄剑可以拔出来了吗?血已经不流了,再插在肩上不好。” “现在拔出来肯定到处流血,本少爷这身衣服是新做的,弄脏了像聿木头这样的穷光蛋一定没钱赔我。”圣香没商量地挥挥左手,“不拔。” “我赔你如何?”施试眉微笑,“你要多少衣裳,百桃堂十倍赠送。” 南歌到现在还被圣香捂着嘴,哭笑不得,他活了三十多岁,还是头一次看见有人这样讨价还价的,口齿一动他想说“我来拔”,却又被圣香按回嘴里,只得不做声。他自然并非不能甩开圣香,但既然不是敌人,他便不想下辣手。 “不要。”圣香摇头,“本少爷从不落井下石、乘人之危,更不敲诈勒索……” “你想堵住人家的嘴到什么时候?”聿修打断他的胡说八道,反手握住剑柄,他可以自己拔剑。 “啊?”圣香笑眯眯地放开南歌,“我忘了还有一个人。”突然看见聿修自己要拔剑,大叫一声,“不要拔。”他说到就到快如闪电,一把抓住聿修的手,“大夫就要来了,让他拔免得你拔错了让他唉唉叫地骂你。” “你叫了岐阳?”聿修冷冷地道,“你分明就是故意。” “故意什么?”圣香笑吟吟。 分明就是故意找人来一起看他的笑话!聿修瞪了他一眼,不答。 施试眉有些忧心地望着他右手的伤和左肩的伤,“痛吗?” 聿修摇头。 “如果不是痛死,他就当不痛。”圣香插嘴,“我记得小时候聿木头被马蜂蜇了满头包,马蜂死了一地,我爹问他痛不痛,他也是说不痛的。” “马蜂?”施试眉挑眉,好笑地看着聿修,“他捅了马蜂窝?” “呃……”圣香干笑,“捅了马蜂窝的是本少爷。”他捅了马蜂窝拿走了蜂蜜,马蜂快要追到他的时候聿修救了他,被马蜂蜇得很惨,但那蜂蜜还不是他们几个人一起吃了。 施试眉嫣然,“的确很像圣香少爷做的事。” 南歌看着这三个人围在一起,居然微微有些感动,这大概就是一种叫作温馨的感觉,若没有这蒙住他的口的少爷公子胡说八道,此地凄哀的气氛也不会这么容易变好。弹去衣上的尘埃,“南某人败在中丞大人手下,甘愿认罪伏法,这就去大理寺大牢等候发落。”他虽然一剑重伤聿修,但是他先一步离开屋檐,南歌傲然自负,绝不狡辩胜负,一句话说完,他掉头而去。 “喂喂喂!回来!”圣香在他背后喊。 南歌充耳不闻,扬长而去。 “这也是个笨蛋。”圣香喃喃自语,“杀尸体算是什么大罪?要说杀尸体是大罪一条,头一个该杀的就是伍子胥,但你看他在戏台上进进出出这许多年,也没人说他的不是……你一剑刺伤朝廷命官才是杀头的大罪,蠢才!”他在说伍子胥鞭尸三百的典故。 施试眉闻言微动,聿修及时说了一句:“他不会有事的。”望着南歌远去的背影,聿修的唇角淡淡一丝微笑,“这一剑是意外,他不是存心伤我,我自不会多说。” “难为你了。”施试眉低声道,言语惘然。 “不……”聿修仍不习惯她靠得如此近,她听到他的心跳,轻轻一笑,“现在你敢爱我吗?” “我不知道。”他慢慢地说,“你可以笑我顽固愚笨。” “你真的很笨。”施试眉叹了口气,轻轻为他掠开一丝散发,“我告诉你,早在你喝下那杯酒的时候,你就已经爱我了。”她凝望着他的眼,“爱一个人,没有什么敢不敢,只有敢说和不敢说。你……喜欢我吗?我只要你一句话。” 聿修沉默了好一阵,沉默到施试眉以为他又要说“我不知道”的时候,他说:“嗯。” “扑哧”一声圣香笑到呛到,咳个不停,他赖在这里做电灯泡就是想听聿修亲口说一句“我爱你”,结果他居然应了一声“嗯”。“咳咳……笑死我了。” 施试眉跟着讶然,随之也忍不住笑出声,“呵呵,你啊!” 聿修闭嘴沉默,他大概会被这两个人笑到死了。 “楼上在开会吗?笑得这么高兴?”有人在屋檐那边露了一个头,极度不满地瞪着笑到呛到的圣香,“叫人来救命也不搭个梯子,你当人人都能像你这样跳上来?圣香你的心脏下次再出问题休想叫我救你。” 这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找了梯子爬上来的人正是太医院的岐阳太医,是圣香少爷的狐朋狗友,亦是他狼狈为奸的闯祸援兵。 圣香蛮不在乎地随口接话:“因为不用叫你就会救我了,干吗要叫你那么麻烦?”他笑眯眯地招手,“快来看聿修的女朋友,我告诉过你很美的。” 岐阳瞧了施试眉几眼,赞同地点头,“果然很美,不比容容的老婆差。” 这两人就在那边对施试眉评头论足,聿修寒着脸,早知他们是这种德性。 施试眉终于忍耐不住嫣然一笑,“到底哪一位是大夫?聿修的伤还治不治?” “他不怕痛就让他多痛一会儿,”岐阳笑嘻嘻地说,“谁叫他从前好神气地以为一辈子都不需要我救?活该!” “你们四个究竟要在那上面坐到什么时候?”寂静深沉的夜里终于缓缓传来另一个人的冷冷话语,“下来!天都要亮了。” 圣香欢呼一声:“容容!” 大理寺堂门外一个人站在那里似乎已经很久了,冷冷地看着屋顶四人,“在大理寺如此胡闹,你们当满朝文武是聋子不成?”来人容颜冷峻满头白发,正是曾任大宋枢密院枢密使的容隐。 聿修见了容隐,微微挣扎着站起来,对着他一点头。 他在道谢,容隐在此,姑射居然不见,必然是用她的乌木琴震昏了大理寺守卫,否则焉能如此安静? “事了了就下来,聿修你也跟着胡闹不成?”容隐的冷峻不同于聿修的冷淡,他自有一股霸气,那种登高望远的恢弘,不同于聿修于细微处见大局的谨慎。 圣香吐吐舌头,正想回身去抱聿修,却见聿修一揽施试眉的腰,飘然落地,一点没有重伤的样子。他皱皱鼻子,颇觉得没有面子,径自跟着一跃而下,屋顶上岐阳哇哇叫圣香没有良心不带他下去。圣香挥挥手,“你不是还有梯子?快点下来,不然守卫醒了抓了你去坐牢,圣香少爷我可是不管的。” 说话之间,先下去的几个人已经踪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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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修居然不是来找眉娘,此刻聿修已然被施试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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