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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修淡淡一笑说,施试眉简单地把开封花冠的事

日期:2019-10-06编辑作者:文学文章

开封依旧是开封。 百桃堂依旧是百桃堂。 客人依旧来来往往,姑娘们依旧温婉可人。 施试眉依然三楼倚栏眺望,只不过她身边多了独臂沉默的男子。 “为什么辞官了?”她支颔看着楼下热热闹闹来来往往的场面。 “聿修独臂,不宜办事。”聿修淡淡地答,还是很寡言少语。 “我当你会做官做一辈子。”她盈盈地笑,“辞了官有什么打算? 他摇头、抿唇,虽然相貌文秀,但神色甚是坚毅挺拔。 “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她开玩笑,“莫非想在我百桃堂长住? 聿修不答,眼望着楼下。 施试眉只好叹了一声:“还是打算行走江湖,丈三尺剑、管不平事?” 聿修摇头,终是开口答了一声,“我不会使剑。” 她转过头对着旁边吐了吐舌头,这人还是老模样,不知道什么叫做玩笑。吐完了舌头她若无其事地转回来嫣然一笑,“还是打算回家种田?” “聿修无家可回,也没有地可以种。”他回答。 “那你难道要做绿林大盗抢劫为生吗?”她一把木梳缓缓插上发髻,流目瞪了他一眼,“在我身边站了一天了,究竟想说什么? 聿修又沉默。 她鼓着气瞪他,终于好气又好笑罢了,“聿木头。”她低低地学圣香骂了一句,这人就是这种德性,有时让人觉得很是好笑。这样的沉默已经好多次了,自从他决定辞官就常来陪她饮酒,有时候她觉得他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但怎么等也等不出他想说什么。 “下一任御史是位不错的人才,聿修既已残废,诸多不便,朝中微言既众,也无留恋之人,我也无心为官……”聿修此刻才回答她“为什么辞官”的问题,像是他想了很久。 “那你是为什么为官的?为江山?为百姓?为荣华富贵?”施试眉浅笑。 “我忘了。”聿修淡淡地道。 “忘了?”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这样答,而且还是这么认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不是为朋友么?”她微微一笑,“因为十五岁那年眼见开封强豪欺凌同住道观的朋友,你不忿世道不公,才求做官以持公义。” 聿修没什么表情,还是淡淡地说:“我忘了。” 这故事是圣香告诉她的,其中自然有加油添醋胡说八道的成分,但至少当真有过这么一回事吧?他从来不说他有过什么样的壮举,十多年为官,只一声“我忘了”,其中隐含了多少聿修不说的感慨,她很明白,却只是一笑。 “我下个月要去江南山庄。”他突然说。 “哦?”她浅笑。 “大概一个月回来。” “哦。” “你一个人……” “我等你。” *** 江南山庄。 江南山庄庄主江南丰负手在大堂内等着,他手头上一件杀人怪事无法处理,本想请“白发”和姑射夫妻商量,但他们却说要上沪州采茶,请了朋友代为处理。他不知这位“白发”的朋友是什么样的人物,如果是全不相干的人,这件事分明危险,连累到不相关的人更是不好。这位朋友名叫“聿修”,江湖上并无这号人物,必是初涉江湖的年轻人,这种事让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处理,也大是不便。因此他在这里等,等着婉言谢绝此人的帮助。 “庄主,聿公子来访。”江南山庄的手下进来通报。 “请。”江南丰颔首。 一位青衫男子缓步而人,那身衣裳已经洗得泛白发旧,右袖飘拂,居然只有左臂。 此人容貌文秀,身材瘦削,颇似体弱多病的白面书生。 江南丰眉头一皱,但容隐既然皆悉托付此人,此人必有些过人之处,倒也不好小觑了人家,“聿公子路上辛苦。” 青衫男子点了点头,却不作答。 这让江南丰颇觉尴尬,他是江南山庄庄主,隐然是当今武林盟主,此人居然就点了点头,似乎完全不知他是什么人物。轻咳了一声,他的涵养甚好,拱手一礼,“给聿公子看茶。” 书童上茶,青衫男子又点了点头,依然不语。 此人莫非是个哑子?正当江南丰暗自揣测的时候,突闻门外一声熟悉的笑声:“江兄可是有客?韩某不速而来,不知是否让主人为难,哈哈哈。” “哪里,韩老弟多日不见,身体可好?”江南丰笑道,迎到门口。来人正是江南第一箫客韩筠,他与强敌决斗,几个月前听闻伤重难治,如今竟然痊愈登门,怎不让江南丰大喜? 一身白色儒衫的韩筠手持长箫,仙风道骨地进门,含笑道:“小弟伤势已愈,让江兄担心了。”他并未看清堂内所坐何人,径自找了个地方撩开衣裳下摆坐下。他与江南丰年龄相差十余岁,但却是生死之交的过命交情,因而病愈登门绝不与他客气。 青衫男子一边坐着,连一眼也未往那边看,也未曾开口。 “书童看茶。”江南丰抚掌笑道,“韩老弟伤势痊愈可喜可贺,今日等江某事情一了,还待一尽地主之谊。” 韩筠搁箫于桌上,“江兄客气,今日有何要事……”他偶然向旁边看了一眼。 “宋家庄义庄命案一事……”江南丰正在回答,突然见韩筠目视身旁,渐渐地满面惊愕震动之色,根本全然没有在听他的话,“韩老弟?”他心中一奇,随着韩筠的目光望去,见他盯着身边那位青衫男子,难道江南第一箫客居然认识这位年轻人?如与韩筠是旧况,那这位年轻人当非寻常人物。韩筠为人君子风度,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韩筠风闻甚好但知交极少,若非当世豪杰,他是不会轻易深交的。 “聿公子?”韩筠怎会想到在这里遇到聿修?当日聿修一指救命之后拂袖而去,他死里逃生连人影都不见,却居然数月之后在江南山庄见到他,世事之奇,真是匪夷所思。 青衫男子淡淡看了他一眼,又是点了点头,默然不答。 “韩老弟认识聿公子?”江南丰大奇,这人居然还是点了点头,一点惊喜都没有。反倒是韩筠惊喜之色溢于言表,只听韩筠失声道,“聿公子怎会在此处?是为了查案?” 青衫男子又点了点头,他自踏入此地一句话未说过,点了四次头,把准武林盟主诧异了个十足十,“韩老弟,他是何人?” “他是……”韩筠正待说明聿修是何人,却听一个声音淡淡地道:“聿修此时一介布衣,往事不提也罢。”,声音清越,正是聿修终于开口说了句话。 “他是韩某的救命恩人,韩某之伤正是聿兄所救。”韩筠多年老江湖,临时改口,正色道,“当日聿兄即时离去,救命之恩,韩某此时谢过了。”他一礼到地,满面真挚尊敬之色。 此人居然得韩筠如此敬意?竟还是韩筠救命恩人?江南丰惊诧万分,随之微微一笑,“看来白发所托,必非常人啊!江某对聿公子失礼了。” 聿修眉头一蹙,他本来没有好耐性,这些人敬来敬去,到现在一字未提案件如何,“江庄主,宋家庄义庄杀人一事究竟如何?”他冷冷地问。 江南丰一怔,此人端肃冷锐非常,一问仿佛整个堂内的气氛都肃然下来,让人不得不答,“宋家庄义庄本是死者棺木停放之所,十日之前宋家老爷尸体失踪,随后宋家五口被人用绳索勒死,尸体一一出现在义庄。众人传说是宋家闹鬼,死者杀人,这自然是无稽之谈,但……”他说了一半,聿修淡淡地道:“聿某要往宋家义庄一行,传言易误,不利判断。” “一切案件巨细都在此处。”江南丰取出宋家庄的飞鸽传书。 聿修接过,“追凶查案,不临现场便是纸上谈兵;不求旁证,一人之言便是道听途说。”他淡淡地道,不给江南丰一点面子,掉头而去。 “聿……”江南丰愕然。 数日之后,宋家命案真相大白。 聿修说:“确是死者杀人。”案情甚是离奇,宋家六人皆悉未死,死的是庄内替身。至于为何宋家全家要制造如此离奇的命案,却是因为多年仇家找上门来,宋家为求活命,居然想出这么个金蝉脱壳的法子,自己杀死自己,装神弄鬼。既让仇家以为仇人已死,又让人不敢轻易接近宋家。 此案一破,聿修在江湖中名声远播。好奇之人问他何以知道宋家六人未死?他回答:“宋家老爷棺内有较新血迹,死人不会流血,夫人子女把活人送人棺材,定有所谋。”宋家老爷万没想过被棺材钉划破所流的一滴鲜血,却成了揭穿真相的疑点。亦有人问怎知不是宋家五人联合害死老爷,而被冤魂索命?聿修淡淡一笑说,“若是联手害死,为何不钉棺材?”就此“为何不钉棺材”就传成江湖一句笑话。的确那宋家六人只在“老爷”的棺材上钉了四枚半截的棺材钉。此事开局甚是惊悚,但结局颇为可笑。只要有人不为鬼怪的传言所迷,其实并不难查明真相。“为何不钉棺材”便成了嘲笑人做恶事掩饰不到家的笑话。 但在聿修而言,有名也好、无名也好,宋家如何、他的仇家如何,甚至别人对他如何好奇敬佩,他都充耳不闻。 他本非江湖中人,更不欲理江湖中事,既已脱下官袍,惟一挂念在乎之事,只有那开封百桃堂楼头的倦然女子。 他有一句话要对她说,离开她将近一月,路上风尘漂泊,他更加明白自己的心情。 他是事事当真不懂洒脱的男子,所以要说的这句话对他而言非常重要,他已为此考虑过许久了。 ***www4288com新萄京赌场, 施试眉对着铜镜画眉,长眉淡扫之后看起来特别婉约。她叹了口气,以罗帕沾湿了酒正想抹去,突然手腕被另一只手握住,她睁大眼睛看镜里,终于盈盈一笑,“回来了?夜闯人家闺房,你不怕……又被我下了迷药迷昏,然后被我解了衣扣?”她玩笑道,“画眉只为邀君悦,你既然来了,我也就不必抹去了。” 握住她的手的人自然是风尘仆仆回来的聿修,他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施试眉,突然说:“今夜……我不怕你解我衣扣。” 这傻瓜还是什么都当真。施试眉嫣然一笑,“怎么?出去了一趟变风流了?聿大圣人终于懂得……” “嫁给我吧。”聿修不听她信口漫谈,凝视着她的眼睛,缓缓地道。 “什么?”施试眉愕然,她一辈子没想过有人会对她这样说。 她是青楼女子,这一生都是,无论她如何自负如何清高,她也脱不去这世间给予的烙印。从没想过有一日能嫁人,自从踏人青楼的那一日她便知她今生无此福分,可是他……说了什么?“我只求你一年陪我喝几次酒……”她轻笑,轻笑如梦,“没有要你娶我。” “你嫌弃我是残废之人?”聿修冷冷地问。 “当然不!”施试眉一震,“你当眉娘是什么人?” “你是这世间惟一敢解我衣扣的女人。”他明知她会这样反问,所以他淡淡地答。 她忍不住又笑了,“你……你要我以身相许,赔你的清白吗?” “嫁给我吧。”他没答她荒谬的问题,仍那么认真地说。 “我若说不嫁呢?”施试眉巧笑倩兮,盈盈地看着他不懂调情的眼睛。 “我等到你答应。” “那你等一辈子好了。”施试眉笑吟吟地看他,逗他真是件开心的事。 聿修脸现坚毅之色,淡淡地道:“好。” “娶我好不好?”她眨眨眼带笑问他,悄悄依偎在他怀里。 聿修一怔,她在逗他,但他在未反应过来之前已然点了点头。 居然连应一声也没有?施试眉笑着已然拥紧他整个人,这个笨拙的僵尸木偶啊!她这一世的风流婉转都葬送在他身上了,最解风情的女人遇上了这不解风情的笨蛋,“你说你今夜不怕我解你衣扣?”她嫣然靠在他怀里的时候已经解开了他三个衣扣。 聿修微微一震,满脸红晕,他仍是不习惯地拦住施试眉的手,“我……” “你是一个千年不遇万年难得的大傻瓜。”她不再逗他,亲了亲他的面颊,这冤家可能要她嫁与他几年才肯让她多碰一根手指,她是否真该在洞房之前给他立个贞节牌坊?这主意如果告诉圣香,他必然是要叫好的。 聿修自然不知怀里的俏佳人打的什么主意,微微一顿,他拥着施试眉,平生第一次对着她的唇,极笨地吻了下去。 一全书完一

流杯亭内,有人正在吹箫。 箫声微弱,若断若续,显然吹箫人中气不足,但他还是坚持吹下去。 吹的是一首《醉落魄》。 亭内还有几个人陪着他,却无人敢打搅他吹箫。 施试眉缓缓走下马车,这个人的箫声她记得。 十年之前,这个人的箫曾经让她在风雨之中苦等一月有余,他曾经带着她游遍江南名山大川,他吹箫她唱曲,那五个月欢乐的时光……纵然是神仙也没有她快乐吧?只是五个月之后他告诉她他的孩子出世了,他必须回去陪伴家中的妻儿。在她千万分愕然的目光中他对她说对不起,此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她连表示愤怒的机会都没有,这个人就已经从她面前消失了。 是他…… 聿修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这个要他“凡事别那么当真”的女人,她似乎有点困惑惘然,随即却又浅浅一笑,扶云水袖一般往亭子里走去了。她没有一点迟疑,一点都没有,这让他微微震动了一下。 亭中站着两位中年人,一位夫人,和一个大约九岁的孩童。 这亭子里倚躺着的是江南第一箫客,韩筠。身为江南几位极得人心的武林大儒之一,有谁会猜到他重伤弥留之际最后一个要求,竟是想一见开封第一名妓?他近十年来洁身自好,人品多为人称赞,若是被人知晓他这最后的心愿,恐怕他的一世清名将毁于一旦。韩家家人在确定韩筠已然无救之后,急赶开封,拜托聿修代为邀请。只因韩家人都知道聿修与韩筠有过一面之缘,而他又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再合适不过了。 这就是“百桃堂内第一人”?韩家夫人自从施试眉从马车上下来,就一直盯着她,直至她缓步走进亭子。那衣裳、云鬓、浅笑、容貌……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女子有股异于常人的美,不是她所想象的烟花女子。 “试眉……”依靠在亭柱上的韩筠缓缓放下长箫,怔怔地看着这十年不见的俏佳人,“你……还是老样子。” 施试眉伸过手去握住他的箫管,“韩大哥。”她一点没有哀伤凄然的神色,“好久不见了。” “试眉……对不起……”韩筠挣着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对不起……十年了,我一直想说……” “你是对不起我。”施试眉笑了笑,“我恨过你,”她把箫管从韩筠手里拔了出来,“你骗了我,我恨过你,我们就扯平了好不好?你要对得起的从来就不是我,而是你的夫人你的孩子,所以就算你觉得对不起我,你也是没有错的。”她把那箫管反手“啪”的一声搭到了韩夫人手里,“韩大哥,对不起试眉的人不少,试眉辜负的人也很多。人生一世谁能真不伤人、害人、骗人?但为何我们犹能自知自负地活着却不觉得自己该死?”她倦倦一笑,“因为至少我们对得起对应该对得起的人,不是吗?” 她这样说,韩筠为之精神一震,韩家几个人都有些动容,本来对这女子满怀敌意,此刻却无端消除了一半。 “试眉……”韩筠陡然挣扎起来抓住她的手,“韩筠此生只欠你一个,十年来百桃堂内第一人芳名满江湖,试眉你不知我有多惭愧多怨恨自己……”他咳出了一口血,“咳咳,如果有来生……韩筠为你……”他没说下去,一口气哽在咽喉里说不出来,眼见就要就此而去。 施试眉至此也不禁花容失色,“韩大哥!” 韩夫人变色哀呼一声:“筠郎!” “爹爹!”韩筠的孩子也扑了过来。 但一只手比他们快了数倍,聿修一手点正韩筠颈后“大椎穴”,那是人身死穴之一。 韩夫人尖叫一声:“你干什么?你还我筠郎命来!”就要扑上去和聿修拼命。 施试眉眼见不对一把从背后抱住了她,“韩夫人使不得!” 韩夫人武功却不弱,一把把施试眉甩开了去,但这稍微一顿,她自己也已经清醒,聿修是在救人,而不是在杀死韩筠。 施试眉被她一手摔了出去撞在流杯亭的亭柱上,她整了整衣裳,姿态美好地站了起来,绾了绾头发,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 聿修为韩筠注入真气,却没有闭眼。他的武功修为号称朝内第一,在江湖上只怕也是数一数二,只是他并非江湖人物所以少有人知,以他来为韩筠注人真气自然游刃有余。过了一阵子,他的指尖离开韩筠的后颈,默不作声,负手而立。 “咳咳……”韩筠一阵急咳,突然吐出了一口沾满粘液的紫血,呼吸大为畅通,已然无救的内伤似乎痊愈了一半。他喘息着惊愕之极地看着聿修,他和聿修曾有一面之缘,那是两年前聿修江湖追凶时的偶然相遇,他全然不知这位冷面严肃的朝官有这样惊人的内功修为。他这内伤据说只有归隐江湖多年的几位前辈高人才能治愈,聿修这一指虽然不能治愈他的伤,但却保住了他的命。 “筠郎!”韩夫人扑过来放声大哭,孩子也扑过来放声大哭,两位中年人过来为韩筠把脉,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施试眉拂了拂衣袖,悠悠叹了口气,居然转身,施施然出亭而去。 *** “试眉姑娘。”聿修跟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缓步往外走。 “什么事?”施试眉挽发嫣然。 “你不留下?”聿修唇边一点笑意。 “我留下?”施试眉倦然扫了他一眼,“我留下做什么?” “你爱过他的,不是么?”聿修淡淡地道。 “爱过,不过我是个忘性很大的人。”施试眉举袖遮住天光看了一下天色,“我不能永远抓住一些东西不放,我会忘记的。” “能忘的话,何尝不是一种幸运?”聿修居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施试眉又扫了他一眼,问:“不讨厌我了?” “讨厌过,不过忘记了。”聿修淡淡地答。 她忍不住笑了,把袖中的木梳插上发髻,“孺子可教。”转眼间她又想起了一些什么,“对了,你一早知道韩大哥的伤不是无救,对不对?” “不错。”聿修回答。 “那为何不先救他?平白让人担心了一阵。”她和他已经远离了流杯亭,听不见里头喜极而泣的声音。“他若有救的话,你会来吗?”聿修淡淡地答。 施试眉倒是怔了一下,失笑嫣然,“我本以为你是不会用心机的男人,原来你也是个深藏不露的角色。”她浅笑,“认真的男人不等于笨,我可要好好记住了。” 聿修不答,只唇边挂着丝微笑。 “你和韩大哥是什么交情?怎会为了他这样尽心尽力?”她和他往官道去找马车回城内,边走边问道。 “一面之缘。”聿修回答。 “你一定要人问一句才会答一句吗?”她轻笑,“像你这样的男人,若是有姑娘喜欢上你,当真是前世的冤孽了。” 聿修突然停了下来,施试眉有些意外,“怎么了?” “喜欢上我,真的是件不幸的事?”他突然很认真地问。 她怔然,随即盈盈浅笑,“那当然。你既不懂得温柔体贴,又寡言少语,表情又木讷,你心里想的事儿,多数人都是看不出来的。”她笑得有些俏皮,“喜欢上一个木雕石砌的人偶,无论有多伤心多失落多想念,或者多为你担心为你牵挂,你也一点都感受不到啊。既猜不透你的想法,又无法让你感动,惟一的结果……”她看了一眼他腕上的痴情环,“只能是这样了。” “我不是……”聿修默然。 “你不是不会被感动,你只是没有说,对不对?”施试眉笑了,“就是这样没有说出口,所以爱上你真的很不幸。”她站在道边和他一起看着开封城外的夕阳,“女人是很脆弱的,从某些方面来说。你不能要求她们能够完全了解你的心,相爱是两个人的事,需要两个人一起努力,只要有一个人不愿努力下去,另一个人无论怎样坚持都没有用。”她悠悠叹了口气。 “你很喜欢叹气。”聿修淡淡地道。 “而你很不喜欢叹息。”施试眉低笑,“澹月是个喜欢叹气的女人吧?” 她所说的“澹月”正是给聿修扣上痴情环的女子。聿修默然,过了一阵子,他说:“嗯。” “喜欢叹气的女人也许都很多情。”施试眉说,“热情、容易受伤,还有些偏激和自以为是。”摸了一下发髻,她很喜欢整理她的头发,“我年轻的时候也曾是那样的女人,能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吗?也许我可以告诉你,她在给你扣上金环的时候,是不是恨你的。” “你年轻的时候?”聿修顿了一顿,他居然当真说了,“她……她……”他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施试眉及时帮他加了一句,“她很爱你。” “……她在江湖上追踪了我半年,从我去办案的平乡一路追踪到了开封。”聿修终于接了下去,“她每日都在我府邸门前等我,只求每日见我一面,我……我……”他迟疑了一下,“我很不忍。” 施试眉安静地听着,闻言眨了眨眼,微微一笑,“那又如何?” “我让她入府暂住,直至她对我死心离开。”聿修回答。 施试眉“嗯”了一声,“然后呢?” “后来……”聿修默然了一阵,“她在我府内住了三个月,刚开始她很温顺,但……” “但后来她埋怨你无情。”施试眉笑了笑。 “不错……”聿修长吸了一口气,“有一日我从朝里回来,她在我面前举刃自尽。我扶起她的时候,她在我手上扣下金环。” “她说了什么?她——必然说了些什么吧?”施试眉又在叹息。 “她说……爱上我是件不幸的事。”聿修缓缓地说,闭嘴之后神色肃然,夕阳之光如此璀璨,映出了这名端肃男子身上罕有的落莫和如水的寂寥。 施试眉抬起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聿修,奇异的目光让他不自然地侧过头去,“怎么?” “你真是个害死人不赔命的男人。”她叹息:“你知道你自己爱不爱她吗?” 聿修闭嘴默然。 “你不爱她。”施试眉道,“你给了她怜悯,她却当做了爱情。你……为什么要让她人府呢?”她眼中的倦色浓了三分,“你若更无情一点,对她来说才是幸运。澹月是个很痴很单纯的女子,她不能容忍她得不到你的注意,她以为你们是相爱的,所以才会埋怨你,才会对你绝望,你……”她摇了摇头,“你该死。” 聿修脸色有些白,但仍旧默然。 “但她是不恨你的。”施试眉慢慢地说,“她说爱上你是件不幸的事,她只怪她自己,并没有恨你。”她倦倦的眼色看着如血的夕阳,“就像我对韩筠一样,也许有些时候是相互怨恨的,但是因为曾经真的爱他,所以无论他对我如何,我都会原谅他。”她抬头看了聿修一眼,“我想澹月和我一样,不管你是如何对她,她都不会真的恨你,因为她那么认真地……喜欢你。” “是我逼死了她?”聿修有丝苦笑。 “不,是她自己逼死了自己。”施试眉眼中倦色更浓,“她可以不死的,只是她太脆弱。” 一阵长久的沉默,聿修长长吐出一口气,“试眉姑娘,今日多谢你了。” “叫我眉娘吧,‘姑娘’二字早已不适合我了。”施试眉盈盈一笑,“年轻的女孩才称姑娘,我是风尘楼里年老色衰的姑婆,看见了姑娘们都觉得自己老了。” “眉娘……”聿修不善言辞,顿了一顿,“我并不觉得你老,眉娘芳龄?” “二十六了。”施试眉挽了挽额边散发,“换了是好人家的女儿,早已儿女成群。”她抿嘴笑,“我是没那个福气。” “二十六怎能算老?”聿修淡淡地道,“我有个朋友,今年也二十六了,还是一样四处胡闹不做正经事,看着比十六的孩子还小。”他说的自然是开封第一大少爷圣香。 施试眉已然笑了,“我怎能和圣香少爷比?” 聿修有些诧异,“你认识圣香?” 施试眉嫣然,“圣香少爷常到我们那里画画。” “画画?他经常跑到百桃堂画画?”这档子事聿修也是第一次听说,诧然之余有些好笑,“赵丞相要是知道了他那宝贝公子居然经常上青楼画画,恐怕圣香又要下江湖远行了。” “那可不,圣香少爷的美人图画得真不错,”施试眉说起圣香就吃吃地笑,“聿修公子若是有闲,不如去百桃堂边巷子里张望,那里有摊‘十美图’画谱,是圣香少爷没事画了送给巷子里没钱读书的肖相公卖钱的,生意兴隆啊。” “圣香做事,总令我羡慕。”聿修淡淡一笑,“他是个囫囵界里的自在人,不是人人都有他那福气。” 施试眉又叹了口气,“那可不是?我们只是俗人,圣香少爷……”她微微一笑,“他是真无情真洒脱,常人不能做到的。话说多了,马车也来了。聿修公子我们回城吧。”她举手略略一挥,远远的那马车不知怎么就看见了,径直往这边奔来。 她……在夕阳下的影子也是倦人的吧?聿修看着她独立于夕阳之下长裙衣袂微飘的身姿,那略带黯淡之色的灰紫长裙,金褐色的湘绣团花,虽说是青楼女子总带妩媚之态,但这个女子……说她妩媚,却又带了孤独遥望的寂寥倦色。她和大多数女人都不同,说她俗气普通,她分明显得清拔孤傲;说她清高,她又厌厌倦倦显得她也只是个女人。她不特别张扬,只在她自己的那个地方特别的傲——她是解人的,也许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女子能比她更解人。看得破人心、看得破世情,这就是施试眉的傲,只是这傲,傲得是多少痛苦的沉淀和多少知音难求的寂寞? 她能解天下人,但谁又能解她? 马车转眼即到,施试眉径自登车,居然还哼着小曲,就似她今日是出来游玩一般。 “眉娘。”聿修突然开口叫了她一声。 “嗯?”施试眉已登车而上,不禁撩开帘子讶然道:“什么事?” 聿修有些迟疑,但终是递给她一方帕子,“你……”他到底是不善言辞,顿了一顿,只能捋开她的衣袖,把帕子按在她手肘的伤口上。 那是她被韩夫人摔出去的时候撞的,她是个从不叫痛的女人,她只当做没有发生,伤口藏在衣袖里谁也瞧不见,“我自个都不知道伤在哪里。”她一笑嫣然,“有中丞大人给我疗伤,眉娘荣幸之极。” “回去时记得上药。”他谨慎交待。 “知道、知道,上车了,再晚城门关了,朝里若传聿修大人和我这百桃堂的青楼女子在外留宿可就不好了。”她拉着他上车,“快上来。” 他从不喜欢被人碰触,但不知为何虽身不由己地被她拉了上去,竟一点没有感觉到不悦。看着她神色自若的样子,不知为何就忍不住想要多听她说话,想要多了解她一点。试眉啊试眉,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 日暮回府的时候,那经常上青楼画画的开封第一大少爷圣香少爷正在府里等他,面前各色零食的残骸已经铺了一桌,见他才回来,圣香白了他一眼,“聿修大人上哪里办案去了?现在已经什么时辰了?人家的爹生日,请帖早发了,你也收下了,居然到现在才回来?这下好了,等我现在拉你去我家,寿宴已经吃了一半。”他拿着双夹五香豆干的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说怎么办?” 聿修只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若真想吃寿宴就不会来了,上我这找了借口逃离你家里多少达官贵人?丞相的寿辰我早递了帖子说今日有事不能过去,我不信你不知道。” 圣香笑吟吟地坐在聿修常坐的椅子上,“你如果能不这么了解我,我会更喜欢你的。”边说边把葡萄一一剥皮,考验自己剥皮不沾湿手指,单凭指尖若有若无的一点真力来剥皮,自己和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我一点也不了解你。”聿修进门就拿起府里总管给他整理好的文书来看,“听说你最近常去百桃堂?”他不太赞成地说,“若是给丞相知道了……” “哇——”圣香一声惨叫,玲珑剔透的一双黑眸睁得老大,“聿修你都快成神了,神出鬼没,连我去百桃堂你也知道?你太可怕了!”他一边惨叫一边拍案,凑近了聿修,突然之间,“咦?”他动了动他可爱的鼻子,“香味?” 聿修微微一震,有些不太自然地避开了圣香的接近。他从来都不喜欢人靠近,不管是多么熟的朋友都一样,即使是圣香这么喜欢“动手动脚”的人,他也几乎从不让他近身。 “等一下!”圣香大少爷认真起来想要从某一个人身上嗅出一点什么可是神仙也难逃的,聿修一闪,他就如影随形地跟上,反正圣香大少爷自认轻功天下无双——最近练的,所以他绝不轻易放弃。 聿修被他一扑,有些意外,圣香的轻身功夫大有长进,这一扑居然罩了他身前三方退路。他不想和圣香动手,脸上闪过一层愠色,“圣香!” 但圣香可没想过他会突然住手,他本算好了聿修后退至门口,他就要绕道门口去拦住他,结果聿修突然停住,挡住了他本来以为有的空当,圣香只得拔空倒退,以免和聿修撞在一起。 聿修脸色一变,圣香临空倒退的身法固然应变神速,但是他的身后是大堂挂了开封地图的木墙,那墙上不下数十枚固定地图的铁钉——圣香若是一下撞了上去,这爱惜容貌怕痛怕死的大少爷背上可能就要成马蜂窝了,他一想到圣香的哀号和长期叫苦连天的埋怨以及那些永远说不完的闲话就头痛。他掠身过去,一捞一抱,把这胡闹的大少爷在变成马蜂“背”之前给截了下来,冷冷地说:“少胡闹了。” 圣香陡然落在聿修怀里,他从六岁起就有“聿修抱”的夙愿,二十年来一直没有成功过,他才不管此刻突然被他一把截住是为了什么。笑眯眯的,双手搂住聿修不放,嗅了嗅聿修身上,“果然是你香。” 聿修的脾气远没有容隐冷静,被他这么一抱极为不耐,“放手!” “是你先抱我的。”圣香还是笑眯眯地在他身上嗅嗅,“真奇怪,你身上有股女人的味道,难道你刚才出去私会?”他放开聿修,这人铁石心肠木偶一个,抱起来一点不舒服,还是通微或者容隐好,通微是香的、容隐是宠他的,抱起来比较好玩。 “我是为了救你。”聿修简单地解释,不想再和这位大少爷胡搅蛮缠下去,一则说不过他,二则可能自己会气死,“你若只是不想回府,就好好在这里坐,不要胡闹。” “我哪有在胡闹?”圣香瞪大眼睛,“我说的是事实,是事实!你身上明明就有女人的味道,是雪玉堂衣裳的红蓼香……你真的和女人私会去了?”他一拍手,指着聿修的鼻子,“你肯定和女人私会去了。” 聿修被他这么一指一时答不上话,只好皱眉低头看自己的文书,全作充耳不闻。 “让我来猜一猜。”圣香笑吟吟地指着他衣角的少许胭脂,“这是百桃堂特制的‘落叶黄’,色泽和街上卖的都不一样。”从袖子里翻出折扇在指间转了转,他用折扇指着聿修手背上淡淡的一痕红色,“这是长指甲紧握的痕迹吧?你和百桃堂的哪位姑娘幽会去了?嗯……不是红荑、就是眉娘!” “圣香少爷不猜则矣,逢猜必中。”聿修淡淡地讽刺,“如无把握,你是断不会说出口的。”赞归赞,他依然看他的公文,也不回答是红荑还是眉娘。 圣香缩了缩脖子,“你在赞我还是骂我?” “赞你。”聿修简单地回答两个字,让圣香没趣地挥挥袖子,“不好玩,我明儿上百桃堂问问不就知道了?有啥要神秘的?还是你觉得青楼女子……” “青楼女子也是人,”聿修冷冷地打断他,“而且多半过得比我们更实在更懂人情。” 圣香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你今天见的一定是眉娘。” 聿修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那又如何?” “百桃堂内第一人,如何?”圣香眨眨眼。 “她很好。”对于聿修来说,如此回答,已经是极限了。圣香咬着唇笑,想着明日画张眉娘的图画卖给聿修,不知他买是不买?如果不买的话也要乘他不注意裱糊在他书房里。

那日聿修与南歌离开就谁也没有回来过。施试眉坦然自若,她从未觉得有谁是必须回来的,他们都不是守着女人不放的无用男子,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若能在事了闲暇之余记起她来和她饮一杯酒,她就会觉得很惬意了。 她所求的一向不多,只是连这偶然的一杯酒她也从来不曾喝到过,除了那一夜她强迫聿修喝下的那一杯。 “眉娘,六朝楼贾妈妈来了。”红荑进来传话,脸色不太好,“还有金水画舫的何姑。” 六朝楼和金水画舫都是开封有名的青楼。百桃堂胜在清誉,算是开封最清高的青楼,有身份地位的客人进了百桃堂也不觉狠琐;而六朝楼胜在姑娘们貌美,六朝楼的女子容色可号称中原腹地第一等;金水画舫不仅有技艺绝佳的歌舞女子,而且还胜在水上鲜鱼佳肴为一时一绝。百桃堂的姑娘解人风雅,但六朝楼和金水画舫却一直对百桃堂虎视耽耽,视为眼中之钉肉中之刺,有百桃堂在,无疑称得六朝楼和金水画舫的格调都低了一等。 施试眉一怔,贾妈妈和何姑对她向来冷嘲热讽没好脸色看,今日居然登门造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悦客堂待客。” 六朝楼的贾妈妈和金水画舫的何姑素来明争暗斗,今日一道前来自是有要事,她们两个上一次见到施试眉还是五年前的事。在悦客堂坐着,见这里的姑娘笑脸迎人言语温柔,没有一点媚色,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两位别来无恙。”门口屏风之后走出一位女子,一头乌发斜绾发髻,上插一支翡翠步摇,依旧紫灰衣裙色泽微黯,竟和五年前没有什么变化。 贾妈妈见了施试眉向来一股子嫉妒,同是青楼女子,她劳碌一世赔尽笑脸都没有这女子的好名声。都是撕下脸面做生意的人,凭什么施试眉就比人清高一等?何姑更是怨恨,她只比施试眉大上五岁,看起来却仿佛已经是两代人了,青楼女子原本红颜易老,凭什么施试眉能够独得苍天眷顾?见了她出来,贾妈妈立刻笑得热络,“眉娘还是这般模样,真是羡慕煞人。”这一句话捧了施试眉损了何姑,端的是笑里藏刀挑拨离间。 何姑脸色本来不好,听了这一句就更黑,冷冷地道:“眉娘你这里的生意一直都不错,听说外边的人都传,来了开封必要先进百桃堂,你真有本事。”她就不提六朝楼,气煞贾妈妈。 施试眉嫣然一笑,只作听不懂这两个人明争暗斗,“两位光临百桃堂是眉娘的荣幸,过会儿留下吃饭,我还要请教金水画舫的厨艺,百桃堂的厨子比之金水画舫是远远不如。”看了贾妈妈一眼,她又道,“六朝楼美色锦绣,贾妈妈也跟着年轻了不少。” 好歹她两句话圆了场子,贾妈妈和何姑勉强才可以同坐下去,红荑适时敬茶以免这两人同仇敌忾不成自个先打了起来。 “眉娘,你可知道城南新开了个‘临江仙’的窑子?”贾妈妈说起其他青楼时话语极是难听,铁青着一张老脸,“抢了咱们的生意也就算了,‘临江仙’里头有位姑娘,居然自称‘宫城妃’,自命是貌比当今皇上的贵妃、才气胜过你百桃堂、歌舞厨艺胜过她金水舫,这几日自吹自擂招摇过市,也不知多不要脸。” 施试眉眨了眨眼,盈盈浅笑,“这几日我这里多事,楼子也炸了人也乏了,真不知道有这事。‘临江仙’啊,这名字还算风雅。” 何姑见她只拿着帕子挥了几下扇风,似乎满不在乎,不禁脸上变色,“‘临江仙’那姑娘不但夸下海口自称仙子贵妃,而且临江仙一力倡导什么开封花冠之会,要咱们三家和她比较谁才是开封第一青楼,谁才是开封楼头第一人。这几日青楼酒馆议论纷纷,咱们再没有出声,人家就要当咱们是被吓怕了不敢答话了,眉娘你当真不在乎?”施试眉自负得很,贾妈妈和何姑都很清楚,否则也不会匆匆找了她商量。何况开封第一名妓虽未言明,但谁不知是百桃堂眉娘?临江仙这挑衅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我在乎。”施试眉说,“但人老了,时事变了总会一代新人换旧人,别人家的姑娘出色,眉娘再不服也不能说人家不出色啊。这烟花风尘本是吃的青春年华,无论谁风光了几时,终也有无人理睬的时候,人世无情、最无情莫过青楼,最可怜莫过青楼女子……贾妈妈、何姑,你们比眉娘过得久,难道真不明白?”言下笑靥如花。 贾妈妈和何姑黯然,她们自然比谁都明白这个理,但是,“眉娘,这事关你我三家的名声脸面,也关系我们楼子里姑娘的脸面,若是当真不理,难道就任凭人欺负到我们头上?” 施试眉不语,眼中少见凄凉之色,缓缓地道:“你们的意思……是想应会,然后挑选一位姑娘和那位‘宫城妃’比一比?” 贾妈妈和何姑摇头,“不,我们想请眉娘亲自去。” 施试眉倦然叹息,“眉娘已经老了。” “你哪里老了?”何姑大怒,“你的模样比你二十的时候丝毫不差,你要说老了,把我们这些姑婆往哪里放?我已瞧过了那位宫城妃,开封之中除了你眉娘,无人能比她的容貌!”她口不择言说了出来,自觉丢了自己的面子,黑着脸转过头去。 “算老婆子求你了,”贾妈妈放下茶杯,“今日你不答应,我就不走。这开封的花冠必要你争了回来,否则天下就被那临江仙挖了一块去。要说输,我六朝楼宁愿输给你百桃堂,也不愿输给那横鼻子横眼目中无人的临江仙。” 望着这两人愤愤不平的脸色,不猜也知道受了临江仙不少的气,估计是闹得过分了。施试眉苦笑,拿着木梳轻轻梳自己的斜髻,“看来……我不答应也是不成了。开封花冠大会,要比试的是什么?” 贾妈妈见她答应了大喜,“也没比试什么,就是什么字画文章,什么歌舞技艺,什么花拳绣腿,什么眼光见识之类,我看眉娘你样样比她强。” “字画文章、歌舞技艺、花拳绣腿?”施试眉苦笑,“眉娘只会唱曲,舞艺不佳,更不会什么花拳绣腿,若是输了如何是好?” 贾妈妈和何姑面面相觑,过了一阵何姑轻咳了一声,“若眉娘都输了,我那金水画舫就不打算再开下去了。” “老婆子也是,要受临江仙的气,六朝楼宁愿关门。” 施试眉若有所思,轻轻地间:“你们是不是和临江仙作了什么赌?” 贾妈妈脸色尴尬,“老婆子和她赌,她那位姑娘绝对不是开封第一人,否则六朝楼就叫临江仙主子,老婆子就当她孙子。” 施试眉点额苦笑,“想何姑也差不多?她惹了你们恼,然后让你们做下冲动的承诺。如此看来,人家是胜算在握才会如此……”她吐了口气,“看来是不能不赢了?” 贾妈妈和何姑都有些尴尬,施试眉站了起来,慢慢绕着悦客堂走了一圈,“字画文章、歌舞技艺、花拳绣腿、眼光见识,看来我要去找一个人。” “谁?”两个人同声问。 施试眉摇了摇头,突然道:“红荑,备轿!” 红荑应了一声,她知道她要去找谁,开封之中此时能帮得了她的,也只有他了。 *** 九竹巷。 中丞府聿修正在写折子,说明前几日柳家胡同的案子详情。 “大人,外面有一位姑娘求见。”中丞府的管家来报,神色有点诡秘。 “姑娘?”聿修微微一怔,他哪里认识什么会来拜访他的姑娘?“请进。” 进来的人衣袂卓然,正是施试眉。他怔了好一会儿,心头本来很平静,却突然紊乱了起来,“眉娘?” 施试眉叹了口气,“打搅了你的正事。”她理了理衣裳,自个寻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不妨事的。”聿修推开面前的文案,“出了什么事?”他心里乱得很,施试眉一靠过来,他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事情也许很荒唐,但是……”施试眉简单地把开封花冠的事说了一遍,“眉娘不善字画,更不懂花拳绣腿,中丞大人……” “不要叫我中丞大人。”聿修突然开口打断她。 施试眉一怔,接了下去:“聿公子的书法武功名扬朝内,所以我想请你……教我……”她越说越轻微,因为聿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她自然懂那眼里的火热,但是她并不想挟聿修对她的感情来要求他帮她,一句话说了一半,突然觉得在他如此眼神下她无颜以对,她对不起这个男子。她挑拨他来爱他,被他保护被他牵挂,却不能为他付出任何东西,何颜来要求他放下公事帮她去争夺“开封第一名妓”这样荒唐的称号?说了一半之后,她低头静了一阵,突然站起身来,“眉娘打搅了。”她无颜在这里待下去,从不后悔自己所作所为,平生第一次悔了自己为什么会来?为什么就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一定要帮她? 一只手缓缓握住她的手腕,拉住她匆匆的去势,让她停了下来。 那手的手指修长微瘦,指节腕骨都很小,腕上套着一缘金环相映瘦削秀气的腕骨,看起来有种奇异的美感。施试眉缓缓低头,看着聿修拉住她的手。 他仍然没有说什么,只是这么握着她的手不放。 但那感觉却比千言万语更令她难以再离开一步,他总是这么沉默,一言不发。做起正事来机敏睿智,观察力极强,但是对于正经事以外的东西,他却常常沉默以对。沉默是代表他不想说、不会说、不能说还是不知如何说?他到底在期盼什么、等待什么、希望什么?他不说——又有谁会知道?就像他现在握住她的手,她就不知道他是想要她留下,还是只想握住她的手,或是有话要说,又或者是——他办案的一种手段?想到最后都要笑了出来,身子微微前倾,她做了一个要走的趋势。 他的手指缓缓放松,让她走。 他依然什么都没有说。 “聿——修……”她本要说“聿公子”,但话到嘴边忘了形,慢慢转过身来,望向仍然坐在椅子上的聿修。见他避开她的目光、见他缓缓收回右手、见他坚毅坚忍地抿唇沉默,试眉心中突然有一种怜惜,而后有千万种怜惜涌了上来,纠缠着数不清的歉然和愧疚,这样的他她怎么能忍心挑逗?怎么能忍心舍他而去?怎么忍心对他不好?她回过身慢慢走到他面前,慢慢低下头,双手揽住他的颈项,慢慢地把自己的唇送到他面前,慢慢地吻了他。 他的吻生涩已极,说明他此生没有吻过任何人,他笨拙得很,纵然她教他如何吻得缠绵他依然不懂,但是……但是她却吻到……两颗泪珠自脸颊滑落。她没有想过吻一个人会吻到哭泣,没有想过僵硬默然的他的唇也如此柔软,柔软之余……却充满了苦涩的滋味。为什么如此悲哀?为什么如此苦涩?聿修聿修,你的心中除却公理正义,其他的部分究竟是什么?每一次沉默、每一次不答,你的心里又究竟在想些什么?是不想对人说、还是不能对人说?于是,她非但吻了他的唇,还解开了他的衣扣,她想对这个吻起来苦涩已极的人好……她除却这一身姣好,什么也不能给他。 “啪”的一声! 聿修握住了她解开他衣扣的手,接着用力一摔,她整个人跌倒于地。 “你嫌我脏吗?”她自嘲,觉得自己好可笑。 聿修缓缓抓住了被她解开的衣扣,他摇头,再用力摇了摇头,他握着衣扣的手微微在颤抖,但他还是不说话。 “还是你要的不是我的人,是我的爱?”施试眉低低地自嘲,“我是……多情的女人,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她一手按住了脸,不知为何话说得好苦,“我是可以爱你的,只要你不嫌弃我。” “你觉得对我不起。”聿修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微微有些不稳,微微有些哑,“眉娘你……你不必如此。”他侧过头去避开她的目光,“你并没有欠我什么,不必以身相抵。” 施试眉掠了掠一头散乱的头发,缓缓坐了起来,“我是情愿的。”眼望聿修,她涩然一笑,“眉娘自视甚高,今生从未对哪个男子投怀送抱,更从未……亲手解过哪个男子的衣扣,”她说得旖旎,但语调很是凄凉,“连眉娘的衣扣也从未亲手解过,你……明白吗?” 他闭目,紧紧抓住那解开的衣扣,他又不是懵懂的孩子,怎能不明白?“眉娘,你不明白。”他低声缓缓地说,“你不明白,不敢的不是你,有错的也不是你,我并没有……我并没有看你不起,也没有怀疑……怀疑你的诚心。”他的眉头紧蹙,终于显出了痛苦之色,“不敢的是我,是我不敢爱你,不是你……不是你不好。” 施试眉凄然地看着他,她终于明白澹月的伤楚,这个男人害怕被爱,他不信自己能够给人幸福。也许是天生的固执和认真曾经伤害了许多人,也许是澹月的死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也许是她那一句“爱上你是不幸”让他根深蒂固地认同,他不敢爱人也害怕被爱,所以纵然心动、纵然心中有多少火热都不能倾吐,所以即使拥吻得如此激烈,尝在唇中的滋味也是苦涩,所以吻到哭泣……所以……他爱得多深,就会有多痛苦。 “对不起……”她很少哭,但今夜的泪难停,“我不该请你喝那杯酒。”都是她的罪孽,为什么要挑逗这个男人?为什么那么任性、那么任性地要证明自己谁都可以征服?为什么那一夜她希望被他所爱?为什么明知他不懂洒脱却还是逼他饮下同杯酒?其实在那个时候她就该知道自己在玩火、在玩他人苦痛之火啊。 聿修眼有凄凉之色,缓缓摇头,他终是一手撑住额头,不敢看她的眼泪,“有错的是我,不是你;不敢的是我,也不是你。你很好,你一直都很好。” “我帮你……扣好衣裳。”施试眉的长发披散而下,她绾发的簪子跌在了地上,看起来甚是狼狈,是聿修刚才那一推摔的。 聿修微微一震,“衣扣我可以自己扣。”他低声说。 “让我来,我只能为你做这个。”施试眉一个一个为他扣好衣扣,宛如贤惠的妻子。聿修如受酷刑,苍白着脸不言不动,他甚至不敢看她的长发。 片刻之间衣扣已然扣好,两个人却都觉恍若隔世。她扣好了他的衣扣,看着他的脸,“聿修……聿公子……中丞大人,”她连变了三种称呼,长长地换了几口气,伸手绾住自己的长发,“我该走了。 “且慢。”聿修低声道,“你能等我片刻吗?” 施试眉勉强一笑,“当然。” 他铺出一张高丽贡纸,换了一支小狼毫,微沽墨汁,略略思索了一下抖腕写道—— 碧云流水水似愁,明月为妆妆还休。 何人觞解杯中酒,近日尘烟总上头。 倦眼多怨眉未描,锦衾尚觉人偏瘦。 一朝怨尽情归尽,万倾金樽洒翠楼。 他的字素来峻峭挺拔,这一首七律写得却颇为秀丽婉转,笔力柔和不见锋芒,写完了微微一顿,“这个……你带回去临帖。”他极勉强地淡淡一笑,“聿修不善诗词,这一首七律好生勉强,你若是不喜就自己改了。” 这是他写给她的?为她写的?施试眉揭过纸张怔怔地看着。他绝非诗情画意的男子,却仿着女子的口气为她写了这一首七律……是给她花冠大会的时候用的么? “还有我刚才摔你在地的手法,你还记得吗?”他淡淡地苦笑,脸色甚是苍白。 她全然怔住,难道从刚才开始他就是故意让她吻,就为了他这一摔让她刻骨铭心?她当然记得,怎么能不记得?在最温柔的时候他给了她最惨淡的冷遇,也是为了她好?她用右手握住左手,缓缓仿着聿修方才那一摔的手法:握手、扣脉、拧转、拉起——然后向前一推一摔!连跌在地上的悲哀和疼痛她都清清楚楚地记得。 “手指向左移过来半寸,”他指点她扣脉的位置,翻过自己的手腕,“这里。” 她依言模仿,练习七八次后已经大体掌握了这一摔的诀窍。聿修微微一笑,“你学会了这一摔,无论对方有什么花拳绣腿你都足以把她摔倒在地了。” 施试眉盈盈一笑,她让自己忘记方才发生的一切,“这是什么绝招?中丞大人的独门绝技?”一边说着她一边小心翼翼收起聿修为她写的字帖。 聿修苍白的脸上渐渐恢复平时冷淡的脸色,但微笑还在,“这只是一招简单的近身擒拿,但练得好的话足以抵御一般的武馆武师了,除非和你比赛的姑娘是一位高手,否则你不会输的。” 施试眉笑笑,“我是不是该改称你‘中丞师父’?” 聿修淡淡一笑,“学武易学精难,要吃许多苦头,你还是不学得好。” 她收起了东西抖了抖衣袖就要离开,回首嫣然,“你会去看花冠大会么?”,“不会。”他回答。 “连哄我一句都不肯。”她叹了口气,随之一笑而去。 聿修绷直的身体直到她离开多时以后才缓缓放松,右手握住被她重新扣好的衣扣,他的心本已被她撩乱,从今夜以后恐怕只会更乱,而没有平息的时候。 他突然很想问,当容隐爱上姑射的时候,当他又决定为了大宋放弃姑射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像他如今这样紊乱吗?也许不,容隐和他虽然都为人严肃,但是对于下决断而言,容隐比他干净利落多了。容隐不会像他这样烦躁纠缠,他也许认定了一个道理就做下去,虽然很痛苦但是他不会迷惘。可是他不一样,他是个会把事情反复想很多遍的人,从某方面来说他是谨慎细致,从另一方面来说,他是拖泥带水。 他从前一直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今夜他突然明白一个问题:他比容隐脆弱。 他也许……比大多数人都脆弱,而她知道,所以她没有强迫他爱她,她甚至向他道歉。 他是个自卑的人吗?脆弱的人吗?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突然排山倒海般涌来,让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自卑脆弱到不敢去爱的人,聿修……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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