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ww4288com新萄京赌场-www.4288.com「HOME」

热门关键词: www4288com新萄京赌场,www.4288.com

他不是不知道非夕不是千夕,不想吸通微的血

日期:2019-10-06编辑作者:文学文章

日出 夜里,千夕就像她是非夕的时候一样,从通微的体内出来,发带飘飘地看着通微。 他颈项上一直没能愈合的伤口,像一道柔润的婴儿的唇线,色泽柔和,却诡异,触目惊心。看着千夕的凝视,通微慢慢掠起一抹奇异的微笑:“怎么?这还不是你的杰作?” 千夕苍白的脸上微微一红,“那是不懂事的我,我以前,从来不吸人血,虽然很虚弱,但是我一向都很自豪,我是一个干净的鬼。”她飘浮过去,以手轻触那个伤口,看得出她很心痛,心痛他遭受到的痛苦,也心痛她自己五年的坚持,在懵懵懂懂的时候,就失去了意义。 “傻瓜,吸血并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通微双手轻轻抓住了她,她就在他胸前,很好捕捉,他就像抱着婴儿一般的非夕,用右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把她的头向自己的颈项上送过去。 千夕微傲一挣,低声道:“你干什么?难道你以为,我还是非夕那个傻傻的,把吸血当作……当作……”她没说出当作什么,顿了一顿,才接下去说,“的娃娃么?我已经连续吸了你两个月的血,再吸下去,你的身体,当真要被我毁了。” 通微低笑,就当作没有听见她后面半句:“把吸血当作吃奶的孩子吗?” 千夕脸上大红,瞪了他一眼,又羞又恼,“那是不懂事的娃娃,不是我。”说是这么说,她却把整个人都埋到通微怀里去,脸向着通微的手肘,窝得一个人只剩了半个。 通微轻笑,抱着千夕,像抱着一只小猫,“不必抵赖了,那是你的本性,没有束缚的你,天生就会是那个样子的,像个粉团的娃娃。”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你小时候,也是那个样子的。” “胡说!我小时候?那么久的事情,你怎么可能记得?我小时候,也是你小时候。”闷在通微怀里的千夕还要强辩:“赶快忘记好了。” “你小时候,有一次苏嬷嬷做玫瑰糕,你就是那样拖长声音,软绵绵地给苏嬷嬷说,‘我好饿好饿哦,’然后苏嬷嬷实在不忍心拒绝你那么可爱的样子,给了你一块玫瑰糕,结果那玫瑰糕是镇里李秀才娶媳妇咱们家送的贺礼,苏嬷嬷给了你一块,数目就不吉利了,被爹教训了一顿。”通微回想着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嘴边带着微笑,“你还记得吗?” 千夕闷头在他臂弯里问了一句:“那时候我几岁?” 通微轻笑:“三岁。” 千夕捶了他一下:“三岁的事情,你还记得来取笑我!” “你要吸血的时候,也是那幅样子,‘通微娘,我好饿好饿哦’,”通微低笑,“我虽有心不给你吸血,但是怎么抗拒得了你那副样子?好像我不给你吸血,是我天大的罪过,你天大的委屈。” “你还笑!”千夕从他怀里挣起来,羞得找不到个地方钻进去,“你再笑我不出来了!”她准备躲到通微身体里去。 通微展颜大笑,抱住她:“我不笑就是了,”他还是托着她的后颈,认真起来,沉静地道,“我说真的,你刚刚成形,鬼气虚弱,如果没有一点血让你强壮一点,明天,我怕你经受不起阳光,不要恼,听话好不好?算是最后一次让你吸血?好不好?” 千夕怔怔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脸上一红,低下头:“你还当和孩子说话,用这样哄孩子的口气,”她话虽如此,却忍不住补了一句,“我已经不是半个魂魄,你真的确定自己经受得起?” 通微微笑:“你当我是什么啊,死人吗?” 千夕低声道:“尽说一些不吉利的。”她乖了,乖了的样子和非夕一模一样,眼睛大大的,专注认真地看着通微,等着他发号施令。 通微依然扶着她的后颈,让她依附在自己的颈项上吸血,这一次千夕很听话,没有反抗,唇齿也格外地温柔小心,他怀抱着一个正在吸取他鲜血的厉鬼,心里,却有一种温暖幸福的感觉,慢慢地扩散,慢慢地蔓延…… 过了一阵子,千夕抬起头来,唇边宛然有血痕,那样子本应很可怖,但是看在通微眼中,却是很可爱,柔声问:“够了吗?” 千夕变得鲜明而清晰,就像一个真正的,十五岁的女孩,衣袂在夜里飘,似乎真正会带出风声一般。她点头,却似乎有点想哭,泪水在眼睛里滚来滚去。 通微吃了一惊:“怎么了?”他柔声问。 “我不想,不想吸通微的血,不想吸血。”千夕用衣袖擦眼泪,忍不住抽泣,“我不想做……怪物……”她可怜兮兮地抬起头看着他,“就算重生为妖,也都是要吸血的,是不是?” 不忍心她为了这个而痛苦,却也不忍,明知道不可能而骗她,通微静了一会儿,才回答:“是的。” “我不想吸血……”千夕抽泣,她擦眼泪的样子像个孤然无助的孩子,被人遗弃的小可怜。 “你是不想吸血,还是不想和我在一起?”通微低声问。 千夕一震,迅速抬起头来,擦掉眼泪:“我不哭了,不哭了。”她含泪带笑扑过来,“我什么也不怕,就算是要吸血,我也跟着通微一起活下去!我说要陪你到老!”她突然静了一下,低声问,“通微,我有没有对你说过——” “什么?”通微问。 “我不只要陪你到老,还要,陪你到死,”她柔声道,“我现在什么也不怕。” 他微微一震,用手掠开她额前的零落发丝,心道——我曾经,答应过等你长大,就娶你为妻,却怎知,如今你是再也不会长大了,“等你重生为妖,我就娶你。”他低声地,很轻微地,也不容反驳地道:“我不管你有没有长大!” 不是不管,而是,你明知我不可能再长大,我永远只能停留在十五岁,因为我在十五岁那年就已经死去,但是你却愿意娶一个永远都不会再长大的,化身妖怪的女孩。千夕泪珠莹然,只低低地叫了一声:“通微!” 通微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安静地把她抱在怀里,像是对着非夕,却又更加温柔。 恐怖的厉鬼的黑夜,却是一片,令人心醉的缠绵温柔。 良久。 才听见千夕轻轻地问:“你得到了那些魂石,为什么,不早早让我出现?而要复生半个我,让我平白闹那么多笑话?” “我害怕。” “害怕什么?” “我害怕,你复生之后,我就会消失,我害怕,你找不到我会难过的。”通微安静地道。 千夕无语,过了好一阵,才听见她用哽咽的声音笑道:“你当你的魂魄是狗皮膏药,把我的魂魄补了起来,自己就不见了吗?”她这样笑,还故意笑得很大声。 通微陪着她笑:“可是如果没复生半个你,我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我做了一回人家的娘。” 千夕登时语塞,说起她是非夕的那一段,她就满脸发烧:“那是你把小孩子教坏的!” “谁让你男女不分,看见了我,还是坚持要叫娘?”通微拿住了她的把柄,那把柄,就是非夕。 “难道你要我管你叫爹吗?”千夕跺脚,“我的魂魄,的确是依据着你的魂魄重生的,我本应依附着我的尸骨,现在重生之后只能依附你的灵魂,你的灵魂对我而言,就像我的尸骨一样重要!非夕她……她什么也不懂,当然要叫你娘。” 通微低笑:“好啦,爹也好,娘也好,我不计较,我现在只计较,你什么时候叫我相公而不是爹娘。” 相公?千夕脸上一红:“难听死了。” 做梦,也未曾想过,她这一生死去之后,依然有机会对着一个人说及婚嫁、孩子和爹娘。无论,这一切的梦,是不是只停留在眼前,至少,她此生,也像很多很多女孩子一样,幻想过幸福,希望着将来, 天,在逐渐变亮,太阳,快要出来了—— ***—— 太阳快要出来了。 通微闭上眼睛,像对着非夕一样张开双臂,微微一笑:“进来吧。” 千夕轻轻地飘过去,在融入通微的身体之前,轻轻地,在他前额上吻了一下,然后彻底地潜入了他身体深处,通微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在潜入他灵魂深处的时候回眸一笑,无限温柔。 通微打开窗户,把窗沿上的鲜花放好,然后对着天色望了一眼低声道:“千夕,要看日出的话,要自己挣出来,我不懂得要如何把这具身体让给你。” “我会努力的。”千夕低声道:“看到了太阳和白天,会给我更多的勇气吧。” 通微点头,此时天空已经破出了霞光,“来吧!”他闭上眼睛,几乎是立刻,灵魂深处传来一阵挣扎,比非夕那天懵懂地要占据他的身体还要痛苦,像要从他体内生生撕裂什么不可分割的东西。刹那之间,他就感觉到什么叫做凌迟。微微咬牙,他运上静坐调息的禅定功夫,努力什么也不想,他知道,如果他感觉到痛苦,千夕一样感觉到痛苦。一刹那之间,一片黑暗,像坠入了什么无边无际的地方,黑暗得连星星都看不见。 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霞光,不是星光,不是月光,是白天,白天的朝霞! 千夕站在窗前,日出的霞光,照得“他”满身金黄橙红,在背后拖着长长的影子。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窗前天空中,那一片极度的黑暗中破裂开的光,就像她刚刚从极度的黑暗里出来。那云层间出来的极灿烂极犀利的光,像金子铸成的一样,虽然无形,却燃烧着最坚强最有力的生命啊!对于所有已经死去的东西,可望而不可及的生命之光。 奢望,是奢望!不知不觉地有泪掉落在手背。她在死去那么多年以后,居然再一次,看见了——阳光!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太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从浓密黑暗的云层里出来,看着它把旁边阴暗的浓云照成了朝霞,直到看到了不能再正视它,她才茫然用手去拦,抬起手来,才知道过去的五年不是噩梦,这只手不是她的手。 她的目光从太阳那里收回来,转而凝视着通微的手,那是她从小就看惯了的,握惯了的温暖的手。手的主人很无情,却惟独只对她一个人多情,他不在乎这世上的很多东西,惟独可以为她连身体都相让!转过目光,她看见窗台上细心摆好的花。 栀子花,雪白的,清香满地的栀子花。是她还是非夕的时候,推开窗户,第一眼看中的花,慢慢地、慢慢地用手去触摸那花瓣,一点一点地接触到了,她触到了花瓣的柔嫩,那种清新的、一折即断的鲜灵和脆弱,冰凉冰凉的。 有水珠掉在花瓣上,像透明的露水。 她举起手指,指尖上染着一点泪痕,原来活着的感觉是这么好,为什么当初她活着的时候,一点也不知道?花盆旁边一朵落花,她习惯地拾起来,要往头上插,插到一半,才想起来这是通微的身体,微微一顿,她还是把栀子花插到了头上,对着窗口深深舒了一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气:“老天爷!我回来了!我活回来了!” 她这么大叫一声,远远的群山相应,纷至沓来的都是通微的声音“我活回来了,活回来了!”千夕呆了一呆,忍不住耍笑,再一次大喊了一声:“我要陪他一辈子!” 回声就四下相应,“我要陪他一辈子,我要陪他一辈子……” “我要嫁给通微!” “我要嫁给通微,我要嫁给通微,我要……” 这时候通微在她身体里说,“千夕!”言下有点懊恼。 千夕推开门到院子里去,站在阳光下,她转了两个圈,然后跑到莲花塘边去照自己。 水里是一个古怪的通微,是他孤意淡漠的容颜,眼睛里却是千夕笑意盈盈的眼睛,头上的男子发髻插了一朵鲜花,着实不伦不类。她指着水里的人大笑:“通微,你看见没有?你像个傻瓜!” 真正的傻瓜还不是你?通微看不见,但是猜也知道是什么样子,她还大囔大叫,要嫁给通微,让人听见了,不以为他疯了才怪! 笑了一阵,千夕抬起头来,却突然发现西风馆的寂寞,她笑了这么久,除了回声,什么都没有,诺大的西风馆,只有她一个人,天上,连飞鸟都不经过;地上,连爬虫都没有;水里,没有游鱼。 这里什么都没有,就算活过来了,也只是一个人。 极度的快乐突然变成了悲哀,因为,是婆罗门花的血缘。她黯然从水里看着通微,支着双手,趴在水塘边看着通微:“永远都因为我们是诅咒别人的人,所以就注定,天生不能拥有快乐,天生就要比别人死得痛苦?我不愿做这世上最不祥之人,从来就没有心要伤害别人,为什么,有着婆罗门花血缘的人,总是要活得比谁都寂寞!死得比谁都痛苦?!” 水里的通微碎成了涟漪,千夕总是爱哭的,但落泪的是通微,头上那朵可笑的残花落下来,掉进水里,半浮半沉,冷清清地飘浮开去,水下都是莲花的茎,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去理睬那朵残花,飘不了多远,就无声无息地沉了,沉到水底,了无痕迹。 千夕怔怔地看着,通微在身体的深处低声自嘲:“生得比谁都寂寞,死得比谁都痛苦。嘿嘿,说得好,说得真好!” “所以,如果我不陪你,有谁陪你?如果我都离开你,留下你一个人,怎么办?”千夕低声道,想要伸手去触摸水里的通微,一触之下,人影立刻碎去,连形状都没有。 “不甘心吗?”通微低声自嘲:“我相信千百年来,那么久远的,刻骨的怨恨,只因为苍天对我太薄!太残忍!”凄凉地一笑,他继续说,“不甘心啊,你要怨谁?天都告诉你,谁叫你生得满身香?满身香,这一身香,是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的诅咒!诅咒我们千百年来谁也不得善终,谁也逃不掉……” “我才不要!”千夕愤怒地一拳打破了水上跌荡的水影,“我不要痛苦!我不要!我已经死掉,死得很惨!很痛苦很伤心!我不要你也是这样!”她陡然掉头指着太阳,“老天爷!你要我死掉,要我死得很惨很惨!我是死掉了!但是我就是要活回来!就是要活回来!我要活给你看,婆罗门花,就算是最不祥最残忍的血脉,也有活下来幸福的权利,你不能因为我祖宗的错误,就判我死刑!判我们每一个人死刑!我告诉你,我不服气!不服气!”她“砰”的把水塘边的一块石头推进了莲花塘里,踉跄退了两步,“我要重生为妖!我就是不肯死,我就是要陪着他,我就是不允许你让他也像我一样,死得比谁都痛苦!比谁都不甘心!”她恶狠狠地瞪着天,“我们要笑给你看!走着瞧!” 天空,寂寥无声。 只有灿亮如火的太阳,在一片青天白云中,照得人刺眼,不得不避开了眼光去。 等千夕这一番豪言壮语骂完,她呆呆地看着无人喝彩的西风馆,知道了,什么叫做“寂寞无人管”。 “通微,我不看了。”她坐在地上,“你这里一点也不好看。” 通微问:“你不喜欢?” “不喜欢。只有我一个人,什么也没有。”她颓然,“我还给你,我要早一点做妖怪,我要陪你。” 傻瓜! 通微与她转换了灵魂,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就感觉到满眼是泪,他还来不及擦掉眼泪,居然就滑落了满面泪痕,让他哭笑不得:“千夕,你还真是容易哭。”说出声音来,才知道声音也早就哑了,被她刚才一番话叫哑了。 “对不起嘛。”千夕闷闷地道:“我刚才很生气。” “我没怪你。”通微举袖在风中拭去眼泪,何尝没有恨过天?但是却不曾有她的激愤和决心,不仅要挣命,还要笑给天看!“千夕,你乖乖地在我身上沉睡三个月,三个月后,我给你一个身体!一个你喜欢的身体!”他淡淡地,平静地如是说。

鬼不像鬼 夜里。 非夕照旧从通微身体里出来,眼睁睁地看着通微。她一点也没有记得今天早上她做了什么事差点害死通微,而是用她不懂事的眼睛看着通微。 通微睡着了,即使在睡梦中,他也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他会睡着,是因为人境给他的药有安神的作用,而且,他的确需要休息,来恢复他这些日子一塌糊涂的体力。 非夕第一次看见睡着的通微,在她一个多月的记忆中,“通微娘”是从来不会闭上眼睛的,他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一种很漂亮的什么东西,但要一定说是什么东西,非夕又说不上来。 肚子又饿了,很饿很饿,昨天就饿了,但是通微娘说不可以吸血,他会生病。现在他这样,就是生病了吗?非夕犹豫地漂浮在通微身体的上方,低下头看通微的脸,小小声地叫了一声,“通微娘。” 通微没有回答。 “我饿了。”非夕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饿,那是因为她早上和通微的灵魂一阵挣扎,不但大损通微的元气,也大伤她的元气。她自己看不见自己,不知道她又变成了若有若无的一团白气,通微是很顽强的,非夕虽然鬼气浓重,却抵消不了通微生灵强烈地渗透和消耗。早上的一阵挣扎,对他们两个都伤害很大。 通微依然没有回答;他虽然睡得不安稳,但是睡得很沉。 “非夕好饿好饿哦。”非夕又在通微耳边小小声地说。 通微气息轻而漫长,他正在无意识地用习武人的方法,调理他自己的气息。入境大师那一颗药,是武林间久享大名的“乌金丸”,功能自然不只是安神保元,还有解毒、增长功力、疗伤、驻颜等等功效,但是对于通微来说,反而是最不起眼的“安神”这一功效最为重要了。 好饿好饿,她怎么办?肚子好饿,怎么会这么饿?非夕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好几次忍不住要对着通微的颈项咬下去,但是看见通徼苍白的脸色,她一移到他的脸边就没有胃口,但是一离开,她就又好饿好饿。 通微娘说不能吸血,但是我很饿很饿…… 非夕着急地在屋子里团团乱转,飘过来飘过去,飘到哪里都不安心,她实在太饿了。 回头看着沉睡的通微,非夕知道通微娘今夜可能不会醒来了,无可奈何,她准备回到通微体内去沉睡,至少,暂时不会感觉到饥饿。 飘过去的时候偶然,额头与额头相触,她感觉到了通微沉睡的思维。在一个开满红花的花园里,有一个女孩,手里举着一只翠绿的鸟儿,很清脆地笑:“通微,你看我这里又有一只新的。” 一个穿白色樱花衣裳的女孩,周围有很多鸟儿围着她飞,有些停在她的肩膀上,她头上可笑地插着一朵小紫花,在鬓边播啊摇的,随时都会掉下来的样子。但是笑得很灿烂,她的眼睛很大,乌黑明亮得可以映出整个世界,一切在她眼里,都是最可爱的。 好可爱的女孩!非夕怔怔地停住,额头对着额头,她或许不是最漂亮,但她却是最幸福!全身都有一种很耀眼的光彩,那是谁?为什么,看起来如此眼热?为什么看到这么美的画面,心里有一个角落,却突然痛了起来?想哭呢,但是又没有眼泪,非夕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没有眼泪。 通微的梦在继续着,那翠绿的鸟儿突然离开她的手指,扑啦啦飞走了。女孩吃了一惊,却突然听见通微的声音:“我帮你把它抓回来。” 非夕怔怔地感觉着,突然之间脱口而出:“不要!你会让小绿害怕的!”她说出了口,才知道愕然,伸手捂住了嘴,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女孩笑着向通微扑了过来:“不要!你会让小绿害怕的。” 非夕陡然尖叫一声,她为什么知道通微的梦?为什么知道?她一下子躲得远远的,躲在通微的书桌底下,埋着头再也不肯出来。 她那在耳边的-声尖叫把通微惊醒了过来,因为在沉睡中突然惊醒,他显得很疲倦:“非夕?” 非夕躲在书桌下面:“非夕害怕。” 通微疲倦地坐起来,看着躲在书桌下面的她,“害怕什么?” “我知道通微娘的梦,好可怕好可怕。”非夕蒙着眼睛,“有一个和非夕很像的女孩,好可爱好可爱,非夕知道她要说的话,好可怕好可怕。” 她又记起来了?通微疲倦而深沉地看着她,你就是她,你怎么能不知道?他心里这么想,却温言道:“别怕,只是做梦,不是真的。” 非夕固执地摇头,“是真的是真的,通微娘一直叫她千夕,就像通微娘平时常常说的一样。” 千夕?是千夕,让你害怕?你害怕记起,那些快乐背后的痛苦吗?通微无语,一时没有接口。 “通微娘不喜欢我,通微娘为了千夕才要我的,通微娘老是骗我,”非夕在桌子底下哭,“通微娘,你为什么要有我?一直都为了千夕吗?你说我不是千夕,所以我是非夕。” 通微默然,过了一阵子,他低沉地道:“没错,有你,是为了千夕。” 非夕哭得更厉害:“通微娘不喜欢我。” “通微娘没有不喜欢你。”通微打断她的话,“你长得很像千夕,通微娘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非夕愕然。他这话,说了比不说还残忍!他之所以要有她,是为了千夕,他之所以要对她好,还是因为,她长得很像千夕?“通微娘不疼我,不要我。”她还不懂得什么叫做伤心叫做失落,心里好难过,好难过,除了哭,她不会其他方法。 她在哭,落下的眼泪没有形状。通微知道,即使是半个千夕,她对他,仍然有那样深的眷恋,即使是什么也不懂的非夕,她的心,也是经不起他这样的伤害的。灵魂被切成了两半,却依然断不去那些魂牵梦萦的,想要爱他的,想要得到他的爱的心愿。 千夕,所以我说我无法抗拒,无法抗拒,也只有你才能够挑起我所有的感情。 非夕还在哭,突然桌子被人轻轻地推开,她被人抱住,她虽然不是被通微的手臂抱住,却被他的灵体抱住,只听通微在她耳边说,“傻瓜,我怎么会不要你?你是这么乖,这么乖的非夕。”他的眼睛泪光莹然,却在微笑,“你和千夕,我一样喜欢……你们长得一模一样,但是通微娘不会偏心,两个,我都喜欢。” 非夕破涕为笑:“通微娘!” 通微拥着她,一刹那觉得很温暖。半个千夕,如果他不能给千夕找到一个形体,其实,就这么人鬼相处,又有什么不好?只不过他害怕,握碎了十三颗魂石,她会不会就代替了他?他怕那个时候你找不到他,会很伤心,很失望。 我饿了。非夕被通微拥着,抬起头,想告诉通微她饿了,突然看见,通微眼下淡淡的淤黑,苍白的肤色,还有他今天沉睡不起的样子。一句“我饿了。”话到嘴边,却缩了回去,再也没提。 倒是通微注意到了她的模糊,轻轻伸手拍了拍她头上的两个发髻,柔声道:“饿了?”变得如此模糊,鬼气应该十分虚弱了。 反而非夕摇头,“我不饿。” 通微微微一怔,知道她开始懂得体贴他,知道他现在身体不好,所以不肯吸他的血。淡淡一笑,通微扶着非夕的后颈,让她的嘴唇慢慢接近自己的颈项,“不要紧的,通微娘现在已经好多了。” 非夕小声地问:“吸血,通微娘会生病吗?” “不会。”通微扶着她的头,像扶着一个婴儿,让她把嘴唇贴在自己颈项上。那一刹那心情很温柔,居然真的有了一丝做母亲的感觉,扶着自己的孩子,在哺乳的感觉。那感觉很荒谬,但是,非夕,这样一个单纯的小鬼,真的激发出了他心底深处的那一丝母性的感觉。 千夕,如果我真的能有这样一个像你的女儿,那该有多好? 过了一会儿,非夕乖乖地抬起头来:“我吃饱了。” 通微放开她,非夕的形象突然间清晰起来,依旧那样干净的白色樱花的头绳,那样白色樱花的衣服,乌黑乌黑的眼睛,一切,就像她死去的那天一样。看着如此清晰的她,通微突然有一股冲动,要握碎剩余的魂石。他想见千夕,他一直想见的只是千夕,是长大的千夕,是会爱他会对他好的千夕,而不是这个只停留在五岁六岁阶段的、傻傻的非夕。她似是而非,他面对着她,只能让他想起,那些早就被忘记的他和她的快乐的过去…… 非夕看见通微不说话凝视着她,反而有些畏缩,小小地往后飘退了一步,不知道为什么,她知道通微娘看的不是她,被他这样看了很久,她忍不住动了一下,然后又赶快不动,让他这样看着。 她这个孩子气的动作,让通微惊醒,她有些像千夕,却又不是千夕。“非夕,你很想到外面去看看吗?”他记得昨晚,她大吵大闹,说要看天亮。 非夕怯怯地摇头,她现在好怕通微娘不高兴。 “出去看看吧,你,还小,把你关在屋子里,是我不好。”通微走过去推开窗户,窗外星月满天,花香树影,是很寂静的夜。 非夕飘浮到窗口,和通微一起看着窗外似乎很陌生,又似乎很熟悉的世界。她既没有像通微以为的那样欢笑着冲出去,也没有像第一次接触外界的孩子,会感到害怕或者好奇。她就停在窗前,歪着头,安静地看着窗外的世界。 通微等了一阵,不见她出去,微微诧异地回过头看她,却看见非夕大大的,幽黑清晰的眼瞳,正映射着,窗外夜里寂寞而美丽的世界。星月在她眼瞳里闪闪发光,她抬起头来,指着远处的一个东西,哗地一声笑了,“花!” 是夜里,一朵寂寞的栀子花,白色的栀子花,寂寞、孤傲地开了。 清香,满地—— 犹如非夕那双千夕的眼睛。 通微情不自禁,满腔的爱恋绞合着凄恻和悲哀,一起充进了他胸口。 满腔的爱恋,无处可对人说,此时此刻,让他情何以堪?情何以堪?情不自禁,通微猛地转过头去,怆然退了两步。他有太多的心事想说,却,无处去说,他有太多的心痛爱怜,却,找不到他想要的那个人,转过头,只有一张相同的脸。 “通微——” 千夕的声音传人耳中,通微忍耐不住,转过身来,捧住非夕的脸,印下一个吻,沙哑地道,“你是苍天派遣来毁灭我的。”他一吻之后,别过头去,连非夕也不看,推开房门,说不清是退是逃,拂袖而去。 “通微娘,”非夕怔怔地捂住自己的嘴,怔怔地看着通微仓皇离开,她一双大大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亮地几乎没去了形状—— ***—— 他应该遭天打雷劈! 他居然控制不住自己,因为刚才在月光下,她和千夕是那么相似,她有一双千夕的眼睛,所以他在那一刹那情不自禁,他放纵自己把她当成了千夕。 他承认,他不是不知道非夕不是千夕,他只是在那一刹那太想念千夕,他需要一个东西来掩饰他那样想念却又寻觅不到的狼狈,所以他,故意地、刻意地,把她当作千夕来爱。 他无可抵赖他的行为,非夕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虽然她是个鬼,但她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他,被她天真地当作“娘”,被她信任被她依靠,他怎么可以这样? 疾走到与庭院只相隔一层木门的回廊底,他才转过身来,背靠着木门,无力地放松自己,沿着木门跌坐在地上。 在他跌坐下去,一手扶地的时候,手腕发出“咯”的一声微响,而心绪烦乱的他却没有听入耳中,只是闭着眼睛,不知道拿自己怎么办好。 过了好一会儿,通微才慢慢地睁开眼睛,地上有些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些零碎的,黝黑的,小小的东西。 他这个地方向来纤尘不染,地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看起来像石头。 石头?通微缓缓举起自己的左手,他本将千夕的魂石用青绳系在左手的手腕上,现在,手腕上只剩下一些犹如骨头的碎片,魂石,全部碎了! 他木然看着,过了好一阵子才明白,是他刚才跌坐下来的时候,不慎把魂石压在手下,经青石地一撞,碎裂了。 又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想起,魂石碎了,他为什么还在?非夕,不,千夕呢?难道他的推测全部都是错的,融入魂石,千夕不能从他身上重生吗?一念到此,他抬起头,全然忘记了自己刚才的仓皇和狼狈,他只想知道千夕呢? 抬起头来,眼前不远处有一双眼睛,那眼睛盈盈含泪,却绽然在微笑,大大的眼睛,星星的光彩全部在她眼里,白色樱花的发带,白色樱花的衣服,但是通微他知道她不是非夕。 无声地,千夕扑入他怀里,含泪道:“你这傻瓜,” 通微觉得自己飘浮了起来,魂魄离开了身体,他抱住了千夕,她满眼盈盈的眼泪,却也是盈盈的笑,“你怎么能用你自己的魂魄来救我,你会死掉,你也会死掉!” “不怕,如果死只是这样,又有什么值得害怕的?我只怕看不见你。”通微伸指去接触她的眼泪,可是依然接不住,他的手指和她的脸颊都是空虚的,接触的时候,依然相互穿透,只不过在穿透的时候双方都有清晰的感觉。 “傻瓜,你还是生灵,不是鬼,你知不知道,沦落为鬼,鬼界里有多少魑魅魍魉?多少恶灵凶灵?像你我这样干净的鬼,没有力量,除了闪闪避避,战战兢兢,随时都可能变成别人嘴里的佳肴美餐。”千夕含泪微笑,“能够见你一面,能够被你拥抱,我已经很满足,你不可以跟着我做鬼,你是我拼了命而留下来的,你怎么可以让我失望?让我白死?” 通微哑声:“可是我……” “不要可是。做人是很快乐的事,会有很美丽的白天,很多的鲜花,很多的小鸟,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人世间,蓝天白云,你知不知道,鬼界有多少鬼,想要做人,而不能,你怎么可以自甘堕落?”千夕飘浮的一只手轻轻按上他的额头,“你,是那么干净,你怎么可以轻易甘愿堕落为鬼?”她的眼神凄然,“鬼有多污秽,你知道吗?” 通微倒抽一口冷气:“千夕,我这么辛苦才能见你一面,难道你,难道你竟然……竟然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你竟然要离开我?”他陡然扬眉,“你存了心撇下我,你要我独生,就是不愿……” 千夕闭上眼睛打断他,“我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她陡然睁开眼睛,“我不能!你明知道厉鬼附身绝无好下场,你用你的魂魄,让我重生,这一两个月,给你多大的伤害你难道不知道?你要我留下,难道,你真的为了短暂的相聚,可以不在乎你有没有将来吗?” “我早就说过,通微此生,不求慈悲,但求有情!我宁愿为你舍身!”通微按住她的双肩用力摇晃,“将来?我还会有什么将来?我的将来就像现在一样,不会变的!你明知道我不是济世救人的人!你明知道,我认定了一个就不会再要第二个!你就不要再编造理由,想要我去哪里再找一个女孩来代替你!”他咬牙,“我告诉你,你休想!你休想!” “我……”千夕哑口无言,“我……” “你什么?你还有什么?你这一点点心思,难道我还不懂?”通微牢牢地抓住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我说了,你休想!” 的确,我希望你不要再忧伤,忘记你自己曾经遭遇的令你遗憾的事,从头找一个,能够令你快乐的,活着的女孩。千夕泪珠莹然,但是你却恶狠狠地说我休想……“难道你不知道再和我一起你真的会死!会变成鬼!会变成那一种整天都要依靠在骨头里的和蛆虫尘土在一起的东西吗?”她一把从通微的手指挣开去。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跟着你,白天我在小园里,等着傍晚等着天黑,等着什么时候我才可以去西风馆找你……那有多恐怖你知道吗?你不要看见鬼总是在天上飘,就以为做鬼和做神仙一样!我拼了命留下你,难道就是要你陪着我死?陪着我做厉鬼吗?!”她闭目低头含泪大叫:“我不想你受苦啊!” 这样恐怖的日子,你日日夜夜过了五年!你只是一个十五岁那年死去的女孩,你是怎么过来的?怎么忍受?通微看着她闪身开去,她在空中飘浮要比他熟练得多,“既然做鬼如此辛苦,我让你做人!让你做人,好不好?不要说离开!”他咬牙切齿,“否则,我回小园,日日看着你的白骨,我看你要怎么离开我!” 你怎么可以如此绝决?千夕飘浮回身,用凄然的眼神看他,“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要我做人?我怎么能做人?我已经连白骨,都快要朽掉了!” 通微指着地上他的身体,咬牙道:“你可以和我共用一个身体!” 什么?千夕震惊!“你在说什么?共用一个身体?你疯了吗!” “为什么不可以?你很害怕做鬼,你从小就害怕死人的,你不是很喜欢小花小草,你还有心愿要看日出,不是吗?”通微说得激动,“我答应过你,如果可以的话,我要带你去看一次日出……为什么你不愿意陪我?” 借用通微的身体……看最后一次日出……千夕怔怔地看着地上通微的身体,他倚着木门,闭着眼睛,安详得像一尊沉睡的剪影。从小,她就喜欢这个身体,喜欢这个人的味道,虽然那是婆罗门花不祥的味道,但是她喜欢,她喜欢这个人淡淡无情的眉目,喜欢手拉着手,去到山头看日出,然后并肩坐在山顶上,听着脚下瀑布的声音……借用这个身体,看最后一次日出……她真的……可以吗? 看见她黯然无语,通微过去握住她的手,“不要想将来,只要你和我现在过得快乐。”他执起千夕的手,轻轻吻了一下,然后说:“我爱你。” 直到死了这么多年以后,她才听见了他说这句话。无言,无言哽咽,扑入他怀里,任他抱着自己。通微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抱着她,轻轻地下沉,沉入到倚门沉睡的身体里去—— ***—— 如果千夕可以复生那有多好,她不必做心愿无法得偿的鬼,因为她的心愿,就是陪通微到老,这是她很小的时候,就没有改变的心愿,当然,她后来……也没有机会改变。通微手指拈花,轻轻一转,看着昨夜开去又谢去的那一朵栀子花重开,然后化为粉末。 为什么他有这么多能力,就是无法让厉鬼变活人?嘴边微略自嘲地一笑,厉鬼变人,这是多么荒谬的奢望。千百年来多少人,想要延年益寿而不可得,何况死而复生?诸葛孔明何等人才,想要违天延寿都不允许,何况千夕这样一个单薄的小鬼想要重生?!如果重生那么容易,这人间,真的早就不是人间了。等到通微想到此处,地上已经积聚了十朵栀子花的粉末,风一吹,成了一个诡异的形状, 通微眉头微蹙,拈指起算,算了几次,都心绪不宁,这个异像,与他本身有关,卦者不卦自身之相,就像医者不医自身之疾,早是共识。预言师对自己的预言,一般而言是不准确的。是凶?是吉?拈起第十一朵残花的时候,突然手指刺痛了一下,花枝上有刺,一滴血,顺着苍白的花瓣,滴落在了地上。 血? 血…… 他突然惊醒,血!有一个办法!千夕缺乏一个身体,而生人,承载不了厉鬼,那么,给千夕一个不是活人的身体,就像容隐一样!他是死魂入死身,因为魂魄离体未久,有降灵帮忙,就可以挽回。给千夕一个没有生气的身体,就不怕鬼气和生气相冲,就可以持久,并不一定要复生为人,她早已脱离人性,在作为非夕的时候,就已经以血为生。不能让她复生为人,让她复生为妖,她,介意吗? 他听见灵魂深处传来疑惑的声音:“复生为妖?” “是的,千夕,我无能让你重生为人,但是我可以让你重生为妖,你莫忘了,我们是婆罗门花的血脉,天生就有着非人非妖的能力。我不能给你人身,但我可以给你一个不是人的身体。”通微目光凝视着满地落花,然后淡淡地道:“我要给你创造一个身体!” 我要给你创造一个身体! 他说得铮然异常,掷地有声!千夕听得见,也感受得到通微说这话的信心和决心!“重生为妖……”她痴茫地重复。她从未想过,从未想过有一天,可以有重生的希望,通微不择手段,不顾一切,就是要她陪着他!所以,就算她死去,他也能把她找到,就算她魂散,他也能续魂,就算她不能为人,他也能让她为妖!抗天抗命,就是拒绝两个人别离! “或许,不是活人,但是至少,可以看见太阳、鲜花,还有你最喜欢的飞鸟。”通微抬头看着满天落叶落花,一个人对着自己体内的鬼魂说:“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白天,可以看很多很多的日出。” “我就不再是无形的……”千夕怔怔地道。 “对,不再是无形的,我会给你一个最好的身体。” 通微淡淡地道,语气似乎很平淡,很自信。 “没有我陪着你,你始终都是一个人,”千夕低声道:“你会很寂寞吗?” 通微沉默了一阵,西风馆里死寂,连虫鸣声都没有,除了落叶沙沙,安静得出奇,过了一阵子,他才回答:“我不会寂寞。” 千夕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通微冷冷地道:“我会恨你!” 他就是这么偏激,似乎比谁都无情,但是对她却是如此的执著! 通微—— 过了一阵子,千夕轻轻地道:“我如果不能重生为妖,我如果不能陪你到老,我,也会恨你!”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是你答应我的。”她不再退缩逃避了,比起通微,他那样固执不顾一切的爱,他那样近乎对着老天一步一步苛求而争来的机会,她如果退缩,怎么对得起他尽心竭力与命相争而得来的现在?所以他说会恨她,不是空话,不是威胁,是真的。她从现在开始决定,要重生为妖,不在乎人,不在乎鬼,只在乎,她曾经那样信誓旦旦地答应过他,要陪他到老! 那样坚定的心愿,难道她现在忘却了?当初是如何不顾一切地强迫他活下来的?当初她是如何疯狂地要挽回他的理智和生命,不惜拿任何可以抵押的东西去抵押,包括她年轻的生命和诅咒。 怎么会不理解呢?通微现在的固执和她当初一样,就是不顾一切的,都是希望可以挽留自己最重要的人。就是与天作对,与命运作对,与常伦天理作对,与自然作对,付出一切可以付出的,只要他们能在一起。 我要重生为妖!五年以来,她第一次有了一个新的信念,早已经放弃的蓝天和白云,早已经绝望的爱,在她的面前闪现,不到身化飞灰的那一刻,绝不放弃,即使是死亡,也无法阻止和爱的人在一起! “我答应过你的,从来不会做不到。”通微淡淡地道,抬头看着天色,“今天你还太虚弱,明天早上,我们就在这里看日出!从太阳出来的那一刻,一直到它下山,你都可以看,看到你看厌了为止!” 千夕在他身体里轻轻一笑:“好像太阳是被你管着,专程给我看厌的。” 通微牵起嘴角,浅浅一笑:“只要你肯看,什么东西,我都会让你看到看厌了为止。” “我要重生为妖。”千夕回答:“除了明天的日出,我什么也不看,我要等着重生为妖的那一天,自己看。” “好。”通微淡淡地笑,笑得很幸福似的。

天变重生 不能重生为人,就重生为妖, 如果没有身体,我给你创造一个身体!无论是人、是妖、是鬼,我都要把你留下来,陪我。陪我算这天地的玄机,算这天地的罪孽,算它欠人间的情,欠人间的交代! 通微聚集了一地樱花,千夕喜欢樱花,就给她一个樱花做成的身体。 把樱花堆成人形,他第一次握起了长剑,他从不用兵器,这柄长剑只为做法。 弃去束发的发带,让长发披散。通微仗剑披发,用剑尖在地上,围绕着樱花划圈。 他要效仿古法,斩木成兵,牵木石以作傀儡的方法,用樱花给千夕做躯体。 一圈划毕,他横剑划过手腕鲜血涌出,自手腕而剑柄,自剑柄而剑身,最后自剑尖滴落了下来,点点殷红,令人触目惊心。洒血之后,通微抖腕再划一圈,此时圈内点点滴滴,都是通微的血迹。 天空陡然一声霹雳!阴云密布,闪电乍起!苍天似乎不容这违天抗命而作妖孽的方法,刹那之间,有三五个雷,轰然打在西风馆内,爆然声响,几处树木起火,四下隐约可听见周围居民惊骇走避之声。 一时间,白天几成黑夜,闪电霹雳不绝,闪闪打在通微周围,却似乎有所顾忌,没有扫在他身上。 通微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仗剑披发,走步成圈,血迹点点,依然做他的法术。 给千夕创造一个身体,就是在强求不可逆转的东西转向,在强求已经死去的东西重现,在苛求苍天,给予不被允许给予的鬼,一个存在世间的凭借! 如何能够不被天打雷劈?如何能祈求苍天的原谅?没错!他就是在创造妖孽!在做妖!在逆天!在破坏规则! 来吧!我不在乎!要么,你把我们两个都劈死,要么,这本是你欠我们的,你亏待我们的,你还给我!通微脸色淡漠,没什么表情,手中剑划地成符,一股淡红烟雾升起,弥漫满地,蒙住了地上那一堆樱花。 “轰隆——” 乍然霹雳,一个最大的霹雳陡然炸在通微背后,要不是他身随剑走,恰巧转到了另一边,这霹雳就正正劈到了他头上!一团火光乍起,在他背后吞吐烟雾。那地,被雷打了一个大洞,地上的杂草花木燃烧起来,火焰吞吐不定。 通微淡淡地,甚至有点讥讽地微笑。 有本事,你烧死我,受诅咒的婆罗门花,难道不是被你规定了要不得好死的命远吗?如果还想枉自争取幸福,还想要活过来,你不可容忍是不是?不可容忍,你就亲自动手,不必借口什么命运、什么祸福,你直接劈死我、烧死我;要么,你就把这些叮咚作响的东西收回去,你吓倒了别人知道吗?那些,你心中的安分守己的好人! 他一边做法,一边在心里冷笑着苍天,铮然剑刃回折,雪亮如旧!那些剑刃上的血迹,已经奇迹般的化为了粉红色的烟雾,笼罩着那一团樱花,越聚越浓。 西风馆的火焰越烧越大,狂风吹起,吞吐的火焰,光焰闪烁,几乎要吞没了通微的衣角,通微的衣角在风里猎猎作响,虽然总是相差那么微乎其微的一点,但仍安然无恙。 狂风如哭,天地间传来呜呜的亘古的呼唤,那是神鬼齐唱的裒歌…… 隐约可以听见馆外惊呼奔走之声四起,天变! “通微!” 有个困惑的声音传来,“你在干什么?” 通微仗剑披发,血披满身,催动着粉红色的烟雾流传,“降灵?” 是降灵。 他依然是一身麻衣,水晶般诡异的漂亮,在狂风中飘浮:“天地震动,源起西风馆,通微你在干什么?你有着强大的灵力,那是你的祖先千百年来传承下来的怨恨,你如果一下把它都用光了,以后就没有啦。”他透过燃烧的火焰,飘了过来-,“你已经连封印的力量一并用上了,再继续下去,你就什么都没有啦。” 通微看着粉红色的血烟渐渐地升华为妖气,妖异地,忽红忽白地流转,冷冷一笑:“这世界上,没有人需要这种非人的能力,有了的人,就是这世上最不祥之人,用尽了才好,就再也不会有人为了它而痛苦一生!”他划剑,回身,继续道,“我不愿做这世上最不祥之人,我不甘愿!她也不甘愿!凭什么,有着诅咒不幸的能力之人,就是不可饶恕的罪人,就天生要得到最痛苦的死亡?她死于她最爱的人之手!她不甘愿死去,她想要幸福!这难道是她的过错?要说过错!不是我们这些能够诅咒不幸的人,而是你!”他冷冷地望了一眼天,“是你,为什么给了我们那些不被需要的非人的能力?我从未说过需要,是你硬要给我,然后又依此判定我有罪,判定我们个个都要为这天生的血,死得悲惨无比!我不甘心!你知道吗?我不甘心!她不服气!所以,”他铮然围着樱花作了个人形,才一个字一个字地道,“是你逼我——背叛你——” 轰然震动,刹那间不知起了多少闪电,似乎苍穹爆裂。降灵呆呆地看着通微,然后又看看天色,他的反应很慢,一时听不懂通微在说什么,但是他看得见通微的脸色,那样淡淡冷笑的,讥讽天地的,玉石俱焚的眼睛!他焕发出了,他的诅咒师的祖先,在疯狂死去之前,那样相同的眼睛,他不甘愿做这世上最不祥之人,不甘只有我一个人被遗弃,不甘愿只有他一个人痛苦,所以,如果不能够改变的话,他要这世界和他一起陪葬。 那样断然绝望的怨恨!绝望得变成了冷笑,变成了至死不能解脱的怨恨,然后通过血脉,流传下来,然后,子子孙孙,生生世世,都不能被苍天所原谅,都不能解脱! 但通微并不是想与这人世一同毁灭,他有恨,也恨的是天,而不是人间。他比他的祖先都猖狂!他不是要这个世界与他一起陪葬,而是,他邀请这苍天与他一起沦丧。 他比谁都绝决无情!比谁都偏激冷漠!要么,你让我死无葬身之地;要么,你还给我,你所欠我的,欠我祖先的那些交待! 剑光闪烁,电光闪烁,剑光映着通微的眼睛,电光,是苍天的眼睛。 轰然雷鸣,四宇不绝,回声震响,轰然要震聋人的耳朵。 “啪啪啪”,鼓掌之声。 “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鼓掌? “巫婆,认识你这闷头这么多年,就这次的话说得我最爱听!说得好!”有人坐在起火的西风馆的屋顶上,支颔喝彩。 通微瞥了一眼,淡淡一笑,除了圣香,有谁能进来了却又不被他发现?”你来干什么?” 圣香笑吟吟,屋顶摇摇欲坠,天上电闪雷鸣,他就当没看见,“我来看戏法。” 他指的是,通微剑下那萦绕快成气候的樱花妖。 通微没有回头,淡淡地道:“叫岐阳下来,那屋子要倒了!” 圣香闲闲地道:“不行,岐阳在救你的命,暂时不能下来。” 原来,太医院的太医岐阳,正和圣香一起在屋顶上,圣香坐着看戏,他却在插一支明晃晃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插得满头大汗,“该死的圣香,你没看见我在忙吗?还不来帮我?” 圣香悠悠地道:“最能帮忙的那个人已经来了,你不去叫他,居然叫我这个身体虚弱的病人,真是没有良心,亏你还做医生,公报私仇,居心叵测,人面兽心,心怀不轨,狼心狗肺……”他很好玩地坐在屋顶上唠叨,完全不把身后岐阳哇哇叫当一回事。 “你这……”所有的词都被圣香骂完了,岐阳大眼瞪小眼居然不知道要回骂他什么,气得全身没力,手里那个东西更加插不上去。 突然空中有个东西划过,有人一把伸过手来夺去了他手里的东西,立腕一插,破木而人,如入豆腐,随即来人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把在屋顶上的两个人都带下了地。圣香自己跳下来当然可以,他根本就是自己上去的,还附带了岐阳上去,但是既然这个人来了,那就不妨偷懒一下,借个力。 能让圣香这样赖皮的人,自然是皇宫第一高手,大概也是天下第一高手之一的御史中丞大人,聿修是也!看他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严肃而似乎有些腼腆,怎么想得到他有这样一插一抱轻而易举的身手? 通微见到他来了,不必猜也知道西风馆大火,天色异相,必然已经惊动官府,否则以聿修的官职,不可能轻易来此。“聿修,你要拿我归案吗?说我妖邪施术,危及苍生社稷?”通微冷冷地问。 “我命由我不由天,天为我定,我不服,亦抗天命!”聿修放下两个人,对着通微微微点头,“好!”他不提官兵的事情,只赞好,表明了他的态度,他的立场,至少,暂时和圣香他们一样。 降灵向着人群缓缓降低:“苍天震怒,通微的强求,破坏了人伦自然,”他呆呆地看着通微,看着他剑下妖,“妖孽要出世了。” 所有人的眼睛顿时都望向通微的剑下,只见粉红色的血气褪尽,成了清白的,带一点樱花香的妖气。白色的妖气迅速地环绕,流转之间,隐约可见,妖气下,一具娇柔玲珑的少女的身躯。 一身白色樱花的衣服,头挽双髻,发髻上扎着和衣服同样的白色樱花的发带,发带飘飘,还看不见脸,但隐约,已经让人看得见,那少女的娇憨和可爱。 这——就是让天地震动,不可容忍的,妖孽吗? 连苍天都要不住地落雷霹雳,阻止她出世?她,究竟是犯了多大的过错,错得天与神都无法容忍?错得,要用这样酷热的闪电大火来劈死她,烧死她? 就因为她是那样一个,为着所爱的人可以活下去,被所爱的人杀死,却又不甘愿死去的女孩吗?希望活着,快乐地活着,拒绝分离,不服那些注定了的悲剧,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不可容忍? 这就是所谓,天理不容的——错—— 因为她不认命,因为她要幸福,所以,不可容忍? 白色的妖气在通微的剑下逐渐散去,一个眼睛很大的,睫毛很长的女孩,在通微的剑下沉睡。她的肤色柔润,带一点樱花般的娇嫩和粉色,她的气息轻而浅,像个沉睡的娃娃,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 “啪啦”一阵爆响,一个惊雷打下来,闪电的颜色布满天空,似乎就要落下一个决定性的雷,却看见噼啪啪一阵乱响,那闪电还没有打下来就被引走了,顺着一个指天的东西,噼啪啪打在了通微西风馆的屋顶上。登时轰然巨响,屋顶爆裂,沙石逶迤,屋子塌了半边,烟尘四起。 引走闪电的,是聿修帮助岐阳插在屋顶上的东西,那东西还在,居然还是明晃晃的,笔直地在屋顶上。 那是什么? 居然有如此的威力? 通微阵法走完,小心地横抱起地下沉睡的千夕的躯体,怔怔地看那劈倒房屋的闪电,那闪电,本应是要劈在他和这具樱花化成的妖孽躯体上的,可怎么被引走了? “那是什么?”聿修凝视着屋顶,那个东西,似乎有点眼熟。 “避雷针。”岐阳笑嘻嘻地拍拍手。他岐阳大夫,可不是普通百姓,却是穿越时空,来到大宋的M大医学院高材生,避雷针避雷,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他还弄不出来? “避雷针?”聿修凝视着那东西,“那有点像——” “则宁的斩绫剑!”通微看也没有往那边看一眼,淡淡地道,“初见此剑,我就说此剑不祥,恐不得善终,果然。” 圣香只是呵呵地笑,与岐阳勾肩搭背:“既然则宁再也不需要这东西,拿来废物利用一下,又会怎么样?它既够长,又结实,拿它来引雷,当真是再好不过了。”斩绫剑,剑长三尺三寸,缅钢所制,剑身龙纹,可饮人血,吹毛断发,利不可挡,堪称一代名剑!这样的名剑,被圣香总结为“既够长,又结实”,真不知道名剑有灵,当作何想法?被霹雳这么一打,恐怕,再坚不可摧的剑刃,都要熔了。 “就让这柄剑在这屋顶上引雷吧,反正天有不测风云,电闪雷鸣,总是有的。”说话的是最后缓步踱来的那个人,这人说话的腔调有些不太准确,但是很淡定,很优雅,也很好听。 通微横抱着将属于千夕的躯体,向前一步,与来人对视了一眼,淡淡一笑。 来人布衣披发,不过他的披发,是不想露出半边脸颊的刺字吓倒了人,一双眼睛深邃沉静如诲,一眼看去,每个人都觉得他凝视的是自己,而不是别人。他就是则宁,三年前,秦王府三世子,宫廷优雅淡然的贵公子,也是三年前,阵前违抗军令,拂然离去,被皇上刺配涿州的则宁。 则宁看了通微怀抱的千夕一眼,他也是淡然优雅地微微一笑:“恭喜你了。” 通微亦然是淡淡的,不过他比则宁冷漠得多,眉宇间见孤傲,微一扬眉:“回来就好。” 则宁望天,天空此刻居然停止了打雷,渐渐地,有些明朗起来。他悠悠地道:“以人力对抗天理,我们毕竟都是自己主宰自己的人,不容得天定,也不容得人定,惟有自己……” “苍天息怒。”降灵突然冒出一句话,“一击不中,苍天不会再为难,但是下不为例,举世妖孽,啮人为生,本为天理不容,但既然——”他像在代替什么东西说话,想了想,摇摇头,“我忘了。” 圣香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不可思议地道:“你忘了?这么重要的话,你居然忘了?”他简直要跳脚!“刚才那话谁告诉你的?说完啊,很重要的!快说!不许忘了!” 降灵闷闷地道:“我就是忘了。”刚才霹雳一击不中的时候,有个男子的声音,在他耳边说,“苍天息怒。一击不中,苍天不会再为难,但是下不为例,举世妖孽,啮人为生,本为天理不容,但既然……”之后是什么,他没注意听,也就忘了。 “算了,圣香。”通微抱着千夕已经走得很远了,连头也不回,“既然有一个‘但既然’,那就已经足够了。”他淡淡地道,一点留恋也没有。 “喂!”圣香看着通微头也不回地抱着千夕远走,“巫婆!你有没有搞错?我们帮了你这么一个大忙,你这样就走了?连谢谢也不说一声?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远远地,通微低笑,似乎说了一句:“感激,我说过一次,不会再说第二次。圣香,难道你是真的看不开?” 圣香不知道有没有听见,脸上横眉竖目的神色变成了笑,“啪”的一声打开折扇,他在挥开灰烬上散发的烟火,闲闲地,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则宁一直在看天,天上云开日破,渐渐地,由晦涩变成了明亮。 降灵渐渐散去,太阳出来了,他不能久留。 岐阳饶有兴趣地看着屋顶上自己的杰作,试想着,如果剑尖底下加一块板,然后调整一下角度,却可以利用阳光来做时钟,也不错。 聿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去,也许在千夕的身躯出世,确保安全他就已经离去,去安排西风馆外被惊骇到的民众和被他按捺在外面的官兵。 几个人自从三年前一别,就难能相聚,一日相聚,随即散去,居然,是谁也不加萦怀,谁也不做儿女情长,缠绵之态。各有各的豁达,各有各的潇洒,有的潇洒得淡然,有的潇洒得懵懂,有的潇洒得不着痕迹。 反正,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何必伤感?何必惆怅?不如留着下一次见面的时候,相互殴打两拳,大笑两声算了。 “则宁,你好不容易回来,我请你喝酒去!”圣香看着则宁,准备向他勾肩搭背:“通微那家伙无情无义,抱了老婆走了谁也不理,你终于知道死活,从涿州那不是人住的地方回来了。可喜可贺。去哪一家酒楼?香舟坊吃鲜鱼?还是小灵阁去喝东风梅花酒?” “圣香!”岐阳闲闲地道:“你有心脏病,不许喝酒!” 圣香立即改口,笑眯眯地道:“那这样好了,我请你喝茶……” “也不许喝茶!”岐阳警告。 圣香笑眯眯:“那么我们去相思楼喝红豆汤……”说着,拉着则宁扬长而去。 “这家伙,还真有本事,什么吃的喝的他都知道?”岐阳诧异地摇头,然后叫道:“喂!我也要一份!……”他追了上去—— ***—— 三个月后。 青眉镇小园。 温暖的白色樱花般的女孩,乌黑的长发,淡淡的樱花香,柔润粉红的嘴唇,长长的眉睫。 如樱花般娇嫩,如樱花般柔软,如樱花般纤小。 乌黑的眉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缓缓地,睁开了那一双大大的,可以映出世间万物的眼睛,水泽般的光亮,水泽般的乌黑,微微一颤,映在眼里的是通微凝视的眼睛。脸上微微一虹,千夕低声问:“我活过来了?” 通微微微一笑,“活过来了。” “你没有骗我?”千夕依旧低声,似乎大声了,就会把美梦吓跑。 “傻瓜,我要怎么骗你?”通微笑着揉揉她的头发,拆掉了她绑头发的一条带子。 “哇!”千夕陡然跳了起来,“还给我!” 通微偏偏一抬手,让那条发带随着风飘落到窗外,似笑非笑,看着千夕。 “你这坏蛋!那是人家自己做的!”千夕从床上跳起来,扑到窗口去,猛地一眼看见窗外,满院樱花,秋天过了是冬天,此时,满地白雪,但是满院的樱花,却冒着小雪开着。粉红的,纯红的,纯白的,粉粉的,和满天微雪一起缓缓地,无声地飘零…… 一点点……一点点…… 无声……无息…… 像满天飘着的樱花梦…… 千夕的眼眶充满眼泪,却笑了,很开心地笑,“啊,”她对着窗口喊:“我活回来了!”外面的樱花被她的声音震动,簌簌掉落在雪地里。她带着满脸眼泪转过来,笑着扑入通微怀里,“我活回来了!” 通微抱住她,在屋里转了个圈,一时兴起,把她从窗口丢了出去。 “啊——”千夕带着清脆的笑声,被抛出了窗外,她轻飘飘地翻了一个身,轻飘飘地与樱花瓣一起飘落,抄起一团樱花瓣和白雪相混的雪团,从窗口丢了进去:“看我花妖的厉害!” 通微轻笑:“你有花,难道我没有?”他闪过那一团雪,“我不和你这小妖一般见识,有失我诅咒师的身份。” 千夕清脆地笑:“下雨啦,”她毕竟还是十五岁小姑娘,一边的发髻散去,她一只手绾住头发,一只手一扬,陡然满院樱花疾落,刹那间从窗口爆射了进来! 她果然是樱花化身而成的花妖!一清醒,就充满了花妖的力量!通微嗅着扑鼻樱花的气息,脚下退了两步,退到了床沿,惟有苦笑。 他,哪里还有剩余的灵力来和她玩这种游戏?他仅剩的能力最多只是控制这院里的樱花,在不当开放的时候开放,除此之外,他所有不该有的,能做妖孽的能力,能诅咒的能力,全部消失了。 也许没有失去的只是预言和开花的能力。他自嘲,这样不能与天抗衡的无关痛痒的能力啊,苍天也害怕人忤逆,害怕人背叛,这非人的能力用尽了最好,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为了婆罗门花而受罚。 满天花瓣,堆积了他一头一身,还把他冲倒在床榻上,通微皱着眉头推开身上的花瓣,那花瓣实在太多了,多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简直就是一坐小山。 “通微?”千夕跟在花瓣后面,怔怔地看着他,像个作错事的孩子,眼睛里都是迷惑和小心翼翼,“你为什么不挡开?” 通微满头挂满了粉红粉白的花瓣,正拍打个不停,闻言转过头来,笑道,“你实在太厉害了,我挡不开,也跑不掉。” “你是不是不能使用道术了?”千夕怔怔地问。 通微还没回答,突然头顶上一片花瓣悠悠地飘落下来,在他鼻尖上打了个圈,可笑地在通微鼻子上挂了一会儿,才掉下去,通微皱着眉头,千夕的表情由怔忡变得愕然,两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片花瓣上,等到那花瓣落了地,千夕突然哗地一声笑了出来,通微满脸尴尬,看她笑得快断气,他本来要生气的,却莫名其妙地和她一起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你看你那个样子,粉红色的,粉红色的樱花挂在鼻子上,哈哈……”千夕叽叽呱呱地笑,通微懊恼地拍落满头的花瓣,一时间满屋樱花。 至于能不能做法,突然之间,谁也没有在乎,不重要了,不重要了,只要两个人可以在一起,是人也好,是妖也好,都不在乎了,何况是能不能施用道法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过了一会儿,通微看着千夕,“怎么不说话了?” 千夕脸上微微苍白,皱了皱鼻子,却不说话。 通微疑惑地看着她,突然间醒悟:“啊,你饿了?” 她的确是饿了,在通微体内沉睡三个月,转移到樱花妖躯体里去,她都没有再吃过鲜血,怎么能不饿?但是,饿了,要吃血的,她难道又……呆呆地看着通微颈项上的伤口,那饬口已经愈合,但是犹如婴儿唇印的疤痕,却还留着。“我饿了,但是我不要吸血,吸血好恐怖。”她倔强地不看通微的眼睛,掉过头去。 不吸血?你怎么活下去?你是妖,不是人,是妖,总是妖孽,是妖孽,就要以血为生。通微要她转过来,握起她的手,“现在你不是鬼,没有鬼气,不会消耗我的生气,不怕的。” “我不要!”千夕跺脚。 看她怒气冲冲的样子,好像对自己“饿了”这一点很不满意,通微叹了口气:“你以前做鬼的时候,就不饿吗?” 千夕脸上微微一红,“人家……人家饿到……忘记什么是饿了,看着你,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想肚子饿不饿。”她瞪了通傲一眼,“都是你不好!” “我不好?”通微苦笑,“我怎么不好?” “都是你让非夕吃到了血,我才会肚子饿。”千夕闷闷地道。 “我可没答应要让人吸血的,是某人先下手为强,在我脖子上咬了一口。”通微低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懂得咬人了。” “我哪里有!”千夕恼羞成怒,“我不想,不想——”她顿了一顿,没说下去。 “不想什么?”通微逗她。 “不想把你当作食物。”她低声道,“你是通微,不是我的食物。” 通微挑眉:“你要去找另外的‘食物’?” 千夕着急地直跺脚,“我哪里有?我是好人,我才不会吸血害人!你不要胡说,我不会的!不会的!” 通微有趣地看着她着急,轻轻一笑,把她搂入怀里,“你不会,我比谁都清楚。你宁可自己饿死,也不会伤害别人;你宁可让我伤心,也不会伤害别人。” 千夕点头,突然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立刻摇头:“我不会再让你伤心。” “但是你宁可饿死。”通微柔声提醒她。 “我不想饿死的。”千夕哪里有二十二岁的通微狡猾?通微本就是个不动声色的厉害角色,“我要陪你到老,到死,我要活下去,绝对不会再要死掉了!”她余悸犹存,“做鬼真的好可怕,好可怕。” “你不想饿死。”通微掰开她的手指一条一条和她清算,“对不对?” 千夕点头,拼命点头。 “但是你又一定不会去伤害别人。”通微柔声道。 “嗯,我是好人。”她想了想,更正:“我是好鬼……我是好妖精。” “所以,如果你如果不把我当作食物的话你就一定没有其他食物,”通微故意把话说得很绕口,“对不对?” 千夕犹犹豫豫地点头,这句有点难懂。 “所以你就会饿死。”通微很肯定地道。 千夕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不对不对,我不要饿死。” “如果你不把我当作食物的话你没有其他食物就会饿死;所以,如果你不要饿死,就只好把我当作食物。”通微把话说完,加了一句,“我说得对不对?” 千夕想了很久,才闷闷地小声地道:“我不想吸你的血。” 通微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是我的血重要还是我重要?” 千夕沉默了一阵子,才轻轻地道:“你重要。” 通微哈哈一笑,抱住她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所以不要担心,我不会消失,应该被害怕消失的是你啊。”他很豁达地侧了一下头,露出颈项上的那个伤痕,带着笑,“来吧!” 他就像在召唤回家的小羊群,一点也不像是在召唤一个妖孽去吸他的血。 为了我,你已经伤过太多太多次,痛苦过太久,守候过太久的寂寞,甚至,落下了你一点也不适合的,太多太多的眼泪,现在,你又这样笑着邀请我,在你身上添一个,永远也不会愈合的伤口。 那伤口,是流血的伤口,是会疼痛的伤口,你怎么能,笑得如此豁达,如此快乐? 千夕怔怔地对着通微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被动地任由通微把她像孩子一样抱起,扶着她的后颈,把她的嘴唇轻轻地贴在了自己的血脉上。 唇齿咬破血脉的时候,清晰地闻到了婆罗门花的气息,小时候,恨过这股幽香,但是如今,却只觉得温柔,温柔得令人心碎,令人幸福得想哭……血液,香甜的血液,她一边品尝着通微血的味道,一边轻轻地,算是在他的颈项上,落下不断不断的吻…… 通微轻轻抱着这一个温暖柔软的身体,不同于非夕空洞而无重量的魂体,只能凭借感觉捕捉存在,而千夕她……终于是有温度的……有重量的……实在的……活着的。 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不是吗?

本文由www4288com新萄京赌场-www.4288.com「HOME」发布于文学文章,转载请注明出处:他不是不知道非夕不是千夕,不想吸通微的血

关键词:

聿修居然不是来找眉娘,此刻聿修已然被施试眉

自那日以往,她延续三十日都未有再收看聿修。那句“不再相见”仿佛是的确的。她独倚画眉阁,即便晨里阳光如丽...

详细>>

施试眉的目光落在聿修的手臂上,聿修缓缓地说

流杯亭内,有人正在吹箫。箫声微弱,若断若续,鲜明吹箫人中气不足,但她依然坚贞不屈吹下去。吹的是一首《醉...

详细>>

皇眷惊奇地看着降灵,通微的血会香啊

笑我如今通微并没有看到什么,但是他感觉到杀气,一股妖异的杀气,不祥的气息,凝聚成团,就在他身前。如果这...

详细>>

使者无聊地看着手心里的钱币,通微并没有看到

神明 7月四日。 “格啦”一声。“通微,作者打破了酒瓶,”远远的,千夕拿着块抹布在抹书桌,相当的大心打翻了...

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