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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甲喇嘛不能死知道吗,西甲跟迪牧活佛一样

日期:2019-10-06编辑作者:文学资讯

1拉萨一如往日的静夜里,响起了一阵清亮而急促的敲门声。之后,丹吉林就笼罩起紧张惶恐的气氛。所有的神像都郁黑了面孔,连慈眉善目的除盖障菩萨也把眼角耸起来,惊诧地望着殿堂里动荡不安的空气。管家活佛白热一连三次命令仆从:“点灯。”仆从说:“大人,所有的酥油灯都点上了。”白热管家心急如焚地走向护法殿,跪在旦巴泽林铜刀护法神像前,小声机密地祈求道:“请大护法快快指路,愚笨的管家应该怎么办?”哲孟雄国王派使者送来亲笔信:黑水白兽就要电掣而来,佛教危机了,西藏有难了。十万火急,必须立刻做出反应。然而,作为西藏摄政王的丹吉林寺主九世迪牧活佛正在密境地宫里闭关静修悲智行愿四菩萨大法。这是转世三十二年来的最后一次闭关。这一次将决定迪牧活佛的密法修炼能否全力攀越最高境界,能否完成从世间肉身佛到神界法身佛的转变。因为是方便道的途径,可以速成,却相当危险,如果惊动,那就废了,所有殚精竭虑的修炼都将毁于一旦,这一世休想再有成佛升天的可能。闭关期限为一个月,如今只过了半个月。谁也不能叫醒他。白热管家举起袈裟袖子,朝着酥油灯使劲甩了一下。没有一盏被袖风熄灭。不灭的火焰,长明的神灯,这就是护法神的引领,和自己的愿望恰好一致。他如释重负,欣然起身,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以摄政王的名义,回复哲孟雄的图朵国王。但回复的不是信,是摄政王迪牧活佛亲笔抄写的经文《无畏妙音》和达赖喇嘛送给摄政王的金质法铃。哲孟雄国王是虔诚的佛教徒,他会明白这两件宝物的意义:佛的西藏至上无敌,有佛就有西藏。又赏藏银五十两,打发信使连夜归去。总算妥当了,白热管家长舒一口气,把哲孟雄国王的亲笔信交给负责为神灵和佛像敬献供品的香灯师西甲喇嘛,嘱咐他好生供奉在旦巴泽林铜刀护法神脚下,谁也不准动,他将每天派二十个喇嘛对亲笔信唪经念咒,直到摄政王闭关结束。西甲喇嘛虽然不识字,但看到信筒上有象征兵凶的斧剑之戳,就知道边境告急了。他惊疑地望望白热管家,想说什么又没说。白热知道他想什么,解释道:“我是摄政王的管家,不是西藏的管家。”西甲仿佛很吃惊:“啊,我以为摄政王的管家,就是西藏的管家。”白热瞅他一眼,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却没有多想。但就是这种遇事不三思的习惯,酿成了白热管家一辈子的后悔。他后来不止一次地说:“想起我对西甲喇嘛的信任,真想让铜刀护法砍了我的头。紧要关头,我怎么总是粗心大意啊?迪牧摄政王,我对不起你。”白热管家哪里会想到,肩负双重使命的哲孟雄信使离开丹吉林后,又去了拉萨以东的顿珠庄园。按照仁青王妃的嘱托,此信是要当面交给父亲顿珠噶伦的。这就是说,当白热管家为了摄政王迪牧活佛的闭关静修而封锁藏边危机的消息时,另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已经知道了一切。顿珠噶伦看了信,又问了信使一些信中不甚明了的情况,立马去了大昭寺北边的策墨林寺院。策墨林首席大活佛、皇封高僧沱美是顿珠的密友。在这个密友的恳求下,顿珠捐资修建了策墨林大经堂。修建时沱美说:“从此以后,对你我们是有求必应的。”顿珠记住了这句话,所以他来了,他希望沱美活佛兑现诺言。沱美活佛一见顿珠噶伦来得匆忙而诡秘,便把他拽进自己的寝殿说:“要是你的声音超过蚂蚁的悄悄话,那你就不要再说了。”顿珠关了门,让沱美看了女儿的信,凑到对方耳边嘀咕道:“必须把摄政王从闭关的境界里叫出来,哪怕废了他的全部修炼,让他从此断了学法成佛的念头。你能做到吗?”沱美知道顿珠和摄政王素有芥蒂,诧异道:“兄弟,这是你的意思吗?我劝你还是收回。”顿珠说:“不是我的意思,是西藏和佛教的意思。想想看,洋魔来了,洋魔摧破了摄政王的佛法。摄政王当头一件事,就是报复异教,摧破洋魔。不依靠摄政王,西藏和佛教就完了。”沱美说:“可是摄政佛并不会这么想,他会觉得是我有意毁掉了他对悲智行愿四菩萨大法的修炼。”顿珠心里冷笑一声:机会来了,我就是要毁掉他。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真诚:“大活佛,看来你是只顾自己不顾西藏了。”沱美踌躇着,半晌点了点头,悲伤地说:“摄政佛,毁掉你的不是我。”沱美活佛当即派人前往丹吉林,向西甲喇嘛秘密传话:“麦草是水上漂的,宝石是沉入海的。我在海里打坐,就是为了等你。”西甲喇嘛一听就明白,沱美活佛要见他。丹吉林和策墨林相距不远。西甲喇嘛连夜赶来,正要敲响红宫大殿的门,就听吱呀一声,沱美活佛开门出来了。西甲双手合十举到头顶,弯腰致敬。沱美说:“我看到一头雄壮的野牦牛正向后藏走去,莫非就是你?”西甲大惑不解:“啊,我是野牦牛,为什么?”沱美笑了笑说:“看看拉萨河吧,不问你也知道,水底下不光是石头,还有水晶的龙宫、珍珠的神殿。你这个陀陀坯子,就算你修成了菩萨,命运里还是要做陀陀喇嘛该做的事。”西甲不情愿地说:“不会吧,尊师?”沱美如此这般一说,又道:“现在是言听计从的时候了。”西甲呆愣着,心说不能答应,我决不能答应。沱美说:“你不会忘了我们的誓约吧?”西甲急切地回答:“不会,你是我的至高上师。我在你面前起过咒发过誓。”“那就去吧,你是躲不过去的。命运已经开始,它有自己的安排。”“尊师啊,我不能”沱美说:“火把朝下低垂的时候,火舌就会向上燃烧。你要是不管它,它就会烧掉自己。摄政佛迪牧现在就是那个低垂的火把。”西甲喇嘛呆愣的面孔一阵抽搐,心说沱美活佛是对的,就应该把摄政王从密境地宫里叫出来。黑水白兽就要吃掉西藏,万千活佛喇嘛都不能修炼了,一个人的修炼算什么?即便修成了菩萨,那也救不了几个众生。让所有人成佛才是佛,谁不知道呢?正是显示摄政王法力的时候,全西藏都看着,我不叫醒我有罪啊。他向沱美活佛深深地鞠躬,转身离去,双手不停地挤压着胸脯,挤出了一句话:“那就对不起了,迪牧活佛。”2是心的变迁,从喧嚣滑入平静。第一次发现,平静即是欢愉,松弛而柔和。看得见淡淡的金色、祥美的光环与花带,绿云红莲,跣足袒肩佛祖出现了。闭关静修变成了灵魂与佛祖的直接对话,没有饥渴,没有疲倦,全神贯注,忘了时间,直到被一阵忧急的喊声打断。啜饮最高法乳的惊天之喜溘然远逝,那些传进耳朵便成顿悟的佛祖密语不绝如缕,很快听不见了。摄政王迪牧活佛祈请着:“佛祖,请让我随你而去。”急伸手想抓住佛祖的法衣之角,抓到的却是一封信。“佛爷出来吧,黑水淹了佛教,白兽吃了西藏,洋人犯境了,就靠摄政王的法力了。”是西甲喇嘛的声音。他悄悄来到丹吉林的密境地宫前,在石砌的封门墙上撬开了一道缝隙,把信塞进去,轻轻一吹,信就飘然而去。迪牧活佛借着酥油灯看了信,愤然而起,推倒封门墙,带着一股神祇才有的清俊之气,和黎明一起出现在大经堂前的石阶上。人们惊呆了。半个月不吃不喝的迪牧活佛面色红润,身体健朗,指着白热说:“我的管家怎么连马和鞍子哪个重要都分不清楚?”忠心耿耿的白热管家不在乎主人的责备,扑通一声跪下,惨叫一声:“佛爷,你怎么出来了?”僧人们纷纷聚拢过来,惊恐、哀怨、失望,一个个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面孔的肌肉都在紧张变形。有人禁不住哭起来。丹吉林的僧众,哪个不希望自己的主人得道成神呢?如今再也没有希望了。丹吉林的悲惶气氛里,迪牧活佛的清俊之气渐渐散尽,很快就是疲容倦色了。白热抬头一看,爬起来就走,边走边喊:“酥油茶,酥油茶。”迪牧阴沉沉地说:“我的酥油茶在大昭寺,备轿吧。”出了丹吉林,穿过一片树林,走过一片街市,就是噶厦政府的办公地大昭寺。迪牧活佛掀开轿子窗帘,看着还没有吐芽的柳枝和慌张闪开的人影,似乎才从闭关的情景里走出来。他双手使劲抹了一把脸,大声咳嗽了几声,一个俗界摄政王的情绪、一种生来旺盛的怒火,便迅速高涨起来:难道就这样废了?日夜积累的修炼付之东流,他叩响了神界的门却没有进去,从此就再也进不去了。好一个不知轻重的西甲喇嘛,僭越职分叫醒了闭关的主人,加巴索!“加巴索”就是吃屎去吧,是干净的藏语里最厉害的一句骂人话,可见他的愤怒有多大。他知道自己的愤怒是矛盾的,甚至都不该有什么愤怒,因为作为摄政王,西藏的安危是重中之重,西甲喇嘛并没有错。可迪牧活佛就是要恨,恨一切,恨得无法自持。他寻思完蛋了,又回到从前了。他生来就是一个喜欢记仇泄恨的人,对他来说,闭关就是闭火,静修就是静怒。年年不断的闭关之后,似乎所有的嗔忿、怨怒、痴恨已经不再,他早就是一个平和淡然、宽坦虚无的高僧大德了。但是现在,怒重来,火重来,恨重来,且盛大无比,就像几百年的饿禽困兽突然挣脱了藩篱,从内心深处咬杀而来。心从来就是挣扎的,挣扎!正在挣扎着,忽然有人粗声大气地说:“请摄政佛留步。”迪牧活佛一听就知道是沱美活佛。按照规矩,沱美活佛应该小心翼翼过来,请求摄政王停下。但沱美是一个秉性放达的人,又是皇帝封授了“灌顶国师诺门罕”称号的高僧,都敢在达赖喇嘛跟前有说有笑,对待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迪牧活佛,就更没有拘束了。迪牧活佛让轿停下,客气地使人掀起了轿帘。沱美踩着仆从的脊背下马,把缰绳丢开,趋步上前道:“摄政佛,我今天一直在等你召唤,难道现在还不到时候?”迪牧说:“等我召唤?全西藏都知道摄政王在闭关。”沱美说:“冬天吹来喜马拉雅山南边的热风,坚固的冰雪就会融化。最后一次闭关提前结束了,你不再是慈悲的佛爷,而是杀人不眨眼的魔怪。西藏的佛爷太多,跟拉萨河的石头一样多,能制服洋魔的却只有你一个,摄政佛。”迪牧吃惊道:“你什么都知道了,消息从哪里来?”沱美说:“难道我们的修炼不是为了遍知一切?西甲喇嘛想让他的主人为了西藏牺牲自己,拿不定主意就去祈请你家护法殿的旦巴泽林铜刀护法神。他说,要是他的祈请能让神像的铜刀发出声音,那就是叫醒主人的神意。我来这里,就是想告诉摄政佛,铜刀发出了响亮的声音,神的意志把你从修行的醉境里唤醒,请不要责怪西甲喇嘛。”不,不是神的意志,是你的撺掇。你和西甲喇嘛早就串通一气了,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摄政王迪牧把要说的话一口吞下去,怒视着对方。他想起那个在教界高层隐秘散播的传说,发现它已经变成清晰的现实,便恨得咬牙切齿。那个传说让迪牧活佛一直耿耿于怀。说是悲智行愿四菩萨大法原本是印度圣僧阿底峡亲传藏地,得道者是噶举派祖师之一的塔波拉杰,后来又被沱美一世继承。沱美一世和迪牧一世曾是金刚兄弟,沱美在秘密接受灌顶和修炼时被迪牧偷窥,暗记了曼陀罗的布局、所有仪轨和声咒口诀。于是迪牧一世便偷偷自修这一殊胜大法,结果迪牧有了成就,沱美反而未果。沱美一世恼怒不已,因为悲智行愿四菩萨大法只能一线单传,同时代中不能有第二个人获得成就,迪牧有果,沱美就只能不果。所以沱美一世留下法旨:所有的沱美转世首先要破坏迪牧世系对悲智行愿四菩萨大法的修炼,才能获得自己修炼的资格。这法旨的存在让一世以后的所有迪牧转世都没有成就此大法,直到今天。今天,九世迪牧活佛眼看要成了,却又被八世沱美活佛破坏得一干二净。迪牧想,谁成谁不成是天神福佑、法缘使然,并不在于迪牧一世偷窃了佛法。没有法缘的倒霉鬼,你只会阴损暗害。迪牧活佛恼怒地催轿快走。沱美扑过来,拖住轿子:“你还没有答应我,你会宽恕西甲喇嘛。”迪牧喝令随从:“把他挡住,给我搡倒,搡倒。”被搡倒的沱美活佛让仆从扶起来,激愤地喊道:“你敢这样对待我。迪牧摄政王,你是一头多长了黑毛、少长了记性的牦牛,忘了我的身份。我,策墨林首席大活佛八世沱美,代表民众大会。”迪牧不理他,心里想着西甲喇嘛。他知道接下来白热管家一定会依照丹吉林的规矩和迪牧信众的愿望,惩罚西甲,轻则伤残身体,重则了断今生。他快意地冷笑一声,仿佛看到西甲喇嘛已经死了,死得比他期待的还要惨,那是应得的下场。突然,迪牧又紧张地撕扯了一下袈裟胸襟,仿佛从那儿走出一个人来,泪眼汪汪地乞求着他:“佛爷,佛爷,饶了西甲。”走出来的若是别人,他当然不会理睬。可这是个姑娘,是小时候口口声声叫他“佛爷哥哥”的美丽的桑竹姑娘。迪牧沉吟片刻,大声说:“让西甲喇嘛去森巴军传我的指令,今年不打藏鬼了,留下炮弹去前线打洋魔。森巴军要睁大西藏人的眼睛,再不能瞄山打水了。去啊,快去。”迪牧听到有人应令而去,心说佛祖啊,我为什么要这样?一阵马蹄的骤响,由远及近,停了下来。轿前护卫喝道:“干什么的?摄政王在此,赶快闪开。”响箭飞鸣,咚的一声插在轿楣上。迪牧吓了一跳,只听两边的护卫喇嘛朝前扑去。马蹄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消失了。迪牧起身掀开轿帘,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插在轿楣中心忿神头像上的箭羽,一把扯下拴在上面的一片白绫。白绫上一摊墨迹、一摊血迹、一摊精液之迹。墨迹代表权势之恨,血迹代表杀伐之恨,精液代表未来之恨。迪牧咬牙吸气,凉风直灌肺腑,双手紧紧团起白绫,一屁股坐下,震得花氆氇大轿船一般晃荡。他曾经痛苦地责备自己:一个修行的人为什么要有仇恨?现在明白了,因为他处处被别人仇恨。西藏怎么生长着这么多仇恨,而且仇恨仿佛都是冲着他的?又是为什么,一个有恨被恨的人,居然还能亲临王舍城的竹林精舍,缠绵在梵天妙善之地,聆听佛祖的密语?晨风挂满了梢头,所有的树枝都有了响箭的飞鸣。“快走。”迪牧喊一声。四个身体强壮的轿夫跑起来。护教喇嘛们环绕着轿子,喝散了前后左右五十米内的人影狗影马影。很快到了。迪牧活佛下轿,疾步进入大昭寺大门。噶伦顿珠迎面走来,故作惊讶地问:“大人不是在闭关吗?”迪牧把刚才路上的慌张掩饰过去,凌厉地说:“加巴索!黑水白兽来了,居然在这个时候。洋魔的枪炮惊醒了我。我听释迦牟尼说:赶出去。”顿珠继续明知故问:“什么什么,摄政大人,洋魔的枪炮?”大昭寺所有的佛像都瞪大眼睛张开了嘴,嗡嗡嗡的经咒充满了庭院。战争,西藏面临战争。3幽深的巷道在通往密境地宫的时候,扭出了一连串的波浪,每一个波浪的弯道里都有一扇门,分别是通往断腿断舌之门、通往断臂断耳之门、通往断头或吃毒之门、通往地狱之门、通往畜生与饿鬼之门。白热管家让仆从绑了西甲喇嘛,押着他路过一扇扇黑骷髅装饰的恐怖之门,大声说:“对你的惩罚差不多就是慈祥的恩典,你自己选择吧,要走向哪一扇门?”西甲喇嘛眼睛里迸出两道明亮的光,像选择货柜上的各色氆氇那样,平静地扫过所有的门,最后走到了地狱之门前。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二十五岁的青年喇嘛西甲选择了最严酷的惩罚,他不仅要即刻断命,还要在来世经受地狱的折磨,继续赎罪。白热管家恨恨地说:“再想想吧,一旦进去,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西甲惨淡地说:“我毁了大活佛几十年的修行,我知道罪过有多大,还后悔什么呢?开门吧,我们来世见。”白热瞪了仆从一眼,两个仆从上前,哗啦一声打开通往地狱的门,又给西甲松了绑。西甲一脚迈进门槛,半个身子在幽冥里一晃,停下了。他听到巷口一阵奔跑声,有人喊:“西甲,西甲,摄政王让你去森巴军传令。”这么多喇嘛,为什么偏偏让我去传令?西甲喇嘛犹豫着,正要把迈进去的一条腿抽回来,白热管家猛然一推,让他一个趔趄扑向了里面。门从身后哐当一声关死了。一片黑暗。西甲打了个寒战,毛发噌噌地竖了起来。地狱,他已经来到地狱,今生来世都将在这里度过的地狱。他想看清地狱是什么样子的,突然发现脑袋大了,大得就像宇宙,瞬间包围了自己。原来如此:地狱,就是把你储存在脑子里的全部恐怖的想象,变成惩罚自己的力量。先是火焰燎烤,再是锯子断身、刀剐骨肉、冰寒透心、人畜相食等等。一瞬间所有的痛苦都进入了他的感觉。他储存的恐怖想象太多了,学法的人,修佛的人,都这样,初级阶段,就是要把人间变成恐怖的地狱,然后才好厌离。可是,当地狱的体验真的一一来临时,西甲喇嘛却突然不想厌离了。因为他拿不准当他告别生命之后,是否还有爱意浓浓的灵魂飘向原野,吸引桑竹姑娘的注意。而桑竹姑娘是不死也会灵魂离身的,她的灵魂始终飘晃在他心里,内心的地狱一出来,她也出来了:美丽的身影,斑斓的衣袍,迷人的表情。让他恍然明白:摄政王并没有下达处死他的指令,让他去森巴军传令,就是想把生与死的选择交给桑竹姑娘,也交给他自己。因为灵魂并没有远离,他的灵魂和桑竹姑娘的灵魂永远都在互相张望,不由自主地靠近着,又谨小慎微地保持着距离。人人都明白,佛和女性的距离,就是有成就和没成就之间的尺度。西甲本能地回身,扑向门口,双手使劲拍打着门:“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摄政王让我去传令。”突然一拉,门开了,原来并没有从外面锁住。他跳向门外,推开白热管家往前走。白热跟在西甲身后,不情愿地说:“你的今世延长了,但也不会延长多久。你的选择不能变,地狱之门等着你,我们不会关起来。”西甲心里说:那要看桑竹姑娘的态度。她要我死,我就回来受死;她要我不死,我就干什么呢?他一巴掌拍疼了自己的头,看到前面有一匹马,跑过去骑上就飞。白热管家恨西甲喇嘛恨得要死,却没有亲自去追撵。摄政王迪牧活佛去了大昭寺,这个时候丹吉林不能没有主事的人。而且怦怦狂跳的心告诉白热管家,必须多派些人去保护摄政王。表面上平静的拉萨,神圣而祥和的拉萨,到处暗藏着骚动和凶险,沙沙沙的脚步,传到了耳朵里,却看不见走动的人影。鬼、鬼、鬼?凭他的预感,随着洋魔的到来,更可怕的藏鬼正在不知不觉中冒出来响箭送来的“三迹白绫”、西甲作为内鬼的暴露、沱美活佛的出现都是预兆。洋魔威胁着西藏,藏鬼威胁着摄政王。藏鬼在哪里,会使出什么样的损招?从现在开始,就得睁大一千只眼睛凛光四射了。观世音菩萨,尽管西藏几乎所有寺院都供奉着你,但你的千手千眼法威只可以属于丹吉林,保佑,保佑。白热管家走向丹吉林大自在佛殿,在殿前跪下,一头磕在石阶上,然后起身,对身边的仆从说:“我们的陀陀喇嘛呢?都叫来。”丹吉林的陀陀喇嘛都来了。白热管家要求他们带上棍棒,二十人前往驻藏大臣官邸接应摄政王,二十人前往森巴军捉拿西甲喇嘛,叮嘱道:“一等西甲完成了摄政王的使命,立刻就给我绑了。最好一绳子绑死他。对了,蒙上你们的嘴脸,森巴军里有女人,不要让她们认出你们是丹吉林陀陀。”森巴军是古代藏王的卫队,沿袭到现在,变成了给达赖喇嘛壮行、接受检阅和打炮驱鬼的礼仪部队,一个团的建制,叫代本,团长的职务也叫代本。森巴军一定是世界上最散淡的军队,士兵平时都在家种田放牧,每年一月集中,参加拉萨的传召法会,二月解散,只留下一个甲本的兵力蹲守营地。这一个甲本连没什么军事任务,日程是上午先念经再跳舞,下午基本自由,自由得无所事事,就聚起来接着跳舞,晚饭后还是唱歌跳舞。最散淡加上最娱乐,营地前的广场几乎变成了露天歌舞场,吸引了拉萨的许多姑娘。姑娘有看的,有进去一起跳的。森巴军的战士们在使劲歌舞的同时,一个个瞪凸了欲望的眼睛。爱情发生着,拉萨河谷开阔的原野上,到处都是忙于幽会的森巴军人。一时间,拉萨的时尚里,“森巴”成了由歌舞产生爱情的代名词。西甲喇嘛到来时,代本奴马正带领战士们舞得疯狂。那是奔放的锅庄,粗犷朴素的集体圆圈舞,热腾、飞扬、震颤,白云连上了尘土,树叶都在哗啦啦响。西甲下马,丢开缰绳,大步走进舞阵,急叫几声“奴马代本”,看人家不理睬,便一把揪住了飘飞的衣袖。陶醉在歌舞中的奴马代本挥袖甩开了他,呵呵的笑声让痴迷的神情有了几分呆傻。西甲比舞蹈更加猛烈地跺了一脚,再次揪起对方的衣袖往外走。奴马代本只好跟上:“西甲,西甲,你这是干什么?”直到西甲喇嘛把摄政王的指令一字不落地说了三遍,奴马代本才从歌舞的陶醉中收回了魂:“阿妈呀,洋魔在哪里?什么时候打?”西甲自作主张地说:“就打,就打。西藏有前线了,你不打,远远的前线,就近近地来了。”很快,奴马代本把留守营地的全体人马集合在了广场上。他表情肃穆地扫视着大家说:“士兵们,我已经派人命令回家种田放牧的森巴军战士全部回来。我们不能在拉萨打炮跳舞了,我们要去有洋魔的前线打炮跳舞了。”然后对随军护法说,“开始吧。”森巴军的随军护法负责一切决断面前的打卦问神。这时已经在队列前焚香念经,做好了打卦准备。他从腰里摘下一只牛角和两只羊角,把羊角装进牛角,奋力摇了摇,插在地上,盖上一面经幡,大声祈祷。一炷香的工夫,随军护法拿出里面的两只羊角,左看右看,一脸疑惑。大家有一眼没一眼地盯着他,有些嘈杂。随军护法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十分肯定地说:“神谕显示,我们应该昨天开拔。”“昨天开拔?怎么今天还没走?”奴马代本吃惊地望着大家,很意外自己的队伍居然还在这里。有个小瘦子汝本说:“摄政王的指令来晚了。”奴马说:“对,来晚了。可是神不会怪罪摄政王,会怪罪我们的。我们赶紧走,连夜。”又打了一卦:洋魔在哪里?护法说:“在半月以后。”奴马想了想说:“太对了,我们半月以后到达哪里,哪里就是有洋魔的地方。”小瘦子汝本不解地问:“可是往哪里走啊?寺院的喇嘛说,世界有三十三个方向。”奴马嘲笑道:“你太无知了,护法会带路的。”他清点着人数,果断地说,“不等了,还没有归队的,就让他们去路上追我们。”森巴军的战士们把炮从营房里抬出来,拆开,绑在马背上,又带了许多吃的喝的,更没忘了带上唱歌跳舞的铜铃、手鼓、钹、唢呐、铜号、骨号。开拔了。去抗击黑水白兽的森巴军举着标志性的金色旗帜,唱着山歌离开拉萨,跟着随军护法向北走去。姑娘们,有瓜葛没瓜葛的姑娘们都来送行。她们用山歌呼应着士兵,让士兵的山歌更加雄壮。还有的姑娘跳起了舞。士兵们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步行的便用舞蹈来回答。队列变成了舞列,欢天喜地地离别着,好像不是去打仗,而是去参加节日的庆典。西甲喇嘛忧郁地看着姑娘们,心里涌出一股异样的悲伤,修行人的敏锐让他不敢沉浸在逃离地狱的庆幸中。他看到了欢乐背后的凄苦,看到金红烂漫的黄昏前面,除了神秘的暗夜,还有更黑的黑暗、更大的未知。突然有人喊:“他在那里,抓住他。”西甲喇嘛猛回头,看到一队熟悉的骑影,顿时有些紧张:丹吉林的陀陀喇嘛追上来了,不能让他们抓住,还没见到桑竹姑娘呢。他拔腿就跑,听到身后有陀陀喇嘛大声说:“狗屎长了翅膀,飞得再快也是狗屎。摄政王希望你死,你跑到哪里都得死。”西甲喇嘛遗憾地说:“摄政王,迪牧佛,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4九世迪牧原名叫阿旺岩措。阿旺三岁的时候,拉萨河的洪灾冲走了河边收田的阿爸阿妈。他趴在岸边树上鸟窝的旁边没命地哭喊,哭着喊着就掉下来了,是拉珍接住了他,然后又养活了他。拉珍后来嫁给了甘丹寺的银匠旺堆,有了孩子,这便是桑竹姑娘。不久,阿旺被选定为六世迪牧活佛的转世灵童,成了桑竹眼里的“佛爷哥哥”。迪牧有恩必报,给收养他的拉珍一家划拨了庄园,庄园就在拉萨河边,不大,但足可以保证他们富足并成为贵族了。那时候,小姑娘桑竹常常来丹吉林看望她的佛爷哥哥。迪牧喜欢这个小妹妹,丢下经书,带着她爬高上低到处玩。有一次打翻酥油灯,点着了大经堂的经幢,全体喇嘛跑出来救火。桑竹姑娘十岁的时候西藏发生了哲蚌寺和甘丹寺的战争,战争的结果是:迪牧活佛失去了所有的亲情,桑竹姑娘再也不跟他这个“佛爷哥哥”来往了。那时担任西藏政府总堪布的甘丹寺麦巴扎仓的活佛夏鲁不服制约,以为甘丹寺是格鲁派祖师宗喀巴倡建的第一座本派寺院,是拉萨三大寺的首寺,自己理应执掌政教大权,便密谋暗害了得到哲蚌寺支持的首席噶伦等贵族六人。哲蚌寺哪里会容忍,督促噶厦政府查访捉拿凶犯。夏鲁活佛逃往离拉萨四十多公里的甘丹寺,发动僧众公开叛乱。噶厦政府秘密组织以哲蚌寺僧人为主的一万兵力,栈道前往,准备一举拿下甘丹寺麦巴扎仓,没想到叛徒告密,甘丹寺早有准备,让哲蚌寺损失惨重。告密的叛徒便是桑竹的阿爸、迪牧的养父、已经由下等银匠变成上等庄园主的旺堆。旺堆原属甘丹寺麦巴扎仓,最崇信的便是夏鲁活佛。为夏鲁活佛通风报信在他是天经地义的事,压根就没去想,迪牧活佛是丹吉林的寺主,他是迪牧的养父,自然就是丹吉林的人。而丹吉林历来都是哲蚌寺的附庸。丹吉林是哲蚌寺洛色扎仓的施主,年年为其熬茶布施,周到而充足。三大寺之间的每一次冲突,只要哲蚌寺出头,丹吉林的僧人都会紧跟其后。甚至有些僧人是交叉归属的,先在丹吉林,后去了哲蚌寺;或者先在哲蚌寺,后到了丹吉林。血雨腥风飘洒了半个月才止息。你死我活的战斗中,双方都用了最先进的武器火绳枪。誓死保卫夏鲁活佛的人全部战死,夏鲁本人服毒自杀。之后,噶厦政府逮捕了银匠旺堆和他的妻子。小姑娘桑竹向佛爷哥哥求情。佛爷哥哥答应了:“当然,他们是我的养父养母,我不救谁救。”但最终迪牧还是做出了大义灭亲的决定。因为哲蚌寺是力主处死的,他应该服从;更因为由迪牧活佛出任西藏摄政王一事已在议论之中,他如果不放弃对权力的渴望,就必须承受绝情断亲的痛苦。思来想去,便以闭关静修为借口躲进了密境地宫。哭泣是真诚的,闭关的一个月,他用眼泪和饥饿惩罚了自己。他在佛前发下誓愿:要以修炼的全部愿力,关照桑竹妹妹的今世,保证她往生西方极乐净土。可是没等他闭关结束,桑竹妹妹就决定终生不理他了。桑竹姑娘在丹吉林等了六天七夜,不吃不喝,天天喊着:“佛爷哥哥,佛爷哥哥。”十岁的小姑娘知道她的佛爷哥哥有意躲着她,却还是等着,喊着,不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她从一个殿堂喊到另一个殿堂,又一遍遍喊过丹吉林的大小巷陌,嗓子哑了,泪流干了。累倒在地的时候,是一个来拜佛的少年香客抱起了她。小姑娘桑竹终于没有喊出她的佛爷哥哥,却喊来了阿爸阿妈被割掉舌头、饥渴疼痛而死的消息。那一刻,她撕心裂肺的哭声震撼了丹吉林,连大自在佛殿里的观世音菩萨也流泪了。有罪的人,是没有资格天葬的,阿爸阿妈的尸体被抛给了荒野里的饿狼野狗。但是桑竹不甘心,她守在阿爸阿妈身边,驱赶着狼和狗,想让神鹰前来吃掉他们的肉体、带走他们的灵魂。在她亮闪闪的大眼睛瞪着天空,以为月亮就要长出翅膀,化作神鹰翩然而来时,少年香客出现了。他告诉她,这里是不会来神鹰的,你再守下去,连你也会被饿狼野狗吃掉。然后,他背起了她的阿爸,背了一段又放下,回来背起了她的阿妈。他就这样轮换着背,一段一段往前走。他背了一夜又一天,才到达天葬台能让小姑娘放心地把阿爸阿妈交出去的神鹰的天堂。内心贮满了亲人被杀的惊恐和仇恨的小姑娘桑竹,在天葬阿爸阿妈的时候,向无所不在的神佛发下誓愿:我也要惩罚叛徒,迪牧活佛就是我家的叛徒。她当然不知道怎样实现自己的惩罚,孤独和凄凉占领了她,她本能的举动便是靠近喜欢帮助自己的少年香客。这个少年香客就是西甲。看着神鹰在天葬师割肉碎骨的帮助下吃尽了她阿爸阿妈后,西甲才离开。桑竹跟在他后面,一遍遍叫着:“西甲哥哥,西甲哥哥。”西甲的阿爸是拉萨河上用牛皮船摆渡客人的渡手。跟西藏许多人一样,营生越低贱,信佛就越虔诚。他驱赶老婆和儿子天天去寺院:“拜佛去,拜佛去,你们到拉萨城里佛拜去,牛皮船上没你们的事。”西甲跟着阿妈天天拜佛,渐渐滋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做一个受人尊敬的喇嘛。为此他询问同样拜佛的长者。长者知道他穷,出不起钱,就说:“只有一个办法,行善做好事。好事积累多了,喇嘛的袈裟就会从天上飘下来披在你身上。”于是,西甲把好事做到了小姑娘桑竹跟前。大概是看了迪牧活佛的面子,噶厦政府没有没收桑竹家的庄园,也保留了帮她经营庄园的人。桑竹依然是一个衣食无愁的贵族姑娘。不久。她便把西甲一家收纳为自己庄园的属民。西甲除了拜佛,又有其他事情要做了,那就是随从,陪她进出,陪她玩耍。不可遏止的时间迅速改变着他们,他们长大了。长大不仅意味着年龄和身体的增长,更有对异性感觉的增长。几乎在同时,他们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对方。本来就很熟,仅剩的距离在阳光下的庄园青稞地里消失得一干二净。虽然初夜的红色把他们吓得不轻,但从未体验过的快乐还是把他们带上了天空开始了,飞翔的爱情。西甲用惶然甜蜜的口气对阿妈说:“噢呀,我爱上了也爱着我的桑竹姑娘。”阿妈说:“看别人要用眼睛,看自己要用镜子。你不会忘了你的镜子吧?你的镜子就是你阿爸。你就该娶一个像我一样贫贱的女人。”阿爸支持他,以为这是他拜佛做好事的报答:“男人就该做男人的事,让她生下你的孩子,你就是庄园的主人了。”如胶似漆。西甲和桑竹不考虑未来,就享受现在。没有人不知道他们的爱情,都说一个下贱渡手的儿子撞了大运,就要成为桑竹庄园的主人了。是的,这日子很快就到。桑竹说:“收了青稞吧,新青稞会给婚礼带来喜庆。”但是她等不及了,又说,“那就提前到沐浴节吧,七星仙女们都会浴水来贺。”过了几天,又说,“不行,沐浴节还是那么远,就在下个月吧,你去寺里找喇嘛算一个吉祥的日子,快去啊。”西甲去了,不知去了哪个寺院,也不知为什么一去就是三天。等他回到桑竹庄园时,一切就都变了。他告诉桑竹,他不想结婚了,他要去寺院做一个喇嘛,实现小时候的梦想。桑竹惊诧,怒斥,劝说,哭求,一切无济于事,西甲毅然离开了桑竹。他没有告诉她,迫使他离开她的竟是迪牧活佛。拉萨大街上,白热管家把他拽进丹吉林,带到了迪牧活佛跟前。迪牧问:“你想不想来丹吉林做一个喇嘛?”事情来得突然,他不知如何回答。迪牧又说,“按照祖先的法规,没有噶厦的封赏文书,贱民是不能私自提高身份的。你要是娶了桑竹,就等于侵吞贵族财产,噶厦会没收桑竹庄园。这样她就不是贵族了,所有的方面我都无法保护她了。要是离开呢,她好你也好。丹吉林的喇嘛,千里挑一,捐了钱的人都还进不来呢。你来了,就是我亲招的弟子。”西甲这才明白迪牧活佛的意思:一旦他做了喇嘛,自然就跟桑竹断了。一切都由不得他,为了桑竹,也为了自己成为一个喇嘛,他只能屈辱地顺从。桑竹姑娘不吃不喝,仅靠吞咽眼泪滋养身子。半个月以后她发现,悲伤没有了,滋养身子的只能是仇恨了。她这时才知道,西甲成了丹吉林的喇嘛,便恶狠狠地想:拉萨寺院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去了丹吉林?他是故意要和我作对了。叛徒,西甲跟迪牧活佛一样,都是我桑竹家的叛徒。惩罚他们,我拿什么惩罚他们?进入丹吉林后,西甲做了一个没有靴子穿的陀陀喇嘛。迪牧活佛说:“即使是我亲招的弟子,也得从最下层往上走。”陀陀喇嘛多数是寺院的体力劳动者,没有文化,不识经文,贡献给佛的只能是力气和勇敢,除了承担着最繁重的劳役:背水、盖房、搬运重物、煮粥、熬茶等,还有供人娱乐的体育比赛:摔跤、抱石、赛马、打枪、射箭等。但给人印象最深的还是在拉萨街头的表现:他们用酥油和锅底黑灰调制成的膏泥描画五官,涂抹脸面,披纷着鬈发,装扮成狞鬼厉神的模样,挎刀仗剑,傲慢凶悍,有时是维持秩序,有时是寻衅闹事,拉萨的许多流血事件都与他们有关。虽然陀陀喇嘛不经不文,有杀有伐,却有着比懂经喇嘛更执着的追求,那就是脱离轮回,和那些学富五车的高僧大德一样进入佛界,成为护法神或保护一方的山神、水神、季节神。约定俗成的规则里,只有死得狰狞凶悍,才有机会进入护法神和护方神的序列,所以很多陀陀喇嘛都追求死亡的惨烈和奇异的悲壮:跳进汹涌的河浪,滚下嶙峋的山渊,扑向滴血的刀锋,杀入猛兽的大口,非命而死。最要紧的是,死前一定要装扮得极尽狞恶凶煞,为此便有撕大嘴巴、咬断舌头、劐开鼻孔、剜掉眼睛奔扑而去的。陀陀喇嘛,是西藏护法神的后备力量。仅仅过了半年,身体壮硕的西甲便成了丹吉林最强悍的赤脚陀陀。但西甲毕竟得到过桑竹姑娘的爱情,又在被迫放弃的爱情里饱受了比拉萨河水还要多的屈辱,便觉得仅仅做一个陀陀喇嘛就连自己也会轻贱自己。不管跟桑竹姑娘还有没有恋情,他都要为她争口气。他不想在现实的耀武扬威中得到快乐,更不想来世仅仅做一个使枪弄棒的护法神或护方神。他奢望成佛,一尊文质彬彬、慈眉善目、托着经卷、摆出手印的佛,说白了就是想在神与人的世界里做一个知识分子。最困扰他的问题便是:不识经文就不能成佛?他问过迪牧活佛,迪牧说:“难道你见过没有基墙的金顶?”又说,“有佛缘的人,拿起经文就能读。”西甲想自己这一世惨了,既没有基墙,又没有佛缘。但还是不甘心,大前年在拉萨传召法会上维持秩序时,碰到策墨林的沱美活佛,便跪下来求问:“我不识经文,我想成佛,大师,请指教。”沱美说:“成佛之道有读经也有口传,你为什么不拜一个不立文字、见性成佛的上师呢?”西甲说:“哪里有这样的上师?”沱美说:“眼前就有一个。”西甲是聪明人,仰头一看就明白了,说:“可我没有金子和珠宝供奉上师。”“言听计从就是最好的供奉。”言听计从?这有何难。上师如父,本来就应该这样。西甲高兴了。沱美说:“那就请你吃咒发誓,你要做上师让你做的一切。”西甲喇嘛答应了,并不觉得从这时开始,自己已经成了沱美安插在迪牧身边的内鬼。因为是他求了沱美,不是沱美找了他。在他拜师之前,沱美并不知道他是丹吉林的喇嘛。其实他拜沱美活佛为上师后,也没有学到什么经文,但谈吐和气质却大不一样了。不久,他被迪牧活佛提升为香灯师,不过还是赤脚的,也就是说只比陀陀喇嘛略高一点。5用红氆氇蒙住嘴脸的二十个丹吉林陀陀前堵后追,好不容易抓住了西甲喇嘛。他们绑了他,把绳子一头缠在马的肩胛上,正要离开,就见奴马代本纵马过来。“哎哎哎,就算一天三顿豹子胆,也不能把你们吃成这样。怎么能在我的队伍里绑人?”奴马代本生气地挥动着鞭子。尽管陀陀喇嘛在教界内部地位低下,面对俗人却比大活佛还要趾高气扬,何况他们是丹吉林的陀陀,代表着西藏的最高权威迪牧摄政王,并不把一个代本放在眼里。陀陀头目仁增傲慢地说:“瞄山打水的奴马代本,你怎么敢对我们这样说话?”这“瞄山打水”是个典故,说的是每年藏历一月拉萨传召法会期间,森巴军都要把大炮从营房里抬出来,架在拉萨河北岸,对准南岸山上一排牛毛裹起来的大石头轰击。这是例行的驱鬼打魔,也是大炮唯一的用场。好几次炮弹都打到河里去了,引来观众一片嘲笑。奴马代本一听脸都紫了,羞的也是气的,强辩道:“你们知道什么,山上的魔鬼一见我们就害怕,跳到河里藏起来了,我们不打,等着你们来打?”然后报复似的喊道,“我们的人呢,快来啊,把这些陀陀喇嘛给我打回去。”森巴军的战士们簇拥而来。他们身后是一片姑娘。姑娘们挤开战士,冲到了陀陀喇嘛跟前。这群蒙了嘴脸的丹吉林陀陀一阵惊叫。克星,克星,姑娘是他们的克星。克星是沱美活佛的创造。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沱美活佛在给僧俗人众讲经说法时,总要表达这样的意思:既然陀陀喇嘛的理想是死后转世成凶狞悍烈的护法神或护方神,就不可避免地会遇到助缘和逆缘。助缘便是逢阳而增,戮雄而壮经常对抗并杀死魔鬼,凶狞悍烈就会驴打滚一样成倍增加。逆缘又叫遇阴而衰,触女而死,见不得女性的意思。姑娘是慈爱和美善的象征,是女神的人间符号,作为陀陀喇嘛,既不能爱她们,也不能恨她们,更不能打她们,经常和姑娘联络,其凶狞悍烈就会递减,杀死一个姑娘或者被姑娘触及肉体,他的暴烈法威就全没了。既然是沱美活佛念出来的经,就没有人提出异议。姑娘们也开始疯狂起来,见了陀陀尤其是丹吉林陀陀就追就撵,像是取笑开心,又像是真要让他们衰减惨败。陀陀们唯一的办法就是逃跑,如同被狗咬惯了的人,人一见狗就跑,狗一见人就追。陀陀们愤怒而无奈:姑娘,姑娘,姑娘是怎么一种东西啊,世上没有她们才好,尤其是桑竹。桑竹是精灵鬼怪,是一根锐利的长矛戳向了他们的心。他们发现,挑衅陀陀尤其是丹吉林陀陀的姑娘已经在拉萨形成了一股势力,首领便是拥有贵族身份的桑竹。桑竹不是人,是天女下凡。你看她的面孔和身段就知道,是人长不出那个样子:泛滥的诱惑、嚣张的美丽、喇嘛们不敢看的天上的魅影。奴马代本曾以知情人的口气多次说,这些姑娘都是桑竹召集的。桑竹姑娘记恨西甲喇嘛,以为他的变心是由于陀陀喇嘛的存在,就把仇恨宣泄给了所有的陀陀尤其是西甲所属的丹吉林陀陀。但这话没有人相信:姑娘和陀陀逆缘相克,是沱美活佛念的经,经都是佛祖的言说,怎么会跟桑竹姑娘的私怨有关呢?桑竹不过是佛的将卒、沱美的枪杆子。沱美活佛有一次告诉西甲喇嘛:“做我的弟子摄政王会惩罚你,但我已经找到了保护你的办法。你只需记住,桑竹姑娘永远是你的女人。”西甲喇嘛说:“尊师啊,你的千言万语我都会记住,就这一句话我已经忘记了,我一想到我是丹吉林的喇嘛,我还有一个上师迪牧活佛,就再也想不起桑竹姑娘了。”沱美活佛呵呵一笑:“你哪里是忘记了,你是记得更牢了。”这会儿,眼看着姑娘们扑来,丹吉林陀陀张皇失措地扑向坐骑,跳上去,掉头就跑。缠在马肩胛上的绳子忽地拉紧了,西甲喇嘛被拉得一头栽倒,拖在地上惨叫而去。姑娘们胡喊乱叫地追撵着。桑竹扑向奴马代本,掀他下马,自己骑了上去。她打马追向陀陀喇嘛,突然俯身,两腿夹紧,牢牢贴在马肚子上,一手潇洒地挥动腰刀,割断了拖拉西甲喇嘛的绳子。森巴军的士兵和姑娘们大声喝彩,赞赏桑竹姑娘的手段。西甲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用牙齿撕扯绑住双手的牛毛绳,撕得满嘴牛毛。桑竹姑娘下马,丢开缰绳,英气逼人地来到西甲跟前,使刀挑开绳子,鄙视地说:“你自己也是陀陀,怎么叫陀陀给拿住了?无能的男人,你这辈子还能干什么?”西甲揉着勒疼的手腕说:“我早就不是陀陀了,我是香灯师,我不怕你们。摄政王把我的死活交给了你,看来你是希望我活着。”桑竹说:“你活着当然好,丹吉林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叛徒西甲,内鬼西甲,沱美活佛知道你危险,让我来救你。你要想活命,就牢牢跟着我,丹吉林的陀陀没人敢靠近。”西甲神经质地否认着:“不,我不是叛徒,不是内鬼。”桑竹说:“你要不是丹吉林的叛徒,我救你干什么?死去吧,再也不救你了。”说着她秀脸一嗔,走了。奴马代本过来,牵了自己的马,吓唬道:“快跟上,西甲,丹吉林陀陀又来了。”几乎是本能的选择,西甲喇嘛跑过去,钻进了姑娘堆里。桑竹命令姑娘们:“把这个不承认自己是丹吉林叛徒的人给我打出去。”几个姑娘过来,笑嘻嘻伸出巴掌,想打又不敢打。桑竹只好亲自动手,在西甲头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西甲是个高大魁梧的喇嘛,按理她是拍不上的,可是居然拍上了,而且拍得西甲连连后退,被石头一绊,仰倒在地上。桑竹姑娘过去撕住他,小声在他耳畔说:“西甲你听着,我一定要达到我的目的。我的目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就是怀上你的孩子。”西甲是不当真的:怀上我的孩子?不可能啊。不过是戏弄而已。他知道桑竹的戏弄便是对他薄情寡义的报复,那就报复吧,如果这样的报复真的能让桑竹解恨,他倒是期待经常遭遇的。遭遇至少能说明,他和她还是那种他希望不变的关系:张望着,靠近着,又距离着。他爬起来,夸张地龇牙咧嘴,摸摸屁股,转身便走。奴马代本和桑竹姑娘开心地哈哈大笑。似乎就是这笑声的功劳,或者是桑竹姑娘一巴掌的作用,反正就从这个时候起,西甲喇嘛发现自己突然聪明了,脑子里清晰透彻得就像一望到底的山泉,一下子丢弃了在地狱之门前赎罪的平静和牺牲的果敢,自信已经领会了摄政王的意图正是自己的愿望:打死洋魔,报效迪牧,要死就死在战场上,决不能死在白热管家稀里糊涂的惩罚里。他指着奴马代本和桑竹说:“错了,错了,你们错了。你们要去干什么?打洋魔?洋魔在哪里?南边。北边的路,通向了朝廷,你要去朝廷打洋魔?”奴马代本说:“护法带的路,能有错?把护法叫来。”随军护法来了,绝对不承认他的神谕出了问题。西甲喇嘛急得猛拍自己的身体赌咒发誓:“是石头它就烂,是铁它也烂,这里不是酥油,我的酥油变成念经拜佛的力气了。”意思是说,他是虔诚拜佛的人,是佛让他醒悟了。他要是不对,铁石的身体全烂掉。桑竹姑娘过来说:“为什么不再问问神呢?”随军护法又开始打卦,完了瞪着西甲不说话。大家问:什么意思?护法不服气地说:“神说了,听西甲喇嘛的。”西甲兴奋起来,冲大家招手:“走啊,我知道洋魔在哪里,一个叫春丕的地方。”桑竹姑娘和西甲喇嘛一样兴奋:“走喽走喽,要去打洋魔喽。”虽然她伙同姑娘们混在森巴军里,但她跟森巴军的任何人没有感情和肉体上的瓜葛,并没有想过跟着他们去打洋魔。不过现在是一定要去了,因为西甲喇嘛要去了,而且还是带路的。森巴军调转方向,跟着西甲喇嘛,朝南走去。奴马代本感叹道:“到底是丹吉林的陀陀、迪牧活佛亲招的弟子。”6摄政王迪牧活佛来到大昭寺,本想敦促四大噶伦召开紧急会议,研究戍边对策,可他使人在二层三层的政府办公场所找了好几圈,也没见到另外三个噶伦。这也不奇怪,慢节奏的西藏,不拓地、不黩武、一心念佛的西藏,让官员和民众都有一种来自祖先的习惯性懒散。四大噶伦不一定天天都来大昭寺,只要不开会,他们就会待在各自的府邸,通知开会至少要提前两天。可现在事情紧急了,连决定摄政王是生是佛的闭关都能结束,那些为西藏担当责任的政府要员,还不能立马赶来?迪牧站在廊道里喊道:“快快快,快去把他们叫来。”噶伦顿珠说:“大人,今天是萨卡洁巴。”“萨卡洁巴”是破土犁地的意思,也就是预祝丰收的开耕节。顿珠表示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作为政府噶伦,他必须按惯例出席达赖喇嘛亲自在布达拉宫主持的开耕礼,敬献哈达和供品,并接受神王的祝福。达赖喇嘛正是从少年步入青年的时候,是他坐床以来第一次亲临开耕礼,所以非常重要,田野的丰收将被看成是这位神王带给众生的首次恩福。迪牧活佛拿出哲孟雄国王的亲笔信,哗啦抖开,塞给顿珠:“三大寺代表一定会参加开耕礼,你让他们看看。”顿珠望一眼信的抬头,烫着了似的赶紧折起来:“拉萨河挂到雪山顶上去了,这是写给摄政王的亲笔信,别人怎么能看呢。”弯腰后退,转身走了。迪牧不明白顿珠为什么推脱,大声说:“牦牛的尾巴不扇苍蝇了,甩来甩去是做样子的吗?”他在摄政王理事的文殊大殿里呆坐着。这是一个王者相当孤独的时刻,大昭寺里仆从如云,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帮助他。按照无法更改的规矩,政教大事应该先由四大噶伦拟议,然后呈报摄政王,摄政王代替达赖喇嘛做出定夺,再以西藏噶厦政府的名义报送驻藏大臣,由驻藏大臣上奏朝廷。等朝廷回复后,由驻藏大臣转告摄政王,摄政王下发四大噶伦,噶伦们再交给政府职能部门办理。现在,噶伦们都不在,最关键的一环不起作用了,他一个摄政王能干什么?焦虑之中,摄政王迪牧活佛派人叫来了白热管家。白热一面给摄政王贡献着智慧,一面诚惶诚恐地说:“佛爷,我只是丹吉林的管家。”摄政王说:“你也是西藏的管家。看看你出的主意吧,差不多就能顶替四大噶伦了。”白热说:“蚂蚁能上树,上天却是不能的,佛爷,水只能往低处流。”一上午,这个年过半百的谦逊的管家,以他的才干,帮助自己的主人拟定了著名的《抗英七条》。一、敦请拉萨三大寺和扎什伦布寺僧众念诵抗魔经咒;给四大林、上下密院发放布施,向三宝祈祷胜利;敬请乃穷护法、金巴护法、眦玛护法、奈冬护法祈领佛示,降神助战。二、立即选派能员,率兵前往边境各个关隘严密防守;在英人必经之地隆吐山口构筑哨卡,垒造工事,修建庙宇,塑造马头、牛头、猪首、鸦首退敌金刚,派锋锐藏军驻防守备。三、征调前后藏驻军参战;以大中型寺院为主组织僧兵参战;以后藏各宗为主组织民兵参战;视战局发展,准备在全藏实行十八世纪准噶尔入侵时的征兵制度,即十八岁到六十岁的男性藏民全体参战;立即筹集土炮、土枪、弹药、火绳、刀剑、矛枪、弓箭、飞蝗石鞭等武器。四、噶厦成立后勤机构,在全藏征集粮食、草料和帐篷;各宗谿组织民夫,运输军需物资。五、施行战时税收,保证抗击洋魔、保卫佛教所需经费。六、派使臣在边境和英人交涉,责其停止侵犯西藏;前往哲孟雄、布鲁克巴、廓尔喀三国,商讨共同对敌策略。七、敦请驻藏大臣就藏事佛事危机上奏大皇帝,请朝廷出面奉劝攘斥英国,也请朝廷派兵进藏,协助藏军守疆抗敌。这个条文不能说不详备周密,抵御外侮、抗击侵略需要的宗教、政治、经济、军事、外交都包括在内了,对于从来没有面对过战争的三十二岁的摄政王迪牧活佛来说,它就是一个克敌制胜的法宝。迪牧让书记官把条文以最漂亮的藏文誊抄了一遍,捧在手里,满意地欣赏着,才觉得又渴又饥,喊道:“酥油茶。”有人端来了酥油茶。迪牧活佛正要喝,陀陀头目仁增从门缝里挤进来,弯下腰,紧张地结巴着:“森巴军,奴马代本,桑竹姑娘,把西甲喇嘛抢走了。”白热管家生气地说:“云头上落着乌鸦,不是雨就是水,难道摄政王会说,他们抢得好?快去抢回来,谁再敢保护西甲喇嘛,也一起绑了,包括奴马代本。”仁增说:“森巴军走了,上前线打洋魔去了。”“谁让他们走的?”白热管家说着,看看摄政王。仁增说:“森巴军的随军护法降了神谕,说是昨天就应该开拔。”摄政王迪牧说:“既然是神谕的意思,那就由他们去吧。西藏的战争,不是人和人的战争,是神和神的战争。”然后闭上眼睛,什么话也不说了。内心又开始激烈挣扎:让西甲死,还是让西甲活?他下意识地撕扯了一下袈裟胸襟,仿佛这次并没有从那儿走出桑竹姑娘,泪眼汪汪地乞求他饶了西甲。他朝白热管家和仁增挥挥手,意思是说:西甲的事就交给你们了,看你们的手段,看西甲的命运。几天后,摄政王和四大噶伦聚齐开会,通过了《抗英七条》,并交书记官把哲孟雄国王的亲笔信和《抗英七条》翻译成了汉文。之后再让跟噶厦平行的政府僧官机构以基巧堪布为首的译仓过目、讨论、盖章,又分头向三大寺、四大林和上下密院征求了意见。摄政王迪牧这才盖了噶厦政府的大印,准备亲自送交大清国驻藏大臣文硕,并催文硕从速禀奏朝廷。《圣史》上说,也就是在这天,就在摄政王坐轿前往驻藏大臣文硕官邸的路上,西藏最南端的日纳山哨卡前,英国十字精兵的军事进攻突然开始了。

www4288com新萄京赌场,1远在春丕的前线总管俄尔噶伦已经得到报告,隆吐山差点失守,多亏西甲喇嘛带领陀陀及时赶到。他庆幸自己没有把西甲喇嘛抓起来,觉得还是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万一摄政王以后有所怪罪,他推说不知道就是了。所以在准备送往拉萨交给摄政王的战场报告中只字未提西甲及陀陀喇嘛,就说是奴马代本、朗瑟代本、果果代本合力而为。俄尔总管看着报告上不真实的文句,苦笑一声:什么叫合力而为,是合力而逃吧?不过也不能过多责备三个代本:不能开枪,还要顶住,就好比没有奶茶的干锅放在了火上,那是自己烧自己;没有香灯和拜祭的寺庙,许愿再多也只能惹佛生气;没有钱财的施舍,别说积德修福,连好名声也赚不到。他虽然从来没有指挥部队打过仗,但常识告诉他,旨命不来,崩溃是迟早的。旨命旨命,该死的朝廷旨命,怎么还不来?他在战场报告里用词最恳切的,还是催请旨命。最后提到粮草,这个问题是多吉活佛提醒他的:这么多人马聚集隆吐山,靠什么填饱肚子?春丕寺和春丕寨子是供给不起的,仅仅维持他和总管卫队的吃喝,就已经非常勉强了。俄尔总管记得民众大会决定,噶厦政府成立专门的后勤机构,统管粮草、帐篷等军需物资的征集和组织民夫运输。噶厦以及所属机构的效率他是了解的,慢得就像老牛搬家,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吃多少鞭子才能摇晃到正道上,走不多时又偏到山洼沟脑里去了。俄尔总管派了快马使者用鸡毛箭书的形式送走了战场报告,然后便集中精力部署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他改变了第一次军事会议奴马代本正面、朗瑟代本左翼、果果代本右翼的决定,让奴马代本把正面的位置让给西甲率领的陀陀喇嘛,奴马代本的森巴军作为机动跟在后面,哪儿危险往哪儿扑。他觉得部署军队就跟神佛坐座位一样,中间的一定是最重要的:三世佛里释迦牟尼最重要,所以在中间;三圣尊里无量光佛最重要,所以在中间;师徒三尊里宗喀巴最重要,所以在中间。目前的隆吐山上,西甲率领的陀陀喇嘛最重要,所以在中间。之所以最重要,除了能拼能打,更在于陀陀们善于近身肉搏,不喜欢开枪,而摄政王强调的就是“一定不要开枪”。当然俄尔还有不可告人的私心:按照拉萨民众大会的决定,他作为前线总管,只负责调动现有的全部藏军。而西甲喇嘛的陀陀部队算不上藏军,最多只能算僧兵。万一迎敌开战是错误的,他顺手就能把责任推给僧兵总管沱美活佛。俄尔总管把作战计划派人送往隆吐山,却稀里糊涂没有告诉使者送给谁,由谁来调度执行。使者也是到了隆吐山才想起总管大人没说交给谁,就喊:“隆吐山哪个大人说了算?”几个陀陀喇嘛凑过去,一致说,隆吐山是西甲喇嘛说了算。于是作战计划便到了西甲喇嘛手里。西甲发现许多陀陀喇嘛都望着他,赶紧把作战计划颠来倒去看了又看,也看不出个名堂来,神情肃然了一会儿,便炫耀地给这个抖抖,给那个亮亮:“前线总管俄尔噶伦来文书了,给我的,文书,看看这印戳,方方正正一个北俱芦洲。你们看看。”真有陀陀喇嘛要接过去看看,西甲神秘地折起来装进了胸兜:“脏手不要玷污了它。”那陀陀看看自己的手,发现真是脏的,就在自己袈裟上蹭了又蹭,似乎隔老远朝着文书伸伸手也是玷污。陀陀喇嘛越来越多,虽然没有西甲喇嘛说的能让上帝放出血来的一万个,但也有四五百了,差不多就是一个代本团。而且还在不断增加,隔几个时辰就会有人喊:“谁是西甲喇嘛?”每当这种时候,陀陀首领西甲喇嘛总是微笑着,用丹吉林白热管家接待进贡者时的官家语气问道:“来了?请报上尊姓大名、贵乡贵寺、为僧几年,现任何职?”凡陀陀都是大字不识一斗的,是寺院里做粗活的粗人,一听这么问,就佩服得不得了:到底是丹吉林的陀陀,摄政王身边的走卒,说起话来跟读经识文的高僧一般无二。但接下来西甲喇嘛就是大白话了:“你们是来干什么的?脸上干净得就像河里的白石头,我还当是慈眉善目的笑菩萨来了呢。手里怎么是空的?枪呢?箭呢?刀呢?飞蝗石鞭呢?什么?是求死来的,不需要防身?不防身是对的,但要是不杀洋魔就不对了。先前就有陀陀赤手空拳往前冲的,没伤洋魔一根毫毛,自己就先死了。不杀洋魔你来隆吐山干什么?要是光送死,在哪里不能死?我已经规定了,不杀洋魔的陀陀不能死,死了不算数,西藏的护法神和护方神里不接受不杀洋魔的陀陀。因为杀洋魔的时候你才能凶巴巴、恶狠狠的,头发竖到天上,眼睛瞪出黑血,鼻子张成山洞,牙齿咬碎舌头,杀得越多你就越是野兽的表情。佛祖一看:这个好,这个要是做了护法神,邪门外道远远一看就吓跑了。我现在又规定了,来到隆吐山的陀陀喇嘛,至少杀死三个洋魔,自己才能死,死了也才能变成护法神。杀洋魔越多,死后的神位就越高。就这么定了,我立刻请示摄政王。”他面朝拉萨的方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叨了几句什么,就算完成了请示,睁开眼睛说:“摄政王说了,西甲喇嘛定得好。”这番话之后,新来的陀陀喇嘛们就赶紧去准备了,武装的武装,抹脸的抹脸。隆吐山上到处都是树,截一根树干,就是大棒。抹脸也容易,只要烧水熬茶,就有锅底黑灰,又不是规定好的脸谱,抓起来胡抹一通就黑了、丑了、凶狞恶厉了。也有不好解决的,那就是食物。按理,来献身的陀陀喇嘛都应该自带口粮或购粮的银子,但很多陀陀来处遥远,光路途就有七八天、十几天,一路走一路吃,带的食物早吃没了。何况他们是喇嘛,从来就只是个消费者,不是个生产者,走到哪里乞讨到哪里,要想多带也没有。所以当有陀陀喇嘛跑来问西甲“饿了怎么办,哪里有糌粑”时,西甲喇嘛张嘴说不出话来,拍了拍额头,叹了一口气:是啊,哪里有糌粑?自己的饥饿都没办法解决呢。又一想,他是陀陀首领,他不管谁管?不能让陀陀喇嘛们还没等到勇敢杀魔、光荣献身,就饿乏、饿软、饿死吧?2西甲喇嘛为吃的去找人商量,能找的人也就是他的老相识森巴军的奴马代本。他大步前去,看到离奴马代本不远就是桑竹姑娘,吓得又拐了回来。比起以往,他现在更害怕桑竹姑娘的戏弄了。一个陀陀首领,一个让洋魔狼狈败退的丹吉林喇嘛,一个皈依清净法界、发愿断除罪欲恶业的无伪僧宝,怎么能让一个姑娘随便戏弄,部众们见了如何想?洋魔知道了如何想?在他的意识里他已经有了部众,而且开始在乎敌人对他的看法。他思谋了半晌,挑选了十个粗黑武壮、楞眉楞眼的藏东康巴陀陀跟着自己,再次走向森巴军。桑竹姑娘嬉皮笑脸地看着,没有靠近他。以她的性格,她并不在乎西甲喇嘛现在的身份:隆吐山的陀陀首领和打退洋魔的英雄。这样的身份反而激起她更加狂妄的恶作剧欲望,她在琢磨一次彻底的戏弄,还没有琢磨好就不想轻举妄动。奴马代本迎上去说:“现在你人多了,就不怕俄尔总管抓你了。但你最好还是承认自己是丹吉林的叛徒,让桑竹姑娘保护你。别忘了白热管家和丹吉林陀陀,他们做梦都想杀了你。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不会不怕桑竹姑娘的羞辱吧,更大的羞辱就要来了。我真替你担忧。”他隐藏了另一个让他更加担忧的事实:受命于白热管家的丹吉林陀陀就混杂在森巴军里。西甲说:“她保护不了我,我也保护不了她。你让她回去吧,这里很危险。”奴马说:“这个你给她说,她肯定希望你给她说。”“桑珠啊桑珠,你是对我好呢还是对我坏,是要我活呢还是要我死?”西甲自语着朝前走去,又突然回来,摇摇头对奴马代本说:“还是麻烦你告诉桑竹吧。你这样对她说,隆吐山是战场,谁欺负抗击洋魔的陀陀谁就是洋魔的帮凶。杀洋魔的帮凶跟杀洋魔是一样的,杀得越多越显得威猛强大。让桑竹离我们远一点,不然她会死的,不是被洋魔打死,就是被陀陀打死。我已经请示过摄政王,摄政王说,西甲喇嘛说得对。”奴马说:“摄政王真的这么说?我怎么没听见?”西甲说:“是我入定观想、心念碰心念时摄政王告诉我的,你不是修行的喇嘛你听不见。摄政王还说了,全西藏的陀陀到了前线吃什么?没有吃的你找奴马代本要。”奴马赶紧说:“我们是最先到达前线的,还能剩多少吃的?撑不了一两天就要断顿了。摄政王肯定还说了,要是森巴军的奴马代本接济不了你们,你就去找朗瑟代本和果果代本。”西甲一愣,点点头说:“是的,摄政王是这样说的。我这就去找朗瑟和果果。这么多陀陀聚集在一起,谁敢让他们饿肚子?要是在拉萨,还能等到我开口?早就有人抢着进贡了。”然而果果代本也没有满足他的要求,理由是大家一样的缺吃少喝,给了你,我们吃什么?还说了不少气狠狠的话:“你们就知道要、要、要,没见我们拖家带口吗?男人要吃,女人要吃,娃娃要吃,牛羊牲口也要吃。我正在想,这里不像江孜,没有了吃的就去老百姓家里拿。这里的农人牧民都到哪里去了,怎么连个人渣渣看不到?不管吃不管喝,让我们来这里打什么仗?别人的皮袄不遮寒,俄尔总管不拿我们当自己人。”说着,摸了摸脖子上俄尔送给他的那串镶金旃檀佛珠,鼻子里“哼”了一声。西甲喇嘛又来到朗瑟代本跟前,同样遭到了拒绝。离开时他突然想到,自己还揣着一封文书呢,拿出来在朗瑟面前晃晃说:“我们交换吧,我给你俄尔总管的文书,你给我所有陀陀一人吃一碗糊糊的糌粑。”朗瑟接过文书看了看,又瞪着西甲半晌不说话。他当然知道文书的意义,西甲是用隆吐山战场的指挥权跟他交换糌粑。可指挥权代表前线总管的信任,如今被信任的是西甲喇嘛,他怎么可以据为己有呢?他想起西甲和陀陀们抗击洋魔时的英勇,眼里不禁有了歆羡之色,把文书还给西甲说:“俄尔总管把新的作战计划交给了你,说明在他眼里你的部队最重要,这样的荣耀不是交换来的。最重要的陀陀喇嘛,我们每人分一半糌粑给你吧。”朗瑟代本转身走向自己的部下。朗瑟代本团从拉萨来,路途太远没有携带家小。正因为如此,带来的食物更加有限,每人分出自己的一半,也不过一握糌粑团。西甲喇嘛想,他们一个人就只剩下一握,能顶多久,到明天也得饿肚子了。他看着地上用羊皮托着的糌粑团,弯腰拜了拜表示感谢,说:“不能我们饱了你们饿,还是我们饿着吧,我们是越饿越暴力的陀陀喇嘛。”然后冲山下咬牙切齿地说,“等着瞧啊,洋魔,我们正饿着。”西甲喇嘛揣好文书,回到陀陀群里,把大家召集起来说:“陀陀喇嘛们,你们知道野兽为什么凶残?饿了。我们是凶残的野兽,我们饿了。饿了的野兽要吃肉喝血,吃羊的肉、牛的肉,喝马的血、人的血。饿了的陀陀也要吃肉喝血,吃洋魔的肉,喝上帝的血。陀陀喇嘛们,你们把自己涂抹得比鬼还狰狞,要是肚子不饿,狰狞就是地皮上的霜,太阳一晒就没了。所以我们不能吃,摄政王给了我们山包一样多的糌粑,俄尔总管给了我们阳光一样多的酥油,但是我没要。我说我们要把自己饿成老虎、豹子、狼,一旦杀了洋魔转世,那就是虎头护法、豹头护法、狼头护法,都是大护法,比一般的护法神和护方神厉害多了。所有的陀陀喇嘛都听着,不想转世成大护法的就不要到隆吐山来。摄政王说了,隆吐山这个地方,是产生伟大护法神的圣地,西藏的陀陀们,万万不要错过机会。”谁不想来世做个大护法神呢?陀陀喇嘛们听了都很高兴,觉得饥饿是件大好的事情,必须使劲饿。唯一的担忧就是饿得还不够。然后,西甲喇嘛以传达作战计划的名义,把奴马代本、朗瑟代本和果果代本叫到了自己跟前,算是开会。四个人中,只有西甲喇嘛不识字,所以也不用传达,传看就是了。森巴军的奴马代本有点奇怪:俄尔总管一面想把西甲喇嘛控制起来,一面又把这么重要的作战计划给了他,到底是信任还是敌视?果果代本闷闷不乐,心说新的作战计划为什么不送给我?我一个藏军代本,直属俄尔总管,现在却要听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丹吉林喇嘛的调遣。朗瑟代本说:“西甲喇嘛,你就说吧,我们都听你的。”西甲喇嘛拿着作战计划,认真看了看,当然还是看不懂。唯一的进步是他现在不会拿颠倒了,他发现三个代本看文书时,有印戳的那一头总是朝下的。他说:“你们还是老样子吗,没有朝廷的旨命不能开枪?那就把枪放下。不能开枪不等于不杀洋魔,刀斧、弓箭、飞蝗石、棍棒,就像我们陀陀一样。”果果代本大不以为然地说:“我们只训练过打枪,没训练过刀箭石棒。我们是真正的西藏军人,就应该有军人的打法。”朗瑟代本说:“旨命未到,我们的枪不如攥起的拳头。”奴马代本说:“再想想吧,不能忘了俄尔总管的叮嘱。”西甲说:“那就应该这样想,开枪是有声音的,砰一声,人和神都能听见,拉萨、朝廷、天上飞的老虎、地上跑的大鹏,凡是长耳朵的都能听见:哎呀,杀生如杀佛的佛徒们开始杀人了,释迦牟尼的罪人,让他们永远投生在地狱铁城之中吧。可是刀斧棍棒就不一样了,皮肉开裂就像嘴巴张开,你们张张嘴试试,有声音没有,没有吧?拉萨和朝廷做梦都不知道。神佛当然是知道的,但神佛向着我们。我已经祈请过摄政王,摄政王告诉我,西甲喇嘛,放心吧,神佛说了要保佑你们的。摄政王也让大家放心。”三个代本互相看看,都不敢说他们不相信西甲喇嘛的话,连最不愿意苟同的果果代本也“哼”了一声。西甲更来劲了,恭敬地看着手中的文书说:“你们知道,我手里拿的是作战计划,这是佛的计划,佛说洋魔灭亡佛教的心不死,下面又要开战了。奴马代本在左边,果果代本在中间,朗瑟代本在右边,我带领陀陀喇嘛在右边的右边。”三个代本知道俄尔总管的作战计划上并没有这样说,却想不到这样说的原因是西甲喇嘛不识字,觉得既然作战计划是送给西甲喇嘛的,西甲喇嘛就不仅有指挥权,更有解释权。对西甲喇嘛来说,他这样安排是因为三个代本团既不能开枪,手里又没有别的器械,就只能依靠石头,而隆吐山能够搬动的石头左边多右边少,到了西甲喇嘛踞守的右边的右边,在此前的战斗中差不多已经滚打尽了。另一个原因是西甲想让奴马代本的森巴军离自己远一点,最好不要彼此照面,他不怕洋魔上帝怕桑竹姑娘。虽然他内心深处希望桑珠时刻在他身边,但如果不承认背叛丹吉林就会迎来羞辱的话,他就只能远远躲开了。我不是丹吉林的叛徒,我就不让你在众人面前羞辱我。桑珠你保重,一定要小心,枪弹不知道你是我爱的人,我顾不上你了。他这么想着,心里不免悲悲切切的。而朗瑟代本对他是恭敬的,他便让他紧挨着自己。西甲说:“洋魔就要放炮了,炮一响,大家往后跑。”果果代本故意问道:“要我们逃跑?作战计划上说了?”西甲说:“说了,还说炮一停,就回来。这时候洋魔才会往上冲。”他把自己的战斗经验揉进了作战计划,说得斩钉截铁,又挥挥手说,“快去准备吧。你们看下面的洋魔,已经不走来走去了,安静得像死了一样,说明进攻正在准备之中,最迟超不过明天傍晚。现在,我们,有吃的就吃,没吃的就睡。”说罢,咕嘟一声咽了一下口水,肚子便打雷敲鼓似的响起来。3戈蓝上校本想用军事行动施压后,尽快进入西藏腹地,占领圣城拉萨。没想到仅仅是边境的第二道门户隆吐山,就让他如此费劲,死伤的惨重似乎连上帝都震惊了。在他的祈祷声中上帝不断显灵,那冥冥中的灵语竟是:“你们的信主在哪里?他是我心爱的儿子,快去找我心爱的儿子。”耶稣不见了,连上帝都找不见他了。但戈蓝上校仿佛知道耶稣去了哪里,一再询问达思牧师:“是不是我们让主耶稣为难了呢?或者他并不喜欢给他丢脸的信徒?”达思牧师说:“耶稣一直在帮助英国人,无论多难也不会丢弃。”戈蓝上校进一步追问:“还会更难吗?”用不着达思牧师回答,戈蓝上校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他给英印总督寇松发了一份电报,直率地表达了自己的吃惊。他吃惊的不仅仅是西藏人在隆吐山的奋力抵抗,更是大英帝国的外交努力实际上迄今未见任何成效,却自欺欺人地把“清朝开门、西藏迎客”的电报从北京传到伦敦,再传到英印,传到他戈蓝上校手上。是帝国施加的压力不够,还是中国朝廷太愚妄胆大了?难道他们不知道英国人的占领就是上帝的占领,基督的旗帜无往而不胜是所有占领的特点?爱尔兰、澳大利亚、新西兰、马尔代夫群岛、所罗门群岛、吉尔伯特群岛、百慕大群岛、巴哈马群岛、莱恩群岛、菲尼克斯群岛、爱丽丝群岛、塞舌尔群岛、查戈斯群岛、特里斯坦群岛、马尔维纳斯群岛、大洋岛、皮特科恩岛、迪西岛、阿森松岛、圣赫勒拿岛、文莱、阿富汗、埃及、印度、布鲁克巴、哲孟雄,还有中国的香港,这些被占领的地方加起来,超过了英国本土面积的一百五十倍,区区一个西藏算什么?当然戈蓝上校给英印总督发电报的目的并不是希望抓紧外交,尽快通过中国朝廷让西藏人放弃抵抗,而是告诉派自己来打仗的总督和女王陛下,他不会再等待有关外交谈判的任何结果了,从现在开始,他只信仰一个军人应该信仰的耶稣:没有刀枪,基督就会迷失方向。发走电报后,戈蓝上校把军官们以及达思牧师和尕萨喇嘛召集到一起,研究进攻计划。他问:“根据习惯,这些叫陀陀的西藏最可怕的喇嘛,最有可能在哪里布防?”尕萨喇嘛指着隆吐山口说:“中间,一定在中间。”戈蓝上校看到达思牧师也点了点头,便说:“炮击之后,我们的雇佣军派出一队人马冲击中间地带,只吸引他们,不要靠近他们。根据地形,隆吐山守备薄弱的地方应该在石头少的这边,本来高磊的石头都已经被西藏人滚到山下去了。我们的精锐部队首先要从这里占领隆吐山。”他说的精锐指的是英国人。容鹤中尉说:“只要能吸引住陀陀喇嘛不朝这边增援,这边的西藏人就不堪一击。”戈蓝上校不满地说:“你总是瞧不起你的对手,又总是败退回来。”容鹤中尉说:“这次不会了,上校,快说进攻的时间吧。”戈蓝上校看了看天色和山景说:“就地睡觉,静候我的命令,能够取胜的进攻总是突然发生的。”又问达思牧师和尕萨喇嘛,“你们以为什么时候进攻最好?”达思牧师和尕萨喇嘛都说:“早晨。”戈蓝上校没想到,就在他为西藏人的抵抗和英国人的自欺欺人吃惊愤怒时,他的电报又以英印总督寇松的名义发给了伦敦政府。同样惊诧不已的伦敦政府立刻原文转发给了英国驻华公使华尔森。接着便是华尔森的惊诧,随即亲自前往大清朝总理各国事物衙门,向当值大臣递交了抗议信。当值大臣傻了,前往请教负责此事的醇亲王。醇亲王知道事情难办了,托病不出。当值大臣又请出总理衙门的谈判代表否太。否太申辩道:本衙门以及醇亲王已传谕旨给驻藏大臣文硕,迅即撤回边界踞守藏兵,允诺英人入藏游历、通商、传教。该大臣也有遵旨照办的回禀,怎么会“山头为堡,巨石为台,死战于斯,踏践谕令”呢?否太向华尔森表示,立刻责问,即令纠改。也是很快,北京地安门西侧,属于东印度公司的商务会所里,英国驻华公使华尔森的助理行政官牛嘉利和英印政府的谈判大员马科蕾,请来否太吃饭。牛嘉利雇请了几个满汉不分的妞,用洋酒伺候。马科蕾则以东印度公司中国商务会所的名义,赠送了二十箱鸦片。否太笑纳了,然后又吃又喝又说。牛嘉利和马科蕾不相信作为大清朝臣的否太会说出这样的话,让人拿来纸笔说:“请大人把刚才说的写下来,我们也好有个依据。”否太笑道:“这有何难。”拿起笔来就写:今我所言,亦朝廷之意。英人入藏,志在通商,藏众却生灭绝佛教之患,真是杞人忧天,用心甚左,徒使兵民惨罹锋镝。应急速除却昏愚顽梗之障,礼让英洋,迎迓耶教,才可免于自蹈尸山血河之灾。佛主保佑,耶先生亦保佑,藏地多一福祉,两神齐天,双日照临,番众有幸,朝廷有庆,若非盛世之兆,岂有如此乾亨之运也。牛嘉利和马科蕾看着,哈哈大笑。否太说:“以上所写,将作为谕旨,密电发给驻藏大臣文硕,请二位大人尽管放心。”然后举着酒杯说,“拜兰帝,拜兰帝。”他始终以为“白兰地”就是礼拜英格兰和上帝的意思。牛嘉利和马科蕾跟否太干杯。否太喝了一大口,觉得很不对他喝惯了中国坛子酒的口味,皱了皱眉头,嘴上却说:“好喝,好喝,大清朝没有这么好的酒。”4无法抗拒的压力终于降临到驻藏大臣文硕头上。他假传圣旨坚定了摄政王抗英的决心,又欺骗朝廷为西藏抗英赢得了准备战争的时间,但是现在怎么办?是继续蒙蔽,还是和盘托出?说真的,并不是他一个人决定了抗英方略,如果没有魏冰豪的到来,没有此人承载大义而不惧命途乖蹇的慷慨,他最终也不会行此“欺上瞒下”的事情。如今魏冰豪已赴边关多日,战况如何未有任何来报,看来是凶多吉少。似乎魏冰豪跟他一样,明知前面是黑暗的渊薮,咬着牙一步步接近着,随时准备在无路可进时,腾起一跃,让黑暗霎时吞没一切。文硕徘徊良久,拿不定主意,便带着新来的朝廷谕旨,离开驻藏大臣官邸,起轿前往丹吉林拜会摄政王。一路上,透过大轿窗户,他看到四处张贴着噶厦政府的战时公告;看到沿路都是念经放咒的喇嘛,他们从寺院出来,把写着毒咒的纸片撒向空中风里,然后大声催动着,让咒纸急速远去。咒敌护佛就是积修福德,对喇嘛们来说,这正是一个获得福德资粮的好机会。走着,文硕又看到远处的布达拉宫正在揭去层层雾霭,依稀可见从金顶垂下一排黑白相间的经幡,经幡用绳索串起来,直垂到宫墙根里。文硕问身边骑马的随从:“经幡盖住了墙,是节日还是法会?”随从四下里看看,神秘地说:“大人忘了吗,今天是布达拉宫念《武经》、放厉咒的日子。”文硕“哦”了一声:秘密,这是秘密,因为据说只有在不惊动人间有情、悄寂偷袭的状态下,厉咒才有可能穿云破雾,聚饱忿毒之液,达到夺敌血魄的目的。摄政王秘密乞请年轻的达赖喇嘛及其经师组织布达拉宫密法高僧声诵《武经》,诅咒英军惨败。又秘密通报给驻藏大臣:“此举一出,英人必败,还有什么可顾虑的?”但愿,但愿。文硕想,若真是“英人必败”,朝廷就不会张皇过问了。过问的原因是:未见的必败,却已经受挫,不然英国人何以要绕到北京给总理衙门施加压力呢?文硕收回眼光,心说喇嘛们要抵抗,百姓要抵抗,达赖要抵抗,佛要抵抗。朝廷管得了这么多?它管不了,我管不了,噶厦政府和摄政王迪牧都管不了。民意佛意就是借口,我何患无辞?关键是摄政王,我如实相告,看他怎么说?他继续抵抗,我鼎力相助;他有始无终,我也只好嫁祸于佛了。佛啊佛啊,是你不喜欢异教洋魔,不是朝廷不喜欢异教洋魔。我是朝廷命官,怎么会反其道而行之?在天之佛听我说,代人受过的时候到了,大度一点,不仅不要惩罚,还要保佑我这个左右为难的驻藏大臣啊。文硕掀起门帘,看到大昭寺已过,丹吉林就在视线之内,便喝令停轿,下来,悠悠然迈动步子,坦坦地微笑着走了过去。摄政王迪牧活佛刚刚回到丹吉林。连日来,他先在大昭寺、小昭寺和扎基拉姆寺参加金巴护法、眦玛护法和奈冬护法的降神仪式,结果都差不多,神说:洋魔来得猛,去得快,佛教必胜。然后他又去乃穷角参加乃穷大护法的降神仪式。乃穷护法是西藏最大的世间护法神、白哈尔神王的代言神巫。西藏历史上几乎所有重大事件,比如达赖喇嘛的转世、摄政王的确立、噶厦政府的内政外交、天灾地祸的预防和降临,都由他来最后拍板。关于这次抵抗英国十字精兵,乃穷大护法似乎有些埋怨:为什么一开始不来问我?但埋怨并不影响他认真作法,在经歌佛镲响起、法号神鼓喧阗的氛围里,乃穷护法玩命似的虎跳龙奔,直到排泄失禁,气血耗干,累瘫在法座上。降神仪式长达两个小时,完了摄政王亲自问他:“关于抗英,神怎么说?”乃穷护法说:“事先不该抵抗,既然已经抵抗,就需一干到底。”摄政王长舒一口气,顿时面露欣喜之色,白哈尔大神都说“一干到底”,那就放心了。他觉得有如此英雄豪迈的护法神护佑,何愁英国人不败。打呀,狠狠地打呀,捷报就在白哈尔大神降下法旨后的日子里。之后他又去哲蚌寺噶丹颇章大经堂,参加僧众的抗魔法会。同时派人分头到其他寺院查访法会情况,纷纷回报:甘丹寺、色拉寺、上密院、下密院、策墨林、功德林、锡德林,都已经连续三天法会了。三天下来,僧众个个都有了殊胜的心念,感觉无数洋魔已经在纵横交错的法器中,化作了肉泥蔓延的沼泽,沼泽之上全是毛森森的首级。这是好的兆头,法会的过程如果能让与会者越来越心满意足,说明祈祷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何况还有达赖喇嘛和布达拉宫密法高僧念《武经》、放厉咒的作为。摄政王不断点着头,心说异教洋魔,这时候感觉如何?是不是已经浑身战栗、万箭穿心了?那就赶紧回去吧,待在自己的国家多舒服啊。聚集在噶丹颇章大经堂的还有噶厦政府各级官员。摄政王过问了在英人必经之地隆吐山口构筑哨卡,垒造工事,修建庙宇,塑造马头、牛头、猪首、鸦首退敌金刚的事。负责此事的官员回报说,构筑哨卡和垒造工事已经捎口信给前线部队。修建庙宇和塑造退敌金刚的事情正在进展,已经用最快速度招来了金匠大头领、银匠大头领、铜匠大头领、石匠大头领、木匠大头领、铁匠大头领、泥匠大头领、画匠大头领、木雕大头领、金属雕花大头领、铸造大头领、泥塑大头领、缝纫大头领、颜料制作大头领,就等佛前祈祷、三宝加被结束,卜得吉日之后,便可启程赶赴前线。所需乌拉和银两由前后藏各宗、谿卡、贵族、寺庙均摊,正在草拟均摊文书,保证半个月以内送达。摄政王迪牧纠正道:“不能前后藏均摊,后藏离前线近,就让他们多摊一点吧。”他又向民兵总管顿珠噶伦询问组织后藏各宗谿民兵参战和筹集武器弹药的事。一直待在拉萨的顿珠噶伦回道:“已经派人去办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办成。这些念佛念出慢性子的人,就像水走上坡路,看着上去了,忽地又下来了。放心吧,摄政大人,到了办好的时候就一定能办好。”摄政王在心里骂一句:加巴索,黑水白兽今天晚上就会坐到你家佛堂里喝茶。嘴上却说:“昨夜里梦见背光财神,他说他的眼睛在月亮上悬着,看见顿珠噶伦思想快,出力大,动作麻利得就像天上的雨滴,没见它飘摇就落到地上了。”顿珠听出这是揶揄,脸色立刻黑了。摄政王接着又询问负责新近成立的噶厦后勤机构的噶伦绛巨,在全藏征集粮食、草料和帐篷等军需物资以及组织民夫运输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绛巨噶伦是个急性子,嘴巴极快地说:“我的人第二天就走了,到各宗谿去了,现在全西藏各宗谿都有我的人。陆陆续续来了报告,征集到多少还不知道,我让他们先往江孜宗集中,然后支派乌拉往前线运输。有的已经上路了,那曲、当雄、南木林、墨竹工卡、工布江达、加查、曲松、朗,都把驮牛骡马赶到路上了。我明天就去江孜,在那里举起鞭子等着,到一批就往前线赶一批。向佛祖保证,洋魔不走,我这身皮袍不脱了。累死的话就把我收走,做人做鬼还是做仙做神,佛祖看着办,反正是为了西藏的政教大业。”显然绛巨噶伦是办事最利索的一个,摄政王迪牧也知道这已是超级速度,没有万分努力做不到。但他很忌讳“现在全西藏各宗谿都有我的人”这句话。都有了你的人?你想干什么?倒不是他心胸狭窄、生性多疑,而是绛巨噶伦不甚明朗的人脉基础和政教背景让他不得不防。他没有一句表彰的话,默视着对方,半晌才说:“你明天去江孜?为什么不早说?”绛巨噶伦说:“噢呀,忙得都忘了。”摄政王说:“忘了我这个摄政王也好,只是别忘了你的任务是谁派的。不过你明天不能走,后天走。”绛巨噶伦说:“为什么?”摄政王没好气地说:“不为什么,叫你后天走你就后天走。”摄政王沉默着,好像没什么再问的了。突然听到有人喊:“摄政佛,你还没问我呢,我等得腿都软了。”是僧兵总管沱美活佛的声音。摄政王抬眼寻找,没看到沱美,心说这个皇帝封赏错了的“诺门罕”,怎么藏起来跟我说话?他冷笑一声说:“僧兵总管,了不起啊,你的人马呢?”沱美说:“我的人马正在羊卓雍湖畔,去前线的路上。”“你的人马走了,你在拉萨干什么?”“我也在羊卓雍湖畔,心脑里的景象告诉我你要找我。”摄政王迪牧不信,羊卓雍湖离拉萨马走六七天,沱美是人不是神,怎么会传过话来?除非他一愣,把噶丹颇章大经堂前后左右扫视一遍,还是没看到沱美,便有些惊疑:莫非沱美已经获得了悲智行愿四菩萨大法的果位?不会吧,虽然沱美利用西甲喇嘛破坏了他的修炼,但也仅仅获得了自己修炼的资格,不可能短短几个月落日出,就有了这么殊胜的法境。他说:“你出来吧,别卖弄你的修炼成就了。”沱美说:“摄政大人有所不知,如果悲智行愿四菩萨大法在世间变成一个人独立不二的修炼,就会获得更加殊美的捷径,如意顿超的法门里,瞬刻就是累月甚至无限之劫。我已经得道多日了,摄政佛为什么不恭喜我呢?我当着圣湖仙女的面向摄政佛禀告,已有一千三百僧兵开赴前线,基本都是色拉寺、甘丹寺的人,哲蚌寺的人不听我的指挥,还想监视我,来了几个,我都打发回去了。至于前后藏其他寺院的僧兵,我都没有召集。僧兵们都是一路化缘的,黑头藏民的施舍跟不上,贵族们不肯多出,贫民们想多出也没有。昨天几个僧兵化缘无着,就去抢。他们一抢,我就得管管了。我管他们的僧德人品,还管他们的吃喝拉撒。沱美庄园的青稞开始往外流了,两个仓廪已经瘪了,很快所有的仓廪都会瘪下去。我给佛说:我的就是佛的,佛的就是众生的,吃吧,吃吧,吃完了我的吃迪牧活佛的。迪牧活佛的庄园,大得像天,富得像海,青稞是用来铺路的。另有禀告:昨天晚上我观想到洋魔了,就跟丹吉林无我母神像脚下的妖人一般无二,才知道洋魔是从丹吉林跑出来的。迪牧活佛,摄政大人,召集僧众念咒吧。把大黑阎魔敌的咒力移植到无我母身上,洋魔就会束手就擒,再也不会跑出来为害西藏了。”沱美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消失了。一阵羊卓雍湖的浪响凌空而来,像要淹没这里似的。在场的人一片惊呼声。接着便是悄寂,似乎都想在沉默中再听听沱美活佛的声音,听到的却是一阵嘎嘣嘎嘣的响声,从摄政王的牙齿上传来。摄政王恨恨的:沱美想把让全西藏受惊受难的洋魔之灾,嫁祸于我和丹吉林,阴险啊。更恨沱美居然真的修炼成了悲智行愿四菩萨大法,至少有了心通无碍和传声无阻的微妙大法,说明身、口、意三门的修炼已进入化境,他的心意和四菩萨的密意和合为一了。又想到拜认沱美为上师、毁了自己修法前程的西甲喇嘛,摄政王恨得几乎把牙咬断,对身后的白热管家说:“回吧。”5摄政王迪牧活佛一见驻藏大臣文硕,就把沱美带给他的愤恨暂时放到了一边。这是在丹吉林大自在佛殿二层的佛舍,摄政王修行歇息的私密之地。说明这个场合并不正式,两个人少了礼仪,也少了距离,差不多可以用亲密友好来形容了。让座倒茶,寒暄了几句后,摄政王迪牧问道:“大人光临丹吉林自然不是来求佛问经的。你看我这里的佛,都把眼睛闭上了。”文硕说:“摄政佛如何这样说,难道我就不能求佛问经了?”迪牧说:“对不信仰的人,佛就是一团泥巴、几根木头、二两金银、三斤铜铁。眼里没佛,佛就回避了。”文硕点点头:“说不定有一天佛不仅不回避我,还会主动来找我。”迪牧说:“大人说的不会是我吧?”文硕笑道:“就是你。不过今天是我来找佛的。请问大活佛,前线的情况怎么样了?”迪牧说:“派出去的快马使者迟迟不见回复,我也很着急呀。大人的派去的魏冰豪可有消息?”文硕摇了摇头:“请问摄政佛,目前西藏有多少战争经费?”迪牧想了想说:“我们西藏的土地属于噶厦政府的不多,政府把它划为谿卡赏赐了几百年,差不多也赏赐完了。得到赏赐的贵族、活佛和寺院根据谿卡的收成每年向政府缴纳赋税,赋税是很少的,因为噶厦不需要。噶厦的僧俗官员都是从他们自己的谿卡得到收入,政府只是奖励性地发一点薪水。我们西藏也没有一支庞大的军队需要政府供给,几个代本团不超过五千人,还都是常年分散在自己家里的。交通运输和各种劳役更是免费支差,政府半克银子也不花。政府的开销有限,也就没有必要储备太多经费,有一些储备也是为了达赖喇嘛的用度,为了向寺院发放布施、资助全藏性的大型法会。所以我们在《抗英七条》中规定,解决战争经费必须施行战时税收,就是政府需要多少,以赋税的名义向贵族、活佛和寺院所属的各个谿卡摊派多少。这件事已经下了文书,派人分头送下去了。”文硕听着,心里凉凉的:这是一场举全藏之力都未必能打赢的战争,足够的银两物资是起码的条件。可是现在,噶厦拿不出,朝廷又不给,仅靠增收赋税的方法,恐怕远水解不了近渴。他说:“战争经费是取胜洋魔的重要保障,摄政佛务必抓紧。”迪牧说:“山无水不绿,水无山不流。有一件事还请大人掌舵,我们准备派代表前往边境,一来和洋魔直接交涉,文拒武打双管齐下,看他还能逞凶多久;二来联络哲孟雄、布鲁克巴、廓尔喀三国,就算他们不能派兵共同打洋魔,也不要提供人力物力帮助洋魔打我们。这也是《抗英七条》里规定了的。”文硕诧异道:“我知道,怎么还没有派人去?”迪牧说:“按理应该由三大寺组成代表团前往,可如果没有一个统领,这些个喇嘛难免各说各的话,叫人家看着我们西藏人鹦一嘴、鸦一嘴、昂尕昂巴又一嘴,败坏了事情不说,徒然让人笑话。所以这个统领,不能是色拉、甘丹两寺的人,也不能是哲蚌、丹吉林的人。”文硕一拍巴掌说:“这个人有了。”迪牧紧问:“谁?”文硕道:“以后摄政佛会知道的。摄政佛让三大寺代表速速前往驻藏大臣官邸,此统领是个驿马脾气的人,他是说走就走的。”迪牧高兴得一口饮干了茶碗。他原本就是想让驻藏大臣派一个自己身边的人,此时感觉他和文硕素有灵犀,竟是一点就通了。他说:“还有,《抗英七条》中有敦请驻藏大臣就藏事佛事危机上奏大皇帝,请朝廷出面奉劝攘斥英国,也请朝廷派兵进藏,协助藏军守疆抗敌一条,这方面不知朝廷有何举措?”文硕打了个愣怔,黏黏呼呼说:“这件事情嘛,也好办,也不好办,到底办了没办呢?”他停顿一下,做了个由他去的手势说,“算了,我们说正事。”迪牧“噢呀”一声:“说了这么多,怎么还没说到正事上?”文硕从袖子里拿出新来的朝廷谕旨,放到桌子上,篷起五指压着说:“摄政佛还是先念经,等念得恬淡虚无、消散成气了再看谕旨。谕旨是给禅坐如木的人和修行成石的佛看的,看了只当没看,没看只当看了。心安便是安,性定便是定。告辞了,摄政佛。”他抽身离开,看到迪牧迫不及待地把手伸向谕旨,又道,“我走了再看,走了再看。”说着快步飞走,心说让我这张代表朝廷的脸往哪里搁呀?摄政王一鼻子荧惑,送文硕出了佛舍,又命门外的白热管家引路再送,自己返身回去,一没有念经,二没有恬淡,一把抓起谕旨,迅速溜了一遍,安静得几乎没有呼吸,真像驻藏大臣希望的那样禅坐如木、修行成石了。摄政王迪牧活佛的禅坐持续了一天一夜,此间他不闻不问,不吃不喝,闭关辟谷了似的。他在这个时候打坐,就是想在和神的对话中澄然入静,滤清思想:到底怎么办?但忿急还是没有消尽,他激流似的思绪里,仍然是不驯顺的波浪:朝廷,皇上,怎么可能下达这样的谕旨呢?洋魔的灭绝佛教,成了我们的昏愚顽梗;英人的入侵西藏,成了我们的自蹈血河之灾。真正岂有此理。既然“英人入藏,志在通商”,怎么又要让我们“礼让英洋,迎迓耶教”?什么“两神齐天,双日照临”,分明是水火交锋,水大则火灭,火大则水干。连小孩都明白的道理朝廷怎么不明白?当然不是朝廷说变就变,出尔反尔,而是驻藏大臣文硕骗了他:什么“不取坚硬接仗、迎面对敌、阵地固垒之法”,什么“分散伏出,游击无常,中途拦打,迂回敌后,截其粮道”,什么“宜退不宜进,明退暗不退,以柔克刚,饿死远来之敌”,都是文硕自己的主张,朝廷从来没有过抵抗的意图。这个文硕,好大的胆子,如此矫命伪诈,难道就不怕丢了乌纱掉了脑袋?加巴索!又寻思:文硕为什么要这样?为了大清朝的国土,为了西藏,为了我?可不是吗!坚决抵抗,不正是他摄政王和僧俗集团的希望?这么一想,迪牧的情绪渐渐平和了,意识到现在不是推诿、责怪、怨恨的时候,关键是要确定当下的目标:怎么办?是继续抵抗,还是就此放弃?是听朝廷的,还是听驻藏大臣的?或者谁的也不听,就听自己的?啊,自己的,自己有什么主意?他苦苦思考着,在忠于朝廷和忠于自己之间无数次地穿梭,似乎听到“哗了”一声,头发白了,眉宇间耸起的川字再也平坦不下去了,额头的皱纹变成了西藏的山川。他长吐一口气,发现又是一天一夜。摄政王迪牧把白热管家叫来,吩咐他通知三大寺:即刻选派人组成代表团前往边境照会英军,据理退兵。并联络哲孟雄、布鲁克巴、廓尔喀三国,商谈共同打击英军事宜。代表团的统领由驻藏大臣委派,代表选出后,应尽快前往驻藏大臣官邸集中。迪牧想用这个办法试探驻藏大臣文硕,是一如既往地坚持抵抗呢,还是奉承朝廷的意图,退堂鼓一打,云端里看厮杀去了?若是前者,那就是责任是非各担一半,朝廷的怪罪就不能只冲摄政王我来。若是后者,那我就只好担山担水一肩挑,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但不管前者还是后者,他都必须把西甲喇嘛立即抓起来处死。他已经知道西甲喇嘛在前线的所作所为,追踪西甲的丹吉林陀陀隔三岔五就会有报告,这些报告经过白热管家的手来到了他面前,让他越来越说不清为什么迄今为止西甲喇嘛还活着。但是现在,处死是必须的了,当作为摄政王的他已经知道朝廷惧怕英人、不准抵抗的态度之后,边境依然进行的战事就只能由别人承担责任,这个人非西甲喇嘛莫属,至少可以用来敷衍塞责朝廷,暂时抚慰皇上皇太后,争取时间,以待机变:赶快把异教洋魔赶出西藏。迪牧希望这样一个结果:既能把英人异教赶走,又不得罪朝廷。唯一的办法是,让英人意识到西藏是一块啃不了的骨头,知难而退。这样他们就不会再给朝廷施加压力,朝廷也就不会怪罪到西藏头上、摄政王头上了。所以,传令丹吉林陀陀立即抓捕处死西甲喇嘛之后,他又派快马使者向前线总管俄尔噶伦送去了亲笔写就的催战箭书,大意是能胜则速发义兵,就像狂风扫雪,把洋魔从大高原扫到英吉利海上去。不能胜怎么办?他没说。没说就是不能不能胜。快马使者刚走,就有驻藏大臣官邸的人前来报知:三大寺代表团已经出发了。摄政王问道:“文硕大人派了谁做统领?”回答说:“没派谁,文硕大人自己去了。”摄政王一愣,原来文硕是说他自己呢:“此统领驿马脾气,说走就走。”文硕为什么要自己充当统领?明明他已经在风口浪尖上,却还要引火烧身?难道他真有办法据退英人异教,上慰朝廷下抚藏民?但不管驻藏大臣此去有何结果,对他摄政王都是有利的,就等于文硕至少把一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了。他心里突起一丝感激,这个文硕,和以往的驻藏大臣不一样,倒是个一心为了西藏的干才。摄政王觉得文硕的好心应该得到回报,便把白热管家叫来,吩咐他,从丹吉林派一个七品俗官汉餐大厨师,派一个五品僧官藏餐大厨师,再去雪村拣选一位漂亮能干的姑娘。驻藏大臣文硕是俗世之人,从北京孤身远来西藏,自然需要女人照顾。又写了亲笔文书:沿途各宗谿官民,一律按达赖喇嘛和摄政王出行规格,给文硕大臣供奉食宿和支派乌拉。之后,摄政王迪牧倒头便睡。真是累了,不仅身累,更是心累。这时白热管家匆匆进来,在他耳畔小声说:“佛爷,佛爷,浪喀加布来了。”摄政王没有睁眼,哼了一声,头一歪,表示自己要睡觉。白热管家只好重复一遍。迪牧还是没睁眼。白热管家为难地退出来,立在门口,不安地摇摇头:这怎么办,这怎么办?能干的他似乎还没有遇到过这样难办的事情:既不能让客人等,又不能让主人醒。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见摄政王大步从里面出来,问道:“你刚才说什么?谁来了?浪喀加布?为什么不把我叫起来?快快快,他在哪里?”迪牧活佛和白热管家一溜烟跑下大自在佛殿二层,直奔护法殿。6“浪喀加布”是“虚空王”的意思。加上他的尊号“一切智”,《圣史》翻译成汉文后便直接写成了一切智·虚空王浪喀加布。有这样一个伟大名号的人自然不同凡响,首先人们不知道他的实际年龄,都说他大概有一百多岁了。其次作为一个终身不渝的洞穴派苦修僧,他已经好几年没有任何消息,当大家以为他早已涅槃而把他当作先逝的高僧回忆称道的时候,他却突然出现了。据说他的断离程度已经超过了西藏最著名的苦修祖爷、密法大师米拉日巴,证悟的成就也和米拉日巴差不多,精通脐轮火、光明、幻身、中有、往生、夺舍等那若六法,还能显示穿墙透壁、骑鼓飞翔、融冰化雪、呼风唤雨的神迹,是大密咒金刚乘门之中综合了宁玛、嘎举、觉朗三派特点的集大成者。对这样一个高中之高的大德,摄政王岂能怠慢,跌跌撞撞跑过去,老远就恭敬地做出了合十礼印。一切智·虚空王浪喀加布在护法殿旦巴泽林铜刀护法神像前等待着摄政王迪牧活佛,听到脚步身,扭头一看,趋步跨出门槛,摊开两手,弯下腰去,呵呵呵呵地笑。他穿着不僧不俗的破烂氆氇袍,却干净得就像刚从拉萨河里搓洗出来,是那种清透的紫色。阵阵原野的草香从他身上散发着,仿佛一棵行动的植物,带着饱满的汁液,来到摄政王面前炫耀自然的清新。光头、长脸、凸眼、塌鼻、阔嘴、没有胡子的尖下巴,身量不高,却是精华的压缩。修炼让他去粗取精,去伪存真,毫无尘垢,一身佛骨。虚空王淡然地说:“摄政佛爷其实是不用醒来的,贱僧等着就是了。”“大师的脚步惊醒了整个丹吉林,我就是睡着了也在给大师磕头。已经好几年没见大师了,大师怎么一点也没变?好像我们都是往老里长,你是长着长着又回去了。”“呵呵呵呵。贱僧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佛爷一个长回去的秘法:倒念一切经文,倒走东西两条道,倒立禅坐,逆时针转经,用林木清水之象换掉佛僧法句之象,然后用快乐抵抗一切:贫穷、多病、孤独、逆境、失意、忧伤、无意义、抑郁、混乱、怯懦乃至死亡,还有动荡、冷漠、残酷、恐怖、荒凉、战争、无礼逼迫、强梁霸道。越抵抗越快乐,抵抗完了,你就彻底回去,变成一个无乐无忧的人了。”摄政王长叹一声:“上帝当前,洋魔捣乱,我作为圣教一佛,怎么能快乐?”“上帝来了,请佛禅让;洋魔来了,敬献香灯;枪炮来了,笑口大开。呵呵呵呵。要不要我去迎请啊?请就是拒,拒就是请。佛法和上帝的法在动静之中就有高下了,千万不要打起来,抵抗是要破戒违禁的,破戒就是毁掉佛性,佛性和西藏哪个重要?”“洋魔来了,他们要毁掉佛教,要抢占西藏。”虚空王微笑着摇摇头:“那就让他毁,让他占。西藏不过是一片色尘,由地、水、火、风四大元素组成,和世界上的哪个地方不一样呢?抢来抢去,最后就又回到你手里了。摄政佛爷要是不信就试试看。”摄政王没想到虚空王会这样说,大师的威望一下子在他心里打了折扣。他不想再说什么,指着门外说:“请到经堂里坐坐,还没给你上茶呢。”“摄政佛爷既然不听我的,那我就只好自己去了。我去找洋魔谈谈,看看他们到底是聪明的还是愚鲁的。上帝的勇敢如果是把一切拿来,佛的勇敢就是把一切给他。我们在最低贱的时候,往往最高大,在最忍让的时候,往往最坚强。别忘了给我上茶,上你们喝剩下的没有味道的酥油茶,就在这里。”虚空王指了指旦巴泽林铜刀护法神像前的供桌,纵身一跳,只见清风徐起,一排酥油灯的灯苗哗哗摇摆着,仿佛神祇在招手,把虚空王召见到铜刀护法的背后去了。摄政王赶紧喊:“大师留步,那里没有路,也没有门。”“我进不必有门,行不必有路。”虚空王说,“隆吐山又要打起来,炮响了,听啊,炮响了,呵呵呵呵。”笑声随即远逝,就像从云端里丢下来的悠远的鸟叫。“大师,大师。”摄政王呼唤着。泥塑的旦巴泽林铜刀护法突然说话了:“不要喊我,喊得我都走不动了,我就要到达隆吐山。”一切智·虚空王浪喀加布就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了。摄政王迪牧愣望着铜刀护法神像,赶紧喊来白热管家说:“上茶。”白热管家诧异道:“给谁上茶?”摄政王拍了拍铜刀护法前的供桌说:“就上在这里,一碗最好的酥油茶。”7炮击出现在中午,十字精兵用上了所有火炮,猛烈迅疾得超过了此前任何一次轰炸。炮弹覆盖了一切,战争似乎这才显示出野蛮的本性。西甲喇嘛大呼小叫地指挥大家往后山跑,许多人还是没来得及跑到射程之外,炸死炸伤的随处可见。炮击一停,西甲就带头跑回自己的阵地,陀陀喇嘛们紧跟在后面。三个代本团进入阵地的速度慢一些,尤其是森巴军,总是腰来腿不来,好像他们永远改不了走路和跳舞分不开的习惯。西甲喇嘛又气又急,从右边跑向左边,催促着:“快啊,快啊,再不快阵地就是洋魔的了。”看到森巴军好像没听见他的话,挥拳跺脚地喊道,“奴马代本,你的兵是不是兵?”奴马代本自己也着急起来,跑过去狠踢那些慢腾腾的部下:“你们没长耳朵是不是?西甲喇嘛发火了。”他的话表明西甲喇嘛一发火,连代本大人都得紧张。无意中便成了对西甲权威的认可和拥戴。似乎炮弹一响,大家自然而然把西甲喇嘛当作了战场最高指挥官一个将军,真的有权力对参与隆吐山战役的任何一个代本团发号施令。西藏人紧赶慢赶出现在弹坑密布的阵地上。但是洋魔并没有冲上来。隆吐山下一片安静。好像英国人把打炮和冲锋分开了。下午,又有了一次炮击,依然猛烈得就像从云雾里瀑泻着火药。炮一响,西藏人就往后山跑,炮一停,又赶紧跑回来严阵以待。洋魔还是没有往上冲。西甲喇嘛寻思:难道洋魔相信仅靠炮击就能吓跑西藏人?没有步兵冲锋的炮击又在傍晚出现了一次。炮击一完,十字精兵就吃饭睡觉了。能看到山下的炊烟,看到他们躺在地上的身影。显然他们是躺给西藏人看的,但西藏人不觉得有诈。躺在露天地上睡觉,在西藏,连贵族都会这样。果果代本有点奇怪,来到西甲喇嘛跟前说:“原来打炮就纯粹打炮,跟冲上来占领隆吐山没关系啊?”西甲说:“先前几次可是都有关系的。我们不能吃了一次糖糌粑,就说糌粑是不加盐巴的。”果果说:“恐怕是他们害怕了吧?如今的隆吐山上,有了真正的西藏军人。”说着自傲地一笑。西甲说:“就算洋魔害怕了,我们也不能把眼睛全闭上。今天晚上各个代本团把人分开了轮着睡,不能没有醒着的人。”西甲喇嘛的意思是,每个代本团都必须派出哨兵,密切监视山下的敌人。但似乎三个代本团派出去的哨兵没监视多久就都睡着了,前半夜的人根本没叫醒后半夜的。陀陀喇嘛的阵地上虽然有西甲亲自带人放哨,但浓浓的夜色遮蔽了视野,他们看不清五十步以外的情形,偌大的隆吐山到处都是黑暗的死角。这些死角就在西藏人鼾声如雷的时候,分外阴险地活跃起来。清晨,夜色的黢黑还没有稀薄,炮火惊炸了大地的光芒,有声有色的火团带着死神的叫嚣,疯狂地舞蹈。来势汹汹的炮弹飞进阵地前沿西藏人的梦乡后,就再也没有消失。没醒来就死去的人太多了。也有炮击前就醒来的,但醒来是为了早课,不管僧侣和俗众,不管出家和在家,早早醒来就是为了定时持诵,诵经唱赞心中的佛。他们身心俱清,全神贯注,早已忘了这里是战场,随时都会死亡。炮弹打断了佛徒们悠扬的经声。就像昨天一样,所有活着的人都朝后山跑去。不一样的是炮声没有突然停止,而是渐渐稀落着,你觉得停了,又会轰地出现一声炸响。躲向后山的西藏人耐心躲着,根据昨天三次炮轰的经验,洋魔是只轰炸不冲锋的,急慌慌返回阵地干什么?一颗炮弹飞过来,落在了西甲喇嘛前面。西甲是要去阵地上看看的,所有西藏人中,只有他满腹狐疑。他滚倒在弹坑里,头脸上好几处都被炸飞的石头划烂了。他爬出弹坑,猫腰往前跑了几步,立刻明白炮击彻底结束了。他看到了十字精兵的影子。行动最快的是由英国人组成的十字精兵精锐部队,已经占领陀陀喇嘛的阵地。可以想见,他们是昨晚就爬到半山腰,藏在土石树木后面的。又用稀稀落落不肯结束的炮弹延缓了西藏人返回阵地的时间,然后毫无阻拦地快速登上了他们仰望已久的山顶。西甲喇嘛剜了心似的惨吼一声,转身就跑:“来了,洋魔来了。”英国人没有朝他开枪,觉得这个喇嘛一定是吓破胆了,对一个吓破胆的喇嘛,嘲笑比打死更来劲。他们哈哈大笑,把子弹射向他脚后的地面,噗噗噗地吓唬着他,哪里知道你就是吓破神胆,也吓不破西藏陀陀喇嘛的胆。这喇嘛不是逃跑,是喊人去了。因饥饿而更加亢猛的陀陀喇嘛一听到喊声就冲了过来。他们用煤炱膏泥涂抹的鬼脸上,现在又有了烽火硝烟的熏染。在他们发誓要吃洋魔的肉、喝上帝的血时,就已经不把自己当人而当獠牙之神了。他们有的是长矛、利斧、大刀,有的是弓箭、石头、棍棒,嚎叫而来,每个人都发誓要至少杀死三个洋魔然后自己去死。“啊嗨,啊嗨,杀!杀!杀!”嘴是压力奇大的喷口,喷出来的不是语言是火焰,都能看到红艳艳的仇恨的颜色。冲杀的速度是超人的,风一般呼了一吹就到了英国人眼前。英国人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可怕的陀陀喇嘛,这里不是对西藏人来说最重要的中间位置,这里是隆吐山的右翼末梢,怎么可能安排充当主力的陀陀喇嘛守卫?但西藏本身就意味着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剩下的只有惊诧: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精锐部队会从这里进攻?西藏人太狡猾了。容鹤中尉喊着:“开枪,开枪。”举着手枪一口气射完了弹夹里的子弹。他发现装弹已经来不及,懊恼地说,“上帝啊,快告诉我,他们是人还是鬼?”所有冲上来的英国人都射出了来复枪里的所有子弹。子弹能打死人,却打不死奔扑而来的陀陀喇嘛。陀陀喇嘛不是人,是鬼或者是神。没有一个陀陀倒下。明明子弹钻进了肉体,却像针灸一般没事。没有滴血的长矛必须滴血,没有火烫的利斧必须火烫,没有卷刃的大刀必须卷刃。还有弓箭,都来不及射了,拿着箭簇往敌人身上戳。石头是砸的,棍棒是打的,它们都长了眼睛,尽往要害处去。英国人纷纷倒下,没有倒下的败退而去。山坡上,追撵的陀陀喇嘛和逃跑的英国人都在连滚带爬。被攻破的隆吐山右翼末梢的阵地,转眼又回到了西藏人脚下。西甲喇嘛喊道:“回来,回来。”追下山的陀陀们赶紧回来,然后便是静静伫立。突然沉寂了,隆吐山右翼的山顶上,陀陀喇嘛的伫立让天地敛声。西甲喇嘛唱起了经,仿佛空山梵呗,在无边的宇宙、广阔的寂寞里幽幽而来:“唵,这一生闪电一样结束,好比柳树枝子划过了空气。一个没有生死的明天,无疑很快就要到来。唵,你们还有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你们就是西藏的大护法神了。唵,你们这些狂杀洋魔的陀陀,听从了释迦牟尼定下的规矩:想死的时候就死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这样唱起来。这也不是什么经,是他的即兴创作,但他自己和所有陀陀喇嘛都当成了《解脱经》。就在他的唱经声里,陀陀喇嘛一个接一个倒下了。他们早就身中枪弹,因为要实现杀死至少三个洋魔然后自己去死的誓言,所以直到现在才一一死去。一死就是一大片。一大片扭曲畏怖的表情,在仰面朝天的脸上灿烂着。没有血,这些陀陀喇嘛死的时候没有流血。血随同灵魂飞到天上去了。天上的红亮,超过了晚霞和朝暾。西甲喇嘛依然唱诵着,奇怪地想:我怎么不倒下去死掉呢?他没有中弹,跑在最前面却没有中弹。佛祖啊,你怎么这样不关照我?8败退而去的十字精兵不依不饶地卷土重来。戈蓝上校迅速调整了兵力:派一支雇佣军冲击隆吐山右翼末梢,拖住陀陀喇嘛让他们无法向别处增援。再派数量不多的两支英军冲击奴马代本守卫的左翼和朗瑟代本守卫的右翼,以牵制为主,冲上去更好。然后亲自指挥一支由英国人组成的精锐部队,扑向了果果代本守卫的中间地带隆吐山口。仰攻开始了,富有经验的英国人散得很开,弯腰端枪,随时准备卧倒射击。八个士兵,掌握着四挺机枪,窜来窜去地在前进中寻找着依托物。突然趴下,嘎嘎嘎嘎一阵扫射,山顶上探头探脑的西藏人顿时缩回了脑袋。西藏人还是不能开枪,等待朝廷的旨命就跟等待十字精兵自动退却一样让人绝望。果果代本着急得抓耳挠腮,突然说:“西甲喇嘛说得对,不能开枪不等于不杀洋魔。”他指挥部下搬来石头朝山下滚去。一时间乱石翻动,地震了似的。英国人撤退了,一会儿又上来,又被一阵滚石压到了山脚。但西藏人的阵地上能够搬动的石头毕竟有限,很快就没有滚石了。靠了军人的本能,所有藏兵都端起装了药的火绳枪,瞄准着爬上来的洋魔。英国人已经意识到西藏人的枪是做样子的,拿了枪的军人比不拿枪的喇嘛还要懦弱。他们进攻的速度加快了,眨眼到了跟前。果果代本命令第一道防线的士兵后撤,让第二道防线的士兵继续瞄准。英国人更加不回避了,大模大样地靠近着。果果又命令第二道防线后撤,让第三道防线瞄准。眼看又到第三道防线不得不后撤的时候了,果果代本急得乱窜,不知如何是好。他觉得作为一个西藏军人,他差不多已经算是缴械投降了。你拿着枪,却让敌人从你眼皮底下走进西藏,不是投降是什么?他悲叫一声:“佛祖啊,为什么我们不能开枪?”突然西甲喇嘛的声音破空而来:“因为你不是西藏的军人,西藏的军人到了这种时候是不会不开枪的。佛祖说,摄政王说,我说,开枪了!”西甲喇嘛已经看出英国人想避开不怕死的陀陀喇嘛,从至死不开枪的西藏军人阵地上突破。他一路跑来,传达自己的命令:“开枪,开枪,我已经请示过摄政王了,可以开枪。”可是这件事太重大了,不能光是口头传达,朝廷的旨命是要有文书的。刚才在隆吐山右翼阵地上朗瑟代本就问:“那么前线总管俄尔噶伦是怎么说的?他可是要我们用脑袋保证,等不来朝廷旨命决不要开枪。”到了中间地带的隆吐山口,眼看英国人已经抢占而来,果果代本也在问:“朝廷的旨命呢?”西甲喇嘛悲愤地喊起来:“旨命,旨命,你们就知道旨命。难道我的话就不是旨命?”他跳起来,朝山后跑去,心说你们先死吧,我现在就去拉萨把旨命拿来。没跑几步,便一头撞翻了一个人。那人跳起来问:“你是谁?撞我干什么?”“我是西甲喇嘛。”他说着,绕开那人又要跑。那人一把撕住他:“我找的就是西甲喇嘛,给你朝廷旨命。”仿佛“西甲喇嘛”这个名字具有神奇的魔力,一晃眼,旨命居然飞来眼底。西甲喇嘛说:“快念给我听。”听罢,西甲冲到果果代本跟前,哗了了抖着由摄政王盖章按印的朝廷旨命,喊着:“开枪,我命令果果代本团,全体一致,向洋魔开枪。”这次真的开枪了。所有果果代本的部下,西藏的正规军,都打出了战争以来的第一枪。西甲喇嘛撞翻的这个人就是魏冰豪。魏冰豪终于到了。他和递送旨命的快马使者先到春丕,见过了前线总管俄尔噶伦。俄尔看了旨命,欣喜若狂:“朝廷和我们一致了,这就好,这就好。洋魔是什么野兽变的,敢于对抗大清朝?”一边使人款待魏冰豪和快马使者,一边派人向隆吐山守备部队展示朝廷旨命。魏冰豪咕噜了一碗酥油茶,请求道:“大人,让我去展示吧。我要亲眼看看洋魔是黑还是白。”他换了一匹马,让俄尔总管的人带着,直奔隆吐山。旨命就这样来到了战场,完全是摄政王迪牧活佛的口气:驻藏大臣已经明示朝廷旨命,我们不杀生,但带瘟疫的老鼠除外,洋魔就是老鼠。全体军民,一体同心,遇魔就杀,多杀必赏,掉头流血,在所不惜。还有上帝,快速捉拿。加巴索!除了魏冰豪,在场的人都不知道,这份神圣的朝廷旨命、驻藏大臣文硕明示的抗英宣言,其实是个虚拟。隆吐山最高指挥官西甲喇嘛狂奔而去,他要让左翼的奴马代本、右翼的朗瑟代本都知道:自己举在手里哗了了抖着的,就是大家等待已久的朝廷旨命。朝廷旨命由他传达,这是命运对他的抬举。他高兴着,也光荣和骄傲着,让所有人都觉得,朝廷的旨命,是直接送给西甲喇嘛的。奴马代本羡慕地说:“对我们来说,现在的西藏,摄政王下来是俄尔总管,俄尔总管下来就是西甲喇嘛。”隆吐山绵延的山脉上,到处响起了火绳枪的射击声。西藏人以为只要放胆开枪就能胜利,瞄准的时候,就已经有了泄恨的舒畅。那么多战友认识不认识的西藏人都死了,恨怒是无边无际的。而在西藏,能复仇的神都会得到供奉,能复仇的人都会受到尊敬。火绳枪尽管不能打连发,但毕竟人多,一拨射了,再换一拨。再说很多官兵是拖带着女人的,累赘这时变成了优势,她们可以帮助战士装弹药,插火绳,敲打火镰和火石。五分钟打一枪的速度,变成了三分钟打一枪。进攻隆吐山左翼和右翼的十字精兵快速撤退着。这时候才意识到一直不开枪的西藏人并不是永远不开枪。至于为什么突然开枪,他们并不知道。只见一个喇嘛跑来又跑去,然后就有了火绳枪的疯狂抵抗。而在中间地带的隆吐山口,戈蓝上校亲自指挥的十字精兵精锐部队却没有撤退。他们用四挺机枪压住对方火力,猛冲西藏人的防线。戈蓝上校是身先士卒的,一手举着来复枪,一手举着手枪,第一个撕开了防线的豁口。豁口两边,躺着两溜西藏人的尸体。戈蓝上校踩踏而过,靴子上沾满了滴答的血迹。他踢着鞋,把沉重的血水甩掉,跪在地上,命令士兵朝两边射击,想把豁口撕大一点,最好一百米以内看不到西藏人的影子。但是很不幸,西藏人反而越来越多了。西甲喇嘛带着一部分亡命陀陀从右侧喊杀过来增援果果代本。果果代本的人不再奔逃,停下来反击。戈蓝上校愣住了,望着蜂拥而至的陀陀喇嘛,本能的恐怖一瞬间扼制了他。他不禁哆嗦起来,下意识地做出了撤退的选择。也是身先士卒,他朝山下跑去。英国人跟着他,先是踩踏着西藏人的尸体,后是踩踏着自己人的尸体,山倾水泻似的流淌而去。

达思牧师把桑竹姑娘藏起来的目的,只能由上帝来解释:爱一切人,或者爱人如己。他真的不希望这个美丽的西藏姑娘再次沦入被十字精兵蹂躏糟蹋的境地,也不希望她落入容鹤中尉手里,尽管他知道中尉是喜欢桑竹姑娘的,从灵魂深处喜欢。那天夜里,在桑竹姑娘昏死过去后,他把她抱进了营地东边自己的绿色帐篷,感觉仍然不保险,便用马把她连夜驮到山里,藏进隙洞悉心照料了几天,直到她苏醒过来,没有大碍。他意识到十字精兵就要开拔,自己必须跟他们走,就又转移到山后的村庄里去了。山后的村庄是“吉凶善恶图”指给他的,也是他将来某个时候修炼金刚大法的地方。在这个地方藏起一个姑娘,少不了也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毕竟他很年轻,无论作为牧师,还是作为喇嘛,都不能彻底消解他的七情六欲,更何况时轮堪舆金刚大法的修炼需要明妃,多多的明妃。上帝无奈情欲的存在,只好让人的始祖犯罪然后再去惩罚他们。而佛祖的僧徒们更是充满了对情欲的悲悯,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把性和情的流通引导为方便之门、解脱之道。达思牧师告诉桑竹姑娘:“你不能回去,你已经被十字精兵那样了。西藏人会嫌弃你的。我知道你们西藏人的看法,被敌人那样过的姑娘,是前世的业障,天生的贱种,被英雄那样过的姑娘,是福阴的照临,天生的贵人。”桑竹姑娘用苍白的嘴唇说着苍白的话:“你是说,西甲喇嘛也会嫌弃我吗?”达思牧师信口说道:“当然,西甲喇嘛是指挥打仗的人,他是最嫌弃你的。”心想这个比他的心上人菩媸还要美丽的姑娘真是太可惜了,真不知为什么要跑到战场上来。不过还好,生命犹在,美丽犹在,似乎美丽是一种越哀伤越强烈的东西,在她经受磨难之后,更加显要地浮动在眉眼鼻唇之间。他在山后的村庄把她托付给了一户人家,除了恳求,还拿出一些银子给人家:“不要亏待了她,她可是西藏最美丽的仙女。”又叮嘱桑竹姑娘,“你可不要乱跑,就在这里将息,我还会来找你的。”桑竹姑娘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就那么面无表情地望着他,让他意识到,她不可能听他的话,等她心身恢复到从前,一定会离开这里。他有点失望,心说那就看命运的安排,我能做到的就只能是这些了。也许正是失望和担忧促使达思跟容鹤中尉做了交换吧,当他义无反顾地扑向江孜颇阿勒庄园的菩媸姑娘时,便毅然放弃了澎湃在内心深处的多余的欲望。他把桑竹姑娘交给了容鹤中尉,也就无意中给她安排了另一种命运。本来桑竹姑娘就要死了,将被村民们烧死。一个在十字精兵入侵西藏时突然到来的外国人,又是恳求,又是给银子,把一个姑娘托付在这里。这本来就是一件容易引起误解的事情,而桑竹姑娘却还要和村里的宁玛巫师作对。当宁玛巫师卜算出她的经历说她身上不干净时,她仗着自己是贵族,是拉萨人,劈手给了巫师一个耳光:“你又不是西甲喇嘛,你凭什么说我不干净?”这可是不得了的事情,宁玛巫师是村庄里最有声望和地位的人,怎么能叫一个女人随便扇打?巫师说:“是洋魔把她托付在这里的,洋魔托付的姑娘也是洋魔,不,是女鬼。她来我们村庄,就是为了试探我们,如果我们无动于衷,改天洋魔就会侵占村庄,杀了我们所有人。”宁玛巫师的预言落地没几天,容鹤中尉就来了,他带着一队英国人包围了村庄。仇恨洋魔而无处宣泄的村民们,几乎在同一时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那就是点着桑竹姑娘居住的两层楼的房子。容鹤中尉并不知道这场火是干什么的,看到巫师在火阵前作法,许多村民围观着却不去救火,便奇怪地带人走了过去。喊声,他听到了喊声。火是从楼下燃起的,喊声来自楼上。他意识到里头的人将被烧死,问道:“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给他做翻译的一个南麓藏人立刻去问村民。村民们说:“酥油和茶水一到碗里就分不开了,姑娘和洋魔一有沾染就不干净了。一个给洋魔引路的女鬼,烧死她。”但这话并没有传到容鹤中尉耳朵里,他就已经从喊声中听出里面的人是谁了。他冲了过去,没有命令任何士兵,自己率先冲进了大火。容鹤中尉把桑竹姑娘从火阵里背了出来。村民们沮丧极了,女鬼被救走了,两层楼的房子白烧了。前往江孜的路上,桑竹姑娘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容鹤中尉指指自己的心:“姑娘,我喜欢你,从这里喜欢你。”又给翻译说,“告诉她,一个英国军官的喜欢,跟上帝的喜欢是一样的。上帝让我们施予的爱,就是我要献给她的爱。”桑竹姑娘说:“可是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上帝,不喜欢所有拿枪扛炮的外国人。我随时都想离开你们。”容鹤中尉说:“不不,你不要离开我。上帝啊,是不是我错了,我居然想娶这个西藏姑娘?这个姑娘兼容了东方和西方的美丽,它让我讨厌所有能够破坏美丽的东西,包括战争。”桑竹姑娘听到翻译后,感觉就像一根锥子攮进了耳朵。她打马就跑。容鹤中尉喊着:“姑娘,姑娘。”他的部下要追过去抓她回来。容鹤中尉喊道:“你们不要管。”又说,“上帝恩赐给我的姑娘,她是跑不了的。”自己策马追了过去。容鹤中尉追上她:“姑娘,我不希望你离开我。”看对方不理他,又说,“姑娘,不能不走吗?我恳求你留下。”虽然翻译没有跟上来,桑竹姑娘还是听懂了,坚定地摇摇头。容鹤中尉无奈地叹口气,知道强求无益,便下马,从褡裢里拿出一包食物,双手捧了过去:“姑娘,拿着,路上小心。”桑竹姑娘明白这是放她走的意思,感激地点点头,俯身接过了食物。就要一个人走到江孜去了。她在马背上频频回头,感觉容鹤中尉的蓝眼睛就像一对有生命的猫眼石,穿过清透的空气,追随着自己。容鹤中尉远远地跟着她。他知道往前去的路上随处都可能碰到十字精兵。他必须保护她,不能让她再遭强暴。不能了,破碎的美丽不能再破了。把西甲喇嘛抓来拉萨,当众斩首。这大概是摄政王迪牧活佛发布的最后一道旨命。因为他必须给驻藏大臣否太和朝廷有个交代:我隆恩在身,不可能不听大皇帝的。英国人之所以屡屡不满,完全是因为这个早已背叛了丹吉林的西甲喇嘛。是他聚众抵抗的,不是皇封摄政,也不是噶厦政府。这样的说辞不管否太和朝廷相信不相信,总算可以交代过去。否太不至于追查到底:那些署名摄政王迪牧和噶厦的抵抗英国人的鸡毛箭书,难道也是目不识丁的西甲喇嘛发出去的?大家都有个台阶下,颜面上过得去就可以了。至于以后怎么办,那就看否太了。否太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噶厦交给他了,权力交给他了。我摄政王迪牧是个天天念经的大活佛,大活佛又要闭关静修了。摄政王迪牧活佛又要闭关静修的消息立刻传遍了拉萨。已经回到拉萨的民兵总管顿珠噶伦听到摄政王闭关的消息后,直奔布达拉宫,准备祈见达赖喇嘛。而正在继续招募僧兵队伍开赴前线的沱美活佛,也在同一时刻出现在布达拉宫下的雪村前。两个人不期而遇,都愣了,静静地望着对方。他们曾经是密友,现在还是密友吗?两个人都在心里嘀咕。还是顿珠噶伦先说话:“佛爷,你来干什么?”沱美活佛口气平淡地说:“噶伦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顿珠笑道:“那就请佛爷说说,我是来干什么的?”沱美耸起眉峰说:“到了这种时候,你还会笑?你不会是为了废黜摄政王,让达赖喇嘛亲政吧?”顿珠立刻收敛了笑容,扳起面孔说:“啊,我们想到一起了。这么重大的事情得由三大寺做主、民众大会决定、乃穷大护法祈降神谕。”沱美说:“噶厦和布达拉宫也可以敦促嘛。”顿珠说:“我这个噶伦,能不能代表噶厦?我的话算不算敦促?”沱美说:“当然可以算,但分量还欠些,最好能有布达拉宫的表态。”顿珠肯定地说:“那就算有了吧。即便达赖喇嘛不说话,经师们和亲随们的权威也还是不能忽略的。他们当然希望达赖喇嘛尽快亲政。这个我可以保证。”沱美:“既然这样,布达拉宫就交给你了。事不宜迟,后天就在大昭寺召开民众大会。我连夜去三大寺向众僧说明,如若不然,西藏便是英国的西藏,众佛就将离开雪域,上帝耶教就会称霸天下,我们这些可怜巴巴的佛徒藏民就只好去做黑水白兽的奴隶了。”顿珠说:“有三件事情必须在民众大会通过,一是罢免摄政王迪牧,二是抓捕把几千西藏民兵带到曲眉仙郭交给洋魔任其屠杀的罗布次仁,三是解除俄尔噶伦前线总管的职位,查实指挥失败的原因,严加法办。”沱美说:“如果这是你的条件,那我也有条件。达赖喇嘛亲政后必须立即任命新的前线总管。”顿珠急躁地问:“谁?你,还是我?”“你说是谁?”沱美活佛瞪着对方,几乎把眼睛后面的意思瞪出来。靠了顿珠噶伦和达赖喇嘛的正经师林仓活佛的敦促,以及沱美活佛的联络推动,民众大会如期召开。会上由沱美活佛和民兵总管顿珠噶伦分别介绍了战场失利、英国十字精兵节节深入的紧急形势:江孜指日沦陷,拉萨危在旦夕,佛教就要消亡。鉴于此,必须由达赖喇嘛亲自主政,才可力挽狂澜,挽救西藏和佛教。没有人反对。包括一向跟丹吉林抱团的哲蚌寺,在这个时候也提不出任何阻止达赖喇嘛亲政的理由。全体通过。接着又由沱美活佛提出了罢免摄政王迪牧、抓捕罗布次仁、解除俄尔噶伦前线总管一职等建议。虽然哲蚌寺的代表激烈反对,但毕竟有战事不断告急、藏人死伤空前的事实,谁也无法遮掩,大部分代表或沉默或赞同了这三项提议。然后,全体一致通过决议:坚决遵奉抗击英国十字精兵侵略军的神圣誓言,庄严重申:全藏僧俗人民,不惜重大牺牲,誓与佛教之大敌英国异教派遣之侵略军决一死战。最后,又祈请乃穷大护法降神问旨。神说:“民众大会的决定是正确的。”接着便确定了隆重举行达赖喇嘛亲政大典的日期。按常规,亲政大典以后,达赖喇嘛才能正式发布政令。但现在来不及了,第一道政令必须在亲政仪式之前发布,那就是紧急任命新的前线总管。沱美活佛、三大寺和四大林代表以及噶伦顿珠、达赖喇嘛的正经师林仓活佛立刻前往布达拉宫,向达赖喇嘛通报了民众大会的各项决议,然后由僧兵总管沱美活佛和民兵总管顿珠噶伦首倡,其他人附和,提出了西藏前线总管的人选,请求达赖喇嘛批准。达赖喇嘛说:“我恨不得自己去做这个前线总管。但既然我不能,你们提出的这个人我也无法知晓,那就请护法神降神决定吧。在目前黑水白兽就要吃掉整个西藏的局势下,任命前线总管比我本人亲政还要重要,一定要请乃穷护法、金巴护法、眦玛护法、奈冬护法共同降神,我们才好做出决定。”立刻把四大护法请到了布达拉宫,分别在西日光殿、萨松朗杰殿、曲结竹普殿、帕巴拉康举行了降神仪式。他们作为神在人间的代言,代表着不同的在天护法神,但结果却出奇得一致:神说就是民众大会提出的那个人,只能是那个人。大家松了一口气。达赖喇嘛也松了一口气,说:“你们说不是洋魔的进攻导致了我们的败退,是丹吉林对西甲喇嘛的抓捕迫害导致了战场上的指挥常常中断。迪牧活佛这样做,就是破坏抗英战争,佛祖不允许西藏摄政王犯这样的罪责。看来这个西甲喇嘛是迪牧活佛的死对头,加上护法神们问神的结果符合我们的愿望,这让我放心了许多。现在,我们就看他了。”整个西藏就看西甲喇嘛了。事关重大,白热管家只好叩响密境地宫石砌的封门墙,叫醒了闭关静修的迪牧活佛。他用很大的声音说了民众大会的决定和护法神的降神结果。迪牧活佛跏趺在石头法座上沉默不语,牙齿就像咀嚼着什么,不停地错动着。他曾经是一个喜欢记仇泄恨的人,咀嚼是他反刍仇恨的方法。愤怒的火腾腾地燃烧着,他能感觉到五脏六腑被渐渐烧焦的过程。脸色猛然胀红了,火焰里的黑血圆鼓鼓地撑起网罩在头脸上的血管。鼻子一张一张的,像一头震怒的野牛,喷射着灼人的气息。而最怕人的还是眼睛里的红亮,那是直掏心底的洞口,能看到大水汪洋般吃杀仇人的欲望。“佛爷,佛爷,摄政佛爷……”白热管家张皇失措地叫着。“你不是说我已经被罢免,达赖喇嘛已经亲政了吗?那你还叫什么摄政佛爷?我不是啦,不是啦。加巴索!”迪牧活佛有些难受,恼怒野兽般奋勇而出,集合在胸腔里,肆力吞噬着他修炼多年的佛灵肉身。终于,怒火超过了盛大隆重的极限,一股鲜血从右边耳朵里流了出来。迪牧活佛惨叫一声,眼睛一闭,仰身倒了下去。西甲喇嘛打退准备烧毁雪浪寺的十字精兵后,带着所有人马迅速前往康马宗和江孜宗交界处的乃宁寺。他想在戈蓝上校之前赶到乃宁寺,一来防止敌人切断他和江孜的联系,二来他想在乃宁寺打响保卫江孜的第一仗。他觉得前藏和后藏的兵力已经有不少聚集在江孜,到达江孜宗的前线总管俄尔噶伦正在排兵部署、做好战斗准备。乃宁寺一打响,立刻就会得到后方藏兵、僧兵、民兵三大兵种的支援。让敌人一进入江孜就尝到西藏最硬的骨头,嘎嘣一声牙崩断,流血去吧,洋魔吃人的大嘴。说不定西藏人和十字精兵、佛祖和上帝谁死谁活的问题,会在乃宁寺前得到解决,当然是按照西藏人、摄政王和他西甲喇嘛的心愿解决。西甲喇嘛赶到乃宁寺时,是一个天气阴郁的早晨。厚实的云翳覆盖着寺边的山脉,把天和地的空间挤压成了一个薄片。寺是无顶的,山是断头的,天上酝酿着雨却似乎永远不下雨。年楚河从北向南,澎湃的流淌里看不到晶莹欢跳的浪花,好像此时此刻西藏的心思,沉重而黯郁。西甲喇嘛带着他的人直扑河边,先是牛饮,太渴了,都来不及等待乃宁寺的喇嘛烧茶慰劳了。然后是胡乱一通洗,顿时感觉清爽了许多。他让部下慢慢喝慢慢洗,自己一个人先朝寺门走去。早有人走出寺院大门,前来迎接。西甲喇嘛略感意外的是,迎接他的不是乃宁寺的僧人,而是一群藏兵。他们个个衣袍鲜亮整齐、头脸干净滋润,显然是刚刚到达这里的藏军官兵。西藏的战争对他们来说还仅仅是听说,似乎还没听说在整个战争中起着重要作用的西甲喇嘛的鼎鼎大名。有人隔老远就不恭不敬地喊道:“谁是西甲喇嘛?过来过来。”西甲喇嘛望着那些人,心里有了一丝安慰:不仅他先于戈蓝上校到达了乃宁寺,而且已经有后方的藏兵前来保卫乃宁寺了。他一边仰头看着周围的地形,一边朝迎接他的人快走走去,心想这里的地形太狭窄了,人多了摆不开,集中到一起又会成为大炮轰击的目标,不是一个容易防守的地方,更别说消灭洋魔了,消灭洋魔还得在江孜那种大地方。但这里是江孜的门户,不守是不行的,久守是不利的。唉,我得想一想,有没有更好的战略战术?洋魔跟脚就到了,自己的人马加上面前这群藏兵,坚守几天是合适的?想着,就到了跟前,冷峻地问:“你们来了多少人?就这些?还有没有?”回答他的是一声吆喝:“抓起来。”七八个藏兵立刻扑过来抓住了西甲喇嘛。西甲这才看清藏兵里混杂着几个脱了袈裟的丹吉林陀陀和陀陀头目仁增。他把眼睛瞪得鸡蛋大:抓抓抓,那就抓,抓住了还要杀。杀掉了我,就让洋魔把佛教的敌人上帝安顿在你们头上。西甲喇嘛没打算挣脱逃跑,想跑也跑不掉。他带领的人马都还在河边,看不清这里发生了什么。等他们疲惫不堪地走过来时,乃宁寺的大门已经关上,西甲已经被丹吉林陀陀绑起来,押出后门,放到马上,朝着江孜奔驰而去。押解西甲喇嘛的丹吉林陀陀生怕发生意外,路过江孜时没有停留,直奔拉萨而去。半路上,他们碰到一队明光鲜亮的喇嘛。那些喇嘛见了他们仰头不理,就要擦肩而过时,突然有个黄衣喇嘛训斥道:“你们这些把经文当成死蚂蚁的人,眼睛长到额头上去了吗?见了我们为什么不下马?傲慢得很嘛,没看见我们骑的是高头大马,穿的是丝绸袈裟吗?”仁增哼了一声说:“我们是丹吉林的陀陀喇嘛,我还没问你们为什么不下马呢?你们胆子不小,连摄政王都不放在眼里。”黄衣喇嘛讥诮地撇撇嘴说:“原来是丹吉林的人。丹吉林有喇嘛是对的,可丹吉林的摄政王在哪里?明明天上的太阳把月亮碰下去了,你们还说是月亮在云彩里头。”他挥了一下手又说,“看一看,我把云彩拨开了,是不是月亮?不是吧,是太阳。”仁增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愤怒地说:“看把你嚣张的,就算摄政王不要你的命,我们这些丹吉林陀陀也绕不了你。”他给后面的人招招手,“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喇嘛给我绑了。”黄衣喇嘛说:“你们敢。布达拉宫的喇嘛今天是来告诉你们,达赖喇嘛亲政啦,迪牧摄政王下台啦。怎么样,好消息吧?”仁增一听愣了:这个人没疯吧?这样的话可不是随便说的。他说:“世界上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你这个人胡说八道。”黄衣喇嘛说:“不相信吗?赶紧回去问你们的迪牧大活佛。”就要策马走开,随口问道,“这个喇嘛犯了什么罪,你们绑他干什么?现在是达赖喇嘛亲政了,一切事情达赖喇嘛都应该知道。”仁增说:“那就拜托你禀告达赖喇嘛,摄政王下了急令,要把丹吉林的叛徒西甲喇嘛带回拉萨,当众斩首。”黄衣喇嘛说:“给你说了,达赖喇嘛亲政啦,西藏没有摄政王啦,你怎么还是一口一个摄政王,是不是对达赖喇嘛不服气啊?你小心点,我记住你啦。”要走,突然“哎”了一声,“你说你们要把谁带回拉萨斩首?是西甲喇嘛?哎呀佛祖,看来我们的眼睛也长到额头上去了。”说着,翻身下马。所有从拉萨来的明光鲜亮的喇嘛都翻身下马,朝着西甲喇嘛弯腰鞠躬。黄衣喇嘛从斜背着的黄缎口袋里拿出一卷黄绢旨命,麻利地展开,大声念起来:我已知西甲喇嘛谋略有方,指挥抗击英人屡屡成功。怎奈洋人快枪大炮威力无比,前线军民节节退守。但我藏土乃神圣佛教领地,异教来犯,没有不抗不打之理。现在,我,十三辈达赖喇嘛,命令你西甲喇嘛为前线总管,调动藏兵、僧兵、民兵三大兵力,务必尽快将洋教英人十字精兵赶出佛土西藏。念罢,疾步上前,搀扶西甲喇嘛下马,又给他送了绑。仁增知道事出有因,也没有阻拦,对身边几个丹吉林陀陀说:“快走,出大事了。”说罢,打马就跑。黄衣喇嘛说:“慢慢慢。见面时不下马,离开时也不下马,对我们不尊不要紧,对达赖喇嘛不尊就不能饶恕了。”仁增倔强地说:“没见到迪牧活佛,他就永远是我们的摄政王。你说我们不尊,我还觉得你们不尊呢。摄政王是大活佛,比达赖喇嘛的经师还要大,要我们下马,就是要摄政王下马。对不起啦,丹吉林的尊贵不允许我们这样做。”黄衣喇嘛说:“丹吉林果然不服气,连他们的陀陀喇嘛都这样死硬。到底是丹吉林尊贵,还是布达拉宫尊贵?到底是迪牧大活佛尊贵,还是达赖喇嘛尊贵,你今天必须说个明白。”仁增说:“丹吉林的人,只能认为丹吉林尊贵。”黄衣喇嘛抬手指着仁增说:“你听你听,这个贵贱不分的喇嘛,还不如一只老狗聪明。你去拉萨看看,丹吉林的殿堂前,连流浪的狗都不摇尾巴啦。”西甲喇嘛没兴趣听他们争执谁比谁尊贵的问题,拉过一匹马,飞身上去,拳打脚踢地奔跑起来。他操心的是前线,是不知有无大军守备的江孜和不知眼下安危如何的乃宁寺。他奔驰着,突然有些不期而至的悲凉。心说摄政王,迪牧活佛,我可是你的弟子啊,洋魔还没打退,叛徒还没处死,怎么就下台了?前线总管西甲喇嘛驰马到江孜后,先去了宗本大院。宗本还不知道他是新任前线总管,他也不说明白,或者自己也说不明白,直问江孜的兵力驻防在哪里?江孜宗本岩措说:“驻防在哪里你怎么问我?我一个文官知道什么?你去问问日囊庄园和颇阿勒庄园,要是有驻军,就会向他们借贷青稞和酥油。”又是一阵驰马奔走。日囊庄园的主人日囊旺钦告诉他:“先前是有过兵力的,现在没有了。这种事情你应该去问颇阿勒庄园的颇阿勒夫人。”西甲喇嘛又来到颇阿勒庄园,在这里意外地遇到了俄尔噶伦。俄尔噶伦已经从火速赶来报信的亲信口中知道了拉萨民众大会的结果,哭丧着脸说:“我掌握的兵力现在只有不到一百人的总管卫队,全部交给你了。卫队跟着我,还要吃喝庄园的。我已经不是前线总管,就没有义务养活他们了。”西甲喇嘛带着移交给他的总管卫队,走向江孜最着名的建筑宗山城堡。城堡里有人,是罗布次仁率领的民兵残部。残部的大部分人是堪穹代本的部下。鬼知道堪穹代本是怎么搞的,战场上死了那么多民兵,他却把自己的人马完整地保存了下来。罗布次仁坐在粮食口袋上,嘘嘘地喝着酥油茶,扫了一眼大步进来的西甲喇嘛,没精打采地说:“你也退回来啦?我以为你会追着洋魔往南走,一直走出西藏去。”西甲喇嘛不理他,看了一眼堆满大殿和偏殿的枪支弹药和粮食说:“总算看到我需要的东西了。可是人呢?我需要兵力,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的兵力。”堪穹代本说:“大喇嘛需要的兵力,得靠前线总管调动。”西甲说:“现在我就是前线总管。快告诉我,你们这里有多少人马?”堪穹愣了一下,不放心地问:“你是前线总管?这么说拉萨有变化啦,摄政王重新任命了前线总管?”西甲说:“我不是摄政王任命的,是达赖喇嘛任命的。达赖喇嘛命令我调动藏兵、僧兵、民兵三大兵力,用闪电雷鸣的速度把洋魔赶出西藏去。”堪穹诧异道:“可是达赖喇嘛怎么可以绕开摄政王呢?”西甲不耐烦地重复着黄衣喇嘛的话:“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达赖喇嘛亲政啦,西藏没有摄政王啦。”说着,不禁凄恻地哽咽了一声。堪穹代本一听,仿佛得到了某种提前设定好的信号,大吼一声:“来人哪。”顿时有一群部下从城堡的各个角落蹿了出来。堪穹指着罗布次仁说:“把他给我抓起来,快。”其实用不着堪穹催促,那些人早就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没等罗布次仁有任何反应,便扑过去扭住了他。西甲喇嘛惊诧地说:“你、你、你们这是干什么?罗布次仁是摄政弟弟,是来打洋魔的。放开,放开。”堪穹说:“大喇嘛听我说,这是顿珠噶伦的命令,达赖喇嘛早就有安排啦,我们就等着摄政王下台的这一天呢。”罗布次仁一听就明白了,长叹一声说:“摄政哥哥,我可是为了你啊。”西甲喇嘛搞不懂怎么会是这样,就要出手相救。堪穹拦住他说:“大喇嘛,你的前线总管还是顿珠噶伦保举的,你要记住顿珠噶伦的恩德。罗布次仁是要交给达赖喇嘛的,你不好中间插手。”西甲一点也不领情地说:“光让我当总管,不给我兵马,这样的总管我让给你吧,要不要?”堪穹说:“总管大人,这话可不能让达赖喇嘛听到。”西甲说:“我就是说给达赖喇嘛的。告诉我,江孜哪里还有我们的人马?”堪穹说:“没有了,我们是最多的。但我们不能跟你去打洋魔,我们得把罗布次仁安全无误地押送到拉萨去?”西甲喇嘛转身走出城堡,仰天长叹:“佛祖啊,我们在杂昌峡死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赢得三天时间在江孜集中兵力。如今时间过去了,西藏的兵力在哪里?兵力,兵力,没有兵力,要我这个前线总管从地上挖出来吗?”他跺着脚着说,“西藏有人间最大的地狱,地狱里有人间最多的鬼。鬼们都给我出来,我要带你们去打仗,保卫西藏。洋魔要是赶不走,就连你们的地狱也没有了。”他又望望天说,“天兵天将,别忘了佛祖定下的规矩:人打仗,神帮忙。快来帮帮我吧,我是前线总管西甲喇嘛。”说了一通,知道无济于事,便把眼光投向了自己带来的总管卫队和麻子队长。“你们不要跟着我了,我不需要你们保护。回家去吧,把你们的阿爸、舅舅、叔叔、哥哥、弟弟、所有的亲戚、朋友、邻居都给我招来,把你们家乡六十岁以下、十三岁以上的男人都给我招来,越快越好。招来一个定本,你就是定本;招来一个甲本,你就是甲本;招来一个汝本,你就是汝本;招来一个代本,你就是代本;招来五个代本团,你就是前线总管;招来全西藏的男人,你就是摄政王。麻子队长,麻烦你带几个人去拉萨,去布达拉宫找达赖喇嘛,就说我西甲喇嘛跪在江孜三天三夜,求鬼鬼不来,求神神不来,只好一个人去打洋魔,反正是要死了,人少死得少,人多死得多。西藏没人了,就一个西甲喇嘛做代表了,誓与洋魔血战到底啦。再去找我的尊师僧兵总管沱美活佛,就说我要十万僧兵;去找民兵总管顿珠噶伦,就说我要百万民兵;去找噶厦,就说我要全西藏的藏兵。快去啊,越快越好。大家听好了,你们不要骑马,马太慢了。你们骑上云彩里的随人鹰,骑上呼呼来去的风,去了就来,我可是等着你们哩。还有佛祖,也等着你们哩。佛祖说,来得快的,带人多的,下一世就是菩萨,是和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金刚手菩萨平起平坐的菩萨。”总管卫队的人纷纷离去了。前线总管西甲喇嘛跑下宗山,单人单骑向着乃宁寺疾驰而去。保卫江孜的第一仗是在乃宁寺打响的。打响的时候西甲喇嘛不在场。参加战斗的是跟着西甲喇嘛从杂昌峡撤下来的幸存的人马和乃宁寺的活佛喇嘛,还有从数千里之外赶来的昌都民兵、藏北民兵和从工布江达聚集而来自动参战的五百多民兵。奴马代本、欧珠代本和楚臣代本、江村代本组织了最初的战斗。他们首先派民兵控制了东西两侧的山头,再把僧兵和一部分民兵安排在寺内和寺前。寺前用山上的石头垒起了简易工事。有一条路紧挨着乃宁寺从东侧绕向前方,那是十字精兵的必经之路。当然也可以从乃宁寺直穿过去,但乃宁寺寺门坚固、围墙厚实,上下两层楼有许多可以射击的孔洞。在这样一种三面打击的布局下,二十多个初来乍到的十字精兵横尸在离寺门不远的地方。十字精兵放弃攻打寺院的企图,改变战术全力攻打西侧的山头。那山头虽高却不陡。戈蓝上校让一队廓尔喀人三面仰攻,又指派装备着四挺机枪的几十个英国人从山后迂回而上。这个角度东边山上和寺里寺前的西藏人是看不见的,而头顶的西藏人还要防备廓尔喀人的三面进攻。西山很快失守,乃宁寺暴露在十字精兵眼皮底下。欧珠代本和果姆带人发起了三次抢夺西山的战斗。最后一次他们挥刀冲上了山顶,砍倒了十几个十字精兵,砍翻了两挺机枪。但接着又被来复枪的狂扫撵下山来。三十多个藏北民兵在山顶阵亡。与此同时,戈蓝上校命令一百多个英国人组成的精锐部队在西山顶机枪的掩护下,攻破寺门,冲向了大殿。乃宁寺大血战发生了。大殿里的民兵和楼上的僧兵冲了出来,从寺院后门进来的前线总管西甲喇嘛丢开坐骑,从地上拔起一根粗硕的经杆冲了过去。差不多是三百多西藏人对付一百多英国人、刀剑棍棒对付来复枪。结果是可想而知的:由于寺门被几个乃宁寺喇嘛关上,英国人无法后撤,一百多人全部死在大殿前的空地上。而被来复枪射死的西藏人超过敌人一倍还要多。果姆的山歌及时记录了这次血战:民兵僧兵英勇非凡,洋魔洋鬼胆战心寒;人血狗血混杂一起,染红了乃宁寺石板。西甲喇嘛没有死,一个喊叫着“代本老爷来了,代本老爷来了”的人保护了他。此人一连砍倒了五个英国人,还把一个英国军官拦腰劈断。但一见西甲喇嘛他就不再独自前冲了。西甲喇嘛跳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有时在身前,有时在身后,直到血战结束。西甲喇嘛嫌他妨碍了自己的搏杀,怒吼道:“你老是跟着我干什么?”此人说:“大喇嘛,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大喇嘛。”西甲看看自己:哪里像啊?穿着这么脏腻破旧的袈裟。又抹了一把脸,看看手掌,一层黑泥污汗。此人说:“你的靴子,多么气派的靴子,好像是唐卡上大护法秀丹的靴子。”西甲勾头盯着自己的靴子说:“什么好像是,它就是。是春丕寺的多吉活佛从大种神殿的木王神座下拿出来的。你掂掂,它有多重啊。”说着脱下来,让此人惦了惦。然后他一屁股坐到大殿前的石阶上,穿上靴子,看着一地死去的西藏人和英国人,忧心忡忡地大声说:“这里是乃宁寺,不能再打了,打也打不赢。”此人说:“大喇嘛,我们死了这么多人,还说不能再打了。你去给洋魔说。他们不打,我们就不打。”西甲说:“我是前线总管,我说不能打就不能打。”此人说:“前线总管?前线总管是你这样的?大喇嘛,你叫洋魔吓坏了,不想打了,就说你是前线总管。前线总管知道了,杀你的头。”西甲说:“谁说我不是前线总管?”看到不远处站着几个从杂昌峡跟他撤下来的僧兵,招招手让他们过来说,“告诉这个人,我是谁?”那几个僧兵当然也不知道他已是新任前线总管,瞪起眼睛对此人说:“你瞎了呀,连西甲喇嘛都不认识,前线的哪一仗不是他指挥的?”此人愣了:这就是早已名扬全藏的西甲喇嘛?赶紧把腰哈成虾米,吐长了舌头,不知说什么好。西甲伸脚踢了踢此人说:“你是干什么的?我看你牛气冲天,勇敢得很嘛。”此人说:“我叫阿达尼玛,是个代本,大喇嘛也许不知道。我的驻防地在岗巴宗,那儿还有我的部队,霞玛汝本率领的一个汝本营。”西甲说:“那你不在岗巴宗,来这里干什么?”阿达尼玛代本说:“乃宁寺山背后是我的家。我的哥哥弟弟打起来啦,要瓜分我家的庄园。我必须带领部队住在家里,谁分家我就收拾谁。住了好几年啦,不能走,走了庄园就没有啦。阿爸不让我走,阿妈不让我走,我的老婆孩子也不让我走。”西甲说:“西藏就要没有啦,你还守着庄园干什么?你要是个男子汉,就听我的命令去打洋魔。”阿达尼玛说:“那我得动员我的哥哥弟弟,让他们也去参军打洋魔。他们走了,我才能撤离庄园。洋魔占领西藏事小,兄弟分了庄园事大。”西甲说:“你是不是把大事和小事颠倒啦?”阿达尼玛说:“没有没有,西藏是达赖喇嘛的,庄园是我自己的。我要是把达赖喇嘛的西藏当成自己的,那就罪该万死了。我知道洋魔正在侵略西藏,但还是想带领部队老老实实守住庄园,防止分家。今天我来这里,本想是看看的,一见洋魔就忍不住冲过去啦。”西甲问:“你带了多少部队驻守在你家庄园?”阿达尼玛说:“不多,就一个汝本营。”西甲苦笑一声说:“你是不是后悔没有把一个代本团全部带来守卫你家庄园?你这个人,是星星不发光,是牧狗不撵狼。”说着起身,大声说,“所有的藏兵、僧兵、民兵三大兵力,都给我听着,在江孜,我们要保卫的不光是乃宁寺,还有紫金寺、白居寺和宗山城堡。但是我们的后面,整个江孜是空虚的,没有人守卫。奴马代本、欧珠代本听我的命令,你们率领藏兵、民兵马上撤退,前去保卫紫金寺。楚臣代本听我的命令,你带你的僧兵也离开这里,前去保卫白居寺,决不能失守。江村代本团跟我留下,在乃宁寺拦截洋魔,一定要战斗到明天早晨。快去准备,天黑前撤离,洋魔的大炮最迟明天早晨就会轰炸这里。”傍晚,藏兵、民兵和一部分僧兵撤离乃宁寺时,西甲喇嘛再次看到了阿达尼玛代本。阿达尼玛把保卫自家庄园的西藏正规军都带来了,整整一个汝本营的兵力。他把自己的哥哥任命为汝本,催促他跟着欧珠代本走了,自己留在了乃宁寺。阿达尼玛对西甲说:“前线总管大喇嘛,你没有卫兵可不行,我来保护你。”西甲喇嘛估计错了,十字精兵的大炮并没有在第二天早晨轰击乃宁寺。原因是从杂昌峡北路到乃宁寺的路上有一片沼泽地,马驮牛拉的山地野炮和大炮无法通过,绕行而去就把时间耽搁了。中午,首先来到的是十门小型山地野炮和麦高丽上尉。但麦高丽上尉并不是前来督炮轰击的。恰恰相反,他随炮兵部队赶来,竟是为了阻止他们向乃宁寺炮击。麦高丽上尉用自己的大块头身躯堵挡在迅速架起来的山地野炮前面,大声对戈蓝上校说:“不不不,你炸毁的不是西藏人是寺庙,寺庙里有我们需要的宝贝。”戈蓝上校说:“我不能再把我的战士葬送到敌人的火药刀剑之下。用西藏人的寺庙埋葬西藏人自己,是最聪明的做法。”麦高丽上尉说:“你忘了我们的契约:让白金汉宫拥有西藏的佛像,因为它是大英帝国征服世界最高山河的象征。让麦高丽将军的私人博物馆拥有比北京皇宫里的桌椅、瓷器、黄缎绣屏更有价值的犍陀罗雕塑,即使不是纯金打造,也一定是宝石镶嵌、古老鎏金的。”戈蓝上校说:“上尉,西藏的寺院多的是,我们还没有到拉萨。”麦高丽上尉说:“请不要叫我上尉,我是将军。”戈蓝上校说:“好吧将军,我要为战争负责,为胜利负责。”麦高丽将军说:“这次你不用负责了,我亲自带人往前冲,只需要你借给我五十个英国士兵包括五挺机枪。”戈蓝上校说:“不能这样将军,我也要为你负责。”麦高丽将军大声道:“我代表伦敦军方重申我的请求。我们喜欢西藏人变成一具具尸体,但不喜欢寺庙变成一座座废墟。任何古老的建筑和宗教艺术,都属于英国。”戈蓝上校沉默了,半晌才说:“看来我有必要推迟炮击的时间。那就快一点行动将军,祝你安然无恙。”麦高丽将军说:“不,我们需要提前炮击。”指着乃宁寺东边的山头说,“你应该首先把他们干掉。”靠近乃宁寺的西山已经被十字精兵占领。东山则仍然有西藏人坚守,从山顶阵地可以鸟瞰和射打来到寺门前的十字精兵。戈蓝上校命令十门山地野炮同时炮击,然后又派卡奇大佐率领一队司恩巴人冲了上去。他们打死了所有坚守阵地的西藏人和所有来不及撤离的伤员,把一面司恩巴人的羊皮翻毛坎肩当作旗帜立在了山顶。西甲喇嘛站在寺院大殿平阔的顶层看着东山失守,又看到再次向寺院发起进攻的十字精兵,平静地愤怒着。他对敌人没有炮击寺院感到诧异,对五十个英国士兵和五挺机枪的威慑感到亢奋,又要面对死亡了,不怕,他不怕,所有留在此地的僧人似乎都不怕。他们早就拿好了武器:火绳枪,或者刀剑棍棒。他们是奋勇向死的一群,在这枯荣兴衰的关口,化作恬然淡漠的一景,隐没在历史最需要的时刻。西甲喇嘛从顶层下来,依然迈着从容自信的步伐,脸上不喜不悲,神情安详自然,还打了一个真实的哈欠,就像在丹吉林一会儿睡一会儿醒地看守了一夜香灯,又要去迎接早晨的太阳。大殿前簇拥着一群袈裟,有从杂昌峡撤下来的江村代本团的僧兵,也有乃宁寺的活佛喇嘛。僧兵们自持有过出生入死的经历,用瞧不起的神态把寺僧挤到后面,自己尽量靠向寺院大门,准备随时开打。西甲喇嘛看看他们,平和地说:“放下武器。”看众僧不动,又大声说,“这是不是洋魔应该说的?现在我来替洋魔说:放下武器。啊,你们听不明白是不是?山羊不能爬树,为什么?因为猴子已经爬上去了。西藏人生来就不是打仗的,我们只会念经。念什么经?念断戒五种特重恶行的经:杀男人、杀女人、杀婴儿、杀牛马、毁坏塔庙经像。活佛喇嘛不念经,就是雪山不长冰。听我的,放下武器。”说着,把自己手中粗硕的经杆咣当一声仍在了大殿前的空地上。空地上,昨天死了一地的西藏人和英国人都已经清理到寺院后面的山岗上去了,鹫鹰们正在络绎不绝地光临那里。有人说:“大喇嘛,不打也是死,打也是死,不如拼了。”西甲断然道:“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不如不打。”已经习惯于服从西甲喇嘛命令的僧兵纷纷把火绳枪和刀剑棍棒丢到空地上。寺僧们犹豫着,用眼光互相询问:这不是缴械投降吧?西甲一眼看透了他们的内心,大声说:“释迦牟尼的规矩知道哩?拿刀是抵抗,念经也是抵抗。佛的刀枪,伸的时候不能收,收的时候不能伸。”虽说寺僧比任何人都不想看到洋魔占领乃宁寺的结果,但听他这么说,也都把武器扔了过去。西甲又说:“我是前线总管,不是念经总管,快来啊,会念经的活佛喇嘛念起来。吹号的吹号,敲鼓的敲鼓,这里是最后的****。”说着上前,哗的一下,打开了乃宁寺厚重的大门。麦高丽将军没想到,寺院大门自动打开了。从门外就可以看到堆积了一地的刀枪棍棒,还能看到喇嘛们坐地念经的身影。他让士兵端着机枪领先,自己跟在后面小心翼翼走过去,正要进门,轰然一鸣,吓得他纵身后跳。五十个英国士兵迅速趴在地上,五挺机枪同时把子弹扫向了门内。扫射了一阵才明白,那轰鸣不是火药的爆炸,是寺院的僧人吹响了法号、敲响了铃鼓。麦高丽将军命令停止射击,觉得从门里还不能完全判断里面的情形,便让士兵搭肩爬上寺院的围墙察看。那士兵一上墙头就说:“将军,这里没有敌人。”但麦高丽将军并不认为只念经不抵抗的僧人不是敌人。他在五挺机枪的保护下走进了寺院大门,警惕地看着大殿两层楼上那些可以射击的孔洞,没看到枪管伸出来,才略微放心,扫视着那些僧人奇怪地想:你们不打了?为什么?大殿的台阶上,打坐念经的僧人整整齐齐排列着,有睁着眼的,有闭着眼的;睁着眼的目不转睛,似乎根本没看见英国人走进寺门;闭着眼的在用额头看人,看见的是天空的祥云而不是侵略者的嘴脸。有些僧人头上脸上身上流着血,他们被刚才在门外扫射的机枪打中,已经死了,却没有倒下,还是打坐念经的样子,可见他们定力非凡,早已出神入化。台阶下,空地的两旁,围绕着堆积起来的刀枪棍棒,也是打坐的僧人,他们一律睁眼,从左右两个方向瞪着麦高丽将军,他走到哪里眼光就跟到哪里。嘴皮照例是颤动的,如同踏踏的脚步声。大殿的门也是敞开着的,从里面伸出两只巨大的黄铜法号,法号由四个健壮的僧人用肩膀扛着,像两只巨大的眼睛,瞪视着面前的英国人。浑厚响亮的号音就像无形的爆炸,在无形的死亡里发生着作用。还有鼓音,不算响亮,却异常钢脆利落,敲鼓的喇嘛躲在大殿门内的黑暗里,能够想象他们是多么全神贯注。僧人们的经声潮涌一般,来去分明,高低有序。是自然关照下的抑扬顿挫,起伏中充满了平和与静穆。而最大的魅力是河水般的流畅,是阳光洒满大地的明媚。仿佛恐怖被虚无化解,死亡被宁静消溶。让所有人包括念经的喇嘛和听经的英国人都吃惊:就都要死了,怎么还能这样悠然澄明。麦高丽将军首先打了一个寒颤,身子顿时萎缩了一下,脖颈也不再直硬了,下巴回收着,头似乎仍然想昂昂地扬起,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他绕过堆积的武器走到台阶前,眯眼看了看打坐念经的僧人,然后一个一个看下去?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想控制住自己,却发现自己无法给自己做主。恐怖和惊寒像安了家,一股一股地从灵肉的岩缝里渗出来,似乎在提醒他:西藏人有多么坚顽不懈,他内部的恐惧就有么坚顽不懈。他惊问自己:怎么打不死?怎么打死了还在念经?像是回答他的问题,突然,一个僧人磕头一样朝麦高丽将军倒了下去,咚的一声,打裂的头颅里迸出一股脑浆,喷向将军的胸膛。将军惊叫一声,肥大的身躯比猴子更加敏捷地朝后蹿去。他蹿到机枪跟前,尖锐地喊叫着:“打,打,都给我打。”五十个英国士兵掌握下的五挺机枪和几十杆来复枪一起发威,子弹雨点一样扫向了打坐念经的喇嘛,也扫向伸出法号和传出鼓音的大殿门内。但是僧人们没有一个倒下,念经的声音依然流畅明媚,法号依然浑厚响亮,鼓音依然钢脆利落。好像英国人的扫射和西藏人的挨打,不是发生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世界。麦高丽将军不由自主地退向寺院门外,心说这是最强大的敌人,我遇到了最强大的敌人。他战战兢兢转身,朝远处的十字精兵阵地走去,又觉得不对,回到还在扫射不止的英国士兵后面,大喊一声:“撤。”倒下了,倒下了,所有已死和将死的僧人都倒下了。倒下去的人中,包括了江村代本。但是法号和鼓音没有停歇,好像它们是先知,告诉西甲喇嘛,立刻还会有洋魔冲进寺院来。西甲喇嘛说:“那就来吧,反正我还没有死。”阿达尼玛穿着从死僧身上扒下来的血污的僧衣,用壮硕的身体堵挡在西甲喇嘛前面。他也没有死,因为他必须保护西甲喇嘛。乃宁寺的佛,灵验地显示了让必死的人不死的法力。西甲喇嘛带领活着的僧人,把死去的僧人都搬请到了寺院后面的山岗上。鹫鹰们等待着,虽然这些日子它们天天都在啄食死尸,但它们知道自己不是来填饱肚子的,吃尽吃完、一滓不剩才是目的。所以它们吃饱了就飞,拼命地飞,扶摇直上,几乎离开地球的引力。鹫鹰都是直肠子,飞去飞来,就化尸为粪了,然后再吃。山岗上昼夜守候着十个天葬喇嘛,他们一刻不停地割卸尸肉、砸碎骨头。似乎在西藏的天性里,不允许有任何血污和尸烂裸露在大地上,人和飞鸟总是用最快的速度消除着别人留在它身上的创伤和一切蹂躏的痕迹,山河转眼又是安然美丽了。大殿前的空地又被腾空,在新的尸体即将摞满之前,这里只有几只吮吸残血的乌鸦和一些被西藏人放弃的武器。乃宁寺的抵抗还在持续:念经,念经,西藏的念经。面对强盗,懦弱的西藏和佛教只剩下了念经。据说经咒可以让人面对枪林弹雨而无害,可以打退甚至消灭任何外侵之敌。但到了反而被外侵之敌一次次消灭的时候,连喇嘛们都知道,一个只能依靠土枪、刀剑、棍棒、石头来对抗现代化洋枪洋炮的民族,之所以相信经咒,是因为经咒的真正威力,其实是让自己死前没有恐惧、没有忧伤,也没有眷恋,让自己坐以待死,而不是逃以毙命。西甲喇嘛——一个目不识丁、从来就是以敬献供物为信仰手段的下等喇嘛,开始了他这一生从未有过的没有神力暗中加持帮助的长时间念经,尽管有一点煞有介事。别的喇嘛都跟上了,打坐的姿势一个比一个端庄,经念得一个比一个清晰用心。神态安详,眼目恬淡,心无所住,战争已经不算什么了。厨房里的喇嘛烧来了诵经必喝的酥油茶。所有的喇嘛都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木碗,有的木碗还是镶了银边、安了银座的,放在面前的地上,等着倒满,然后双手捧起来,有滋有味地喝着。有人说:“好像盐淡了,怎么今天的酥油茶盐淡了?”倒茶的喇嘛像平常一样说:“淡了吗?下次你可别说盐放的太重了。”难道他们还期待着下一次?下一次,天堂喝茶。酥油茶刚刚喝完。西甲喇嘛起身走向大门外面,旁若无人地撒了一脬尿,回来又坐下,像一个领经师那样长长地吆喝了一声。经声又起,一丝不苟的梵呗弘音里,充满了西藏的安详和自信。喜悦出现了,是脸色的,也是声音的,蹦蹦跳跳的经咒欢快而出。法号和鼓音响起来,就像山塌了,水崩了。英国人再次光临,还是麦高丽将军带队。他不相信世界上还有不怕枪弹的人。就算他面对着世界上最强大的敌人,也毕竟是肉躯而不是铁骨。还是五十个英国士兵,还是五挺机枪和几十杆来复枪。当他们蜂拥而入时,麦高丽将军大吃一惊:大殿的台阶上下,空地两旁,还是一片红袈裟。而在他眼里,这些在战火中千疮百孔的袈裟,已经是不死的神怪,是比子弹更犀利、比刀剑更锋锐的武器。强大的恐惧自心底升起,他挥手喊叫着:“打,快打。”仿佛自己的机枪不扫射,对方的经咒就会变成机枪扫射到他头上。又是疯狂的扫射。之后便是逃跑。僧人们谁也没有反抗,也没有追撵,但是麦高丽将军和他的士兵都觉得强烈的反抗和追撵已经发生。他们惊慌失措,逃跑的时候竟然把一挺机枪落在了乃宁寺的大门内。僧人们没有人理睬那挺调转枪口就可以扫射英国人的机枪。他们又一次默默地清理干净了同伴的尸体,坐下来继续念经。噗通一声响,打断了唱歌一般悠扬的经声。僧人们看到,西甲喇嘛仆倒在了他前面的阿达尼玛身上,额头沉重地碰撞在对方的后脑勺上。阿达尼玛回身满怀抱住西甲喇嘛,紧张地叫着:“大喇嘛,大喇嘛。”他留下来是为了保护前线总管西甲喇嘛,现在他自己好好的,西甲喇嘛却倒下了。“佛祖,你快来看看这个人。”是被英国人的子弹打中了吗?可是刚才他还在指挥众僧搬运尸体呢。僧人们顿时乱了,围过来,嚷嚷着,不知怎么办好。主心骨失去了,乃宁寺不是还有佛吗?但人越是六神无主,神佛就离得越远。殿堂里没有动静。似乎喧嚷的时候,佛就会睡着;悄寂的时候,佛才会关照。阿达尼玛说:“听我的,听我的,我是阿达尼玛代本,现在我们这样,喇嘛们,我们这样……”他急得几乎晃掉头,也没晃出主意来,长叹一声又说,“还是继续念经吧。”僧人们纷纷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这时一个姑娘拉马走了进来,左右一看,疲倦地靠在门框上:终于回来了,回到自己人的怀抱里了。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凄惨得滴出几行眼泪来。僧人们望着她,她也望着僧人们。突然她眼睛一亮,好像泪水无声地开花了:西甲?接着又黯然一眨:西甲怎么了?不会是死了吧?她丢开马缰绳,跳起来,扑了过去:“西甲,西甲,我是桑竹,桑竹回来了。”顿时就泪水滂沱。她抱住西甲喇嘛的头,把自己湿漉漉的脸贴到他干硬的嘴唇上,惊叫一声:“热的,热的,他没死。”阿达尼玛说:“是的,姑娘,大喇嘛没死。”桑竹姑娘说:“那你们还待在这里干什么?”阿达尼玛说:“喇嘛们在念经呢。”桑竹姑娘说:“那就是等死啦。西甲喇嘛不能死知道吗?赶紧走,他死了谁来指挥西藏人打仗?”阿达尼玛一掌拍扁了自己的额头:这么简单明了的问题他怎么没想到?他喊道:“快去,把大门关上。”经声消弭。法号和鼓音暗哑。乃宁寺静悄悄的,一夜岑寂。在黎明的时光伴随山雾的动荡徐徐而来时,十字精兵的进攻又开始了。仍然是麦高丽将军和他的五十个英国士兵。他们蹑手蹑脚地靠近乃宁寺,耳朵贴在门扇上听了一会儿,便一脚踢开大门,惶急而入,紧张得又是架枪,又是瞄准,甚至还有人朝着黑洞洞的大殿门内开了一枪。然而,就像在梦境里,那挺被他们丢弃的机枪还在原地,僧人们一个也没有了。空荡荡的乃宁寺,一尊尊瞪着眼睛沉默不语的佛像,七珍八宝的供台,没人打坐的卡垫,无声的法号,失音的鼓,寂然明亮的酥油灯,经幡唐卡,在消失了活佛喇嘛信徒香客的日子里,冷冰冰地陈列着,一丝动静都没有。灯苗不再闪烁,法铃不再摇摆,哈达也不再飘晃,风虽然还来,却已不再触摸它们了。乃宁寺建于藏王墀松德赞时期,一千多年了。最珍贵的是大经堂壁龛里的五百尊金佛和文殊大黑殿里的五十卷贝叶经。五百尊金佛营造于建寺之处,是乃宁寺的镇寺之宝。贝叶经是古印度僧人写在贝多罗树叶上的经文,是乃宁寺之所以全藏着名的理由。撤走的活佛喇嘛们没有把这些珍宝带走,或者他们带不了,或者他们没想到英国人不仅要占领还要抢劫,或者照《圣史》上所说:佛把财宝留给英国人,来试验上帝之徒的贪婪之心。所有的金佛和贝叶经以及金银旃檀的佛像、法器、供皿和画卷,全部被麦高丽将军识货地指定为带走之物。他指挥士兵用经幡哈达幕帐把它们抱起来,绑在了马背上,然后告诉戈蓝上校,自己不可能跟着十字精兵再往前走了。戈蓝上校说:“你不能离开,麦高丽上尉,我们的兵力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出去,为你押送这些异教徒的圣物。”麦高丽将军说:“不,请叫我将军。一个将军有权决定他什么时候离开。”戈蓝上校说:“我们前面还有紫金寺、白居寺,还有拉萨的许多寺院,珍宝多得是。”麦高丽将军说:“我还会再来的。我带走多少兵力,加倍送还你多少兵力。”戈蓝上校说:“再来我就不欢迎你了。我是战场指挥官,我有权拒绝任何干扰。”麦高丽将军说:“我既然能代表伦敦军方,就能代表英国女王。虽然我现在还不能传达女王的声音,但将来一定会让你听到女王对你的表彰。向你颁发十字勋章的人,很可能就是我。我知道你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你会非常荣幸地受到伦敦圣保罗大教堂的大主教的接见,因为你为他俘虏了比他想象的还要多的异教神像。何况你有承诺,让英国拥有珍宝,我的私人博物馆永远属于大英帝国。”戈蓝上校沉默着,只好同意:“上帝啊,你难道需要的不是国土而是异教徒的圣物?”麦高丽将军的后撤比戈蓝上校的进攻还要神速,他动用了六十多匹骡马和三百多名押送士兵,唯恐来不及了似的,匆匆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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