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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尔噶伦说罢往里走,西甲喇嘛说

日期:2019-10-06编辑作者:文学资讯

1霞玛汝本带人一口气走到雪线之上。已经没有树了。从没树的高处看下去,才发现米沟的林木是那么茂密,四时不衰的葱茏让夏天不再成为期待,也让追踪变得十分渺茫。霞玛让部队停下来。前面是更大的山,雪峰高耸,没有路的延伸,无论马翁牧师和卫队,还是阿奈甲本和部下,都不可能走过去。他们退下雪线往回走,走了很久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回去的路,树和草似乎随时都在移动,来时的痕迹一个也找不到了,包括那个盆状的罅隙和五个死去的西藏人。大家有些紧张:佛祖啊,这是西藏的米沟吗,我们怎么走不出去了?霞玛汝本只知道米沟通往山那边,不知道隆吐山的五条沟,沟沟相连,没到过的人很容易串到别的沟里去。而且米沟能通往山那边也只是传说,谁也没有真正走出去过。他们原地徘徊着,最后决定坐下来吃糌粑。霞玛汝本认为,人迷路是因为肚子饿了。吃了糌粑,果然有些明白:来路都是上坡,往下走不就出去了?但是往下走了大半天,差不多都要走到地狱里去了,还是不见沟口。大家看着仍然深不见底的下面,越走越战战兢兢。霞玛突然一阵惊怕,哗了了抖起来,他抖,树林也抖。猛抬头,看到树梢掩映的山崖之上,魔鬼正在露出头面。他大叫一声,也不知叫了什么,部下的反应却是拔腿就跑。草树的纠缠让他们跑不利索,回头再看时,魔鬼已经没有了。霞玛大声说:“就知道跑,都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追。”他恍然意识到,刚才看见的就是马翁牧师和他的卫队。他们追得气喘吁吁才追上。全体卧倒,盯着马翁牧师。上帝让马翁牧师成了一个不守信用的人。马翁本打算按照约定三天以后再去岗巴宗说服霞玛汝本,但上帝之光却把他引导到了隆吐山的米沟。那是一脉月光的行走,在午夜的帐篷里踩响了记忆:耶和华的月光照亮了耶稣。彼得说:“你是基督,永生上帝的儿子。”而此刻,月光照亮的却是地图。空中传来上帝的声音:救世主的恩典,你不能放弃的神通之路。马翁突然惊醒,帆布的帐篷挡不住月光有力的穿透,一束白亮果然就在脚边的地图上徘徊,那是达思放在福音堂台阶上的“吉凶善恶图”。他打开地图看起来,就像是针对他的,一条绕过岗巴宗、穿越隆吐山的路线格外清晰地来到了眼前。兴奋让他无法入眠,他和他的卫队连夜启程。感谢上帝,他成功地进入了隆吐山米沟。地图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手,他走一段就要看一眼。上帝之光继续引导着他。他已经把送给他地图的达思牧师忘了,似乎这张十分管用的“吉凶善恶图”是上帝亲手交给他的。这会儿,面对追踪来的西藏边防军,马翁牧师依然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他骑在马上,奇怪地望着霞玛汝本:原来是你,真厉害,居然知道我们到了这里。他下马,走过来大声说:“上帝安排了我们的第二次见面,我们必须好好谈谈了。”霞玛命令部下:“打死他,为阿奈甲本的部下报仇。”西藏开火了。士兵中有的是猎人,他们能用无依托射击打死百米外的岩羊,却瞄不准近在咫尺的英国人。马翁牧师似乎很吃惊对方会这样对待自己,愣了片刻,才转身逃开。他的卫队听到枪声后跑了过来,二十个训练有素的军人卧倒的同时,把子弹推上了膛。他们不认为西藏边防军打不准马翁牧师是因为心地善良,一边庆幸着对方的蠢笨,一边逞能地显示着自己的高强。来复枪的声音让隆吐山隐秘的沟谷有了从未有过的振颤。两个藏兵倒下去了。子弹碰撞人体的痛快,让霞玛汝本对面前的洋魔有了新的恐怖。原来恐怖才是力量。现在他一点也不蠢笨了。他迅速装弹、点火、瞄准,一枪打过去,让对方阵地上也有了子弹碰撞人体的痛快。马翁牧师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上帝啊。他一手掩面,一手砸着自己的胸脯:我为什么要带卫队上路呢?他朝前走去,来到那个倒下去的卫队士兵身边,俯身看了看:活着。又大步走向西藏边防军。西藏人没有谁开枪,都望着霞玛汝本。霞玛脸上的肌肉跳起来,这是下令开枪的信号。所有的枪都对准马翁牧师点着了火绳。马翁牧师眼睛里的蓝光一闪一闪的,带着狼的阴恶愣了一下,但脚步没有停。往前走是死,停下来也是死,他只能选择不怕死。突然,霞玛汝本捂住了脸,冲部下大叫一声。部下的枪乒乒乓乓响起来。2十字精兵的威力唤醒了欧珠甲本作为军人的本能,他无师自通地在隆吐山口挖好了两道战壕。现在这就是西藏的前沿阵地了。藏兵们趴在战壕里,紧张地瞄准从山下走上来的十字精兵前锋部队,只等欧珠一声令下,他们就要点火射击。欧珠甲本忘了下达命令,所以当他一枪吓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英国士兵后,他的部下并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大喊一声:“果姆。”果姆知道他在征询她的意见:他这样做对不对?果姆跳出战壕,用笑声回应着,日日日地甩出了第一个飞蝗石。这时部下们才意识到应该点火了。从点火到射击,中间至少需要一分钟。十字精兵早就趴下不动了,子弹从他们头顶飞了过去。欧珠甲本喊道:“现在不打神了,打人。”藏兵们赶紧装填弹药,再次射击。有人惊慌地喊起来:“我打着人了。”十字精兵迅速退到山下射程之外去了。他们付出了一死一伤的代价,终于明白西藏人的报复开始了。容鹤中尉望着死去的英国士兵,心里涌出一股温热的兴奋。作为一个为上帝而战的职业军人,他期待的就是这一刻:激化矛盾,以最充分的理由进攻对方,不是恃强凌弱,而是以强对强。不光对方死,自己也得死,只有鲜血的交换才能体现战争的本质。容鹤中尉来到那个被飞蝗石击中胸部的士兵跟前,了解对方武器的威力。士兵痛苦地咬着牙说:“石头,西藏人的枪里能打出石头。”中尉想:那是什么枪?这漫山遍野可都是石头。他抛开对石头的顾虑,立刻组织了第二次进攻。中尉已经发现,每次射击之后,至少要停顿五分钟,西藏人才能进行第二次射击。所以他把前锋部队分成了两股,一股引诱对方射击,之后另一股再冲上去抢占隆吐山口。欧珠甲本这次没忘记下达命令,他喊了一声“点火”,然后自己才去点火。西藏边防军几乎同时开枪,一下撂倒了四五个英国人。但接下来就危险了,在漫长的装弹、填药、插火绳、用火镰火石引燃的五分钟里,十字精兵毫无忌讳地冲了上来。眼看就要冲到跟前了,欧珠甲本喊起来:“果姆,果姆。”他一没有办法就喊老婆。而果姆似乎永远都是有办法的。此刻她的回答就是日日日地甩动飞蝗石鞭,不光她甩,别的女人也甩。果姆已经自作主张把女人分成了两拨,少数人的一拨看护孩子和牲畜,多数人的一拨参与打仗。飞蝗石鞭也叫“乌朵”或“抛子”,是放牧的工具,牛毛线编织而成,绳索的样子,首端有扣入大拇指的圆孔,末端有猪尾巴一样的梢子,中间有用来放石头的毡兜或皮兜,牛羊跑单跑散或走错方向,就用它抛出飞蝗一样的石头维持秩序;有时也用来打狼打豹。熟练的人可以在百米以内想哪儿打哪儿。现在,果姆为首的女人们想着打烂进攻者的头,那些鸡蛋大的石头便纷纷飞向十字精兵的脑袋。十字精兵吓坏了,又一次退了回去。果姆和女人们笑起来,到现在西藏边防军的隆吐山阵地上还没有死人呢。男人们虽然很紧张,但看到女人们如此放松,也就不想下面的严峻了。欧珠甲本甚至开起了玩笑,说他看到果姆的飞蝗石打烂了洋魔的头,从烂头里跳出一个上帝来,上帝原来是公山羊的形状。说罢欧珠就忘了这仅仅是个玩笑、是编造。他弯腰拜了拜山顶的箭垛,抹去玩笑的神情,认真严肃地告诉战神:“上帝是只公山羊,我看见了。”“公山羊的肉,不,上帝的肉,能吃吗?”果姆问。“当然能吃,你去烧水吧,我们煮肉。”欧珠甲本说着,豪迈地拍了拍腰刀,好像这只公山羊已经被他猎到脚下了。突然果姆喊起来:“看啊,又来了,洋魔。”十字精兵的第三次进攻开始了。容鹤中尉已经知道飞蝗石的奥秘,也发现了它的弱点,那就是甩起飞蝗石鞭的人必须离开战壕,暴露自己,如果迫使她们回到战壕里,她们就看不见进攻者,石头也就飞不过来了。他让几个士兵匍匐到最近的遮蔽物前隐藏起来,然后像上次那样,一股引诱,一股冲锋。果姆带着女人们又出现了,但还没等她们把飞蝗石鞭甩起来,一排子弹就打了过去。两个女人栽倒了,其他人赶紧跳进战壕。就在这个间隙,十字精兵冲了上去。几乎是本能的举动,欧珠甲本把来不及点火的枪一丢,大喊一声,抱起了战壕沿上的石头。很多藏兵都把石头滚了下去。十字精兵躲闪着,冲锋慢了下来。果姆扑向丈夫丢开的枪,点着火绳,端起来就打。就像撤离日纳山时一样,她把子弹射进了英国人的躯体。连她自己也吃惊,过去很少打枪的她,怎么一打就这么准?这时几个藏兵放弃滚石也开始射击,十字精兵后退着,纷纷躲藏到土堆岩石后面。容鹤中尉立刻采取了新对策。山坡上出现了三股十字精兵。西藏人也许来得及装填弹药阻止第一股和第二股,但决不可能阻止第三股。欧珠甲本有点慌了,回头寻找果姆。两个女人死了,有人正在专心哭泣。果姆一边阻止哭泣,一边用手指掰开死人的眼睛。她不相信这两个刚才还跟她说笑的同伴,会如此仓猝地离开人世。欧珠说:“怎么办啊,这下顶不住了。”果姆看了一眼山下说:“一股顶一股,有啥顶不住的?”欧珠一愣,明白了,马上把藏兵分成了三组。效果很好。一组藏兵对付一股英国人,轮番开枪,轮番装药。再加上飞蝗石的威力女人们藏进了战壕,果姆趴到制高点上指挥着她们:“我的左边射一箭,大力气的一箭,我的右边射两箭,小力气的两箭。”她说的是箭程,“大力气的一箭”,便是好射手射得最远的距离;“小力气的两箭”,是一般射手两箭加起来的距离。这样甩出去的飞蝗石虽然打不着人,却也让十字精兵提心吊胆,不敢盲目往前冲。冲锋又失败了。容鹤中尉这才意识到,他的前锋部队根本不可能一举拿下隆吐山口。被他轻视的西藏边防军虽然常犯错误,却不会重犯同一种错误。西藏人在惊慌中学习,学得很快。他命令部队隐蔽在土岗后面吃东西,自己把周围的地形再次观察了一番,然后派人前往后继部队,请求机枪支援。戈蓝上校和两挺机枪一起赶到了这里。他对前锋部队久攻不下大为不满:“不要以为靠了精良武器和作战经验,就能事事如意。西藏人靠什么抵抗,你们懂吗?”容鹤中尉觉得这样的问题根本不是一个军人的所思所想,他只希望上校的到来不要影响他支配两挺机枪的权力:“上校,请离开这里。”“我来了就不会离开。当然这里的一切还是由你指挥。我只想亲眼看到结果:占领隆吐山,或者”戈蓝上校说这话时骑在马上,半个身子露出了土岗。只听空中嗡然鸣叫,他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一块石头飞翔而来,打掉了他的帽子。他惊慌地跳下马背:“这是什么?”两挺机枪架在了斜对隆吐山口的两座山峰上。当密集的子弹把西藏边防军的男人和女人全部压在战壕里直不起腰时,容鹤中尉带着前锋部队的全部人马冲了上去。没有任何阻挡,西藏人的火绳枪哑巴了,飞蝗石消失了,攻破隆吐山口就在眼前。欧珠甲本惊讶地望着山峰之上自己从未见过的机枪,意识到上帝在高处,所以洋魔的枪越高越厉害。枪在低处时,子弹是一颗一颗往上蹦,枪到了高处,子弹就会瀑布似的往下泻。哎呀佛祖,这么多的子弹你争我抢一起来了。再看山下,发现十字精兵来得跟子弹一样多一样快。他照例喊了一声“果姆”,看到老婆果姆已经拔出腰刀,准备近身搏杀,便命令部下:“公牛跟母牛交配时就不善良了,犄角能把别的公牛顶死;人吃羊肉时就不心软了,再钝的刀子也能把羊大腿豁开。杀死一个洋魔记一份功德,神佛在天上看着我们呢,杀呀。”所有藏兵和藏兵的女人都抽出了腰刀。腰刀本来是吃肉剔骨的,现在要用它来跟敌人肉搏了。藏兵看着腰刀,腰刀也看着藏兵。人和朝夕相处的刀一瞬间互相不认识了。刀有些抖,刀一抖,人心就抖成了流水。头顶的机枪不叫了。英国人眼睛里的蓝光就在战壕前闪烁,他们在很近的地方射击,把六七个藏兵打倒在战壕里。欧珠甲本带头跳了出去,果姆紧跟在丈夫后面。次登定本对赤乃定本说:“我们不能不如女人,杀呀。”说着带领所有活着的藏兵跃出了战壕。激烈的肉搏开始了。欧珠甲本吃惊地发现,首先扑向十字精兵的,不是他和他的部下,而是一群红袈裟的僧人。僧人从哪里来,天上吗?西藏显灵了,喇嘛格斗洋魔,佛祖格斗上帝。果姆显示出一个西藏女人比男人更优越的理性,瞪着那双飞奔而来的牛皮船似的大靴子说:“佛祖啊,拉萨来的大喇嘛又回来了。”3西甲喇嘛没有惜命跑回拉萨,而是去了春丕寺。洋魔的达思牧师提醒了他:一个陀陀只能是白白送死,一大群陀陀才能让十字精兵比西藏人更多地尝到死亡的滋味。为此他想起了多吉活佛。他来到春丕寺,见到多吉活佛的第一句就是:“你说话可算数?”多吉知道他来干什么,以活佛的从容微微一笑:“佛祖在上,我没有说过不算数的话。”立刻派人去召集春丕寺的三十个陀陀喇嘛。有些陀陀喇嘛去山寨做法事或回家去了,等了两天才全部等来。西甲喇嘛望着他们说:“现在你们归我了,喇嘛们。你们应该知道,拼命的日子已经来到,杀得越凶,死得越惨,就越容易成为佛的护法神。”陀陀喇嘛们亢奋得摩拳擦掌,有笑的,有怒的,似乎他们等了半辈子就等着这一刻。西甲又问:“春丕寺有没有枪?”多吉活佛恭敬地说:“小活佛回禀大喇嘛,枪没有,长矛、利斧、大刀有哩,都是几百年以前的武器。靠了这些武器,吐蕃人的后代建立了萨迦政权,也是靠了这些武器,噶举派推翻了萨迦派,统治了全西藏;还是靠了这些武器,格鲁派代替噶举派成了西藏最风光的教派。如今,又要靠它抗击洋魔了,神圣而荣耀的武器,它们可是我们春丕寺的镇寺之宝。”当陀陀喇嘛们从库房里翻出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以前的武器后,结实的石砌库房就塌了。多吉活佛紧张地说:“难道不应该把武器拿出来?”西甲却连声叫好:“看看这些石头吧,神佛的关照无时不在。”人们发现塌下来的石块都是上好的磨铁石。就用这些神赐的磨铁石,他们把锈蚀的武器磨砺得贼光闪亮。西甲喇嘛举着长矛刺向坚固的玄武岩,玄武岩碎了。陀陀喇嘛们从大厨房刮来锅底黑灰,拌着酥油,把自己涂抹成凶神恶煞,然后散发裸衣,横刀立马,奔赴隆吐山而来。神祇都不曾料到这一场白刃格斗竟是如此惨烈。陀陀喇嘛用及其夸张的狞厉可怖证明,即使欧洲人发明了一次连发十余弹的来复枪和子弹瀑泻的麦格沁机枪,古老的冷兵器也还有石破天惊的力量。包括西甲在内的陀陀喇嘛都是第一次杀人,但他们一个个就像久经考验的杀手,把长矛、利斧、大刀使唤得得心应手。他们没有人认为自己正在残暴地杀生,只觉得这是一个脱离苦海、走向神界的修为过程。信仰照耀下的杀戮,从来就是慈悲之人演绎心狠手辣的必要程序。二十个英国人倒在了地上,其中多半是陀陀喇嘛杀死的。西藏边防军也有手刃来寇的,完了就跪下,捣蒜似的以头叩地,朝着山顶的箭垛大声告白:“战神借了我的手,杀鬼又杀魔。”他们要给上天说清楚:把腰刀攮入敌身的,是战神而不是他。何况是杀鬼,不是杀生。跪下的四五个人里有次登定本,但没有欧珠甲本。欧珠甲本虽然第一个跳出战壕冲了上去,却仍然保持了心慈手软的记录。果姆奇怪地望着丈夫:你是甲本,怎么能不杀敌呢?不杀敌你冲过去干什么?果姆是西藏边防军里唯一一个既杀了敌又没有下跪告白的人。她冷静地揩去腰刀上的血迹,为死者哼起了悲戚的山歌:河水不断往下流,世上痛苦没有头。灵魂不走三条路,请你一一问清楚。二十个西藏人倒在了地上,其中一半是陀陀喇嘛。十字精兵没有佩带刀剑,但近距离射击的威力仍然是刀斧不能比拟的。容鹤中尉带着前锋部队的残余退了回去。隆吐山口前的坡地上,一片死人,一片寂静。映衬这黑暗残酷的战争事实的,是西藏一碧如洗的天,是透亮温暖的风。西藏人望着混同在一起的敌人和自己人的尸体,不知道如何是好。哭是不对的,笑更是不对的,那就冷冷的面无表情吧。在西藏,战争的残酷首先表现在它瓦解了人的正常情绪,让人在丢弃哭笑之后,无奈地麻木着,呆若木鸡。因为大家都不知道神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办,需要喇嘛引导的时候,喇嘛却在沉默。突然一声号叫打破了岑寂。是一个孩子再也忍不住的声音。他的阿爸死了,他不哭就不是孩子了。他一哭,所有的孩子都跟着哭。没有人制止他们,就算亡灵因活人的眼泪上不了天,也不能要求孩子像大人一样理智。果姆似乎是想把孩子们拖离死人现场的,手一伸出去就大声说:“哭吧哭吧,死去的阿爸们知道你们是哭洋魔的,洋魔的灵魂上不了天了。”孩子们于是便更加号啕。哭声传染着,那边,十字精兵的阵地上也开始哭了。他们是哭死去的战友呢,边哭边问:为什么要从遥远的英吉利来到天边地角的西藏呢?来了就死了,上帝就不保佑了,野蛮异教的山河竟是如此险恶。达思牧师开始祈祷:“愿灵魂借此灾难得以超生,爱的天国在等待你们,那里除了甘甜和幸福没有别的。”悲凉而低沉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战争显出了压抑的本色。云把蓝天弄脏了,似乎眼泪瞬间变成了雨云,正在酝酿着瓢泼而下。看着容鹤中尉败退回来,戈蓝上校很生气:“让基督拿起武器,这是我们的错,可以用忏悔来弥补。但如果让基督拿起武器后还不能战胜敌人,那就是无法弥补的错了。听着中尉,我们不能给天上的父丢脸,大英帝国的军人是基督所向披靡的先锋。”容鹤中尉申辩道:“上校,这只是暂时的,我们有超过藏军百倍的武器,如果再让我组织一次冲锋”戈蓝上校打断他说:“你还是不知道西藏人靠什么来抵抗,告诉你吧,他们时刻都有神佛的关照。而你,基督的信徒,乞求过上帝和耶稣的帮助吗?”他吩咐手下叫来达思牧师和尕萨喇嘛,吩咐道,“说说你们的主意吧。”尕萨喇嘛抢先道:“陀陀喇嘛都是近身肉搏的亡命徒,应该架起大炮远远地轰击。”戈蓝上校吃惊道:“看来你比我更厉害,我用大炮轰击我的敌人,你却用它轰击你的同胞。”达思牧师不屑地瞪着尕萨说:“我知道你对跟你一样的喇嘛恨之入骨。但现在最大的威胁不是人,是山顶硕大的箭垛。应该向箭垛开炮,打掉它就等于打掉西藏人的灵魂。没有灵魂的人,你吹一口气,他就会倒下死掉。”戈蓝上校点点头说:“我喜欢牧师的主意,任何时候神对神的征服都比人对人的镇压重要一万倍。”五门十磅大炮和五门山地野炮架起来了。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炮兵装备,尤其是十磅大炮,五百米之内,精确度极高。戈蓝上校指着高高的箭垛说:“基督之患就在前方,请以闪电之力,射出上帝的炮弹。”四周静悄悄的,连风都在等待最初的那一声轰响。但最初的轰响虽然巨大却有些模糊,好像五发炮弹齐射,声音和声音叠加起来了。隆隆的雷鸣鱼贯而出,加上四山的回音,变成了一长串天空的咆哮。三发炮弹命中目标。箭垛转眼稀烂。西藏人傻了,半晌没有反应。突然一声喊叫:“我们的战神啊。”欧珠甲本扑通一声跪下。他的部下和陀陀喇嘛们也都纷纷跪下。惊恐一片。战神的宫殿被摧毁了,战神死在宫殿里了。这可怎么办?谁护佑我们打洋魔?只有两个人没有跪下:西甲和果姆。果姆之所以没有下跪是担心接下来炮弹就会落到人群里,神死了,人也会死的。她大步过去,拽起丈夫说:“快啊,把箭垛垒起来。”欧珠甲本很想按照惯例佩服老婆的这个提议,突然悲从中来,喃喃地说:“我们的战神就像石头一样碎了,连山也被炸平了。”他的意思是神都没了,还垒起神的宫殿干什么。果姆说:“多多地垒起箭垛,所有的山上都垒起箭垛。”她觉得一旦到处都是箭垛,洋魔的炮弹就会奔向箭垛,人就安全了。至于战神是否依然存在,她似乎并不在意。欧珠浑身抖颤着,固执地说:“要是所有的山上都垒起箭垛,洋魔就会一直炸下去,西藏就没有山了。”这明澈的忧患淋湿了他的声音。但是欧珠甲本没想到自己这么深沉的感情会受到西甲喇嘛的嘲笑。西甲捡起一根炸飞的箭枝,一折两半说:“就算箭垛里的战神被洋魔炸上了天,那也没什么要紧的。西藏的战神跟喜马拉雅山的石头一样多,炸死一个,就会长出一个,永远都不会少。再说释迦牟尼定下的规矩是:神像等于神,灵力好比人。谁毁坏了神像,灵力就会缠着谁不放,就好比我们的人藏在了他身边,他打个盹就会给他一拳,睡着了还能魇了他。等着瞧啊,有他倒霉的日子呢。”到底是拉萨来的大喇嘛,见多识广,一席话说得大家豁然开朗。欧珠甲本转忧为喜:“这么说来,他们毁掉的神越多越好。那就不要费力气炸毁了,我们多多赠送。送他们一尊佛,就是安插一个人。我们的人多多地包围着上帝,趁他不注意,你一脚我一脚,踢着就踢死了。”他陶醉在自己的想象中。西甲喇嘛说:“还是你老婆说得对,快把箭垛垒起来,越多越好。春丕寺的陀陀们,快去给箭垛念经放咒。我要走了。”果姆望着拖起大靴子匆匆离去的西甲,失望地想:你好像并不怕死,怎么又要逃跑啊?她说:“佛祖啊,我又要告状了,拉萨来的大喇嘛一到关键时候就走。”4大山深处,浩浩荡荡的植被的光影里,那些白的、绿的、黑的闪烁就像水的波动。一片静水突然激动起来。对准马翁牧师的枪乒乒乓乓射向了天空。因为在死亡即将发生时,霞玛汝本的部下把霞玛的一声大叫一致理解成了慈悲为怀。这时大家才发现了霞玛早已发现的:马翁牧师眼睛里的蓝光并没有狼的阴恶,倒是幽然悲惨着,让人丝丝心动。马翁牧师来到倒在斜坡上的两个藏兵跟前,蹲下来看了看,不容置疑地说:“把他们抬过来。”霞玛汝本瞪着马翁牧师,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看他呵斥自己的卫队放下枪后,才松了一口气,让部下把两个受伤的藏兵抬到了马翁牧师指定的平坦地方。两个藏兵,一个英国士兵,都受了重伤。子弹好像商量好了,都在同一个部位洞穿了三个人的肉体,那就是要命的左胸。“但愿跳舞的心脏跳过子弹的追击,但愿上帝施救的恩福光临你们,三个不幸的上帝的孩子。”马翁牧师念叨着,从马屁股上的十字布兜里拿出几贴血红的膏药,用剪刀剪成三个心脏的模样,脱光上衣,贴在了自己光洁的胸肤上。十分钟后他连同自己的皮肉一起揭了下来,敷在了三个伤者往外冒血的弹洞上。人们惊讶地看到牧师身上三处心形的创伤流出了比伤者还要汹涌的血。牧师说:“这是上帝的血,不是我的血。让万能的上帝之血来挽救你们的性命吧。”他的卫队长过来干涉了:“这样你也会死的,牧师。”马翁牧师说:“你知道耶稣传道时给多少人看过病?连耶稣自己也记不清了。这些人最后都成了他的信徒。耶稣最擅长修复坏了的心脏。每一颗坏心脏在变成好心脏之后,都会把上帝的福音传播给一万个老弱病残,从而使他们年轻健壮。我要让西藏人知道,接受上帝之血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属于他们。”两个藏兵昏过去了,失血过多的将死者的惨白洗刷了他们的脸,喘息微弱到几乎没有,看不到醒过来的迹象。霞玛汝本趴下起来地看了好几遍,断然摇头:“你不会是想用上帝的血害死他们吧?在你贴上那东西前,他们可是活着的。”“现在他们也没有死,他们不会死。”说着,马翁牧师面朝苍天,张开双臂,喊起来,“上帝啊,你是看见我的,你能听到我的声音,请创造奇迹,请给我走进西藏的机会。三天之内让他们站起来,上帝,就像你信任我一样,我也信任你。”霞玛汝本一把撕住马翁牧师:“你不能走,我们就在这里等三天,三天后要是他们死了,我要你的命,要上帝的命。”马翁牧师祥和地说:“我当然不走。相信我,上帝的到来就是奇迹的到来,三天后他们一定能站起来。”5前线总管俄尔噶伦来到后藏江孜宗,准备在此会同驻扎日喀则的果果代本、驻扎尼木的夏琼娃代本、驻扎拉萨的朗瑟代本。可是命令传下去好几天了,只有朗瑟代本率领人马紧随其后赶来。另外两个代本杳无音信。俄尔噶伦命令朗瑟代本先行开拔,立即前往隆吐山布防。朗瑟代本连夜出发,没走多远,又被俄尔噶伦亲自追上了。俄尔像摄政王叮嘱他一样叮嘱朗瑟代本:“你要用脑袋保证,等不来朝廷旨命决不要开枪。”然后,俄尔噶伦以摄政王和噶厦政府的名义,再次向两个未到的代本发出了鸡毛箭书。箭书就是绑在箭杆上的信,以示办事如有不公,将有利箭穿身的报应。箭杆拴上鸡毛,表明速送速办,不得有误。又是几天的等待,还是没有音信。俄尔决定发出红辣椒箭书。这是最后一次箭书,意味着比人死紧急,比天塌重要,不执行者以法处死。本来发出红辣椒箭书必须请示摄政王,因为俄尔噶伦并没有权力处死一个代本。但现在顾不上这些规矩了,既然摄政王说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还给他送了象征最高荣耀的嘎乌护身符,他就完全可以矫命而为。俄尔确信红辣椒箭书一定会把果果代本和夏琼娃代本召来,不管他们两个石沉大海的定力多么出色,都不可能拿性命当儿戏。焦灼等待的日子里,他天天瞩望日喀则和尼木的方向,却发现另一种不可直说的等待悄然来临。俄尔噶伦到来的消息已经传遍江孜,白居寺的重要僧人和各个庄园的主人纷纷来到俄尔暂住的宗本大院探望。但是颇阿勒庄园的女主人却迟迟不来。颇阿勒夫人是江孜最重要的庄园主,她的怠慢让俄尔很没面子。于是俄尔传令给颇阿勒夫人:“因战时军需,颇阿勒庄园迅速交来青稞二百克。”这是一次轻微的敲打,如果你不想凭空破财,赶紧来赔个不是就能化险为夷。但是出乎意料,颇阿勒夫人派了一队骡马,驮来了二百克上等青稞,自己还是不露面。俄尔清点了青稞后告诉驮队首领:“日喀则的果果代本和尼木的夏琼娃代本就要带领军队来了,二百克青稞磨出来的糌粑只够他们吃三天。既然你家主人如此爽快,那就请她每隔三天送一次青稞来。”三天后来到宗本大院的却是一封颇阿勒夫人的亲笔信:“拜上俄尔噶伦阁下,颇阿勒庄园已经准备好藏兵所需全部青稞,但听说果果代本和夏琼娃代本来不了江孜,就又把驮送青稞的骡马放到山上去了。如果阁下一个人能够三天进食二百克青稞,我们当然还可以把骡马从山上赶回来。”俄尔噶伦十分惊讶:凭什么她说两个代本来不了江孜,还敢断定我将是光杆司令呢?江孜宗本岩措趁机进言道:“颇阿勒庄园的忤逆早已是家常便饭,在江孜,最早拜访你的日囊庄园才是最拥戴大人的。”俄尔噶伦心里一沉,疑虑地盯着宗本:他和日囊庄园并没有深交,拜访不过是礼节性的,“最拥戴”之说显然不可信,可信的倒是江孜宗本跟日囊庄园的亲密关系。会不会这就是颇阿勒夫人不来拜访的原因呢?他再次派人向颇阿勒庄园传令:“放到山上的骡马就不必费时费力赶回来了。如果我俄尔噶伦来到江孜后永远都是一个人,饿死也不吃贵庄园的一粒青稞。愿佛保佑颇阿勒庄园人丁兴旺,祖业茂盛,青稞满仓,牛羊遍地。”在美好的祝愿而不是蛮横的斥责下,颇阿勒夫人终于来了。俄尔让手下传话给等候在宗本大院门外的颇阿勒夫人:“前线总管正在谋划抗击洋魔的大事,没功夫见人,回去吧。”颇阿勒夫人说:“我真是后悔来这里。宗本是噶厦委派的,住在宗本大院的噶厦要员俄尔噶伦自然跟宗本一个鼻孔出气。”俄尔说:“在这个世界上,我只跟神圣的摄政王迪牧活佛一个鼻孔出气。”颇阿勒夫人说:“那就是责怪我没带礼物了,如果俄尔噶伦只喜欢礼物不喜欢正派的人,我当然可以立刻回去。”俄尔说:“凭什么证明你是正派的人呢?”颇阿勒夫人说:“就凭我来了,我有秘密告诉你。”这些话都是手下传来传去的,传到这里就见俄尔噶伦走出宗本大院,板着面孔说:“请进吧,夫人。”果然被俄尔噶伦猜中:原来颇阿勒庄园和日囊庄园草山农田相连,由来已久的地界纠纷让两个庄园年年都有武装械斗。人死人伤都要由江孜宗本岩措断理赔偿,每次都是日囊庄园胜诉。不仅如此,日囊庄园因其残酷苛刻,不近人情,为其放牧种田的属民都跑到颇阿勒庄园来了,但宗本岩措却判罚了颇阿勒庄园三百两藏银,理由是容留反叛者,鼓动懒惰倔强的人找新官、找舒服。颇阿勒夫人以为宗本偏向日囊庄园,拒交罚银。事情还在僵持,俄尔就到了。俄尔平和地说:“夫人要告诉我的秘密恐怕不是这些吧?”颇阿勒夫人矜持地笑笑:“秘密只能告诉公道断理的人。”也许不是“秘密”的因素,而是俄尔噶伦看到颇阿勒夫人的第一眼,就断然决定了他的取舍:在两个庄园冰炭不容的矛盾中,他应该站在颇阿勒庄园一边。无雕无饰、朴素自然的颇阿勒夫人比起拉萨那些彩衣华服、宝器叮当的贵夫人,显得暗淡怆然,但醒目的都在脸上,那是一种自然天成的清秀明亮,把骨子里的雍容华贵浓浓地涂抹在鼻翼眼眉之间。俄尔怦然心动:我怎么才来江孜啊,才来看望这个寡居多年的女人?俄尔噶伦把颇阿勒夫人让进寝室加议事厅的大房间里,从桌上拎起一大块拴着金链子的红宝石,递给夫人说:“秃鹫是多么喜欢糌粑,但见了肉它就把糌粑丢掉了。这是日囊庄园送给我的礼物,你看它能不能换来十匹马、十头牛、十只羊?”颇阿勒夫人说:“我的手不想沾染日囊庄园的腌臜气,这样的宝石送给我,我都不要。”俄尔噶伦离开叫来仆人,丢给他红宝石说:“你去白居寺门口,把它送给你见到的第一个乞丐。”仆人拿了就走。他当然不会把这么贵重的一块宝石送给乞丐,因为他觉得他见到的第一个乞丐就是自己。得到宗本岩措支持的日囊庄园,就这样被俄尔噶伦抛弃了。内心的感喟催动着颇阿勒夫人,她最终把秘密说了出来:两年前甘丹寺麦巴扎仓的当周活佛秘密潜入江孜,以在甘丹寺经堂无偿祈祷庄园平安为诱饵,要求颇阿勒庄园参与由甘丹寺麦巴扎仓领衔的马岗武装,随时援助甘丹寺参与的所有僧界俗世的争锋。颇阿勒夫人婉言拒绝了。当周活佛又去日囊庄园说项并获得了成功。日囊庄园的主人日囊旺钦本来就跟当周活佛关系密切,现在又成了甘丹寺麦巴扎仓的第一施主即供奉武装保护的秘密施主。“但是大人,这只是秘密的一部分。”果果代本是日囊旺钦的妹夫,他这个代本团差不多就是日囊庄园的私人武装和马岗武装的一部分。夏琼娃代本原来只有不到三百多人,噶厦也只供应三百多人的口粮,但他私自扩充为七百多人,这多一半藏兵的口粮是日囊庄园供应的。“大人,藏军你是知道的,吃谁的粮是谁的人。”夏琼娃代本团和果果代本团一样,都是马岗武装深藏若虚的主力。俄尔噶伦恍然大悟:怪不得在拉萨民众大会上,甘丹寺的代表力主果果代本和夏琼娃代本前往边境建卡驻防。现在两个代本不来江孜赴命,看来不仅仅是违抗作为前线总管的俄尔噶伦,更是甘丹寺抗衡哲蚌寺以及摄政王迪牧活佛的严重事件。俄尔冷哼一声。按照规矩,发出红辣椒箭书后,应该以最慢的马程计算时间,比如从江孜到日喀则往返六天,六天后仍然没有回音,就可以视为抗拒而绳之以法。如今时间已超,他有充足的理由派兵前往,处死两个忤逆者。需要斟酌的是,他身边只有从拉萨带来的一百人的总管卫队,万一遇到抵抗,兵力远远不够,不如派出刺客秘密处死。那么,谁能担当刺客呢?他在脑子里寻觅,一抬头盯上了颇阿勒夫人,准确地说,他用男人欲望的眼睛对上了一双因多年寡居而格外明亮的女人的眼睛,心里不禁一颤:啊,原来,原来刺客就是我。据说这一天,俄尔噶伦和颇阿勒夫人在宗本大院寝室加议事厅的大房间里待了很久,其间他们时有激烈的语言,时有喘息都嫌多余的沉默。突然一声响,是耳光热辣辣的响。俄尔噶伦充满男人自信的脸上,顿时洇出一片血色的晕斑。6果果代本从拉萨回到日喀则后,就发现已经不认识自己的属下了。他站在队伍前拿着花名册点名,记忆告诉他,他点到的尼玛应该是个壮年胖子,可走出队列的却是瘦长脸的老者。他怒吼道:“我点的是汝本尼玛,你出来干什么?”瘦长脸的老者说:“大人,我就是汝本尼玛。”果果一怔:尼玛变了?接着他发现,所有的汝本、甲本、定本,他都不认识了。用不着追查原因,当官的都来自有钱有势的人家,花钱雇人替自己充军,是常有的事。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除了自己,军官全部被冒名顶替。战争,谁都不愿意面对战争。那么他呢?他也不愿意。果果代本回家了。家就在营区内最显赫的那座院落里。环绕着代本院落,高高矮矮堆积着一片官兵们的土房。几乎所有官兵都是携带家小的,营区也就成了随意布局的村落。鸡鸣当号,狗吠为角,牛羊人等混杂。每周一次集合,不过就是点点名而已。其余的时间里,赌钱,酗酒,外出游荡,回家干活,去老百姓家勒索吃喝。果果给谁都说:“我的这些兵,也就只能在老百姓跟前耍耍威风,打仗是不能的,更不要说抗击洋魔,那是羊脖子硬往刀刃上凑。”但果果率领的毕竟是一支在贫弱的西藏举足轻重的军队,谁也不能忽视它的存在,也无法预期它的未来。马岗武装的总指挥甘丹寺麦巴扎仓的当周活佛专门把果果叫去拉萨,当面告诉他:坚守日喀则,决不开拔,不能用我们的力量成全了俄尔噶伦。俄尔噶伦是摄政王迪牧和哲蚌寺的人。更要紧的是,我们怎么能跟英国人打仗呢?英国人来了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佛祖开眼,我们跟英国人早就有关系了。他叫莎格迅,是个牧师,我们对他是有恩的。果果代本说:“可是红辣椒箭书已经到了。”当周活佛说:“一靴子踩到泥坑里去吧。就算摄政王赋予俄尔噶伦处死你的权力,洋魔当前,他们哪有兵力去军营里抓你?”果果代本听信了当周活佛的话,所以当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几个陌生牧民骑马走来,笑着向他打听果果代本时,他竟毫无防备地说:“我就是。”来人张开一个装青稞的牛皮口袋说:“我们是来送佛上西天的。你看看里面,是不是阎罗母的金莲花日轮座?”果果探头一看,牛皮口袋却飞起来套在了他头上,接着袋口一扎,任他怎样狂吼乱喊,两边土房里的藏兵也听不到了。他双手乱舞着,以命不该绝的机灵喊道:“阎罗母让我有话要说,前线总管大人,俄尔噶伦大人,阎罗母有话”刺客本来是要将他就地刺死的,一想:阎罗母不是我骗他的吗,怎么好像成真的了?那就先听听阎罗母怎么说吧。他们风快地把果果抬上马背,驱马而去。三天后,果果代本被绑架到了江孜颇阿勒庄园。用一个耳光扇红了俄尔噶伦脸的颇阿勒夫人,接着就把扇耳光的愤怒变成了热情。仿佛他们是上一辈子的冤家,按照“不是冤家不聚头”的规律,很快凑到一起了。热情善待的第一步便是请俄尔噶伦离开宗本大院,搬到颇阿勒庄园去住。俄尔噶伦忌惮着江孜宗本岩措跟日囊庄园的亲密关切,又期待着颇阿勒夫人的眷顾,毫不犹豫地听从了颇阿勒夫人的安排。本该死亡的果果代本把生命延续到颇阿勒庄园后,尽其所知向俄尔噶伦交代了马岗武装的一切。俄尔表示,告密并不能改变不执行红辣椒箭书就会以法处死的惯例。果果说不就是为了打洋魔吗?他表示十天之内一定把自己的人马拉到边境。另外他还可以说服驻扎尼木的夏琼娃代本脱离马岗武装,一起开往前线。俄尔还是摇头,因为去刺杀夏琼娃的刺客回来说,夏琼娃代本已经带人开赴前线,就要经过江孜了,且表示一定要在前线总管面前请求宽免死罪,将功补过。果果说:“可是阎罗母有话,洋魔见果果,田鼠遇到鹰。”俄尔问:“哪个阎罗母,什么时候,哪个地方,说了这话?”果果说:“就是黑业阎罗王的老婆,在夜里,梦中,说”前线总管俄尔噶伦知道这是果果的诈辩,阎罗母不过是个幌子,但还是敬畏地弯了弯腰,然后声色俱厉地说:“杀死你的办法多了,可不要乌鸦一样离开了猫头鹰就以为再没有吃它的鸟了。”说罢,拿过白居寺的高僧送给他的一串镶金旃檀佛珠套在了果果黑黢黢的脖子上。果果双手捧起佛珠,瞪大眼睛看着,知道是他从未拥有过的珍宝、佛的吉祥圣物,不禁叫起来:“噢呀呀呀”他受宠若惊了,不知道说什么好,突然喊一声,“俄尔大人,阎罗王和阎罗母都看着,我要为你去死了。”俄尔点着头,微微一笑。他很得意自己转眼就瓦解了马岗武装的果果代本,现在就剩下夏琼娃代本了:“看他来了江孜怎么样为自己狡辩。”夏琼娃代本来江孜的日子是果果代本开拔前线后的第二天。他一见俄尔噶伦就显出他是一个既聪明又乖巧的人。他说:“总管大人,我说了我要请求宽免死罪,将功补过。拿什么功、补什么过呢?大人可能已经知道我这个代本团原来只有三百多人,现在的七百多人是我私自扩充的,一直不敢给噶厦说。现在打仗了,人越多越好,我也就不隐瞒了。大人只要你用噶厦的口粮代替日囊庄园的口粮,让我的士兵名正言顺地吃饱肚子,我就可以跟日囊旺钦断绝关系。我们不是日囊庄园的私人武装,也不是马岗武装的一部分,我们就是我们,堂堂正正的藏军夏琼娃代本团。”俄尔总管沉吟不语,等他开口说话时,突然换了一种口气,既严厉又亲切:“欢迎你跟日囊庄园和马岗武装断绝关系,绝对不能再吃他们的口粮了。名正言顺地吃噶厦的口粮这个好办,我是代表摄政王来这里的,回拉萨后给他递一句话就行了。但是现在,噶厦的口粮还一时运不过来,我考虑先让颇阿勒庄园供应你们,当然一定会比日囊庄园的糌粑好、肉食多。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你这个代本团不必急着上前线,暂时驻扎江孜,任务就是保护好颇阿勒庄园,不能让它受到半点损失,不管谁欺负,是日囊旺钦还是江孜宗本,你都要向着颇阿勒庄园。”夏琼娃吃惊道:“大人,我没有听错吧,不让我们上前线了?”俄尔说:“你们是想上前线,还是不想上前线?”夏琼娃说:“想,也不想。我听大人的,夏琼娃代本团从此就是大人的队伍了。”俄尔说:“吃谁的粮是谁的人,你们还要听颇阿勒夫人的。”夏琼娃稍微犹豫了一下说:“那是自然。”7隆吐山口,两道战壕后面的所有山包上,都垒起了新的箭垛。战神的宫殿虽然简陋得只有树枝的箭丛和石堆以及少许酥油和糌粑,但守卫山口的藏兵心里,仍然飘扬着神圣的经旗、安驻着亲人般牢靠的神灵。欧珠甲本集合属下所有活着的男女说:“神佛的西藏,身后的故乡,一千只眼睛的观世音菩萨看着,我们隆吐山全体边防军再次起誓,即使男尽女绝,决不后退半步。”大家重复了好几遍。最后春丕寺的陀陀喇嘛也参加了进来。僧俗共誓,气吞山河的样子让南风变成了北风。箭垛在山上七七八八一出现,十字精兵就注意到了。戈蓝上校说:“毁了一个箭垛,又出来这么多箭垛,是不是西藏人的灵魂越毁越多?上帝啊,这是什么信仰?”尕萨喇嘛说:“要是我们的炮弹轰炸这么多箭垛,西藏人就会安闲得去吃饭、睡觉、生娃娃了。人不死,隆吐山就过不去。”达思牧师说:“你怎么喜欢杀人呢,喇嘛?箭垛都在山上,山是神佛的居所,炸平所有山头,西藏人就没有依靠了。”“你是想让我们消耗掉所有炮弹吧?我们的炮火炸不平西藏的所有山头。”戈蓝上校说。这一次他听信了尕萨喇嘛的,吩咐容鹤中尉:“人在哪里就瞄准哪里,耶稣告诉门徒说,打仗和死人都是必须有的。”半个小时后,十字精兵的炮火轰向了守卫隆吐山口的人群。这次是十门大炮齐响。炮弹不断落在战壕里,西藏人纷纷爬出战壕往后跑。炮弹就追着人炸,到处都是轰鸣,硝烟飞石,人叫马嘶。欧珠甲本边跑边嚷:“战神,战神。”他跑向最高的箭垛,招呼部下朝自己聚拢。无论什么时候,人与神的共在都是他唯一的选择。但藏兵们不听他的,都散了,跑向自己的老婆孩子;老婆孩子也跑向自己的丈夫阿爸。呼喊声响成一片。欧珠甲本这才意识到半天没见老婆果姆了,又嚷道:“果姆,果姆。”炮弹呼啸着,轰的一声,果姆飞了起来。《圣史》上说,果姆飞起来后胳膊变成了翅膀,她在弥漫的硝烟里待了一会儿,便又稳稳地落到地上。死而复生的她,看到把自己装扮成凶神恶煞的陀陀喇嘛们,不惧炮弹,英勇地举起长矛、利斧、大刀坚守在阵地上,一个个狰狞起面孔迎接着死亡,便禁不住唱起了山歌。她高兴了唱,难过了唱,恐惧紧张了唱,鼓舞士气更要唱:跳一个锅庄,跳一个吉祥的锅庄,跳一个人喜欢佛喜欢山喜欢的锅庄。唱着唱着她跺脚跳起了锅庄。她被硝烟托丢在高高的岩石上,边跳边唱,眼前横七竖八的尸体让她悲不自禁,泪蛋蛋打湿了心也打湿了脸颊。她看到牛羊也死了不少,它们在战火中本能地向人靠拢,以为和人相依便能受到保护,结果却是替人送死。她悲愤地喊一声:“石头,石头,抱起大石头。”炮击结束了。山下的十字精兵密密麻麻爬上来。欧珠甲本跑向果姆:“天上的星星,一暗百暗,我们的人死了,多多的死了。”果姆说:“洋魔没上来就不算数,隆吐山还是我们的。”欧珠和果姆首先来到弹坑累累的阵地前沿。活着的人陆续跟过来。一些人甩起飞蝗石,一些人搬运石块滚向山坡上的十字精兵。果姆甩着飞蝗石唱山歌:敬一个石头,敬一个佛菩萨的石头,敬一个洋魔害怕、上帝害怕的西藏石头。山下传来惨叫。飞蝗石和滚石屡屡击中了进攻者,但冲锋却越来越猛烈。密集的枪声响起来,来复枪的子弹雨点一样压向山口,又有几个人倒下了。炮击加上枪打,藏兵死伤已经过半。欧珠甲本悲切地说:“我们打不过了,隆吐山守不住了。”果姆说:“打不过了吗?”好像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又说,“打不过就不要打了。”欧珠说:“那我们干啥?”果姆说:“会干啥就干啥。”说罢就又唱起来。果姆的山歌、欧珠的山歌、男人和女人的山歌突然响起来。一个只会挨打不会打人的民族、一个连诅咒都是抒情的民族的歌声,在危难时刻悠扬而来:烧一炷檀香,烧一炷今生来世的檀香,烧一炷离苦得乐、生命不死的鹫山檀香。欧珠和果姆带头,西藏人从所有遮蔽物后面站了出来,挺立在隆吐山的山口高地上。第一排是男人,身后是女人,再后面是孩子,孩子身后是一些没有被炮弹炸死的牛羊,似乎是人畜共守了。他们端着枪,枪里没有弹药,只用飞翔的山歌抵抗着快枪大炮的十字精兵。他们的一侧,是春丕寺的陀陀喇嘛。三十个陀陀喇嘛已经死了十二个,剩下的没有不负伤的,手腿缺少,骨肉开裂,鲜血淋淋。但是他们没有一个倒下,全都挺立着,跟着西藏边防军吼唱山歌。和藏兵不同的是,陀陀们没有把唱歌看成此刻唯一该有的举动,他们用弹坑里炸烂的黑泥补妆了自己的面孔,举着长矛、利斧、大刀这些神圣而荣耀的已有千百年历史的武器,瞪着冲上来的英国人,随时准备扑过去。山下,飞蝗石的射程之外,戈蓝上校用望远镜看着,高兴地说:“佛哪里是上帝的对手,大概西藏人正准备投降,隆吐山就要拿下了。”他身先士卒地跑过去,举着手枪唱起来。他认为不能让西藏人觉得只有佛的子民才会唱歌,上帝的信徒比他们还会唱,所以他喊叫着要求往上冲的士兵跟自己一起唱:基督精兵前进,齐向战场行,耶稣是我元帅,引导向前进。歌声的鼓舞让胜利在望的十字精兵士气更加高涨,很快就要接近隆吐山口了。来复枪的枪口就像密匝匝的眼睛,能让西藏人看到子弹的瞳仁正在闪亮、就要旋转。十字精兵中有人用藏语喊道:“西藏人,请放下武器,放下武器。”然后就是枪声。指挥冲锋的容鹤中尉命令士兵:“英国军队的枪,永远不能哑巴。”又有一个陀陀喇嘛倒下了。其余的陀陀,十七个陀陀,全都狂吼疯叫着扑了过去。长矛、利斧、大刀作为春丕寺的镇寺之宝,带着神气灵光,寒风一样呼啸着。电光石火般的近距离交锋中,十字精兵一倒一大片,十七个陀陀喇嘛一倒一大片。戈蓝上校惊呆了,赶紧往下撤。都死了,西甲喇嘛从春丕寺带来的三十个陀陀喇嘛,无一幸存,无一不是怒发冲冠、惨然悍烈。谁都相信,奋勇献身的瞬间里,他们完成了脱离轮回的漫长过程,成了自由往来的佛界护法神或护方神。《圣史》上说,这时候三十个阵亡的陀陀喇嘛都飞了起来,飞到十字精兵的头顶,干了一件虽然不怎么光彩却仍然可以引以为荣的事,那就是拉屎撒尿。我们没有炮弹我们有屎尿。炮弹打死了我们,我们就去转世了,屎尿击中了你们,你们就是活受罪。《圣史》上说,一脬臭屎拉进了戈蓝上校的嘴里,上校来不及吐掉,直接咽了下去。护法神的屎尿比炮弹还要厉害,许多在这天咽了屎尿的十字精兵,不久就死了。上校没有死,毕竟洋魔的上帝是恩福的象征,而上校对上帝的虔诚,早已被上帝看见并记在了账本上。欧珠甲本没有看到陀陀喇嘛的飞翔,惊愣地望着远远近近的尸体,直到遍山寂静,才嘶哑地喊一声:“喇嘛,喇嘛都死了。”果姆跑下山口,从陀陀喇嘛手里拿过了武器。活着的西藏人包括孩子都跑下去,把长矛、利斧、大刀从那些死不撒手的手里拿了过来。果姆说:“拿了这些武器,就跟陀陀喇嘛一样了。”欧珠说:“跟陀陀喇嘛一样,不跟西甲喇嘛一样,西甲喇嘛逃跑了。”次登定本再次跪下,朝着山顶的箭垛告白,还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战神啊,你借了我的手,借了我的大石头。”就是说他又用滚石砸死了一个洋魔。他身边的赤乃定本也跪了下来。他是飞蝗石的圣手,差不多弹无虚发,只是不知道打伤还是打死了。赤乃声气朗朗地说:“战神我祈求过你,让洋魔脑袋开花,我做到了没有呢?”战神在空中发出风语:呜儿呜儿呜儿。赤乃仰头说:“知道了,我让洋魔开了三朵花。”欧珠甲本望着两个定本,惭愧地晃晃头,一刀砍向一具尸体,才发现那是一个死去的藏兵。他惊叫了一声,却更加带劲地砍起来:“我是天葬师,我把扎西的尸体砍碎了呀,你们看。是鹰就得吃肉,是人就得报仇。神佛恩赐了人的善良,也恩赐了人的狠毒。随人鹰家族的兄弟姐妹已经来了,我是天葬师,天葬师”他不停地砍着,这是在尸体上练练手,给自己壮胆呢。战争进行到现在,他率领的藏兵和家属死了一多半,作为最高长官的欧珠甲本,却还没有杀敌记录。他杀不了人,一想到杀,心就软了,就会慈心求罪:“佛啊,佛啊,这还得了。”似乎他把他的胆气和见识都给了老婆果姆。果姆一直用的是飞蝗石,不知道石头是否打死了洋魔。但她是不胆怯的,无所谓,打死就打死了,谁让他们先杀我们呢。这时她喊起来:“洋魔又要开炮,往后退了。”炮声如雷,轰隆接着轰隆,硝烟飞石再起,一天的弹雨。欧珠甲本带人躲向炮弹打不着的地方。在他心里,隆吐山已经失守,剩下的就是履行誓言:“男尽女绝。”对他来说,主动就死比动手杀人容易多了。他说:“果姆,我们不躲了,我们去死吧。”果姆说:“好了,现在就去死。”说着,端起长矛就要冲下山去,突然又站住,喊道,“看啊,那是谁?”欧珠甲本和活着的西藏人都愣住了:看啊,那是谁?8西甲喇嘛见识了英国十字精兵的大炮之后,突然想到:为什么不把西藏的大炮搬请到这里来呢?他匆匆离开隆吐山口,来到春丕,按照森巴军离开的踪迹追寻而去。但他走岔了,他走过了边沟、巴沟、普沟、拉沟的沟口,最后才来到米沟。掌握西藏大炮的森巴军这时还在米沟,他们在赶走黑道袍的英国牧师和卫队后,认为坚守这里就是坚守西藏最重要的边境阵地。他们在危险重重的边境一如既往地吃、喝、歌、舞,并不知道坚守阵地需要一种紧张严肃的战时姿态,仿佛他们是来比赛舞蹈的,人人充满了用西藏之舞打败洋魔之舞的信心。桑竹姑娘从帐篷里窜了出来。她是唯一一个在森巴军里没有情人的姑娘。她是所有男人的情人,自己却从没打算找一个西甲喇嘛之外的情人。姑娘们幽会时,她就在奴马代本的帐篷里睡觉。为了让桑竹姑娘高兴,奴马是不会待在帐篷里的,他也去草丛里幽会了。桑竹姑娘一见西甲喇嘛,嚣张的美丽立刻变成了嚣张的捉弄。“来了,丹吉林的喇嘛?你是想姑娘了吧?或者想知道姑娘们都在干什么?走啊,我带你去看看。瞧你害怕的样子,喇嘛也是人,人干的事情喇嘛们没有不干的。尤其是丹吉林的喇嘛,坏人里最坏,毒僧里最毒。”桑竹姑娘走过去拉扯西甲喇嘛的袈裟西甲左右看看,惊叫着往后跳。她冷笑着:“我又不是女鬼,摄不去你的灵魂。你喇嘛修行的定力哪里去了,我今天倒要看看你会不会被我吓死。”说着扑了过去,西甲喇嘛一转身,正好扑到他脊背上。她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喊道,“背起来,背起来,丹吉林喇嘛把我背起来。”西甲吓坏了,尽管自己背起的这个女人是他曾经的爱人,尽管他跟她分手后他日日夜夜惦记着她,但他毕竟是教戒严格的格鲁派喇嘛,怎么能在众人面前跟女人如此接触?“桑珠,桑珠,快下来。”西甲乞求着,看对方越求越疯狂,便厉声说:“桑珠你如果想报复我,就把我杀了,但不要这样。”桑竹说:“这就是杀你,我先杀了你的喇嘛心,再杀你的肉身。”西甲说:“佛祖,快给桑珠一把刀,把我的喇嘛心和肉身都杀掉。”他如同尥蹶子的马,蹦跳着想把她甩掉。而桑珠姑娘就像有经验的骑手,用双腿紧紧夹住他的腰,双手牢牢拘住他的脖子。他们原地兜着圈子。很多人都来看:哈哈哈哈。西甲惊恐地喊起来:“奴马代本,奴马代本。”奴马代本不过来,似乎让桑竹姑娘为所欲为,才是他的心愿。他大声说:“你来得正好西甲喇嘛,我们都想你了。”西甲吼起来:“摄政王迪牧活佛传来急令,黑水白兽的大炮已经轰响了,西藏的大炮为什么还停在这里不动?森巴军到了边境不能代表达赖喇嘛和摄政王架起大炮,赶走洋魔,就是对佛教不忠,佛祖的怪罪就要下来了。快去隆吐山。”奴马代本和许多西藏人一样,脑子里只有玄妙而没有现实逻辑的地位。他不想想西甲喇嘛已来边境,怎么可能传达摄政王的急令?潜意识里就觉得只要是穿着袈裟的,都有超人的法力,什么事情做不到呢?不可思议正是活佛喇嘛的本性,只有神奇得让凡人想不通,才算是拥有佛法。何况让森巴军奔赴前线的指令就是西甲喇嘛传达的,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说不定以后还有无数次。所有人,包括一心难为西甲喇嘛的桑竹姑娘,都毫不怀疑地听从了急令:起营开拔,奔赴隆吐山。9西甲喇嘛和举着金色旗帜的森巴军一出现,十字精兵的大炮就哑巴了。步兵的冲锋再次开始。但是不用怕,连隆吐山都这么想。被炮弹炸矮的隆吐山突然升高了,比原来还要高。准备赴死的欧珠甲本和果姆吃惊地发现,已经不用死了,从此不用死了。森巴军从马背上卸下炮筒、炮架、炮座,很快组合成了一门门威风凛凛的大炮,翘空雄视,如同一只只准备吼叫的狮子。欧珠甲本和他的人心里一下踏实了:拉萨来的大喇嘛请来了森巴军和大炮。这些架起大炮的人可都是天天在达赖喇嘛和摄政王眼皮底下走来走去的高人。佛祖啊,还有什么能比这更有胜利的把握呢。洋魔,就要完蛋了;上帝,就要完蛋了。果姆万分钦佩地望着西甲喇嘛:佛祖啊,大喇嘛有大本事,我不再告状了。还有下凡的空行母。谁能想到,森巴军出征时,会有这么多美丽的空行母下降到凡尘,混杂其中说说笑笑呢。而通常空行母是在天上的,只以云形光影显现,让人强烈感觉到她们的存在,却不在人的肉眼里活泼进出。尤其是那个唤作桑竹的最美丽的姑娘,明显是空行母的头、众仙女的首领。果姆看着,一个劲地小声惊叫:“噢呀,噢呀,仙女们说来就来了。”相比于桑竹以及所有空行母姑娘,她觉得自己就是晶莹的宝石后面一堆苍黄的土。她是多么的自惭形秽,又是多么的骄傲得意这就是西藏,作为神女的空行母和作为有情肉身的姑娘们混淆不清了,用仙女抗敌、用宝石打击侵略者的日子开始了。一个激灵让果姆回到现实,她总会比别人更快地回到现实:洋魔的枪炮真的打不烂西藏的宝石?空行母是救命度人的,不是夺命杀人的。而上帝,分明是放血逼命的上帝,不知是忿男还是暴女的上帝,要是施展法力捉走了空行母怎么办?欧珠甲本远远地看着森巴军,恭敬地哈着腰,不敢过去。奴马代本对欧珠甲本的队伍不屑一顾,似乎多看一眼都是多余的,更别说询问战况、了解敌情了。贵族的尊严和森巴军的优越让奴马代本习惯于不跟森巴军以外的下等人接近。只有西甲喇嘛在隆吐山边防军和森巴军之间走来走去,一副杞人忧天的样子,不断说:“洋魔的尸体怎么办?西藏的鹰是不吃洋魔肉的,就算吃,这满山遍野的死洋魔,神鹰们也吃不过来啊。”好像他已经看到森巴军开炮后的胜利西藏的大炮打死全体十字精兵的情形。十字精兵已经冲到了山腰,枪声和子弹,砰砰嗖嗖的。西藏人领教过死亡的欧珠甲本的人和没有领教过死亡的森巴军的人,谁也没有躲开,他们都信任地看着大炮。奴马代本更是兴奋,就像在拉萨传召法会上,指挥森巴军从拉萨河北岸轰击南岸山上牛毛裹身的大石头一样,以驱鬼打魔的气派吆喝着:“达赖喇嘛的恩福,护法大神的威武,所向无敌的炮弹,赶走魔变的野狐。装弹了,瞄准了,开炮了。”“装弹了,瞄准了,开炮了。”命令被部下一级一级传下去了。这时候应该是炮响,可是炮却没有响。“哎呀代本大人,哎呀代本大人。”这声音又一级一级传了上来。“怎么了?”奴马代本奇怪道。半晌没有人回答。喜欢多嘴的小瘦子汝本突然说:“大人,我们忘记了,忘记带炮弹了。”奴马代本一愣:“哎呀我的森巴军,那怎么办?”突然笑了,“吃饭忘了带嘴,走路忘了带褪,阎罗王出行忘了带鬼,文殊菩萨丢了智慧。”他们没忘记大炮,也没忘记唱歌跳舞的铜铃、手鼓、钹、唢呐、铜号、骨号,更没忘记带上姑娘,唯独把炮弹忘在仓库里了。但是奴马代本和他的部下对炮兵部队上前线打仗忘了带炮弹这件事,并不觉得有多么严重,丢三落四的时候多了。有一次他们穿着古代武士服装,佩带弓箭和腰刀,骑着装饰一新的彩马,准备接受达赖喇嘛的检阅,却忘了问清楚去哪来集合,达赖喇嘛在哪里?再去噶厦政府请示已经来不及了。有人主张去大昭寺,有人主张去罗布林卡,还有人主张去布达拉宫。最后还是靠了随军护法的打卦问神,才没有耽误检阅大事。奴马代本说:“忘了炮弹就回去取嘛,你们几个快去。”又说,“算了算了,取回来也晚了,还是留着将来瞄山打水吧。”小瘦子说:“可是现在怎么办?洋魔就要冲上来了。”奴马代本想了想说:“除了打炮,我们还会什么?”小瘦子说:“还会跳舞。”大家都说:“还会跳舞。”没有人提到打枪。尽管他们人人有杆火绳枪,却从来没有在军事意义上使用过。对森巴军,枪的意义是背着威风和偶尔打猎,有时也是增加威仪的道具和男人取悦于姑娘的装饰。“那就跳舞?”奴马代本也有点拿不准了,给自己打气道,“本来我们也是这样打算的,用西藏的舞战胜洋魔的舞。”小瘦子汝本说:“可是,可是如果洋魔不跳舞呢?”奴马代本生气地说:“你的可是真多。我们的护法还没说话呢。”随军护法正拿着羊角仔细察看,祈祷就像山歌一样抑扬顿挫:“佛啊佛啊,跳不跳舞啊”然后说,“森巴军跳舞,洋魔也跳舞。”奴马代本朝山下看了一眼,发现洋魔就要冲到山口了,蓝眼睛的闪烁就像一河的波光。他是见多识广的贵族,早就听说英国人的眼睛是碧蓝碧蓝的,自然不会惊怪。他惊怪的倒是山坡上那些趴着躺着蜷缩着的人。都什么时候了,他们居然在睡觉。他心说我们森巴军决不睡觉,大敌当前,还是跳舞吧,不能打炮的森巴军只会跳舞。奴马代本首先舞起来,所有男人和所有姑娘都舞起来。他们罗圈着腿,旋转着身子,甩胳膊跺脚,很快进入了疯狂,疯狂即是佳境,加上歌唱,一个代本团的集体舞让隆吐山摇晃了,撼天动地。舞尘代替了硝烟,弥漫着,半个天空都是雾茫茫的。西甲喇嘛惊讶地看着,突然理解了:森巴军的舞蹈是表演给达赖喇嘛的,达赖喇嘛让宫廷乐队奏乐,指令他们尽情舞蹈,然后放茶,赐食,犒劳,最后还要发奖旗,挂哈达。来自神王的所有恩典都是佛法的加持,森巴军的舞蹈也就成了佛法的展示。洋魔要败了,不败就不能证明佛法比上帝的魔法高明了。冲上来的十字精兵在离森巴军的舞阵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惊呆了。冲锋陷阵的侵略军战士顿时成了悠闲的西藏集体舞的观赏者。他们吃惊枪林弹雨之下、死亡来临之际敌手还有心情恣意跳舞,而且跳得如此欢畅喜悦;吃惊居然会有这么多西藏人覆盖着山脉一起跳舞,在坎坷不平的地势上舞得如此整齐;吃惊这里有这么多美妙华丽的西藏姑娘,她们彩衣飘飘,长袖飞飞,舞在半空,脚不沾地。他们吃惊得忘了冲锋,忘了手中的来复枪里还有必须射出去的子弹。就在他们惊讶莫名时,传来戈蓝上校的命令:“撤退,撤退,十字精兵全体撤退。”洋魔败了。森巴军旗开得胜,用跳舞打败了洋魔。洋魔都来不及用跳舞回击,就像撒在佛塔顶上的豌豆一样滚下去了。森巴军不舞了,簇拥到山头一阵欢呼。有的乱喊,有的打响了呼哨。还有的躲开姑娘们,撩起衣袍,朝下撅起光屁股,嘲笑着十字精兵。奴马代本以隆吐山最高长官的姿态,一手按在腰刀上,一手指着山坡上那些趴着躺着蜷缩着的人,命令手下:“把他们给我叫醒,懒惰的家伙,连睡觉也不挑时候。难道森巴军的歌舞声不够大?洋魔进攻撤退的脚步声不够大?去啊,用鞭子抽起来。”几个森巴军藏兵跑下去又跑上来,惊慌失措地喊:“死人,死人。”奴马代本张大了嘴,半晌才才明白:“啊,死人了?这些起不来的人都是死人?”西甲喇嘛说:“打仗还有不死人的,不死人就不会去请你们,你们不来,这里的人还要死。我的森巴军佛,跳舞就能跳走洋魔。”奴马代本愤怒地说:“这些洋魔太不像话了,打倒就行了嘛,为什么要往死里打?一死就这么多。”他把战争想象成拳打脚踢的群架了。果姆忍不住说:“请大人去给达赖喇嘛说,欧珠甲本的人都快死光了,再死就是森巴军了。洋魔的大炮,炮弹多多,西藏的大炮,炮弹没有。小心了,上帝恶魔要捉走空行母了。”奴马代本鄙夷地瞪着她:“什么西藏人,连跳舞都不会。你们要是会跳舞,洋魔早就滚蛋了。把她给我赶远,这里没她说话的份。”然后瞪着山坡上的死人,面孔一阵阵地惨白着。欧珠甲本看到老婆被训斥,赶紧过来,朝着奴马代本又是哈腰又是吐舌地赔罪。果姆拉起丈夫,转身离开了。10不仅仅是因为西藏人跳舞,戈蓝上校才命令十字精兵全体撤回。一份急电由英国驻华公使华尔森从北京发往英国伦敦,伦敦政府又立刻发给了英印总督寇松,寇松当即转至戈蓝上校。戈蓝上校正在用望远镜观看西藏人的战场舞蹈,心里疑惑着也恻隐着:上帝啊,我们怎么能杀害一群跳舞的人,跳舞或许是投降,西藏人投降了。看到急电,他便毫不犹豫地传令撤退。急电称,中国清朝政府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已经同意华尔森公使的要求:开放西藏边境口岸,撤销隆吐山哨卡,允许英国人自由传教、通商、游历、朝拜、科学考察,以及进驻少量军队。总之是八个字:“清朝开门、西藏迎客”。中国光绪皇帝已谕令醇亲王责命驻藏大臣文硕:“开导藏番,权衡利弊。通商传教,事在必行。息争宁人,勿令固执。速开门户,万急勿怠。况该番众仅持刀棒,以御洋枪洋炮,昏顽至此,实所悯痛。祸福相悬,后悔无及。”驻藏大臣文硕也已回禀朝廷:“虽则藏人自固疆域,理难勒令撤卡。然皇上圣命乃天意不违,朝廷决断,关乎我大清安危。微臣已严责迪牧摄政不得违旨。迪牧摄政已向噶厦官员、三大寺僧人传旨并布令:礼遇英人,开门揖商,我念我佛,他传他教,游历所至,哈达香茶。属下军民若有反英抗旨者,定严办不恤。”这就是说,一切都已经通过外交手段解决了,还用得着开枪打炮吗?上帝怀抱里的英吉利,耶稣基督的十字精兵,如果靠了信仰的力量还不能所向无敌,那就是我等信徒的无能。可我们是无能的吗?英国人占领了数不清的陆地和海洋,上帝的福音已经冲出欧洲走向世界各地,必定也要覆盖异教横生的西藏。佛教之邦就要拱手而立,迎接英国十字精兵的到来了。不流血的战争,才是圣父、圣子、圣灵需要的战争。戈蓝上校高兴地说:“怪不得西藏人跳起了舞,欢迎的举动太突然了。我们为什么不能跳舞,庆贺十字精兵的胜利?”组成十字精兵的,除了英国军队,还有雇佣军。雇佣军里有土著司恩巴人、廓尔喀人、印度人和少量喜马拉雅山南麓藏人。戈蓝上校把容鹤中尉和另外几个英军中尉、五个雇佣军大佐和运送补给的背夫首领集合起来,打开两瓶白兰地,倒在每个人的军用铁杯里,兴奋地说:“这是我们进入西藏后的第一次喝酒。下一次,我们将醉倒在上帝占领的喇嘛庙里。喝了酒你们就去准备,我们也要跳舞了。我们有苏格兰舞和英格兰舞,还有司恩巴舞、廓尔喀舞、印度舞,当然也会有西藏人的舞。当我们跳着舞进入西藏到达拉萨时,怜悯我们的上帝会发出愉快的笑声。”容鹤中尉说:“上校,我们不能在山下喝酒跳舞,应该到山上去。让西藏人都来观看我们跳舞,那才是真正的胜利时刻。”戈蓝上校微笑着点头:“说得好,我的酒还没喝,那就端到山上去喝。军官们,集合你们的队伍,这就出发上山去。”隆吐山口,奴马代本紧张地望着山下的十字精兵,意识到自己作为最高长官的作用就是组织战斗,打退侵略者,便有些张皇失措:怎么办?护法,护法,快说怎么办?随军护法从奴马的眼神里读懂了询问,从腰里摘下牛角和羊角,迅速祈祷打卦,突然抬头,一脸茫然地说:“阿妈呀,神说,神说”“说什么?”“神说,快跑。”“神不会这么说。”奴马代本这才想起有必要询问原先守卫隆吐山的藏军了。他吼道:“人呢,人呢,这里的人呢?”果姆回应道:“上帝来了,神佛的火绳枪在哪里?”西甲喇嘛大声说:“火绳枪在森巴军手里。奴马代本,洋魔来吃你们了。”他本想激励森巴军的战斗士气,却引来一片混乱。森巴军的人举着金色旗帜慌慌张张往山后跑去。和森巴军相反,欧珠甲本率领他的部下和部下的家属,都勇敢地冲到了弹坑累累的阵地前沿。他们不分男女长幼,举着长矛、利斧、大刀,猛兽一样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威胁着。接着就是飞蝗石,果姆的飞蝗石,赤乃定本的飞蝗石:日儿日儿。火绳枪端起来了,砰砰砰地此起彼伏。也有滚石的,手持冷兵器暂时不能近搏的,就把石头滚了下去。欧珠甲本高举火绳枪突然喊起来:“死了,死了,佛祖啊,我死了。砰的一声,封河的冰裂开了,天上有了一个洞。拉索罗,拉索罗。泉眼自己不干枯,泥土盖也盖不住。只要自己没作恶,怕什么护法天王来降罪。”只有果姆听懂了他的话,大声说:“欧珠打死了,欧珠打死了,一个洋魔。”终于杀了一个人,欧珠甲本沉浸在第一次夺人之命的惊怕、慌张、亢奋和快意之中,半晌才意识到,应该接着战斗,洋魔还有万万千,都在继续往上冲。十字精兵开枪了,枪声密集得没有了间隔。他们本来没打算开枪,觉得西藏人真是不应该再抵抗了,抵抗就是送死。作为上帝之爱的施与者,戈蓝上校并不希望看到无辜的对手就这么一排排倒下。所以他对西藏人的阻击既惊诧又遗憾:不是连你们的皇帝都不想抵抗了吗,你们还折腾什么?难道朝廷的旨命、驻藏大臣的严责、摄政王的布令,还没有传达到隆吐山?或者,最有可能,朝廷变脸了?驻藏大臣不守信用了?摄政王收回成命了?无人知晓到底谁欺骗了谁中国清政府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欺骗了大英帝国的华尔森公使,华尔森欺骗了伦敦政府,伦敦政府欺骗了英印总督,总督大人欺骗了他戈蓝上校。他戈蓝上校现在欺骗谁去?欺骗自己?那不能。他只能一枪一炮地开路,一山一水地占领。他传下命令:“欺骗英国人就是欺骗上帝,欺骗耶稣基督,把这些敢于欺骗上帝的西藏人,统统打死,一个不留。”望着慌乱奔逃的森巴军,西甲喇嘛愤怒了:“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一见鹞鹰就钻到地洞里去了;一窝满地乱窜的老鼠,遇到猫头鹰就飞到天上去了。森巴军、奴马代本,麻雀、老鼠、胆小鬼。”他跑过去,捉住那个拽着情人往山后跑的黑脸汉子,一把拉倒,抢了人家的火绳枪和弹药说,“你可以带走命,但不能带走枪。”他返回阵地,立在山包上,装弹,点火,瞄准,砰一声,然后大声宣布:“我打死了一个上帝,上帝死了一个,拉索罗!”他把洋魔说成了上帝。十字精兵的机枪朝西甲喇嘛射过来,子弹就在脚下的土石里啾啾啾地钻。果姆站在弹坑里喊道:“大喇嘛你下来,你要死了。”看他依然挺着身子,便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拉了他一个狗坐蹾。果姆指着奔逃而去的森巴军说:“他们可以跑?佛同意了?我们死光了也不能跑,佛同意了?”喇嘛是佛与凡人之间的中介,果姆是在通过中介问佛意呢。西甲喇嘛明白了果姆的意思:“谁说佛同意了,佛要惩罚他们。”他跑向森巴军喊道,“停下,停下,佛要说话。”奴马代本被西甲喇嘛拦在了,惊白的脸上立刻有了惭红。西甲说:“达赖喇嘛是不是佛?摄政王迪牧活佛是不是佛?你们敢说不是。佛说,森巴军逃离隆吐山口时,他们的前面就是地狱。他们忘了,摄政王的森巴军,个个都是弹打不穿的铁身子。达赖喇嘛挂过哈达的军队,永远都是刀枪不入的。”奴马代本一愣:“对啊,对啊。”西甲喇嘛的话让奴马千信万服,再看山口,顿时就羞愧难当:隆吐山边防军就那么二三十个人,都敢于顶着。自己的队伍黑压压一片,却在流水一样往山后跑。他立刻喝令部下返回。但在部下眼里,他的任何命令都跟舞场上的吆喝差不多,听和不听都无关紧要。森巴军依然在逃跑。西甲喇嘛急了,望着桑竹姑娘说:“把你们攻击丹吉林陀陀的劲头拿出来呀,四条腿的窝里害,见了洋魔就像羊羔子见了狼。”桑竹瞪起眼睛说:“西甲,你在骂我吗?你是希望我死掉吗?”西甲这才意识到他说了一句多么不负责任的话,森巴军是刀枪不入的,跟着森巴军的姑娘们难道也是刀枪不入的?不不:“我的意思是说,既然是窝里害就回到窝里去,既然是羊羔子就远远地躲开狼。”桑竹扑向了西甲:“好个丹吉林喇嘛,你敢骂我是窝里害。”西甲没有躲闪,迎着她怒放的美丽也迎着她无理的厮打。桑竹奇怪西甲居然没有躲闪,厮打了几下说:“你又不是洋魔我打你干什么。姑娘们,我们打洋魔去,西甲喇嘛要我们打洋魔去,他是巴不得我们死在洋魔的枪炮底下。可我们偏不死,不死。走啊,姑娘们。”她带头走向了山口。西甲喇嘛跳过去拦住了桑珠姑娘,却被她一把推开了。因了桑竹姑娘的美丽而对她言听计从的姑娘们跟上了。姑娘们的情人那些风流成性的男人跟上了。森巴军转眼又回到隆吐山口。西甲喇嘛指挥着:“女人往后,男人往前。别趴下,别躲藏,端起枪,站得越高越好,就像我。”他站到高崖上,望着脚下土石里啾啾啾的子弹,高兴地喊,“看啊,洋魔打不上我。我和摄政王在一起,摄政王说,洋魔的子弹一见你就拐弯了。”人们看到,西甲喇嘛说得不错,子弹果然是拐弯的,不是飞上了天,就是钻入了地。奴马代本想起皮袍胸兜里还有达赖喇嘛赐予的哈达,便撕出来挂在脖子上,扭动着锅庄的舞步,踏上了制高点。森巴军的所有男女立刻效仿,甩着袖子弯着腰,锅庄而去,在山口的高地上站成了一道旗帜飘扬的长城。此刻,他们都相信自己的身子是弹打不穿的,相信传说中的刀枪不入就是自己。因为他们大部分人都在拉萨传召法会结束后挂过达赖喇嘛加持过的哈达。西甲喇嘛再次指挥:“端起火绳枪,快端啊。好了。装弹药,快一点,你你你,还有你,怎么忘了插火绳。好了。点火,把火石火镰拿出来,看你们笨得就像手不是自己的。学我的样子,这样。好了。瞄准啊,瞄我干什么?瞄准洋魔,就像瞄准拉萨河南岸的鬼,瞄准吃了你家三千只羊的狼,瞄准”奴马代本打响了第一枪。所有森巴军战士都打响了平生意图杀人的第一枪。大部分子弹落空了,也有冒打上的,毕竟面前的十字精兵很近很集中。姑娘们拍起巴掌,唏哩哗了笑着:战争真好玩,就像打兔子,只见对方躲的躲、趴的趴,自己却昂昂然站立着,丝毫不用担心人枪如林的敌人会让他们受伤。在森巴军尽量暴露地站到山口高地上之后,戈蓝上校便急令十字精兵:往天上打,往地上打,就是不要往人身上打,让上帝的惠临变成心临为主的慈爱。接着又命令:不必再往前冲,放一阵空枪下来吧。指挥冲锋的容鹤中尉气得半死:上校不是命令我们把那些欺骗上帝的西藏人统统打死吗,怎么说变就变了?耶稣基督,你选错人了,戈蓝上校应该穿上黑道袍去传教。容鹤中尉错怪了戈蓝上校。因为是达思牧师说服戈蓝上校停止进攻的。当时戈蓝上校惊怪地叫来达思牧师和尕萨喇嘛,想搞清楚这些西藏人为什么不怕死。达思牧师说:“从旗帜上看,他们是森巴军,是达赖喇嘛恩宠有加的仪仗部队。他们一定相信自己是刀枪不入的。”戈蓝上校恶狠狠地收敛起眼睛里明锐的蓝光说:“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上帝的刀枪,基督的子弹是无所不穿的。”达思牧师说:“不,上校,你应该成全他们。”“为什么?”戈蓝上校接了达思牧师的话,眼睛却盯着尕萨喇嘛。尕萨喇嘛说:“英国人,还有你们的上帝,大概是喜欢漂亮姑娘的吧?跟着森巴军来了不少西藏的姑娘。”戈蓝上校又问达思牧师:“是这个意思吗?”达思牧师瞪了尕萨一眼,斥责道:“这是一个喇嘛说的话吗?”又面向戈蓝上校,突然想起了他的菩媸姑娘,说,“啊,西藏的姑娘,的确是很美很美的。但我的意思跟姑娘没有关系。我是说,如果森巴军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他们就会把仇恨和抵抗的意志传播给达赖喇嘛、噶厦政府和整个西藏,那样对我们进军拉萨、在西藏建立基督世界是不利的。还有,森巴军虽然名声很大,却并不是一支用于打仗的正规军。在西藏正规军出现之前,我们应该让西藏人相信,他们真的可以刀枪不入。我是说上校,只要能一举消灭西藏正规军,我们就能大步走向拉萨。如果我们不能消灭正规军,就算占领了隆吐山,也得很快撤下来。”戈蓝上校望着达思牧师半晌不吭声,突然说:“达思牧师,如果上帝的使者都像你这样兼备军事战略家的眼光,整个地球早就覆盖基督的旗帜了。”容鹤中尉把部队撤下来,没好气地说:“上校,上帝控制了我们的脑袋,士兵们都不想撤退,眼看就要攻下隆吐山了。”戈蓝上校说:“自从上帝来到亚洲后,最大的愿望就是征服佛教的西藏。如果现在冲上去拿下隆吐山口是正确的,上帝会直接告诉十字精兵的最高指挥官,而不是去控制我的士兵。”容鹤中尉说:“那现在干什么?”戈蓝上校说:“进餐,睡觉,不要再去招惹这些兵不兵、民不民的西藏人,让他们有时间告诉西藏正规军,达赖喇嘛的存在会保证他们刀枪不入。”“西藏正规军?什么时候到?”“拉萨的森巴军都来了,正规军还会远吗?”

1那天,驻藏大臣文硕和摄政王迪牧半路上相遇后,并没有立刻把朝廷旨命说出来,而是一起到了噶厦政府的办公地大昭寺。在这个地方公开旨命,显得正式而庄严。摄政王理事的文殊大殿里,两个西藏峰极人物面对面坐在卡垫上,半天不说话。摄政王在等待,心里直打鼓:旨命到底是什么,对方如此不肯爽快吐露,看来凶多吉少。驻藏大臣也在等待,等待最后一刻的犹豫赶快离开自己。终于,文硕猛舒一口气,放下茶碗的同时说了出来。他说出的并不是“将边界踞守藏兵,迅即一律撤回,游历、通商、传教各事,也应相机允诺”的旨命,也不是英国人急电里所说的文硕给朝廷的回禀:“礼遇英人,开门揖商,我念我佛,他传他教,游历所至,哈达香茶”云云。而是文硕深思熟虑过的抗英机宜:“摄政佛听我说,以大清海上陆地与英人对抗的经验,我们拟应如此抗拒英人,不取坚硬接仗之法,不取聚集一隅、迎面对敌之法,不取阵地固垒之法,以防英人大炮轰击,快枪扫杀。而应利用昏夜、地形、刀剑,分散伏出,游击无常,中途拦打,迂回敌后,截其粮道军需后援,并将我方粮草、牲畜、弹药,严密收藏。应以近战、夜战、伏击战为主,宜退不宜进,明退暗不退,以柔克刚,困死、饿死远来深入之敌。”摄政王迪牧边听边点头,真是喜出望外,朝廷不仅同意了,还有具体的战术指导。在他看来,只要朝廷支持并参与抗英,打败英国人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文硕说:“应劝诫僧俗官兵,知晓民力民利。西藏生民艰难,本自拮据,务必抚恤小民,不可一味借战事苛敛百姓,扰害地方,败坏名声。以往藏军屡屡害民生事的弊端,当全力消除。要从速筹饷、筹兵、筹将,防止借口筹措自固势力,锋起内讧,涣散人心。”迪牧听着红了脸,驻藏大臣戳到西藏政教的要害了,愤愤然攥起拳头说:“藏军扰民历来有高僧高官在背后撑腰,这次不能客气了,谁扰民就把谁当成黑水白兽的帮凶一起收拾掉。”文硕又说:“务派遣噶厦要员去前线统一指挥,不能轻敌,更不能各自为阵。”迪牧说:“已经委派俄尔噶伦出任前线总管。”文硕说:“我向摄政佛举荐一个人,此人懂西语,会藏话,文韬武略兼备,又是年青体健、血气方刚的人,虽没有朝廷官职,却是当下西藏急需的人才。我把他从四川召来,想让他代表我去前线抗英,以示本大臣决不妥协的态度。”摄政王点着头说:“大人应该不会轻易举荐人,一旦举荐,必然是大材高人,就让他去江孜给俄尔噶伦做个帮手吧。”文硕说:“我也是这个意思。”又喊一声,“魏冰豪进来。”一个面孔白皙、仪表堂堂的青年趋步进门,弯腰恭见摄政王迪牧。迪牧打量着他,突然问:“先生从四川来,可会念经?”魏冰豪一愣,稍有惶恐地说:“啊,不会,大人。”迪牧说:“不会就好,我们西藏最不缺少的就是念经的人,不念经倒是稀奇的。念经的人,有念成好人的,也有念成坏人的。他们靠在佛身上行事,都说释迦牟尼怎么说了怎么说了,其实释迦牟尼什么也没说。明争暗斗,你死我活,在佛脚上搓垢痂,把这些精力用到抗击外敌上,十个英国八个上帝也不敢侵犯西藏。”说着又愤怒起来,咬着牙,嘿嘿地吐了几口闷气。文硕让魏冰豪退下,忧虑地说:“摄政佛当忍则忍,目下应该集全藏之怒、派神速之兵,遵朝廷之命,行退敌之策。”摄政王说:“这个自然。俄尔噶伦已经去了江孜,我曾严令他等不来朝廷旨命决不开枪。现在旨命已到,我这就传旨给他:英国人就是带瘟疫的老鼠,历来不杀生的藏民,这次要见了就杀,杀他个一干二净。还有什么上帝,让他流血、掉头、永远不得转世。我要让西藏军民记住八个字:遇魔就杀,多杀必赏。”当即让人拟定鸡毛箭书,一式两份,派快马使者送交正在江孜的前线总管俄尔噶伦。迪牧叮嘱道:“此箭书无比重要,一份装在胸兜,一份装在袖筒。送到有赏,送不到,你会搭上全家人的性命。”使者弓着背,“噢呀噢呀”地答应着,退了出去。摄政王迪牧活佛长舒一口气,连喊:“饿了,饿了。”这天,在大昭寺文殊大殿,摄政王招待驻藏大臣文硕以达赖喇嘛的标准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有特浓酥油茶、上等糌粑、脆干牛肉、四种高级油炸点心,最后按照蒙古贵族的习惯,喝了能够消暑降温、舒畅心情的生马奶。剩下许多吃食,摄政王要赐给魏冰豪。回禀说魏冰豪已经离开大昭寺了。文硕解释道:“既然摄政佛要他去江孜给俄尔噶伦做帮手,他怎么敢不立马赴命呢?”2摄政王和驻藏大臣碰面后的第二天,噶厦政府向全藏尤其是边境各宗发布了第一道战时公告。公告很快贴满了西藏全境。江孜的颇阿勒夫人去白居寺上香时看到了,回来告诉了俄尔噶伦。俄尔有些疑惑,骑马带人亲自去看了,心想摄政王给我的命令是“等不来朝廷旨命决不开枪”,如今旨命未到,怎么会有号召抗击、为佛牺牲的公告?又一想,公告是晓谕“大小官员及百姓们”的,我是前线总管,带领的是西藏正规军,自然跟他们不一样。还是摄政王嘱咐的八个字:“紧急守边,耐心等待。”不过,既然大小官员、老幼百姓都要奔赴边关,他就不能再在离前线两百多公里的江孜逗留了。想着,打马喝道,立刻返回颇阿勒庄园。庄园碉楼院落的大门口,颇阿勒夫人的大女儿央真正用鞭子抽打一头拴在木桩上的公牛:“知道我为什么抽你吗?不长记性的笨蛋,给你说了你老婆是巴桑,你怎么就忘了?你要是不喜欢巴桑也罢了,牛群里那么多母牛随你挑,为什么偏要去找岩措?岩措已经下过好几头牛崽了,它是巴桑的阿妈你不知道吗?”巴桑和岩措都是母牛,两只被提到的母牛都在不远处好奇地望着央真。公牛被打急了,围着木桩跑起来。央真就追着打,一遍遍说着刚才的话,见了俄尔噶伦只当没看见。俄尔下马,把缰绳丢给随从,绕过央真往大门里头走,突然鞭梢子扫在他肩膀上,疼得他吸溜一声,回头认真地说:“有打牛的力气,央真姑娘该去打洋魔了。”央真停下来说:“打洋魔是男人的事。俄尔叔叔,你是男人吗?”俄尔笑道:“我是不是男人,你该去问问你阿妈。”央真横眉瞪眼地举起鞭子说:“我要你自己对我说。”怕挨鞭子的俄尔拔腿就走,差点撞倒窜出大门的央真的妹妹菩媸姑娘。菩媸一把拽住俄尔说:“俄尔叔叔,我正要找你呢,你去看公告了吧,公告上说遇到外国人传教、经商、游历、朝拜、考察就坚决予以抗击。这外国人是不是也包括了印度人?”她看俄尔点头,便跺着靴子说,“那就坏了,我念想的人,他是印度人。”俄尔说:“西藏的好男人多了,为什么要念想一个印度人?佛祖的印度现在是洋魔的天下,人都已经变坏了。菩媸姑娘听我的话,换一个念想的人吧。”菩媸天真地拍打着自己的肚子说:“不能换了呀,里头的小人对我说不能换了呀。”俄尔愣了片刻说:“你念想的这个人他叫什么?”菩媸说:“他叫达思,是个喇嘛。”俄尔说:“是喇嘛就好,印度的喇嘛还是好喇嘛。俄尔叔叔会帮你的,要是你念想的这个达思来西藏,我让人放过他就是了。”俄尔噶伦说罢往里走,经过碉楼库房时,看到颇阿勒夫人的儿子鹊跋正在门上加一把锁,笑道:“旧锁子没坏新锁子就挂上了,好大的铜锁。”鹊跋说:“俄尔舅舅,你来看看我家的新锁牢不牢,你开不了了吧?”他不叫俄尔叔叔,叫他舅舅,称呼里有着明显的排拒,就像俗话说的:“虽然舅舅是最亲的,但和阿妈是要分开的。”对鹊跋来说这是天性,天性里排拒着任何形式的入侵。当他听说洋魔入侵时,气得鼻子都歪了,几个晚上都在说梦话:“还有这样不要脸的外国人啊,抢地、抢人、抢佛?”看到俄尔来家,就怀疑这个经常走进阿妈的卧房,一呆就是几个时辰的拉萨男人,不仅贪婪着阿妈的美色,还贪婪着他们家的财富。美色可以给,因为带不走,给了还是自己的。财富就不同了,给一点就少一点。俄尔明白鹊跋的心思,板起面孔说:“再牢的锁子也挡不住强盗,强盗来了怎么办?你该去打洋魔了。”俄尔噶伦来到颇阿勒夫人的卧房,坐下来说:“现在有夏琼娃代本团保护颇阿勒庄园,我放心多了。我打算很快去春丕,那儿离前线近些。你还需要我做什么?”颇阿勒夫人说:“你在江孜难道就是为了给我做什么?”俄尔不回答,过去解开颇阿勒夫人的腰带说:“我来江孜,无意中陷进了两个庄园的争斗。夫人,如果没有我,你将怎样对付日囊庄园?”颇阿勒夫人推开他说:“我本来是有办法的。但自从你来我家,我就不知道怎样对付了。”俄尔说:“看来命里注定你是要依靠我的。”心里想的是,马岗武装的总指挥是甘丹寺麦巴扎仓的当周活佛,他想干什么?不管他想干什么,很容易引起摄政王迪牧和哲蚌寺以及所属派系的警惕和仇恨,说不定也会让没有亲政的达赖喇嘛深感不安。当周活佛以及他的施主日囊庄园的灭亡是指日可待了。自己要做的,就是继续瓦解或收拾掉日囊庄园的左右手果果代本和夏琼娃代本,这样马岗武装就没有多少人了。到时候,日囊庄园的属民和田地自然就会属于颇阿勒庄园。偏向日囊庄园的江孜宗本岩措要么跟马岗武装一起倒霉,要么变成颇阿勒庄园的一条狗。颇阿勒夫人说:“我是相信你的,但你会得到什么呢?”俄尔说:“难道得到你还不够?”颇阿勒夫人有些激动地说:“来吧,我的男人,赶走了洋魔你来跟我结婚。”说着就把自己平摊在了床上。俄尔望着她,深深吸口气。颇阿勒夫人是得到了,但潜藏更深的欲望就像已经出手的利剑,异常尖锐地冒了出来:如果能得到江孜大地最富庶的颇阿勒庄园,再得到日囊庄园,他就能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大贵族,从而成为拉萨任何一个寺院的大施主。这样的施主才可以在噶厦政府以及整个拉萨上层占据一个显要地位而永世不衰,也才可以跟那些地位高宠的僧俗高官在财富上平起平坐,游刃有余地请客送礼,高攀向上。不像现在,自己得凭着能力辛辛苦苦做事情,战战兢兢地忠于摄政王,稍有不慎,就会有脱靴掉帽、罢官免职的危险。他扑到她身上,亢奋地说:“我们已经结婚了。”也许是俄尔噶伦和颇阿勒夫人寻欢作乐的风流情冲犯了江孜土神,土神在关键时候把本该属于颇阿勒庄园的运气转给了日囊庄园。日囊庄园在江孜最北部,从拉萨来江孜的人都必须经过。以往谁来谁去没有人在乎,但是这天,摄政王派出的快马使者一进入日囊庄园的地盘,马腿就陷进了旱獭洞,使者一头栽下来,立刻引来几个想帮助他的人。他们恰好是日囊庄园私人武装的士兵,把摔伤的使者送进庄园碉楼的同时,也没收了使者胸兜里的鸡毛箭书并交给了主人日囊旺钦。日囊旺钦犹豫了一下就把鸡毛箭书扯开了。箭书是摄政王发给前线总管俄尔噶伦的,要求他见了洋魔就杀、遇到上帝就打。日囊旺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一撕两半,投到火塘里去了。第二天,马岗武装的士兵又在同一个地方,遇到一个同样把马腿陷进旱獭洞的人。他们根据日囊旺钦“严密监视噶厦来人”的命令,将此人抓了起来。日囊旺钦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他叫魏冰豪,是驻藏大臣文硕派去帮助前线总管俄尔噶伦打英国人的。日囊旺钦说:“你也打洋魔?你不是藏民吧?你是汉人。”魏冰豪说:“不,我是满人。”日囊又问:“满人信什么神?”魏冰豪说:“我来到西藏,藏民信什么我就信什么。”日囊笑着说:“你想讨我的好。那好吧,你就多念些经,我就多准备些糌粑奶茶招待你。”说罢就命人把他关进了地牢。日囊旺钦亲自驰马去了一趟拉萨甘丹寺,向马岗武装的总指挥当周活佛报告。当周活佛紧张地问:“你把两个人都关起来了?没有外人知道吧?”日囊旺钦阴沉沉地说:“没有,他们活着死了都没有人知道。”当周活佛松了口气:“那就好,一定不能泄漏消息,怎么处理,等我的消息。记住,以后,只要是对付英国人的,我们都不要急着往前冲。英国人这一次来西藏,对我们一定是个好机会。但到底好到什么程度,等一等才能看清楚。”3前线总管俄尔噶伦一来到春丕,就听说达赖喇嘛的森巴军靠着神奇的刀枪不入已经打败了英国十字精兵。他立刻派身边的人前往隆吐山慰问,才知道十字精兵虽然被打败,却还在隆吐山下麇集,随时还会冲上来。他寻思:要是没有摄政王耐心等待朝廷旨命的严令,他现在就可以督促刀枪不入的森巴军扑下山去,把洋魔彻底赶出西藏。他召来森巴军的奴马代本、已经进驻隆吐山的朗瑟代本、前往岗巴宗驻扎的果果代本,商量下一步怎么办。这是前线总管召开的第一次军事会议,地点在俄尔居住的春丕寺。俄尔很兴奋,他意识到自己现在能够支配的已经有四个代本团,除了留给颇阿勒庄园的夏琼娃代本团,来到前线的是两个代本团的正规军,加上刀枪不入的森巴军,怎么也能把洋魔赶走或者消灭掉。他说:“摄政王命令我们把藏军开到能看清英国人是楞鼻子还是塌鼻子的地方。所以我们要尽量向前推进,摆开兵力包围洋魔,只要朝廷旨命一到,立刻出击。”奴马代本吐吐舌头说:“原来打洋魔还得等待朝廷旨命,我们已经提前了,朝廷和噶厦不会怪罪我们吧?”俄尔说:“我不会把你们提前行动的事报告上去的。但今后必须听我的,我说打,你们再打,不要像老鹰啄尸,你挤我抢的,好像他吃了就没有你吃的。”于是决定:森巴军从山上朝山下正面逼临,朗瑟代本团为左翼,果果代本团尽快从岗巴宗开过来为右翼。三方面同时靠近洋魔。“但不要开枪,一定不要开枪。这关系到西藏的未来,关系到在座诸位的身家性命和许多人的死活。违抗者,就是摄政王的敌人、佛的敌人,我会让他立刻下地狱。”俄尔总管用冷飕飕的语气强调着。参加军事会议的还有春丕寺的住持多吉活佛。他有点受宠若惊,坐立不安地东张西望着,突然问:“拉萨来的大喇嘛呢?我听隆吐山来的人说”在他看来,这样重要的会议没有西甲喇嘛参加是不可思议的,因为正是西甲喇嘛成全了春丕寺三十个陀陀喇嘛狰狞而死、转世护法的心愿,也正是西甲请来了刀枪不入的森巴军,而且他本人也是刀枪不入的。俄尔噶伦知道他指的是西甲,轻蔑地说:“他算什么大喇嘛,不过是丹吉林一个负责为神灵和佛像敬献供品的下等僧。”多吉活佛更加敬佩了:“哎呀,摄政王随便派了一个下等僧就这么厉害,要是来个中等僧、上等僧就更不得了了。”俄尔说:“谁说他是摄政王派来的?哼哼,他是背叛丹吉林后逃跑的,摄政王指使丹吉林的陀陀喇嘛,不杀他是不罢休的。我已经派人去请示摄政王:到底是就地惩处还是押送拉萨?在摄政王的命令没到之前,我们要先把西甲喇嘛控制起来。”奴马代本说:“我已经把他控制起来了。”朗瑟代本关心的不是西甲喇嘛的死活,而是森巴军为什么会刀枪不入?他是驻扎拉萨的,自然跟奴马代本相熟,问道:“你说给达赖喇嘛表演舞蹈重要,还是站在五步远的地方保卫达赖喇嘛重要?抬着达赖喇嘛的轿子翻山、背着达赖喇嘛过河是不是更重要?你们打炮给达赖喇嘛看,我们打枪给达赖喇嘛看,你们是瞄山打水,我们是瞄啥打啥,到底谁更出色?你说达赖喇嘛一年发一次奖旗多,还是一年发两次奖旗多?至于达赖喇嘛挂过的哈达嘛,我的部下人人都有,有人还不止一条。”他这是说,比起森巴军,朗瑟代本团更靠近达赖喇嘛,也得到过达赖喇嘛更多的恩典。奴马听明白了,红着脸站起来,指着朗瑟说:“刀枪不入,连我们都是刀枪不入,你们更是刀枪不入。”朗瑟说:“我想的就是这个事。”果果沮丧地说:“你们都是刀枪不入,要命的就是我们了。”奴马说:“到时候我们快快冲,你们慢慢走,等我们打死了洋魔,你们再过来。”朗瑟高兴了:“我也是这个意思。总管大人,朝廷的旨命什么时候到?我们的人已经在隆吐山不耐烦了。”奴马说:“什么时候行动,那是要打卦问神的。”每个代本团都有随军护法。但在俄尔噶伦看来,他们都是小护法,作为指挥整个前线部队的总管,他想依靠一个大护法。他对多吉活佛说:“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让你来参加会议了吧?就是想请你做我的护法。”“啊,我?啊,我?”多吉活佛一脸惊讶,作为一座边远寺院的住持,他从未得到过如此重要的邀请。他想谦虚地说自己可能没有资格胜任,就见俄尔总管挥挥手说:“开始吧,我现在就要决断。”多吉活佛不是专门的降神护法,但因为修炼高深,预知未来的能力在整个后藏也算小有名气。他问神有些特别,不用卦具,也没有法器,只在护法神殿伟岸的降魔金刚手泥像面前拍着巴掌踱步念经就可以了。这会儿,他念一段拍一下巴掌,突然巴掌拍得激烈起来,激烈到最后,就见神像脚下的四臂人尸右眼流出了几滴红泪,同时多吉活佛右手食指的指甲蹭蹭蹭变长了。他停止念经,用簸箕样的指甲接了几滴红泪,弹向降魔金刚手的人骨璎珞,顿时璎珞发出一阵声音,像婴儿的哭叫,叫了三下就不叫了。多吉活佛展脸一笑说:“神明的金刚手要我们在三天以后的早晨和吉祥的阳光一起推进到隆吐山,包围洋魔,就能把洋魔赶到日纳山那边去。”俄尔问:“日纳山?为什么是日纳山?”多吉活佛说:“日纳山是西藏的,欧珠甲本带人守着,守不住就退到隆吐山了。隆吐山不是最前线,箭垛就是证明。”俄尔说:“原来隆吐山前面还有日纳山,噶厦没有几个人知道。为什么守不住?难道这个欧珠甲本不明白自己守土有责吗?难道他不是佛教徒,没有向边关的战神虔诚祈祷吗?”他越说越气,吼道,“快去快去,把这个欧珠甲本给我叫来。”军事会议就此结束,大家都等着三天以后推进隆吐山的早晨。三天中,前线总管俄尔亲自审问了欧珠甲本和他的老婆。俄尔说:“摄政王给我的命令是堵住洋魔,但不要开枪。我给前线部队的命令也是这个。你既没有做到堵住洋魔,又没有做到不要开枪,还丢失了日纳山,你是不是西藏人?”欧珠甲本吓得低头弯腰,“噢呀噢呀”地应承着,好像俄尔总管的指责全都在理。他老婆果姆赶紧替他说:“大人,你的命令来迟了。”俄尔说:“还有来迟的命令?我可是第一次听说。”果姆说:“大人,待人要像父母爱护子女,他也会像子女一样爱护你;对敌要像铲除毒根一样不留情,这是上天法王的规定。”她巧妙地指责着俄尔的无理,习惯性地几乎唱起来。俄尔恼怒地说:“你们谁是甲本?我问甲本话呢。”欧珠甲本鼓起勇气说:“大人,用刀子砍水是砍不断的,白天连接着夜晚,星星后面还有星星。我的上司是岗巴宗的霞玛汝本,霞玛汝本支援我们到了日纳山,日纳山的箭垛叫洋魔烧掉了。战神不保佑我们,我们就撤到了隆吐山。大人,被阿妈丢弃的孩子是最可怜的,羊羔寻找母羊的时候是这样叫的:咩、咩、咩,声音抖得就像风中的经旗,连狼听了也会哭。守卫隆吐山的是阿奈甲本,阿奈甲本去了米沟,米沟打起来了。霞玛汝本去米沟找阿奈甲本,一去就没有回来。大人,进入黑夜的乌鸦是看不见的,就好比最后通牒。我们用血写了最后通牒,署上我的名字了:西藏欧珠甲本。洋魔看了同意谈判,可是不顶事情,洋魔的枪啪嗒嗒嗒响起来。大人,你要是听过马放屁,就知道声音是连在一起的。我们的人死了,佛祖说有仇不报不是西藏人,就把火绳点着了。可是我们的枪,连马放屁都不是,一枪和两枪之间隔着长长的哑巴。”俄尔吃惊道:“居然你们写了最后通牒,还代表西藏署了你欧珠甲本的大名?你胡乱代表什么?代表西藏的只能是达赖喇嘛和摄政王迪牧活佛。你们是哪个代本团的?胆子也太大了。”欧珠甲本一阵哆嗦:“我们是阿达尼玛代本的部队,阿达尼玛代本在哪里我们不知道,也从来没见过。大人,用刀子砍水一砍就断,白天和黑夜接不上了,大山要是不搂住小山,小山就会被风吹掉。洋魔好比一股风,用刀子砍风是砍不断的。”俄尔打断他说:“你不要一会儿砍水一会儿砍风,到底砍断了没有?你说还有个叫阿达尼玛代本的,我怎么不知道?”他身边的奴马代本、朗瑟代本、果果代本都摇摇头:“西藏还有这样一个代本团,是天上的吧?从来没有听说过。”果姆忍不住插话道:“没有阿达尼玛代本,总有霞玛汝本,没有霞玛汝本,总有欧珠甲本,欧珠甲本的人都快死光了。”俄尔说:“这么说还有没死的?把没死的都给我抓起来。”他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万一开枪带来摄政王担忧的灾难,这个欧珠甲本和他的人就是罪魁祸首。作为一个西藏噶伦,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场国家对国家的战争,任何不合时宜的开枪和不开枪,都会演变成天大的事而让他担待不起。奴马代本说:“没死的人都交给我吧,我已经把他们控制起来了。”俄尔总管让手下把欧珠甲本关进了春丕寺惩罚违法喇嘛的禁闭室里。果姆跟过去,惊看着禁闭室的粗栅栏门,大声道:“佛啊佛啊,你在哪里?大人们要冤枉我们了,你不主持公道,我就白念经了。”她要进殿堂向佛祖告状,却被俄尔总管派人赶开了。果姆大声向丈夫告别:“欧珠你等着,我去找你的人马了,你的人马要来救你了。”4贵族出身的奴马代本虽然从骨子里鄙视着下等人,心地却是善良的。尤其是见识了欧珠甲本和他的人打洋魔的勇敢后,心里的佩服油然而生。看前线总管要惩罚他们,不免恻隐起来。他匆匆赶回隆吐山,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打剩下的欧珠甲本的人召集起来,告诉他们:“欧珠已经抓起来关到春丕寺里了,下来就是抓你们。你们带着老婆孩子赶紧跑,跑得远远的,连天上的随人鹰都不要告诉。明天我就报告俄尔总管,说你们逃跑了,逃到洋魔后边去了。洋魔后边是哲孟雄是不是?我们不会去哲孟雄抓你们的。快跑啊,再不跑我就反悔了。”说着,他仰头看了看颠连起伏的群山,又看了看自由翱翔的随人鹰。大家不吭声,都瞪着赤乃定本和次登定本。两个定本互相看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成了逃犯。但在习惯上,他们并不觉得有必要搞清楚这个问题。俄尔总管是噶厦政府的噶伦,噶伦是多高的官?高得他们都无法想象。他要抓他们,那就一定是他们有罪了。几乎在同时,两个人扭转了身子,撒腿跑向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其他人一个比一个紧张地跟了过去。很快,所有幸存的欧珠甲本的人,带着亲属和残存的牲畜,离开了他们用生命守卫过的西藏边关隆吐山口。奴马代本看着他们远去后,又派人叫来了西甲喇嘛,说:“这里俄尔总管的官最大,他一定会就地惩处你。你现在要么逃跑,要么承认自己是丹吉林的叛徒,让桑竹姑娘保护你。”西甲喇嘛说:“我是丹吉林最好的喇嘛,摄政王是我的上师,我不会为了活命就承认自己是叛徒。再说桑竹姑娘只能把丹吉林陀陀吓跑,却吓不跑俄尔总管。”奴马代本说:“桑竹姑娘是吓不跑俄尔总管,但是能吸引,吸引过来就好办了。这个世上还没有不听桑竹姑娘话的男人,除了你,你这个笨喇嘛。”西甲本能地摇头:他怎么能让桑竹姑娘为了他去吸引别的男人呢?奴马说:“那就跑吧,快跑,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照面。”西甲说:“我来这里就是想为摄政王死,为什么要跑?”奴马生气地说:“水就要枯了,草就要黄了,你的死期就要到了。”说罢就走,看到朗瑟代本在不远处,心里不禁一沉:这个朗瑟代本,他来我的队伍里干什么?是不是也把眼光投向了姑娘们?奴马就像一只保护鸡雏的母鸡,扇着翅膀大步过去说:“哎哎哎,牛嘴伸到了马槽里,回到你的队伍里去。”朗瑟迎过来说:“西甲喇嘛,哪个是西甲喇嘛?”奴马警惕地用身子拦住朗瑟:“你找他干什么?”朗瑟说:“不是我找他,是这几个陀陀喇嘛找他。”奴马这才看到朗瑟身后跟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僧人。西甲喇嘛远远听到了,扬起脖子大声说:“我就是丹吉林的西甲。”几个陀陀喇嘛来自康马宗的雪浪寺。他们看到噶厦政府发布的战时公告,意识到一个可以用生命换取来世护法神或护方神的机会出现了,匆匆来到春丕,又听多吉活佛说:“春丕寺的三十个陀陀喇嘛已经悍烈而死,都到天上去了,佛界护法神里该有我们春丕寺的人了。多亏拉萨来的大喇嘛西甲,他是丹吉林摄政王身边的人,陀陀喇嘛的头,没有他我们这三十个陀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佛成神哩。”雪浪寺的几个陀陀喇嘛便马不停蹄来找西甲。他们说:“还有呢,康马宗所有寺院的陀陀都会来的,我们是第一拨。”西甲喇嘛脑子里一闪,连身子也晃了一下。他这是激动:康马宗的陀陀喇嘛会来,整个西藏所有寺院的陀陀是不是都会来?5朗瑟代本的人一出现在隆吐山,十字精兵就注意到了。戈蓝上校有些兴奋,目不转睛地扫描着青苍苍的山上山下:终于来了,西藏正规军。达思牧师说:“是的上校,你看到的是一支上等的正规军,他们有统一的服装,紫色氆氇长袍、青布马褂、黑绒罩裙、蒙古帽、皮长靴。而下等的正规军是有什么穿什么的,就跟放羊放牛的牧民一样。”戈蓝上校以上帝的细致,部署好了十字精兵。他让士兵们排成了首尾不见的长龙,形成半圆包围了隆吐山向三面铺开的山脚。士兵们垒起依托,用最舒服的姿势卧倒着。每隔十步就有一挺麦格沁机枪,稍后是隐蔽的机动部队,再后是山炮。炮兵们已经把炮弹装进炮膛,跪在地上就等着开炮。容鹤中尉和另外几个中尉分段指挥,哪里的敌人进入射程就往哪里开枪。戈蓝上校命令部下:“要沉着,冷静,把敌人打死在三十米以内。”他相信无知的西藏人一定会不断靠近,只要不开枪,他们甚至会在你面前进餐睡觉,然后挑逗,或者像达思牧师预言的那样发动进攻。又说,“瞄准西藏人的心脏,不要把子弹浪费在空气里,耶稣来到地上并不是叫地上太平的,因为异教的存在,他叫地上动起了刀兵。用西藏人的鲜血拯救西藏的时候到了,英勇无敌的士兵们,上帝与我们同在。”夜晚过去了,然后是早晨。不管对谁,这都是一个不该到来的早晨。按照春丕寺的住持多吉活佛请求神谕的结果,这个早晨便是西藏军队和吉祥的阳光一起推进到隆吐山下,包围洋魔、赶走洋魔的时刻。但是上天似乎有意要阻拦西藏人的进攻,也让多吉活佛丢脸,这个早晨是阴郁的,阳光洒满了整个西藏,唯独没有洒向隆吐山。前线总管俄尔噶伦远在春丕寺,看到绿森森的春丕山原阳光灿烂,以为隆吐山也会如此,信心十足地对多吉活佛说:“今天一过,边境就安定了。”多吉活佛说:“摄政王的法力、总管的指挥,就是西藏的福气。”俄尔谦虚地说:“那也得靠你打卦问神吧。”隆吐山口的阵地上,森巴军的奴马代本居然没有在乎消失的太阳,甚至都没有往天上看一眼,也没有让喜欢凑热闹的姑娘们留下。他催逼部下快快吃了早饭,然后就带人率先朝山下前进。他左翼的朗瑟代本本来是在乎太阳的,朝天看了又看,突然发现森巴军已经开始进攻,赶紧吆喝部下往山下走。奴马代本和朗瑟代本都没有忘记叮嘱部下:“朝廷的旨命还没到,千万不要开枪,但可以拳打脚踢、奋力驱赶。我们战胜洋魔靠的是达赖喇嘛赐予的法力,我们是刀枪不入的。”没有人提醒他们洋魔有多阴险可怕。那些老战士已经有了鲜血洗礼的欧珠甲本和他的人死的死、抓的抓、走的走了。只有处在隆吐山口右翼的果果代本服从了太阳的指挥。他把脑袋从帐房里探出来,一看满天阴霾,不禁一阵庆幸,打着哈欠对身边的人说:“接着睡吧,今天和昨天一样。”他知道自己和部下都不是刀枪不入的,便没有赴汤蹈火、奋勇当先的冲动。再说了,军事会议上已经说好,奴马和朗瑟快快冲,他可以慢慢走,至于慢到什么程度,没说,没说就是可以慢到下午,也可以慢到明天,慢到将来,慢到洋魔死光走尽。这就是说,就算太阳出现,他们很可能也会睡到不想再睡的时候。但在后来的申辩中,果果代本一口咬定,自己是完全按照神谕照办的,既然我们必须跟吉祥的阳光一起下山驱魔,阳光没出来,我们就应该继续睡觉。奴马代本团和朗瑟代本团大踏步靠近着十字精兵,不时传出说笑声,坦然镇定得让十字精兵心惊。十字精兵中有人抖抖索索往后退去,被容鹤中尉一脚踢趴在阵地上。很快就能看清彼此的眉眼了,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奴马代本嘲笑着喊道:“你们怎么光瞄准不开枪?开枪啊,哈哈,害怕了我们的刀枪不入是吧?”容鹤中尉命令部下:“不要开枪,不要开枪。”他篡改戈蓝上校的命令,直到西藏人靠近到二十米以内,才由自己打响了第一枪。接着就是疾风暴雨般的枪声、天塌地陷的炮声。《圣史》记载了这个场景,说它惊裂了天地,吓得太阳都黑了。西藏军队有史以来少有的惨剧,就在这个太阳变色的瞬间定格为生命狂死的一页、尸体在血泊中漂浮的一页。当死人摞死人的时候,有的灵魂找不到离去的出路,有的灵魂被血液浸泡而无法飞升,僵尸之上,氤氲起浓厚的皓白之气。西藏是紫红色的。原来血染了大地,让它赭石遍地;原来血染了所有的袈裟,让它飘红至今。天空依旧炫耀着一望无际的苍蓝。黑森林的铺排在苍蓝之下就像一头奔跑的巨牛。安静了。远处的雪山永远是安静的。蓝的,红的,白的,绿的,加上阳光的金黄,经幡的颜色不就是这样的吗?念佛的心情不就是这样的吗?神佛保佑,森巴军的奴马代本和正规军的朗瑟代本没有中弹死亡,当他们丢弃受伤的人,带着残余人马跑回隆吐山口时,发现那儿已是弹坑的世界,山炮把欧珠甲本挖好的两道战壕全部炸平了。奴马代本和朗瑟代本似乎是商量好的,同时跪下,朝着拉萨的方向,放声大哭:“佛宝,达赖,至尊的神,我们怎么不是刀枪不入呢?”一切都交给未来去解释,现在不是追问和悲痛时候。他们看到英国十字精兵踩着西藏人的鲜血从山下蜂拥而上。子弹嗖嗖地在头顶飞翔。“别跑了,谁跑我就打死谁。”朗瑟代本想到作为一支正规军,他们必须坚守隆吐山。他的人纷纷趴下,躲避着子弹。“架炮,架炮。”奴马代本喊了几声,才想起他们忘了带炮弹,而早先架起的炮也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成了几堆废铁。他跪着扭转身子,举枪瞄准。所有森巴军的战士都像他一样,跪着瞄准。他们是在给山下死去的兄弟下跪,他们哭着喊着,用泪水打湿的眼睛,仇恨地瞄准着。才从梦中惊醒的果果代本吓得脸色苍白,带人跌跌撞撞冲过来,紧张地指挥部下立刻投入战斗:“把枪端好,准备弹药,快啊。”奴马代本哭着责问果果代本:“你怎么才来?”果果指着天上,结结巴巴说:“阳光,阳光,神谕的阳光呢?我一直盯着。”奴马说:“你盯着阳光,没有盯着敌人,顶屁用啊。”果果内疚地说:“我现在开始盯着敌人了,我要开枪了。”但是枪没有打响。三个代本突然想起来,不约而同地悲叹一声:不能开枪,朝廷的旨命还没到。“这关系到西藏的未来,关系到在座诸位的身家性命和许多人的死活。”俄尔总管的话还在耳畔缭绕。真的不能开枪吗?不能,不能。“违抗者,就是摄政王的敌人,佛的敌人,我会让他立刻下地狱。”怎么办?眼看洋魔就要冲到隆吐山口了。“旨命,旨命,朝廷的旨命?”所有西藏人都喊着,问着。6一进入地牢,魏冰豪就知道他必死无疑了。敢于把他抓起来的人,决不敢把他放掉。一旦放掉,便是给自己放出了灾难,不等驻藏大臣查办,摄政王就会派人端掉整个日囊庄园。任何一个庄园,即使有三大寺或者噶厦高官做后台,也不敢公开和驻藏大臣对抗。这不仅是因为驻藏大臣代表朝廷,更因为受朝廷册封的摄政王和历届驻藏大臣向来是互为后盾的,凡摄政王的活动,驻藏大臣必然会默认或支持;凡驻藏大臣的事宜,摄政王必然会允诺或撑腰。魏冰豪有着现在还不能暴露的特殊身份,虽然刚刚由四川来藏,却是深通藏事的。他由此想到,一个江孜地方的庄园,居然无所顾忌到敢于跟驻藏大臣以及摄政王对抗,肯定也是豁出去了。豁出去的目的何在?日囊庄园总不会是英国人的内线,要刻意破坏抵抗洋魔、卫教卫藏的国家大事?但不管是不是内线,叛臣贼子的罪行却已经犯下了。魏冰豪冷静地环顾地牢四壁:既然他在这里只能悄然死亡,反抗死亡的唯一办法就是逃跑。可怎么逃得出去呢?四面是方形大石的砌墙,别说人,就是具力大神也无法淘洞穿越。唯一的出口便是天窗一样斜盖在头顶的牢门。牢门是木头的,他进来时已经注意到了,一个粗重的打酥油的高筒木桶压在上面,挪掉木桶才能打开牢门。且不说这木桶盛满了牛奶,至少两个强壮的男人才能挪开,就算他能从下面掀翻木桶,木桶倒地、牛奶泼洒的声音也会惊动离牢门不远的卫兵。难道命该如此,他躲不过短命的结局?他并不理解驻藏大臣文硕为什么要让他奔赴前线,只觉得此行责任重大,正要一心报效,却又不明不白成了必死的囚徒。不甘心啊,他再次扫了一眼牢门。牢门严实得连光线都漏不进来,能让他眼睛有用的是壁龛上的一盏酥油灯。酥油灯不是为他照明的,是敬献给佛像的。他不明白壁龛里供奉的是什么佛,只觉得昏暗的光线里,那尊龇牙咧嘴的神像对他并不友好。他走了过去,想看看壁龛有多深,除了神像还有什么,脚下突然被什么一绊,差点摔倒。他瞅瞅地上,一瞅就毛骨悚然,几个骷髅,一堆朽骨,不知死了有多久。顿时想到:关进来的人都是会死的,饿死,渴死,然后腐烂成骨、成灰。他呆愣着,看到骷髅旁边还有人,裹在衣袍里,直挺挺的,好像死了没多久,赶紧走开,忽听地上有说话的声音,凑近了一看,才发现那个直挺挺的人并没有死。但是快死了,声音微弱得就要断气:“我是旦巴泽林。”“你是旦巴泽林?”“现在,我不是了,你是,你是旦巴泽林。”魏冰豪不解地问:“我是旦巴泽林?”那人说:“是,你是。”气若游丝,“你喊,大声喊。”魏冰豪更加不解了:“为什么要喊,我是旦巴泽林?”“你过来,我告诉你。”突然传来一个尖脆的声音。魏冰豪吓了一跳,回头寻找,就听酥油灯照不到的黑暗处,有人瑟瑟蠕动。他摸过去:“这里还有谁,我说是活着的?”那声音说:“活着的都死了,除了你和我。”魏冰豪说:“还有那个说我是旦巴泽林的人。”那声音叹息道:“他已经死了,他不到死的时候不说你是旦巴泽林。你不是西藏人吧,不知道旦巴泽林是谁?靠近点,我告诉你。你已经是旦巴泽林了,你应该知道一切。”那声音絮絮叨叨说起来,在把一个故事告诉他的同时,也把一种身份强加给了他。旦巴泽林是复仇和反叛的大神。不久前日囊庄园的一个佃农疯了,狂称自己是旦巴泽林,拿刀一连砍死了日囊旺钦家族的三个人,然后逃跑。日囊旺钦从马岗武装中抽了两个定本带人围堵,才勉强抓住。被抓住的就是面前这个人,已经死了,死前告诉魏冰豪:“你就是旦巴泽林。”那声音说:“他让你喊我是旦巴泽林,就是想救你了。”“让我喊,喊了就能救我?那为什么你不喊呢?”“旦巴泽林看不上我,我不能乱喊,喊了会遭报应。”魏冰豪奇怪道:“那么你是谁?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那声音说:“我是摄政王派去给前线总管送鸡毛箭书的快马使者。”说着举了举胳膊,表示还有一份箭书在袖筒里。魏冰豪满腹疑虑地喊起来:“我是旦巴泽林。”生怕外面听不见,从楼梯爬到天窗似的牢门下面,一迭声喊着。快马使者不断鼓励他:“就这样喊,不要停下。”但是毫无用处,听不到外面有任何动静。魏冰豪沮丧得叹口气,闭嘴了。快马使者悲声祈求道:“旦巴泽林,快给我们想想办法吧。”也许正是祈求的作用,魏冰豪突然盯上了壁龛里的酥油灯,又看了看头顶木头的牢门。他清晰地记得牢门外的情形:除了盛牛奶的木桶,还有破旧的木柜、矮桌和牛皮的粮仓,仓里盛满了发霉的青稞。似乎是一间非正式的库房。库房之上是三层的阔大碉楼,主要门窗上都有宝帐护法的绘影,显见是家族的人居之所。日囊庄园肯定不在乎烧死两个打入地牢的人,却不能不在乎火势的蔓延。魏冰豪从楼梯上下去,端了酥油灯再上来,手指挖了酥油连灯捻一起粘在牢门上。牢门着火了。快马使者惊叫起来:“你要干什么?会烧死我们的。”魏冰豪来到快马使者身边说:“火上窜,水下流,烧死的不是我们。”快马使者说:“哎哟佛祖,我们要烧人了,烧人的人是跑不出去的。”魏冰豪说:“那就杀身成仁吧,你我使命在身,只能如此。”很快就听到地牢外面有人喊,有人跑,有人推翻了盛满发酵牛奶的木桶。牢门上滋滋了了响起来。魏冰豪拉起快马使者说:“跟着我,往外冲。”然后爬上楼梯,冒着被烧死的危险,双手掀开了焦火黑烟的牢门。他们冲了出去,看到那些破旧的木柜、矮桌和牛皮的粮仓已经烧起,库房里挤满了扑打的人。日囊旺钦在门口厉声喊道:“水啊,水啊,快去年楚河背水啊。”魏冰豪和快马使者冲向门口。日囊旺钦立刻赌过来,声音也变了:“该死的人要跑了,抓住,抓住。”前来救火的马岗武装飞快地围过来。魏冰豪突然狂叫一声:“我是旦巴泽林。”然后就一直叫着,一声比一声狂野猛锐,连他自己也吃惊:这怎么是自己的声音?雷鸣电闪,狂轰滥炸,声音把抓捕他们的马岗武装推开了。好几个士兵都被吓得栽了跟头。魏冰豪带着快马使者边喊边跑,如入无人之境,跑向南边,发现是一座更大的碉楼,又跑向北边,撞见了一片密集的平房,赶紧往东跑。东边是马圈,有旦巴泽林为他们准备好的良马。他们飞身上去,沿着年楚河,驱马跑向了远方的山川。他们一路打听,前线总管俄尔噶伦在哪里?颇阿勒庄园的人告诉他们:早就去前线了,你们到春丕就知道了。7如同西甲喇嘛期待的那样,当他来到春丕寺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一堆陀陀喇嘛。他高兴地对跟着他的几个雪浪寺的陀陀说:“我说了我们几个算什么,全西藏的陀陀喇嘛加起来才能把洋魔赶回老家。洋魔的上帝,你们见过吗?我可是见过的,没有一万个陀陀一人咬一口,上帝的肉里放不出血来。”来到春丕寺的不光是康马宗所有寺院的陀陀,还有浪卡子宗、白朗宗、尼木宗、仁布宗的。他们都是看到噶厦政府发布的战时公告后,主动跑来献身的。可以证明西藏全境许多寺院的陀陀喇嘛都已经行动起来,正从四面八方朝春丕集结,只求一死,不望生还。春丕寺的住持多吉活佛吩咐手下供施了酥油茶和糌粑,心里嘀咕:来少了打不赢洋魔,来多了吃什么?总不能一直让春丕寺供给吃喝吧,想供也供不起啊。西甲喇嘛兴奋得忘了吃喝,告诉多吉活佛:“这才是一部分,全西藏所有寺院的陀陀都会来的,有什么武器全拿出来,还有抹脸的颜料、酥油、锅底的黑灰,有多少拿来多少。”西甲喇嘛自然而然成了陀陀首领。大家没什么异议,反正都是为死而来,当了首领难道会比别人死得更惨烈更狞厉?西甲自己有点不踏实,不断给新到的陀陀们说:“选一个首领啊,大家选一个首领。”很多陀陀都告诉他:“听说摄政王迪牧活佛派了丹吉林的西甲喇嘛做首领,西甲喇嘛在哪里?”每一次他都会惊叫起来:“哎呀,我怎么能当这么多人的首领。摄政王,你派了我吗?”说是说,心里是高兴的,渐渐也就当仁不让了。“我杀死过洋魔,好杀得很,下面就要杀上帝了,等着瞧啊。”他无意中说出了自己做陀陀首领的资历和期许。西甲喇嘛没想到,他在春丕的出现早已惊动了驻扎在这里的前线总管俄尔噶伦。俄尔想:奴马代本不是说已经把他控制起来了吗,怎么竟在这里做起了陀陀首领?下意识的举动就是派士兵把他抓起来。但下了命令他又收回了。他身边的总管卫队只有一百人,而且个个是惜命的,万一打起来,未必是争先亡命的陀陀喇嘛们的对手。他把多吉活佛叫来,让他想办法关押西甲喇嘛。多吉活佛更不敢了,他因为三十个春丕寺的陀陀已经升天成为护法神而对西甲喇嘛由衷地佩服着,而俄尔噶伦的谨慎态度更让他觉得西甲了不起,连你这个前线总管、噶厦大员都不敢动他,我算老几啊?加上西甲和他都是教内的僧人,情感是一派的,他怎么能听俗人俄尔的话,关押自己的道友呢?他说:“不敢,不敢,西甲喇嘛是我们春丕寺的恩人,我已经问神了,抓了恩人是会倒霉的。”问神一说肯定是撒谎,俄尔总管大约也知道,但仍然吃惊地说:“真的问神了?你为什么不早说。”西甲喇嘛就依然逍遥自在着。以后他会说,这是佛的意思。就要离开春丕、前往隆吐山时,西甲喇嘛看到了欧珠甲本。欧珠甲本用煤炱和酥油的膏泥把自己涂抹得面目全非,但西甲还是从熟悉的身影中认出了他。西甲把他拽到一边说:“你怎么在这里?”欧珠说:“关兔子的笼子是关不住老虎的,春丕寺的喇嘛把我放出来了。”西甲说:“我不管你是怎么出来的,我是说你一天喇嘛也没做过,把自己抹成这样是白抹,我们陀陀喇嘛的队伍不要滥竽充数的。”欧珠可怜兮兮地说:“这里有俄尔总管的人,我要是不抹,供施的酥油茶和糌粑就没有我的份了。”说着用舌头搅了搅嘴里残留的糌粑。西甲说:“原来你是为了混口饭吃。”欧珠说:“对啊,老虎十天没吃肉,狮子半年没喝血。我饿得走不动路了,不吃饱就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西甲骄傲地说:“我们是知道的,十天不吃饭也知道。”欧珠自惭形秽地指着肚子说:“我就知道饿,它饿。”西甲大方地说:“那就快去吃吧,把我的那份也吃掉。”欧珠高兴地说:“好啊好啊,吃了你那份,我就跟你返回隆吐山打洋魔。”西甲严厉地说:“你不能跟我走,我说了你不是陀陀,不是陀陀的人跟着陀陀,陀陀会倒霉的。再说我们是要去死的,你不能死,你还有果姆呢。”欧珠说:“大喇嘛你忘了?你说过释迦牟尼定下的规矩是欧珠遇到西甲,好比兄弟一家。走到哪里跟到哪里。”西甲说:“我说了这个规矩?对啊,正因为我们兄弟一家,我才不能让你跟我去死嘛。”看他死乞白赖地还要跟,就对几个陀陀喊道,“挡住欧珠甲本,他不是陀陀,不能让他跟着我们。”喊声吸引了俄尔总管的人,他们立刻过来围住了欧珠甲本。总管卫队的麻子队长说:“我们寻思你跑了呢,原来在这里。”接着一声断喝,“把冒领的酥油茶和糌粑给我吐出来。”欧珠说:“大人,雪山的水一流到河里就回不去了,酥油茶和糌粑是吐不出来的,只能屙出来,等一会儿吧大人,我一定屙出来。”麻子队长听了更加恼怒,对几个卫队藏兵说:“把他再给我关回去,加三道铁链子,饿他十天半月。”欧珠哆嗦着说:“大人,大人,别、别关我,我吐出来,就吐出来。树叶黄了落了,回到树上就青了绿了。”他最怕关押挨饿,比面对死亡还要怕。麻子队长看出来了,就偏要既关又饿。卫队藏兵七手八脚把他带到了禁闭室前。欧珠甲本又哭又嚎,声音都不是人的了:“求你了大人,大人,佛爷,佛爷,非要关吗?那就关到佛殿里去。”好像他是有权利选择的。西甲喇嘛远远看着,走过去对麻子队长说:“想想释迦牟尼定下的规矩吧,你这辈子关他,他下辈子关你。大人,报应是不会绕开任何人的。”麻子队长对西甲喇嘛的了不起已有耳闻,觉得他已经让那么多陀陀变成了护法神,那些护法神还不都得听他的?护法神惩罚起来是要五内俱裂、七窍冒血的。他立即改变了主意:“大喇嘛说的是,打一顿撵走算了。”西甲说:“慢打,慢打。”说罢就带领陀陀们火速增援隆吐山去了。“慢打”就是轻打,意思意思就算了,是僧人慈善的表达。麻子队长却有着俗人和军人的理解,嘱咐手下:“丹吉林的大喇嘛发话了,不要着急,仔细打,好好打,慢慢地折磨他。”这一顿毒打持续了三个时辰,直打得欧珠甲本叫破了嗓子,昏死过去。隆吐山口,突然一片寂静,连呼吸也没有了。十字精兵已经冲上来,距离西藏军队最近的不到十步。他们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着一支有枪不能使的军队,一支必须等来朝廷旨命才可以防身或杀敌的军队。他们看到西藏人一个个举着枪,就觉得立刻就会射出子弹来,便放慢了前进的脚步。寂静,仅仅是片刻,十字精兵的来复枪又一次暴跳如雷,呼了了了,决堤的火力,一片倾泻。肉躯的西藏人再一次面对着钢铁的子弹。森巴军的奴马代本首先做出了反应,他朝后跳起,喊一声:“跑啊。”所有他的人,男男女女,都跟着他往山后跑去。接着是已经付出轻敌代价的朗瑟代本团,最后是果果代本团,都跑了,所有军人都在瞬间做出了放弃坚守的决定。他们并不仅仅是害怕,更是赌气:既然等不来开枪抗敌的朝廷旨命,何必要做活靶子让洋魔枪杀呢?已经证明他们不是刀枪不入了,不开枪便能堵住黑水白兽的事情做不到了。冲在最前面的容鹤中尉有些吃惊:怎么跑了?一枪不发就跑了?立刻发现这是西藏人诱敌深入的诡计。他看到就在隆吐山口右翼的土冈后面,一片红色正在雾气里隐隐鼓荡,很快就显目赫然了。红艳艳一山的袈裟,袈裟之上是一颗颗桀骜不驯的黑头。黑头袈裟突然集体发喊:“洋魔杀我,我杀洋魔,只求一死,快来肉搏,不要跑,不要跑,神佛斗帝魔。”陀陀喇嘛们冲过来了,手拿的武器什么都有:棍棒、刀枪、铁链、皮鞭。脸是七彩的,红黄紫蓝绿黑白;神情有震怒的,有狂笑的,有寒冷的,有火烫的。人浪加喊声,形同天上的泄洪,没有怕死的,只有拼命的,生命朝着死亡飞扬而来。容鹤中尉扑过去,推开部下,抱住机枪扫起来。立刻有喇嘛嚎叫着倒下。但倒下的又被抬了起来。喇嘛们抬着尸体往前冲,冲到近处,便把尸体扔过去。扔过去的尸体仿佛又活了,一脚踢歪了容鹤中尉的嘴。惊得容鹤中尉爬起来就跑,都忘了带走被喇嘛尸体压住的那挺机枪。十字精兵奔退而去。戈蓝上校在山下看着,惊问道:“这些红衣喇嘛,凭什么不怕枪炮?就凭佛?可是我们也有上帝。”达思牧师说:“大人,上帝只有一个,他这会儿也许正在欧洲的某个街区讲道,顾不上我们。佛有无数,能在同一时刻关照所有的生命。”戈蓝上校生气地说:“达思牧师,你不会认为佛比上帝优胜吧?上帝无处不在。”达思牧师说:“可这是在西藏,如果上帝不穿上袈裟,就没有立足的地方。”戈蓝上校冷笑道:“我倒是希望无数的佛穿上上帝的长袍,出现在十字精兵的头顶。”尕萨喇嘛说:“这么多陀陀,这么多西藏最可怕的喇嘛。”又是西甲喇嘛。战争开始后,总是西甲喇嘛突然降临,让就要失守的隆吐山再次回到西藏人手里。第一次他带来了春丕寺的三十个陀陀喇嘛,第二次他带来了有大炮、会跳舞的森巴军。现在又带来了这么一片暂时还来不及数清有多少的陀陀喇嘛。《圣史》上说,此喇嘛是胜军大王的转世,《佛说胜军王所问经》就是此喇嘛先世的问佛之经。佛说:“胜军大王,如果四周坚固高大的山都往内坍塌,其中的草木和动物,很难从灾难中逃脱,或用武力征服灾难,或用财宝收买灾难,或用药物制止灾难。众生就是四山坍塌之下的情器,很难从生、老、病、死四怖畏中逃离,或用武力征服怖畏,或用财宝收买怖畏,或用药物制止怖畏。”西甲喇嘛虽然读不懂经书,也不知道先世,却跟他的先世胜军大王一样知道生命必然流逝,而且很快,既不能制止灾难,更不能收买怖畏。应该遵从的倒是:慢死不如快死,你死或我死不如你我都死。胜军大王能够掌握最恰当的机会,让他带领的人,在武力征服灾难和怖畏时,得到领悟的光芒,然后随着妙善之果的来临,澄定而瞬逝。西甲喇嘛在隆吐山名声大振。8隆吐山的绿雾丝绸一样飘起来。随人鹰在雾里轻翔,掀起一阵阵雾的涟漪。忽而一声鸣叫,就像裂浪的湖面溅起了晶莹的水珠。哗的一下,水珠落下去了。赤乃定本回望着隆吐山的绿雾,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他对身边的藏兵和他们的家属说:“我们已经不是西藏边防军了,就在这里散了吧,谁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回家,还是去哲孟雄,个人随个人的便。”次登定本问道:“你要去哪里?”赤乃说:“去春丕寺,看看欧珠甲本。”次登说:“我也去,应该大家都去,你们说呢?”他们匆匆走向春丕,半路上碰到了果姆。虽然浑身疼得火烧火燎,欧珠甲本还是挣扎着站起来,望了望就要黑下去的天色,对搀扶着他的果姆说:“春丕寨子下面有河,到河边去吧,我渴死了。”他们来到了河边。莹澈的河水漩出浅浅的笑容迎接着他们。欧珠坐下喝了水说:“让我饱饱地吃一顿吧,后半夜我就能放屁了,一放屁浑身的伤就会好起来。”果姆立刻从牛毛线编织的口袋里捏出糌粑给他吃。赤乃定本说:“森巴军的奴马代本让我们带着老婆孩子逃得远远的,逃到哲孟雄去。他说不会有人去哲孟雄抓我们。”欧珠甲本着急地摇摇头说:“用拳头回击有刺的荆棘,是令人发笑的,用逃跑对付撵人的狗,是要自讨苦吃的。官家不追不一定是好事,说不定是达赖喇嘛不要我们了。哲孟雄去不得。”果姆说:“去得去不得,命说了算。他们关了你打了你,就是要你去死的。你不逃,是要大家跟你一起死吗?我不死。”9沟沟相连的隆吐山的深沟里,绿茫茫的林色遮蔽下,漫长的三天终于过去了。如同马翁牧师保证的那样,受伤且昏迷的两个藏兵醒了,也奇迹般地站了起来。这除了证明马翁牧师并不想用上帝的血害死他们之外,还能证明上帝对不信仰他的人也是慈爱有加。倒是那个同样受伤的英国士兵戴着十字架臂章的上帝的信徒,一直处在昏迷当中。马翁牧师本人也还好,他用膏药揭下皮肉后留下的三处创伤已不再流血,疼痛也越来越轻了。马翁牧师说:“看见了吧,万能的上帝之血挽救了两个西藏人,而我作为一个光荣的施血者,已经烙上了上帝恩救的印记。看顾是不会间断的,我要一心称谢的上帝,会出现在赞美者需要的时时刻刻。”霞玛汝本犹豫着,从骨子里并不想承认上帝的存在。又觉得魔鬼也有魔法。魔法和佛法的区别在于,魔法是小悲有限之河,佛法是大悲无量之山。上帝的法一定是非常有限的魔法,不然怎么会让他们自己的人迄今昏迷不醒呢。他说:“上帝一定是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神,有的看见有的看不见,尤其看不见信他的人。”突然想到,这里是西藏,菩萨的净土,每一滴雨水都是佛天的甘霖,每一个生命包括草枝树叶都沐浴着清风朗日送来的经声佛语,也许不是上帝的法,而是佛的无量之法借这个英国牧师的手,挽救了两个西藏人。又说,“我们的佛有一千只眼睛,谁敬信谁不敬信全看在眼里,敬信的活了,不敬信的,看样子活不了了。”马翁牧师摇摇头:“你抢了我祈祷的功劳。没关系的,就算上帝把慈爱加在了佛身上,佛才有了一千只眼睛。”霞玛立刻板起了面孔:“你不可以这样说,应该是佛把慈爱加在了上帝身上。”然后指着地上受伤的英国士兵说,“现在,我祈求佛让他脱离苦海、结束生命,你祈求上帝救他的命,让他站起来。要是他死了,就是佛法灵验,要是他活下去,就是上帝的法灵验。”他朝自己的人做了个鬼脸,嘀咕道,“我就不信。”马翁牧师说:“上帝啊,这样祈求是有罪的。”但他身上充满了冒险家的素质,宁肯有罪,也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证明上帝存在、上帝圣明的机会。他仰天祈求道,“上帝啊,你已经听到了这个西藏人的挑战,为了你的事业,请降临你的圣爱,让我们和你一起,看到我们的士兵赶快苏醒。”霞玛的祈求要复杂一些,他跪趴在地上,朝着拉萨的方向,念出了所有他知道的神佛的名称,然后念了几句他平时熟悉的经咒,最后斩钉截铁地说:“让侵略者去死吧,佛。”英国士兵死了。也许此前就已经咽气,但发现咽气是在霞玛汝本祈求完之后的几秒钟,祈求灵验了,神佛胜利了。毕竟是西藏,佛法都是举手之劳的法。而上帝,也许是厉害的,但他太遥远,来不及赶到这里,佛法就已经先入为主了。马翁牧师恼恨地瞪着霞玛汝本说:“恶魔,你请来了恶魔。”葬礼在黄昏举行。晚霞把沟谷里的林带染濡成了金碧色,像是辉煌的殿堂交射着富丽的光芒。还有声音,是晚风走过森林的脚步声。西藏的林风吹奏着黑夜前的曲调,寂寞地动荡着,山山相连。作为一个年轻的牧师,马翁是第一次在教区和教民之外主持牧灵的弥撒,内心的隆重和肃穆让他忽略了没有教堂、教民和唱诗班以及管风琴的简陋。他把自己的卫队集合起来,目测着四面奔涌的山脉说:“多么壮阔的教堂啊,还有你们,上帝的孩子,代表我们的祖国英格兰来到了这里,漫无边际。”马翁牧师意识到这个送别亡者的仪式其实也是感化生者的机会,就把祷词用英语说一遍,再用藏语说一边,试图让那些围观的异教西藏人至少明白上帝对生命的眷顾和对死亡的接纳。他在风中伫立,脸上充满悲欣之色,声音朗朗的:“我们今天把这个人的死和我们大家连接在了一起,我们除了悲痛,还有喜悦和思念。为了人类的基督的身体和血,就是我们的身体和血,从我们受洗的那一天起,死亡和复活就时时召唤着我们。我们为亡者祈祷,同时也恳求上帝,让我们在西藏的荒蛮之地,看到永生的希望和弥赛亚临世的曙光。向圣父、圣子、圣灵感恩吧,我们曾经在圣洗的水中得到了最初的追悔和幸福,皈依耶稣基督的荣耀在一瞬间成了灵魂再生的荆冠,我们每一个活着的人,在追随基督的日子里,都抱了到达永福天乡的梦想。现在,这个人已经走了,走进了我们所有人的追求和梦想,我们在此祝福他,并深情地为他送行。阿门。”马翁牧师亲手点燃了权充蜡烛的树枝。灵魂走向天国的时候,最初的一段路程总是幽黑恐怖的,需要光与火的引导。他用挂满绿叶的树枝向柳条编成的灵柩倾洒了来自谷溪的圣水,然后神情悲怆地把《福音书》覆在了灵柩上。风、树、草、山都是庄严的。庄严的气氛也感染了围观的霞玛汝本的人,他们鸦雀无声,一个个面无表情。马翁牧师骄傲地望着他们,好像能让西藏人立定注目,就是上帝的胜利。之后,安葬开始了,笼罩山谷的肃穆气氛就此消散。西藏人中突然有人笑了,接着所有西藏人都笑起来。霞玛说:“愚人洋魔,连地里不能埋人都不知道。”在霞玛汝本和他的部下看来,如果不把尸体放在山顶,让鹫鹰吃掉,灵魂就不能往生他方或进入天界。英国人无知到居然会挖坑埋尸,那就是要让灵魂下地狱了,可笑又可恶。西藏的地面上,到处都是通往地狱的地洞和阶梯。再说英国人就算不知道西藏的土地下面是地狱,也应该明白尸体埋到土里会被鼠类和虫蚁吃掉。鼠类是野鬼变的,虫蚁是孤魂野鬼的毛发变的,不像鹫鹰,那是神,是强巴佛的转世随从、往生使者。霞玛汝本和他的部下讥笑着马翁牧师,突然意识到,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洋魔从哪里来,就该回到哪里去。即使西藏的地狱,也不能接纳英国人的鬼。他喊起来:“出去,出去,人已经死了还不出去。”好像对方走进了他家,只要一迈腿,就能走出家门去。马翁牧师假装没听见,直到埋好尸体,又象征性地立了一块碑,才带着卫队,拉着马匹,离开了这里。霞玛立刻带人挡在了前面:“你们不能往前走,这里是西藏。”马翁牧师说:“西藏?西藏的什么地方?”霞玛说:“不管是什么地方,都不是你们来的,不听我的劝告,你们的人会死光的,我向佛保证。”他知道,这里是不是隆吐山的米沟,或者是别的什么沟,阿奈甲本和部下到底在哪里,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让马翁牧师和他的卫队从眼前消失。霞玛举起了火绳枪,所有他的部下都举起了火绳枪。马翁牧师吃惊道:“你们的枪里没插火绳也能射击吗?”霞玛肚子一挺说:“能,不信你再往前走一步。”牧师的卫队立刻举起了来复枪。又是一触即发的局面。马翁牧师不想再看到死人,赶紧拉马往东走。霞玛说:“不行,东边也是西藏。”马翁牧师说:“那西边呢?”“东西南北都是西藏。”霞玛四下里看看,在这渊深如海的山脉和林带里,他很难想象西藏是可以走出去的。马翁牧师看了看地图,哭丧着脸说:“那我们总不能上天吧?请你告诉我往哪里走才能走出西藏?”霞玛犯难了,他怎么知道通往西藏之外的路在哪里?到处张望着,越望越糊涂。马翁牧师微笑着,走过去给他看地图:“我告诉你吧,这边,往这边走,就能走出去了。”霞玛瞪着地图上那些曲曲扭扭、粗粗细细的复杂线条和英藏两种文字,看懂了似的点点头:“那就走吧,快点走。”马翁牧师一行走在前面,霞玛汝本一行跟在后面,像是押送。走走停停过了一天一夜,发现还是山沟,草树蔽日,鸟兽出没,没有路,都是第一次由他们走出来的路,艰难得几乎不能走。但马翁牧师没有停下来,似乎他就是从这里走来的,即使前面有陷阱,他也能带着卫队和骡马安然无恙地绕过去。陷阱是命运的安排,一个直上直下的大坑出现了。不知它何时形成,偌大的坑口被茂密的草树覆盖着,根本看不出这是地狱的进口。走在前面的马翁牧师听到后面一声惨叫,回头看时,已经不见了霞玛汝本。他丢开马缰绳,回身过去,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差点也掉下去。他浑身一抖:“上帝啊。”他这是后怕,如果不是上帝保佑,掉下去的一定是他。霞玛汝本在大坑里惊叫着:“佛啊,佛啊,哎哟佛啊”声音传到深不见底的下面去了。下面的地狱立刻有了反应,嗡嗡嗡的,仿佛鬼魅集体吐了一口气,一股强烈而阴冷的气流冲上来蒙住了他的脸。他双手乱舞:“佛啊,佛啊,快救我。”他被倒挂在坑内十多米深处横逸着的树枝间,一根藤萝缠住了他的腿。霞玛汝本认为他之所以没有直接进入地狱,完全是佛的保佑。马翁牧师却以为这是上帝的安排,他制止道:“不要喊佛了,再喊佛你就真的没命了。为什么掉下去的是你而不是我?因为上帝要惩罚对他不敬不信的罪孽,又仁慈地不想看到死亡。”霞玛汝本立刻闭嘴了,想到上帝就是要送人入地狱的,已经送走了一个英国人,现在又想送走他了。他内心一片黑暗,恶毒地诅咒一句:“狗屎上帝。”话音未落,藤萝突然拔根而起,哗了一声,霞玛尖叫着直坠而下,不见了。所有霞玛汝本的部下都在惊叫,都在求佛拜佛。佛就在头顶,风来风去,云高云低,树摇树摆,佛来了,就来了。马翁牧师吓得一脸惨白:“上帝,上帝,宽恕他吧,就像宽恕所有的罪人。”他让卫队长拿来一根绳索,拴在了自己腰里。卫队长说:“牧师,你不能这样,戈蓝上校不允许我让你这样。”马翁牧师说:“既然你叫我牧师,就应该知道我的责任。或许他已经死了,我必须代表上帝的仁慈送送这个来不及忏悔的人。”说着把绳索在一棵大树上缠了一圈,交到卫队长手里。卫队长还是不同意,想拉住他。他毅然朝前走去,哧溜一声顺着坑壁下去了。“感谢上帝,在荒凉的西藏,你让这些野蛮人看到了基督恩救的曙光。”马翁牧师居然找到了霞玛汝本,他并没有摔到坑底,在坑底依然深不可见的地方,他被荆丛草莽挡住了。“上帝的意志随处可见,所有死里逃生的人,都是上帝的救助。”他一刻不停地唠叨着上帝,用绳索把霞玛汝本和自己绑在了一起。接着就是起吊。卫队长和他的士兵们奋力拉着绳索,绳索几乎要断了,终于又没断。马翁牧师说:“我在下面,上帝不会让一个传播福音的仆人就这样死去。”被吊出大坑的霞玛汝本瘫坐在地上,一言不发。他吓得半死,脑袋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说什么。他的部下围拢着他,问他在下面看到了什么,是不是已经到了地狱?他反感地瞪他们一眼,扭转身子,表情复杂地望着马翁牧师和他的卫队。突然,霞玛汝本大喊一声:“不,不是上帝,是佛,佛啊,是佛救了我。”仿佛蓄积了许多年,他用喊声送出了胸腹内大团大团的气雾,然后扑通跪下,磕起了头。大概磕了一百个、两百个、三百个,直磕得喘息不迭,一头累趴在地上。趴了一会儿,他起来,指着马翁牧师说:“寒冷的高山上是不长白米的,快走吧,走到西藏外面去吧,走啊。”看马翁牧师无动于衷,他扑过去,朝对方当胸就是一拳。不管是西藏人,还是英国人,不管是佛,还是上帝,都愣了:毕竟马翁牧师冒着生命危险把他从大坑深处救了出来,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呢?霞玛继续挥着拳头,仿佛在强调:我就是要翻脸不认人。马翁牧师连连后退。卫队长带着几个卫兵冲过来挡在霞玛前面。霞玛汝本的人也冲了过去,撕住卫兵就要打。霞玛大吼一声:“谁让你们动手了?赶他们走,这里是西藏,是佛的地方。”好像动了手就不算赶,不动手才算赶。马翁牧师小声说:“上帝啊,你已经看见了,他们是多么需要救赎的一群。”他看了看“吉凶善恶图”,继续上路。还是先前的格局,马翁牧师和卫队在前,霞玛汝本一行在后。树密草稠和对地坑的警惕使他们都没有骑马,走到下午就走不动了。休息了一个晚上。翌日醒来,就要上路时,才意识到佛和上帝的较量越来越激烈,激烈到似乎已经两败俱伤,谁都无力保佑自己的信民。马翁牧师和霞玛汝本几乎同时倒下了。所有西藏人和英国人都倒下了。死神的爪子迅速勾住了他们的灵魂。他们两眼空茫地看着天空。天空无比的晴朗明净,没有云,更没有踏云而来的佛祖或上帝。也没有风,没有殊胜的怙主和救世的耶稣御风而来的迹象。感情外露的西藏人包括霞玛汝本都哭了。马翁牧师没有哭,但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是泪水饱满的沮丧。难道就这样结束了,生命和使命?他们有了共同的悲哀。

虽然艰难,毕竟还是穿过去了。按照“吉凶善恶图”的指引,当普沟的沟口随着一道草梁的下沉突然出现在眼前时,达思牧师和容鹤中尉都长喘一口气。他们一屁股坐在高磊的石头上,望着从沟底蛇行而来的队伍,没有一丝喜悦的感觉。所有的马匹和大部分辎重都在半路上丢掉了。那些藏在密林崖壁上的天然栈道,仿佛是上帝专门为考验信徒的虔诚而设计的,有时只能侧着身子,搁半只脚,贴壁而过。还有些地方没路,只有横竖丛生的乔灌林,他们像猴子一样攀树而过。至少有五个人掉进了深渊,惊叫随着跌落持续着,然后就是深深的悄寂。沟渊是无底的,似乎永远不会有摔响的声音。容鹤中尉愤怒地说:“你拿的是什么鬼地图,带我们走向了地狱。”达思牧师的回答是:“好吧,让我来走,我走在最前面。”达思坚定而笃信,不怀疑只要能过就是路。“吉凶善恶图”是尊师班丹活佛亲自为他绘制的,“神通之路”也是尊师为他指点的。对他来说,哪怕不遵行释迦牟尼,也要遵行班丹活佛,哪怕不信仰三世大佛,也要信仰时轮堪舆。何况那个亮丽尊贵的声音时不时从耳际擦过:“往前,往前,往前,前面就是等你的。”斗折蛇行的队伍渐渐收缩着,堆积在了普沟沟口的平地上。这平地也是上帝的设计,刚好容纳由英国人和雇佣军组成的两百人的容鹤支队。达思牧师从高磊的石头上站起,往下看了一眼来路,畏途的艰难和士兵的死亡带给他的晦暗心情顿时跑没了。他兴奋地叫起来:“我们走对了,佛祖,上帝,谁也没有欺骗我。”他发现观想中出现过的景物就在下面:杆粗叶茂的老树、细如羊肠的河流、黑岩石的山顶。刚刚被容鹤支队踩踏出来的路就像哈达一样缠绕在上面。达思走过平地,出了沟口,站在舒展而去的草原洼地上,眺望着,更加兴奋了:他看到自己左侧连接着沟口的则利拉山,跟地图上标识的一般无二,“吉凶善恶图”果然有鬼斧神工的准确。他虽然不想代替容鹤中尉判断它在军事上的重要性,但地图已经告诉他了:则利拉山是这个大洼地里最高的地貌,一臂伸向隆吐山,一臂伸向亚东要塞,是修炼时轮堪舆金刚大法的天然坛城,尤为紧要殊胜。达思指了指则利拉山顶,又拿出地图给容鹤中尉看。中尉一看就明白,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从普沟走进大洼地,然后孤军深入亚东,而是占领则利拉山顶。他立刻命令部队:“上。”魏冰豪两个小时前就带人登上了则利拉山顶,可是有什么用呢?神住的箭垛没有造起,防御工事也没有修好,就连三十个森巴军的藏兵也不见了踪影。三十个藏兵不听他的。在他们眼里他算什么,连藏话都说不利索,甚至连“唵嘛呢呗咪吽”也说不连贯,居然还要求听他的。他们只听小瘦子汝本的。小瘦子一到山顶就不安分,到处观望着,突然喊道:“看啊,那里有个寨子。”于是藏兵们交头接耳,变得一个比一个懒惰。一个藏兵说:“这里需要工事?佛祖啊,这是谁说的?”另一个藏兵附和道:“造起箭垛的树枝呢,佛像呢,经幡呢,酥油呢?”他们是想引出小瘦子的话。小瘦子心领神会,大声说:“我看见了,寨子里啥都有。”寨子在则利拉山朝西分岔而去的腿夹里,有人影,有牛羊,有狗吠。空气安详着,烟袅的升腾悠闲自在。篱笆上开放着啁啾,和平变成了白天都在打盹的斑鸠。人和动物都不知道西藏正在打仗,更不知道即将前来骚扰他们的,并不是远来侵略的英国十字精兵,而是跟他们一般无二的西藏人。小瘦子汝本带着他的藏兵直奔山下的寨子。他们已经好几天没饱吃一顿了。在拉萨,作为达赖喇嘛亲自接见过的森巴军成员,他们不是细糌粑不吃,不是好酸奶不喝,现在只要是吃的,不管什么都是最香最甜的。寨子,寨子,他们扑向了寨子。他们是没有女人的森巴军战士,平日里看着身边的战友和他们的女人树林里去了、草丛里进了,只能憋着忍着,现在突然来到了一个有女人却无力保护女人的地方,一下子就憋忍不住了。山下的寨子在今天这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惨遭了不幸。三十个来自拉萨的蛮横藏兵洗劫了所有二十户人家,他们抢吃抢喝,见姑娘就追,见东西就拿,连女人头脸上的首饰、衣服上的佩饰都没有放过。鸡飞狗跳,乌烟瘴气。寨子傻了,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老人们叹息道:藏兵都这样,从古到今都这样。就在森巴军战士对自己的百姓制造罪孽的时候,十字精兵的容鹤支队登上了则利拉山顶。魏冰豪叉腰而立,喊道:“这是西藏的地方,你们滚下去。”然后朝后招招手,“弟兄们,准备好了吗?我说打你们就打。”容鹤中尉立刻命令部队趴下,等了半天,不见对方开枪,便带着几个人慢慢靠近着,近得不能再近了,还是等不来开枪。中尉举起自己的枪,试探性地朝着魏冰豪的头顶放了一枪。魏冰豪“哎呀”一声,转身就跑,一溜烟跑到山下去了。英国人这才发现,山顶上只有魏冰豪一个人。容鹤中尉登上山顶,极目远望,望得心旷神怡,同时也心惊肉跳:大洼地绿风浩荡,秀色峥嵘,如同一片镶天接地的湖,泛着一轮轮柔和绵软的波。怎么还有如此色调一致的绿地呢?但那美妙的绿色是葫芦形的,一看就知道大洼地是个进退两难的地方,前后及中腰的出口窄如瓶颈,如果西藏人占领则利拉山顶,然后在中腰和前面组成两道防线拦截,即便英国十字精兵有装备精良的千军万马,也会尽数死在大洼地里。中尉敬佩而感激地来到达思牧师跟前,忍不住赞美道:“不愧是上帝的牧师,十字精兵会记住你的功劳,女王应该嘉奖你。”达思牧师顾不得享受别人的赞美,匆匆离开中尉,去寻找一块隐蔽安静的地方。对他来说,似乎修炼的意义比军事占领更重要,他要抓紧时间,在这个天造地设的自然坛城里,趁着还没有出现枪炮声,完成一次时轮堪舆金刚大法的修炼。“吉凶善恶图”在此处有明显的红色标志,无疑是“神通”之地、吉祥之顶,万万不能错过,错过就无法获得最高成就了。达思牧师急速默念祈求着班丹尊师,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西甲喇嘛直到现在还没有被处死。丹吉林陀陀把他绑到隆吐山森巴军阵地后,立刻用牛皮口袋套住了头。仁增再次轮起棒子,嗡地在空中一响,却不由自主地打在了地上,扭头一看,是奴马代本抱住了他扬起的臂膀。奴马说:“等等,我让姑娘们回避,她们见不得西藏人打死西藏人,尤其见不得俗人打死喇嘛。不不,你们不是俗人,你们是丹吉林陀陀。”话里有话的奴马把“丹吉林陀陀”咬得格外瓷实,似乎有意想让别人知道,这几个便衣便袍假装森巴军藏兵的人的真实身份。果然耳朵尖的桑竹姑娘走了过来,大大咧咧问道:“奴马你说什么?”“我没说什么。”奴马像是挥手又像是招手地晃晃胳膊。桑竹姑娘疑虑地看看仁增和他的部下,正要离开,炮响了。英国十字精兵的全面进攻就此开始,所有的炮火轰向了所有的阵地。于是事情变得模糊起来,有人说是奴马代本推迟了西甲喇嘛的死期,有人说是英国人推迟的。但不管是谁推迟的,《圣史》都给予了高度评价:他们代表了机缘的一部分,如果没有他们,就不会有西藏后来的战争以及于此相关的一切。森巴军在奋力抵抗了一个时辰后,趁着夜色弃阵而走。丹吉林陀陀押解着西甲喇嘛慌慌张张退到纳塘后,才松了一口气。现在可以处死他了。当奴马代本喝令森巴军停下查点人数时,丹吉林陀陀头目仁增一脚踢翻了西甲,吆喝手下过来:“快快快,乱棒打死,这样带来带去太麻烦了。”丹吉林陀陀一个个口唾手心,就要使棒。奴马代本喊起来:“姑娘们,快走开,丹吉林陀陀要处死人啦,快走开,不要围过来看。”仁增怒瞪着奴马,像是说:喊什么?你这是出卖我们。人家本来就没有围过来看。奴马惊醒了似的猛吸一口气,用手捂住嘴:“噢呀,说错了,说错了。”但说出去的话就是施舍给人的钱,是不能收回来的。姑娘们奇怪了:森巴军里怎么还有丹吉林陀陀?偏就围过去要看看了。桑竹姑娘指着几个搦棒行凶的人问:“你们是丹吉林陀陀?”仁增大声对奴马说:“告诉她们,我们一直都是森巴军的人。”奴马代本为难地说:“佛祖在上,我怎么可以撒谎呢?”桑竹姑娘又指着那个被五花大绑和牛皮口袋套住头的人:“他是谁?为什么要处死?”没等对方回答,她就认出来了。再黑的夜晚,也不能阻止她认出西甲喇嘛。她大叫一声,扯掉了西甲喇嘛头上的牛皮口袋:“原来我们身边就藏着丹吉林陀陀。姑娘们……”不用再说了,姑娘们知道干什么,扑过去,打他们,抱他们,胡揣乱摸他们,让他们瞬间丢失陀陀的强悍和喇嘛的身份。丹吉林陀陀吓得够惨,用来保护西甲喇嘛的沱美法音风暴般疾响:遇阴而衰,触女而死,姑娘越美,逆缘越重,别说被她们拥抱,就是让她们的指尖挨一下,陀陀的法威和资格也会荡然无存,护法神或护方神就做不成了。他们丢下棍棒,撒腿就颠。仁增跑得最快,一边跑一边说:“摄政王佛爷,不是我们杀不了西甲喇嘛,是你把魔女放出来了。妈妈呀佛祖,快来管管这些魔女。”桑竹姑娘一听更加疯张了:“说得对,就是摄政王把我变成魔女的,我惩罚了你们,再去惩罚我家的叛徒坏迪牧活佛。”又督促姑娘们,“快啊,抓住这些乌鸦蛋里跑出来的陀陀。”那咬牙切齿的样子,仿佛一瞬间要把她的全部忌恨发泄出来。好几个陀陀喇嘛都奔跑不及被姑娘们抓住了。他们锐叫着,声音比用刀攮进心脏还要惨烈。姑娘们按照桑竹教给她们的,此起彼伏地喊:“死了,死了,丹吉林陀陀死尽了,西甲喇嘛叛变了。”奴马代本追随在后面观望着。他似乎也才意识到,自己当初不给魏冰豪那么多人是为了留下有女人的男人,留下有女人的男人是为了留下女人,留下女人又是为了关键时刻营救西甲喇嘛。现在目的达到了,他自然有些得意。他说:“做得好奴马,你是知道藏在森巴军的丹吉林陀陀迟早要对西甲喇嘛下手的。这个能干的喇嘛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死掉呢?没有他不行,隆吐山的失守就是证明。”桑竹带着姑娘们追了一阵,蓦地停下,回头望了望西甲喇嘛。她一直在琢磨一次彻底的戏弄,一直没有琢磨好,现在突然来了灵感:就这样,就在这个时候,不能再耽搁了。她攥起拳头给自己鼓鼓劲,迅速拐回来,一个人扑向了西甲喇嘛。她把卧坐着的西甲拉得跪起来,咚地朝他胸口打了一拳,冲奴马喊道:“谁给他松了绑?”奴马代本打了个愣怔:“没有松绑啊。”桑竹姑娘也愣了一下,一把揪住紧缠着西甲的绳子说:“我是说不准给他松绑,把他给我抬到林子里去。快啊,是不是我说了不算?”奴马大声说:“西甲喇嘛的命是你救的,当然你说了算。”他这是在给西甲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听从桑竹姑娘的,看西甲没反应,便亲自带人,押着西甲走向了前面的密林。西甲喇嘛以为要把他藏起来,避免丹吉林陀陀的再次迫害。但等奴马代本带人离开,就剩下自己和桑竹姑娘时,才明白藏起来并不是为了让他躲命。他朝奴马喊道:“为什么把我撂在这里,快带我走。”奴马听到他喊,反而加快脚步消失了。西甲挣扎着往前走,走出去两步,就发现绑他的不仅有丹吉林陀陀的绳子,还有一根结实的牛毛绳把他和桑竹姑娘连在了一起。桑竹姑娘将自己卡在齐胸的树杈里,微笑着说:“你走不了啦,我的人,我今天就要达到目的,我的目的是什么,你没忘吧?”西甲喇嘛比面对棒杀还要恐慌地说:“不啊桑竹,求求你了桑竹。”桑竹姑娘冷冷一笑,攥起绳子,一点一点把他拽过来。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两个时辰后他们才走出深林。松了绑的西甲喇嘛走在前面,神色慌张,不时地回头看看,生怕桑竹姑娘靠自己太近了。桑竹姑娘腰带是解掉的,衣袍是敞怀的,快步跟在后面,却又不想追上西甲。突然,西甲喇嘛停下了。他看到奴马代本和许多森巴军士兵都在看他,神经质地说:“别这样看我,我们没有,没有的。”奴马瞪着他问:“没有什么?西甲喇嘛你说清楚没有什么?”西甲红了脸,吭吭吃吃半天说不清楚。桑竹姑娘大声说:“怎么会没有呢?他说没有就没有啦?娃娃,娃娃。”她小心摸摸肚子,好像眨眼就有了胎动,“你后悔啦,丹吉林的叛徒?”西甲喇嘛仰天长叹:“佛祖啊,这可怎么办?”几滴清泪落下来。但是无论西甲内心多么纠结,都不可能长久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快马使者飞驰而来,喊着:“西甲喇嘛,西甲喇嘛。”第一次办差的快马使者一到隆吐山就傻了,这么大一片黑森森的山脉到哪里去找西甲喇嘛,一边打听一边沿着前沿阵地寻找,还没找到,隆吐山就失守了。他混在撤退的人群里继续寻找,现在终于找到了。他滚鞍下马,急切地递上了降神文书和催战箭书。西甲喇嘛虽然看不懂,却也知道是催他快快赶走洋魔的意思。他举着降神文书和催战箭书冲奴马代本抖一抖,苦恼地说:“好像把西藏交到我手里了。我现在这个样子,哪有脸面带着大家打洋魔?”奴马说:“可是你安全啦,有桑竹姑娘的保护,丹吉林陀陀不敢再来啦。”西甲喇嘛烦闷地摇摇头,挥了一下手:“不要再给我说保护啦。”他朝前走去,想让丹吉林陀陀重新绑了自己,以求速死。但他走到哪里,桑竹姑娘就跟到哪里。丹吉林陀陀远远望见,逃命都来不及,哪里还能顾及摄政王的命令前来捉拿。西甲喇嘛转身,要赶走桑竹姑娘,突然听到有人喊:“西甲喇嘛,快快快,俄尔总管要见你。”西甲想:完了完了,俄尔总管也知道我跟桑珠姑娘的事了。正在懊恼,就见奴马代本大步过来,一把拉起他:“走吧。”前线总管俄尔噶伦怎么也想不通,既然金巴护法、眦玛护法、奈冬护法和乃穷大护法的降神结果都有利于西藏,拉萨各大寺也举行了抗魔法会,尤其是达赖喇嘛亲自念了《武经》、放了厉咒,怎么还抵挡不住洋魔的枪炮?隆吐山居然被攻破了,难道世界上真有比佛法厉害的上帝之法?俄尔总管问春丕寺的多吉活佛:“现在怎么办?”多吉活佛又去护法神殿的降魔金刚手泥像前念经问神,然后说:“神谕里出现了曲眉仙郭,须得大人退守那里,布兵防御,才可吉祥。”俄尔不信任地说:“上次你说我们的人只要推进到隆吐山,就能把洋魔赶到日纳山那边去。结果隆吐山还是丢掉了。看来佛爷的话要反着听,你让我们进,我们就得退,你让我们退,我们就得进。”多吉活佛满脸羞惭地说:“你让我再问问,再问问,或许降魔金刚手刚才睡着了,说的是梦话。”俄尔不耐烦地说:“那就问吧,快点。”再次问神的结果是:俄尔总管须得亲自前往纳塘,否则性命不保。俄尔总管虽然很忌讳这样的问神结果,却还是高兴的。因为他其实是想去前方看看的,就担心没有神谕,去了不吉。他带着总管卫队风尘仆仆赶来,一来就明白,并不是上帝之法比佛法厉害,而是快马使者没有及时把降神文书和催战箭书送给西甲喇嘛。他首先派人把那个第一次办差的快马使者抓来,鞭打五十下,罚他像牲口一样驮运行李。同时让人叫来西甲喇嘛和三个代本开会,号称纳塘作战会议。西甲喇嘛和奴马代本赶到俄尔总管的帐篷时,比奴马代本撤退稍晚的果果代本和朗瑟代本已经到了。大家坐定,等着,都不说话。等什么呢?酥油茶。在西藏,几乎没有不喝茶的聚谈,而且往往是先喝再谈的。但俄尔总管一行刚到不久,支锅垒灶有个过程,支好了又发现纳塘没有人居,干牛粪干羊粪干草干木柴统统没有,去山林寻找油津津的燃灯草,居然这里是不长的,只好现砍现劈树木了。树木是潮湿的,只冒烟不起火,总管卫队的麻子队长叫来十几个藏兵,排着队,趴在地上轮番用嘴吹,这样拿嘴当风箱,才使一锅酥油茶沸腾起来。酥油茶终于上来了。俄尔总管抢先喝了一口,迫不及待地质问道:“谁把隆吐山让给洋魔了,西藏的神佛难道没有照顾到你们?可见你们平时是不好好念经的。三个代本团怎么连隆吐山都守不住?你是喇嘛你先说。”他伸出胳膊笔直地指向西甲喇嘛。西甲喇嘛“噢呀”一声,不顾酥油茶的冷烫,仰起脖子一口喝干,起身就走。纳塘作战会议就这样结束了。《圣史》上就是这么记载的:俄尔总管问了一个问题,西甲喇嘛“噢呀”一声,接着就散会了。开会的时间还不及等待喝茶的百分之一。西甲走出帐篷,直奔前面草树葳蕤的高岗。所有人都没听到,连鸟兽连风日也没有听到,只有西甲喇嘛听到了。战火洗礼过的西甲,出生入死的喇嘛,听到一种声音隐隐传来,是喘息或是唱歌或是咳嗽放屁,总之是他熟悉也是他憎恨的声音,被一缕风捎带着,尖锐地钻进了他的耳朵。他登上高岗,抬眼一望,果然看到了洋魔的队影。在西藏无止境的绿岚里,明媚的阳光下,灰色调的英国十字精兵就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河。“洋魔来了。”西甲大吼一声,也不管这里的最高指挥应该是俄尔总管而不是他,跳下高岗,按照隆吐山养成的习惯大呼小叫,“奴马,奴马。”看奴马代本朝自己跑来,又说:“上,你的人守住高岗。”再喊:“果果,果果,右边的树林。”跑来面对着他的果果代本急问:“我的右边,还是你的右边?”西甲说:“我的,我的。”又喊:“朗瑟,朗瑟,左边的山梁。”朗瑟代本早就在他面前待命了,听到指派,转身就跑。最后西甲喇嘛声嘶力竭地喊道:“陀陀,我的陀陀,都来,都来。”陀陀喇嘛有新到的,也有从隆吐山撤下来的,这时都蜂拥而至,按照西甲喇嘛的命令,把守在了英国人必然经过的纳塘路口。就这样,西甲喇嘛瞬间完成了兵力部署。他也不去按照军事常规向俄尔总管请示汇报,好像没这个人似的。其实西甲也是按照西藏的惯例办事:总管、噶伦、贵族,就应该躲在枪林弹雨后面,看着别人打仗。俄尔总管这时的确也在看着他,不免有些钦佩和庆幸:幸亏有西甲喇嘛,不然谁知道该怎么办?就在西甲喇嘛奔走呼唤的时候,一个身影始终保镖一样伴随着他,那就是桑竹姑娘。丹吉林陀陀们一直不敢过来。有个丹吉林陀陀看到打仗在即,妥协道:“放了西甲吧,我们斗不过的,不如和洋魔拼个你死我活,也不枉做了一世陀陀喇嘛。”头目仁增严厉地说:“不听摄政王和白热管家的命令,就是丹吉林的叛徒,等不到你去打洋魔,就该处死你了。”那陀陀畏惧地望着桑竹姑娘说:“杀了西甲,我们也会死。”仁增说:“我们远远地杀,杀了就跑。等着,我去找一杆枪来。”枪很快找来了。在树林的遮蔽下,丹吉林陀陀头目仁增装填好弹药,把枪架在树杈上,瞄准了西甲喇嘛。戈蓝上校的速度是惊人的。在十字精兵踏过虚空王及其追随者的身体后,《进行曲响彻耶路撒冷》的歌声就一直没有停息,这首产生于十二世纪十字军东征时代的基督教歌曲,在今天被戈蓝上校赋予了新的含义:进军西藏是耶稣的号召,收复圣地,解救圣陵,拉萨在前方。他挺胸昂首走在队伍最前面,不怕枪弹,不怕堵截,就怕脚步不快。他身后的士兵大受鼓舞,卖力地行进着,一个个都气喘吁吁。突然停下了,在离纳塘路口两百米的地方。戈蓝上校拿着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命令炮兵架炮轰击,步兵做好冲锋的准备。战斗转眼打响。戈蓝上校亲自指挥了炮击的目标:先是前面的高岗,一阵轰炸之后,葳蕤的草树就基本没有了。接着又依次轰炸树林和山梁,最后把炮火集中在了纳塘路口。路口并不宽阔,十几发炮弹就炸得土石稀烂。步兵就在这个时候开始了进攻。他们散得很开,形成网状,猫腰而来,飞快地接近着。藏军没有反击,好像都被炸死了,烟雾弥漫的阵地上,悄寂就是一切。连前线总管俄尔噶伦都不理解,怎么会是静悄悄的呢?藏兵呢,都被炸死啦?他站在帐房门口,在总管卫队的保护下,眺望着战场。他是第一次见识英国十字精兵的炮轰,吓得一连捂了好几次耳朵,闭了好几次眼睛,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隆吐山为什么没有守住。睁眼闭眼的瞬间,他看到炮火中很多藏兵都在阵地上跑动,没有跑到他这边来,就证明跑动不是撤退。可你不撤退不就死了吗?人呢?我们的人呢?静悄悄,哎呀,都死了。为什么不撤退呢?粗大的树、笨重的石头,都炸得满天飞,你人的骨肉能顶得住?蓦地他想起那个被自己惩罚的快马使者,立刻喊道:“罢了,罢了,不惩罚他了,不是他没有及时把降神文书和催战箭书送给西甲喇嘛,是洋魔太厉害了。”突然,悄寂被打破,英国人的身影出现在俄尔总管的眼界里。同时有了来复枪的射击:嘎的一声,接着就是噼里啪啦下冰雹。麻子队长请求俄尔总管赶紧逃跑,俄尔还在犹豫:“佛祖,你把西藏人都收走了吗?”麻子队长跪下喊道:“大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然后起身示意部下拉马过来。俄尔转身骑上了马,正要打马逃离,忽听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西藏人的呐喊,紧回头,就见西甲喇嘛出现了,一片紫压压的陀陀喇嘛出现了。从那些坑窝、丘凹、草丛、树莽里,藏兵一个个蹦出来了。俄尔总管狂喜地叫了一声:“唵嘛呢,我们的人。”子弹啾啾地射过来。麻子队长牵马要走,俄尔总管却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他要继续观战,他坚信不保佑西藏人的佛祖是没有的,西藏人还活着、还在战斗就是证明。他听到了火绳枪的声音,看到藏兵都卧着,他们的女人都站着,卧着的在打枪,站着的在抛甩飞蝗石——嗡的一声,啪,中了。突然,卧着的不动了,站着的倒下了。俄尔知道那是死了,便像一个喇嘛一样高声祈祷起来。没祈祷几声,就见西甲喇嘛如同神舞一样在纳塘路口跳来跳去,接着就扑了过去,所有的陀陀都跟着西甲扑了过去。喊声震天,刀剑、矛枪和木棒忠实地服从着陀陀喇嘛的意志,挑开飞来的子弹,直奔十字精兵的肉体。还有的甩起了鞭子,有自造的皮绳鞭、马鞭、飞蝗石鞭,抽打在对方身上,就像霹雳降临。许多陀陀抱住了敌人,只要被抱住就休想活命,打不死就掐死,掐不死就咬死。陀陀们有同归于尽的,也有治死对方后继续奔扑的。西甲喇嘛重申了他的规定:想死的陀陀至少杀死三个洋魔自己才能死,杀洋魔越多,死后神位越高。所以不管原来的陀陀,还是新来的陀陀,都修正了自己:原来是以非命而死为目的,现在是以杀死洋魔为目的。“啊嗨,啊嗨,杀!杀!杀!”陀陀喇嘛们的锐叫让观战的俄尔总管远远地听了都觉得耳朵难以承受,何况是近在咫尺的英国十字精兵呢。十字精兵跑了。俄尔总管看到,几乎所有十字精兵都扭转了身子,背对纳塘颠动而去。俄尔总管激动得喊起来:“西甲喇嘛,西甲喇嘛,陀陀,陀陀……”他的赞美无以言表,就只能这样了。他第一次亲见了战争中死亡的风暴和血肉的残酷,亲见了英国十字精兵的厉害和西藏人的勇敢,他都傻了,心里头一个劲地喷发着惊叹和恐惧:唵嘛呢,我们的西藏,西藏,西藏唵嘛呢。看着十字精兵败退,指挥战场的西甲喇嘛振臂高呼:“追啊,陀陀们追啊。奴马,果果,朗瑟,快追啊。”所有活着的西藏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追了过去。火绳枪来不及装弹药,他们就轮起来打,就抱起来摔跤。逃跑的十字精兵和追杀的西藏人纠缠撕扯在一起,混乱一片。西甲喇嘛不愧是脱颖而出的军事天才,天然就知道这样的局面对西藏人有利,它能发挥西藏人善于近身肉搏的优势,也能让英国人的现代化枪炮失去作用。戈蓝上校远远地看着,意识到如果他不能立刻挽救十字精兵的败局,西藏人就会穷追猛打,好不容易攻下来的隆吐山和日纳山将会转眼失去,整个进军西藏的计划也将因为这一仗而受挫夭折。他断然发布了一个连魔鬼都不会想到的命令,那就是立即开炮。十字精兵还在和西藏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厮打成一片,现在开炮意味着炸死西藏人的同时,也会损失许多自己人。“上帝啊,你都看见了,为了传播你的福音,我只能这样。请上帝拣选即将死去的士兵进入天堂。”上校说罢,催促还在犹豫的炮兵:“开炮,开炮。”这一阵炮击让西藏的天地纳闷:怎么还有不顾自己人死活的军队?西甲喇嘛一听炮响,就明白不能再恋战了。他吼叫着让人撤退,但撤退的速度怎么也比不过炮弹的飞翔,后面是炮弹,前面也是炮弹,跑到哪里,哪里就是炮弹。炸死的人转眼又被炸碎,天空横飞着血淋淋的臂膀、手脚和人头。炮轰还在继续,十字精兵的精锐部队就开始了进攻。戈蓝上校冲在前面,告诉他的士兵:我也有可能被自己人的炮弹炸死,上帝保佑,冲啊,不要怕。已经带领陀陀喇嘛撤到纳塘路口的西甲喇嘛满脸鲜血,弹片好几次擦破了他的头脸,好在他是前线指挥官,西藏所有的神灵都庇护着他,他还活着,七窍四肢好好的。他站在弹坑上望着冲过来的英国人和追着打他们的炮弹,突发奇想:现在只有一个地方炮弹是打不上的,那就是洋魔的阵地。我们为什么不能冲到洋魔的阵地上去?要是那样,不仅敌人的炮火无效,冲过来的洋魔也会退回去。他当即喊来一群还有战斗力的陀陀喇嘛,说了自己的想法,又跑向不远处的朗瑟代本,命令他带人跟在陀陀喇嘛后面一起冲。然后,西甲像往常一样扬起了臂膀,也像往常一样喊了一声:“陀陀们,跟我冲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真的冲过去。他倒在了地上,一声枪响从身后传来,打倒了他伟岸的躯体。他挣扎着起来,没站稳,又噗然倒地了。很多人涌过来:“西甲喇嘛,西甲喇嘛。”都以为他被洋魔的子弹击中了。只有一直跟随着西甲的桑竹姑娘知道,这一枪来自自己人。她扑向丹吉林陀陀藏身的树林,女鬼一样尖叫着。丹吉林陀陀轰地散了。头目仁增端着枪动作迟缓了一点,被桑竹一把撕住了甩来甩去的袖子。他恐怖地惨叫着,用枪管顶住桑竹的胸部,不让她靠近。桑竹松了袖子要夺枪。仁增丢开枪撒腿就跑,跑出去老远才停下,庆幸没有被这个疯野的姑娘抱住,自己还是个厉魂在身的陀陀。桑竹姑娘担心着西甲喇嘛,放弃追撵仁增,拖着枪回来,分开人众,扑到了西甲身上。西甲还在喘息,眼睛却闭着。血在身下流,伤在哪儿还不知道。她冷静地吩咐几个身边的男人:“把西甲抬到林子里去,快,洋魔就要来啦。”洋魔已经来了。趁着丹吉林陀陀暗杀西甲喇嘛的机会,他们飞速踏上了纳塘路口。机枪迅速架起来,朝着来不及隐蔽的西藏人猛扫。西藏人死的死,跑的跑。路口两边的树林、高岗、山梁转眼就被十字精兵占领了。这一切都在俄尔总管的眼界里。贵族官员本能的自私和惜命让他脸色煞白,浑身抖颤,几乎要撤离。但他立刻意识到这样是丢脸的,死人活人都看着他呢。他只要抢先往后撤一步,就注定会成为被人嘲笑的对象。他鼓起勇气驱散自己的胆怯,用仇恨催动着潜藏在骨血深处的西藏男人的本色。最终他咬牙推开了试图抱他离去的麻子队长。他拔出腰刀,一刀刺向自己的坐骑,断绝了弃阵逃跑的可能,然后血刀入鞘,从卫队士兵手里夺过一杆火绳枪,朝着西藏人纷纷倒下的地方,飞身而去。麻子队长诧异了片刻,大叫一声:“杀死洋魔,保卫总管。”一百人的总管卫队呼呼啦啦跟了过去。戈蓝上校没想到横空又来了一彪人马,慌乱地连喊几声“打打打”,爬在了地上。他仔细一看,有些吃惊:对方一个个衣袍整洁、皮帽端正、靴子鲜艳,似乎来了增援部队。到底增援了多少?他有些紧张,命令机枪猛烈射击,部队从两厢包抄,小心深入。西藏人这边,俄尔总管亲自射击,别人自然不敢怠慢。卫队成员都是从军营里挑选出来的尖子,枪打得又快又准。装备优良的十字精兵开始并没有占多少便宜。但接下来就有了分晓。先进的望远镜让戈蓝上校很快就明白,新来的这支藏军也就面前这一百号人,中间被团团簇拥的,显然是个大官,说明对方不仅没有什么增援部队,而且真正的指挥官也拼上了。他内心一阵狂喜:“活捉,一定要活捉。”他增加了正面进攻的人数,命令包抄的部队加快速度。麻子队长一直在左顾右盼,他比俄尔总管本人更清楚大危险已经来临,疾声呼喊:“大人,洋魔已经包围了我们,快突围吧。”看俄尔不听他的,又说,“我们西藏人不怕死,怕的是被洋魔活捉,大人,撤吧。”俄尔总管这才意识到撤退是必须的,一旦他这个前线总管被洋魔活捉,西藏的失败就将不可挽回。洋魔会拿他的命要挟摄政王:必须让开,放我们进去,不然就杀了你们的前线总管。到那时,他的耻辱,西藏的耻辱,就大得没有边际了。一看西藏人要撤退,英国人的子弹便雨点般打来。总管卫队的伤亡比刚才抗击的时候还要多。好在后退的路是畅通的,加上茂林遮挡,总管卫队保卫着俄尔总管总算跑到了枪炮打不着的地方。俄尔回望着战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半晌才说:“佛祖,观世音的西藏,如果我们保卫不了你,还有谁能保卫你呢?”撤退了,所有的西藏人都撤退了。尽管前线总管俄尔噶伦亲临战场督战并参战,纳塘还是在西藏人的憾恨中失守了。当时就有人说:连俄尔总管都没有顶住,可见英国人强大得谁也顶不住。立刻有人反驳:只要西甲喇嘛不倒下,就一定能顶住。论打仗,俄尔总管怎么能跟西甲喇嘛比?要不是西甲喇嘛……所以《圣史》依然把失守的原因怪罪给了丹吉林陀陀,指责摄政王迪牧,居然在这个焦火连天的日子里,不分轻重地发布了抓捕并处死西甲喇嘛的命令。奴马代本、果果代本、朗瑟代本带着他们的残余部队,紧跟在总管卫队后面。陀陀喇嘛自然是殿后的,他们保护着自己的领袖西甲喇嘛,不断回头看着,随时准备扑过去堵截追上来的十字精兵。马背上的西甲喇嘛靠在桑竹姑娘怀里。在他昏迷以后,桑竹姑娘一直用柔弱的身体支撑着他硕大的躯体。马是最好的蒙古马,本来是森巴军用来驮运大炮的。一个陀陀喇嘛牵着马,尽量找平坦的地方走,免得颠簸。所有人都跟桑竹姑娘一样发愁:到底怎么办呢,西甲喇嘛的伤?一直从后背流着血,都把桑竹姑娘染红了。桑竹姑娘不断地轻声呼唤他的名字:“西甲,西甲……”一切智·虚空王浪喀加布出现了。人们看到,尽管他在战火里摸爬滚打,但那不僧不俗的破烂的紫色氆氇袍依然干净得像刚刚漂洗过。草香熏身,五步之外就能闻到。光头上直直顶着一杆经旗,就像****了他的脑壳,任风吹人晃,它就是不歪不倒。塌陷的鼻子上挑着一个金属十字架,像是从英国人手里缴获来的。这一顶一挑就是法力的显现,让他立刻有了说话就是说法的权威。他说:“喜欢武力的西甲喇嘛本来是该死的,现在我来了,他就可以不死了。”桑竹姑娘是第一次见他,谨慎地问:“佛爷,你是哪里来的佛爷?”虚空王哈哈一笑:“我哪里是佛爷,我就是人世间、地狱里一个连要饭都不会的乞丐。姑娘,天下无能第一是谁?就是我呀,我叫虚空王。”桑竹姑娘黯淡的眼睛突然射出两脉喜光,长喘一口气:有救了,这个人一来,西甲喇嘛笃定有救了。他说天下无能,其实是说既然天下无能,自然他就是第一。他的大话无论说到什么程度,你都得相信。因为他是不死的虚空王。虚空王一个人走得很急。人们以为他会停下来,立刻给西甲喇嘛念经治疗。但是没有。仿佛人们越期待他留步,他步子迈得越快,噌噌噌地响,眨眼走到前面去了。桑竹姑娘和关心西甲喇嘛的人都知道,这时唯一要做的,就是毫不懈怠地跟上虚空王。他们从后面赶上去,超过了西藏的部队,超过了俄尔总管和他的卫队,一直往前走,念那过去了,勒布过去了,则利拉山遥遥在望。但是虚空王还在走,越走越快,好像要一直走到亚东或者春丕去。几个陀陀喇嘛不禁在心里诧异道:我们是陀陀,是来打洋魔的,可现在离洋魔越来越远了。这心里话立刻被虚空王听到了,回头淡然一笑说:“不,我们离洋魔越来越近了,洋魔就在前面。”半个时辰后,虚空王戛然止步。他前后左右看看,又仰头望望不远处的则利拉山,脸上飘过一丝梦幻般的笑意,然后指着脚下的土地说:“就在这个地方,你们等着。”说罢就走。桑竹姑娘迟疑了片刻,让牵马的陀陀跟了过去。虚空王回头扫了一眼桑竹,神态安然、声气健朗地问:“姑娘,你是不想让西甲喇嘛活了吧?”桑竹姑娘大胆地说:“佛爷,你是所有佛爷里头最高的佛爷,你还没念安命经、驻魂经呢;你是所有医生里头最高的医生,你还没有给他施法喂药呢。”虚空王说:“给他安命驻魂的不是我而是你,你千万不要离开他。我已经给他召来吉祥,吉祥就在这里。你如果带他离开,他死你也死。”说罢,他大步前去,速度是惊人的,一晃眼就远得跟蚂蚁一样大小了。桑竹姑娘和陀陀喇嘛这才发现,他们来到了一条沟的沟口。有个陀陀说,他到过这里,这里是普沟。普沟沟口的平地上,绿草就像专门为他们铺就的绒毯,以无以伦比的匀净和柔软诱惑着他们。陀陀喇嘛们走累了,都躺下来休息。桑竹姑娘和几个陀陀把西甲喇嘛抱下马,让他趴着。脊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有多少血啊,是不是快流尽了?茫然无措的桑竹姑娘哭起来:西甲,西甲,你快醒醒啊西甲,我不知道怎么办。她本来对虚空王抱了很大的希望,没想到这个人人敬畏的佛爷不过是领他们来到了一个仅可以休息喘息的地方。而且马上又发现,连休息喘息也不可能了。有个仰躺在地的陀陀喇嘛突然喊起来:“洋魔,洋魔。”他看到则利拉山顶居然有英国人的影子。陀陀喇嘛们都爬了起来,本能地要往上冲。桑竹姑娘十分埋怨:虚空王带他们来的地方,竟是洋魔的魔口。山顶上的容鹤支队鸟瞰着这帮疲倦不堪的陀陀喇嘛,早已做好了开枪的准备,只是觉得对方无枪无炮,打起来太容易,便有些漫不经心。陀陀喇嘛们吃力地往上爬,知道自己是去送死的,也不躲避,直起身子挑衅着。有个陀陀拍着胸脯喊:“枪法好的话就往这里打。”失去了西甲喇嘛的陀陀们,转眼忘了他们的首要目的是杀敌,其次才是赴死。孤零零守候着西甲喇嘛的桑竹姑娘突然喊起来:“下来,下来。”看陀陀们听不见她的声音,便跑到山脚下再喊,“下来,这里不是你们死的地方。”陀陀们早就想远远离开她了,哪里会听她的。她追上山去,撕住一个陀陀说:“西甲让你们下来。”陀陀紧张地甩开她,呼喊自己的同伴:“西甲喇嘛活了,西甲喇嘛活了。”陀陀们这才下来,下得一个比一个快。西甲喇嘛又开始指挥他们了,他们高兴着。山顶上的容鹤支队随便放了几枪,算是警告或者送别。陀陀们头也不回,扬起胳膊在空中抓着,似乎能像抓蚊子一样抓住飞来的子弹。但是一下山陀陀们就愣住了,只见沟口平地上蓦然出现了一群人,有英国人也有西藏人,他们混杂在一起,有的在围观地上的西甲喇嘛,有的在惊诧莫名地望着陀陀和桑竹姑娘。陀陀喇嘛们有些迟疑,想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见桑竹姑娘尖叫一声飞了过去。桑竹看到有个黑道袍的人蹲在地上摩挲着西甲喇嘛,就觉得他肯定已经把刀子攮进了西甲的身体。她扑向黑道袍,一把将他搡倒在地,张臂护住西甲,看西甲身上并没有新的伤痕,便扭头仇恨而恐惧地瞪着黑道袍的蓝灰色眼睛:“你、你要干什么?快滚开,滚开。”黑道袍显然是艰难跋涉到这里的,疲倦不堪地喘息着,大声说:“他受了枪伤,他需要治疗。”他的话立刻被陀陀喇嘛的喊声覆盖了:“黑水白兽,黑水白兽。”陀陀们扑过去,扑向了黑道袍,也扑向了所有英国人。现在看来,不是虚空王无力救治西甲喇嘛,而是他要送给走出普沟的马翁牧师一个顺利往前走的机会。马翁牧师和他的卫队都被陀陀喇嘛控制住了。卫队的来复枪没有派上用场,那是因为马翁牧师严厉命令他们宁死不得开枪。他把命令用英语说了几遍,又用藏语说了几遍,意在告诉凶猛的陀陀喇嘛他们是友善的。接着又说,他是医生,或许他能够救活这个中了枪弹的人。陀陀喇嘛们便收敛起狠怒,告诉马翁牧师:如果救不活,你和所有的洋魔,都将成为西甲喇嘛的祭品。马翁牧师扒掉西甲喇嘛的袈裟,仔细查看了他的伤势,轻声说:“上帝啊,请显示奇迹吧,这个人必须活着。”他让人打来清水,把创面冲洗干净,又用镊子仔细捡掉散布在血肉里面的弹片和火药。伤口正好在心脏的位置,不知道弹片是不是射进了心脏。但不管心脏受没受损,这个伤口都是要命的。他在伤口上撒了一层厚厚的消炎粉,没有干净的纱布,就用西藏喇嘛自己的衬衣作了包扎。一个医生能做的只有这些,但一个牧师却不能仅此为止。他在包扎的地方用西甲喇嘛的血画了一个十字架,然后大声说:“来吧,被上帝眷顾的人,都来摸摸这十字架。上帝将通过你们的手,把康复的力量传递给这个喇嘛。”他这是跟西藏人学的,西藏人信仰活佛的摸顶,以为那样就可以像注射强心剂似的注射福气和力量。他的卫队士兵过来了,排着队摸了摸西甲喇嘛伤口上的十字架。马翁牧师又把期待的眼光投向了霞玛汝本和他的部下:“来啊,你们也可以摸一摸,你们是被上帝救活的人。”霞玛汝本看了看身后的部下,犹豫着走过去,又停下了。马翁牧师鼓励道:“上帝属于你,天国就属于你,作为受苦受难的人,今生是你最后的一生。不要犹豫了,天国的门正在为你打开。”霞玛汝本悄悄在心里说:佛祖啊,我能这样吗?如果我能这样,就请让风吹乱我的头发。本来没有风,他这么想的时候,突然就有了,天地之间有了一股风,哪儿也不去,就吹过来凌乱了他那毡子一样粘在一起的头发。他吃了一惊,看了看天空,似乎看到了云彩里的微笑,也不知是佛祖的,还是上帝的。但不管是谁的,微笑就是吉祥,就是佛的允许,或者上帝的鼓励。他毅然把手伸向了十字架,轻轻地充满激动地摸了摸。似乎他的部下跟他想的一样,也都过来,摸了摸十字架。马翁牧师满意地点点头说:“也许你们已经到了受洗的日子。我主耶稣正在向你们引路,永生在等着你们。我在此为西甲喇嘛祈祷,也为你们的皈依祈祷。”说着他跪下了,仰望天空,大声地祷告:“亲爱的主耶稣,感谢你为除去我们的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我为着过往的一切错事而难过,求你永驻在我心里。我相信你现在就已经洁净了我们的心,我们都以你作为每个人的救主。阿门。”霞玛汝本和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到,祈祷发生了作用:西甲喇嘛的一只手抬了起来,就像给马翁牧师打招呼那样,接着头也动了一下,只是眼睛还闭着。有几个陀陀喇嘛喊起来:“西甲喇嘛,西甲喇嘛。”马翁牧师立刻制止道:“安静,请安静,还没到他醒来的时候。”撤退的队伍路过勒布时,俄尔总管想起了魏冰豪。他不喜欢这个一来这里就又是担忧又是部署又是请求的人。加上对方是驻藏大臣文硕派来的,似乎是一双监视的眼睛,心里就更不舒服了:你一个俗人,一个年轻得脸上一条皱纹也没有的娃娃,怎么可能知道得比我多呢?不自量的家伙。但是现在,当他带着总管卫队和三个代本团的残部,一路撤退时,他不得不考虑魏冰豪的部署或许是有道理的。俄尔把部队停在山谷狭窄的念那、勒布一线,集中兵力继续防御,又派卫兵前往则利拉山寻找魏冰豪,叮嘱道:“一定让他来见我,越快越好。”但到来的不是魏冰豪,而是一个坏透了的消息。卫兵说,则利拉山上山下,都是洋魔。而且洋魔用法力拿住了陀陀喇嘛,西甲喇嘛是死是活还不知道。俄尔总管半晌说不出话来,突然大喊一声:“你在欺骗我,我杀了你。”卫兵扑通一声跪下:“大人,千真万确,我向达赖喇嘛发誓。”俄尔总管精神全泄,浑身软了。他再不懂军事也能意识到现在的处境万分危险:前面有进攻的洋魔,后面有堵截的洋魔,而西藏人却处在一个山狭路窄、两岸陡峭的谷底,又是伤痕累累、给养无着的。怎么办?他仰天长叹:佛祖,关键时刻你怎么让西甲喇嘛倒下了?无计可施的时候,他愈加对魏冰豪不满起来:你要去则利拉山顶垒造箭垛,我答应了你;你要一伙藏兵跟着你,我允许你去找西甲喇嘛,让他派兵给你。现在箭垛呢?藏兵呢?连你本人都不见影子了。他恍然觉得占领则利拉山顶本是他的主意,而魏冰豪居然没有执行命令。这就是目前危险处境形成的原因。他催人叫来了奴马、果果、朗瑟三个代本紧急商量。三个人的意见出奇得一致:不能等待进攻的洋魔追上来,赶紧离开这里,从则利拉山下突围出去。俄尔总管说:“突围没那么容易,洋魔就是想在则利拉山下消灭我们。则利拉山下是个葫芦形的大洼地,我们很可能有来无回。”奴马代本长叹一声:“那怎么办?要是西甲喇嘛在就好了。”朗瑟代本说:“大洼地是唯一的出路,只能冲过去,冲过去就能占领朗热。朗热地势高,对我们有利。”果果代本说:“地势再高也不顶用,就凭我们几个守朗热,洋魔半个月就能打到江孜去。”俄尔总管说:“这都是后话,先看看能不能从则利拉山下突围。”一时间,西藏的则利拉山成了西藏人的魔咒,好像就是它的存在让西藏人如此倒霉。则利拉,则利拉,还不垮掉的则利拉。忧心忡忡的俄尔总管想:这是一座什么鬼山,要是没有它,洋魔能爬上去守住不让我们走?朗瑟代本在前,俄尔总管和奴马代本居中,果果代本殿后,西藏军队以能够达到的最快速度,朝着则利拉山突围而去。魏冰豪从则利拉山顶跑下来时,三十个森巴军的藏兵已经结束了抢劫又强xx的恶行。荒茫的山群里,孤零零的寨子在他们身后抽搐着,哭泣的声音若断似连。魏冰豪愤怒地说:“你们说怎么办?则利拉山被洋魔抢占了。”小瘦子说:“大人,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魏冰豪说:“这话是你说的。好,听我的。”吼起来,“自杀,你们都给我自杀。如果你们不自杀,我就让俄尔总管杀了你们。”小瘦子轻松地说:“不会的,打洋魔的时候,西藏人不杀西藏人。”魏冰豪说:“前线总管不杀,我来杀。”他不愧是驻藏大臣文硕举荐的有为之士,知道则利拉山的丢失还不在于这三十个藏兵军纪涣散,而是自己还没有树起足以让他们服从的权威。现在机会来了,他要么镇住他们,要么被他们杀死。他冷笑着伸出手去:“把枪给我,别以为我不敢杀。”小瘦子轻蔑地打量着他,朝身边一个大个子藏兵努努嘴:“给他。”大个子藏兵撇嘴一笑,居然把火绳枪尖锐的前叉举到了魏冰豪跟前。魏冰豪握住前叉,一把夺了过来。小瘦子和其他藏兵都觉得这个白净脸的书生就要下不了台了,漫不经心地看着对方如何使枪。大个子藏兵忍不住纠正道:“枪要双手端,不然打不准的。”魏冰豪偏要单手举起沉重的枪,然后再次伸手:“火镰。”大个子藏兵摘下自己的火镰递了过去。魏冰豪熟练地在枪栓上嗤啦一擦,没让对方看清怎么回事,就引燃了翘出枪膛的火绳。藏兵们愣了,他们都是石头碰火镰,五打六打才能点着。这才意识到对方不是等闲之辈,闭嘴瞪眼地互相看看,一个个腰不仅弯了一下。但已经晚了,来不及献上恭敬和佩服了。枪响人摇,大个子藏兵趔趄着,轰然倒了下去。魏冰豪一手提枪,一手指着小瘦子,几乎把指头捣到对方鼻子尖上:“这就是不服从的下场。来啊,你们要是觉得不该死,就把你们的枪举起来,朝我头上打。我就是脑袋开瓢也要去对驻藏大臣和俄尔总管说,不听命令的藏兵,侵扰地方、虐害小民的藏兵,比洋魔还坏,是务必清除的内魔。”没有人敢把枪举起来。小瘦子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看死去的大个子藏兵,突然抬起右脚踢到自己左腿上,大声说:“你的腿不会弯曲吗,为什么不给大人跪下?”他这样说着也就等于跪下了,又说,“大人,你不会把我们全杀光吧?我们长了两只什么耳朵呀,居然不听大人的命令。割掉,割掉。”他用手使劲砍了砍耳朵,“大人,不听命令的耳朵割掉啦。从现在起,我们就变成听命令的人啦。大人,你在我们的头顶,就像佛在我们的头顶。”魏冰豪把枪放倒在草丛里,走过去坐到一块高石上,仰头瞩望着则利拉山顶,气急败坏地自语道:“我不是旦巴泽林吗?我这个肉呼呼、软绵绵的旦巴泽林,死了去吧。”他知道仅靠他和面前这二十九个藏兵,是夺不回路险坡陡的则利拉山的。而则利拉山的失去,意味着隆吐山以北、则利拉以南的纳塘、念那、勒布很快就会被英国十字精兵占领。就像他最初担忧的那样:十字精兵其实已经控制了整个辽阔的亚东谷地,除非西藏方面兵力大增,死死守住朗热、乃堆拉、亚东,并在平原和沟谷部署小股部队,像他给驻藏大臣文硕建议的那样:分散伏出,中途拦打,用游击无常的办法,拖住不熟悉地形的远来之敌。可惜啊,用兵的不是我。想着,他不免憾恨得叹气摇头。不过还好,还是看到了一丝希望:自己和面前这些藏兵不就是一股游击部队吗?趁着十字精兵的大部队还没有到来,藏在沟谷里,待机而动,不失为败阵之后的上上之策,虽然不能挽回丢失则利拉山的损失,但如果能让十字精兵受挫,挽回一点面子还是可以的。魏冰豪站起来,严厉地对小瘦子汝本说:“快带人跟我走,把所有抢来的东西还给人家,快。”然后大步走向不远处的寨子。魏冰豪费尽口舌,在寨子里招收了十一个熟悉本土地形的猎手。加上原先的二十九个藏兵,他的人马扩充到了四十个。然后就出发了。则利拉山顶的容鹤中尉一直眺望着,望得眼睛都酸了,泪汪汪的,最终也没看清这股藏人武装到底消失在了哪里。戈蓝上校已经得到容鹤中尉占领则利拉山顶的消息。一个被英国人雇用的哲孟雄藏人装扮成西藏人,趁着俄尔总管率兵败退的混乱,直接从则利拉山经勒布、念那到达了纳塘。戈蓝上校本来准备在纳塘让十字精兵稍事休整,得到消息后,立刻命令部队快速进发。路上,戈蓝上校在心里一再地点头:不简单啊达思牧师,你终于证明上帝和佛都属于你。但在你心里,上帝和佛肯定不是一半对一半,上帝永远是称霸的、高位的、明光四射的。容鹤中尉也终于证明他是个富有勇气和牺牲精神的军人,大英帝国需要他。现在就看这一仗了,全歼西藏军队,直奔腹地拉萨。就在西藏人的先头部队距离则利拉山五百米的时候,戈蓝上校追了上来。炮击是必须的,殿后的果果代本团奔逃而去,推动了居中的总管卫队和森巴军,又推动了前面的朗瑟代本团。黑压压一片败军倾泻而去,闯进了一无遮拦的大洼地。则利拉山顶的容鹤支队早已做好准备,机枪和来复枪一起扫射,立刻洒下一天子弹来。西藏部队无法前行,赶紧转回,再次沐浴在戈蓝上校的炮弹之下。俄尔总管面无表情,呆望着前后,摇摇头:“完了完了,西藏完了,佛教完了。迪牧摄政王,我愧对你的信任了。”他这时想到了死,已经不可怕了。因为不死是不可能的,除非洋魔不是魔,除非面前有天路。他放弃了指挥,一屁股坐在地上,对身边的人说:“都念经吧,死前念念经,灵魂去得利索些。”他身边的人念起了经,接着整个总管卫队念起了经,念的不一样,反正都是经。经声辐射着,所有三个代本团的残余部队都念起了经。经声悲怆而凄凉,很多人边念边哭:有默然流泪的,有低泣哽咽的,有号啕大哭的。没有人制止哭声,都在想:要死就快些死,赶紧来吧子弹和炮弹,亲亲爱爱的子弹和炮弹。西甲喇嘛醒来了。似乎是被炮轰和枪声惊醒的,眼睛发痴地望着天,然后便一左一右地骨碌来骨碌去,好像他的心脏就是他的眼睛,跳一下就是骨碌一次。后来西甲说他这是在判断:到底怎么了,那边是炮,这边是枪?他就是死了也能听出这枪炮是洋魔的。等他判断清楚了,眼珠子就不骨碌了。他撕着面前马翁牧师的衣领坐起来,然后那手就死死地攥着,再也没有松开。马翁牧师不得不弯腰贴着他。西甲喇嘛吃力而沙哑地说:“让他们停止打枪,你,救了我的人,让山上的洋魔停止打枪。”马翁牧师长喘一口气:“上帝啊,你活过来了。”他庆幸自己没有成为西甲喇嘛的祭品,还将在西藏的土地上艰难行走。但是死亡对他的挑战并没有消失。西甲喇嘛不仅越来越紧地撕着他,而且让陀陀喇嘛把牧师卫队的人全部缴枪捆绑。西甲喇嘛撕着马翁牧师站了起来。似乎他体质好得只要能活动,元气就会沛然而起。他威胁道:“我可以立刻打死你,但想到你对我们有用,手就软啦。”马翁牧师吃惊道:“喇嘛,你不应该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上帝在天上正看着你。当然你不必感激我,但一定要感激上帝,是上帝让我救了你。”西甲喇嘛说:“我认识你们的上帝,上帝吃羊肉的时候牙是一左一右错动的,就跟马一样,他一边嚼着羊肉一边说,哎呀,西藏的羊肉真香。他来西藏就是要吃西藏的羊肉,这个饿死鬼转世的上帝。我给你们的上帝说,山上的人必须放下武器,让我们的人过去,我们的人是俄尔总管和奴马、朗瑟、果果三个代本团。不答应我,我就杀了这个黑袍子的人,还有这里的所有洋魔,统统都杀。你猜你们的上帝怎么说?”马翁牧师迷惑地瞪着西甲:上帝怎么说?西甲说:“你们的上帝说啦,听这个喇嘛的,黑袍子和所有我们的人都不能死。”马翁牧师点点头,似乎说:上帝当然不希望我们死。西甲说:“那还犹豫什么?快派一个人上山去说,让洋魔的枪闭嘴,不要再哒哒哒了。”马翁牧师眼光扫向了一个卫兵。卫兵被迅速解除捆绑后,朝则利拉山顶爬去。容鹤中尉不会不知道人质的性命危在旦夕,但他还在权衡利弊。在他看来,消灭西藏人的有生力量,比仁慈地保护马翁牧师及其卫队的性命更重要。或许这一仗是最关键的,消灭了这些西藏人,我们就能大踏步进军拉萨。他正在犹豫,就见达思牧师朝自己走来。达思牧师说:“我知道中尉是个真正的军人,军人在今天是不应该在乎上帝之爱的。如果有人杀了耶稣,而你却在对他讲仁慈,那是最大的不仁慈。中尉,为什么枪声稀落了?机枪呢?叭嗒嗒嗒,响起来啊。中尉,有人没有开枪,我发现自从有人送来马翁和他的卫兵成了人质的消息后,你的部下就偷懒不开枪了。”容鹤中尉一愣,没想到达思会这样说,顿时有些疑惑:“达思牧师难道也不在乎上帝之爱?”达思牧师表情冷酷地说:“等马翁牧师死了我才可以在乎。”容鹤中尉更奇怪了:“为什么?”看对方欲言又止,便问得更急。达思牧师激愤地说:“马翁牧师以为他是戈蓝上校的老朋友,就能代替上帝的使者在十字精兵的地位。我本来以为他会像上帝的爱一样长命百岁,可是上帝并不保佑他,他就要死了。死在了谁手里?西藏人手里,还是英国人手里?”他笑起来,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中尉,你不是一个对上帝虔诚的人,我知道你和我的想法一样。”容鹤中尉半晌不吭声:戈蓝上校的老朋友、十字精兵的上帝使者,难道要死在自己手里?追查起来不好说啊。何况自己的部下有人已经拒绝开枪了。更重要的是,他绝对不想成为达思牧师的杀人工具。达思既信上帝也信佛,居然敢说他容鹤中尉不虔诚。他冷冰冰地说:“谢谢你的提醒达思牧师,我差点犯了一个大错误。你还是去修炼你的什么金刚大法吧,开枪不开枪的事就不用你管了。”突然没有了枪声。则利拉山顶一片安静。当俄尔总管和所有西藏人被戈蓝上校的炮击枪打再次逼得跑向则利拉山时,意外地发现,阻击已经消失了。俄尔总管觉得这是个阴谋,却已经来不及仔细揣摩。总管卫队裹挟着他往前突去。三个代本团前锋的不像前锋,殿后的不像殿后,山石倾泻般地涌向了则利拉山下葫芦似的大洼地。即便这时山顶枪声大作,西藏人也不可能后退了。但让他们奇怪的是,枪声始终没有响起。当俄尔总管在必死无疑的大洼地安然无恙地走到射程之外时,才意识到,洋魔放了他们一马。他当然不知道这是西甲喇嘛的作用,还在心里纳闷:按理说洋魔是不会突发慈悲的。佛祖啊,神灵啊,唵嘛呢,原来我们从来就没有失去保佑。西藏就是西藏,佛不保佑他的信民保佑谁啊?西甲喇嘛远远地看着,直到俄尔总管和三个代本团全部过去,才庆幸地长喘一口气,松开了撕住马翁牧师道袍领子的手。他朝天一望,似乎望见了佛,双手合十弯了弯腰,然后朝着马翁牧师扑通跪下,一头磕响了地球:“你说我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已经是了,我不后悔。现在我不是了,恩人,是你救了我这个西藏喇嘛。以后我见到摄政王就说,我念了十万唵嘛呢呗咪吽,这是我给恩人的功德。摄政王会说,那就让他长命百岁,一百颗子弹打不死。”西甲起身要走,突然又回来,再次扑通跪下,再次磕响了地球,说:“俄尔总管和三个代本团也是你救的,没有你他们过不了则利拉山。我给他们说,让他们也把念‘嘛呢’的功德送给你。你更加长命百岁,两百颗子弹打不死。”西甲喇嘛觉得已经了却他的报恩心愿,起身走了,失血过多的身子有点摇晃,显然是虚弱的。一群陀陀喇嘛跟上了他。霞玛汝本犹豫了片刻,也带着自己的人追了过去。他不断回望着马翁牧师,复杂的表情表明他心里很乱很迷惘:到底怎么办,是继续跟着马翁牧师,还有回归西藏人的阵营?马翁牧师朝霞玛挥挥手:“去吧去吧,不要犹豫,我们还会相见的。”霞玛汝本不再回望了,表情变得单一,心里只剩下悲伤,大手一把一把抹着脸,一抹一层泪。突然他哭出了声,悲切地问道:“都是好人,为什么要打仗?好人跟好人打仗,就是佛跟佛打仗,快算了吧,你们,还有你们。”西甲喇嘛回头看看霞玛汝本,奇怪地问:“你说佛跟佛打仗?洋魔不杀人就是佛?”但他的心压根不在自己的问题上,对方如何回答他并不关心,他在寻找桑竹姑娘:这个一直贴身保护着他、给他安全也给他温暖的女人,怎么突然不见了?桑竹姑娘消失了,没人看见她什么时候离开的。西甲喇嘛找了几眼没找着,也是算了,心说谁知道这野姑娘去了哪里,反正是西藏的地方,她爱去哪就去哪吧。按照她的性格,她在和她不在都是正常的。这么想着,便放下了。走了几步,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一空就空到了底。这个带给他烦恼,让他害怕甚至恐惧的姑娘,一旦不辞而别,居然就像喇嘛心里没有了佛,完全是无所适从的样子。桑珠,桑珠,我不爱你,我已经是喇嘛,我早就不爱你。但是桑珠,桑珠,我又爱你,在我不是喇嘛的时候,我爱过你,我成了喇嘛后,没有忘记你。不是我不想忘,是忘不了。桑珠,桑珠,你到底是一个什么人,害得我喇嘛不像喇嘛,俗汉不像俗汉。不不不,哪里是你害了我,是我害了你,我要是当初不离开你呢?西甲喇嘛惦记着桑竹姑娘,回头,回头,不断回头,无可奈何地回头,终于还是放下了。以后西甲喇嘛会意识到,如果这时他没有放下,继续寻找,也许就能找到桑竹姑娘,那不该发生的一切就都会避免。可是在他最不应该放下的时候他放下了,从此便铸成大错,一个跟抛弃西藏抛弃佛祖同样重大的错。当西甲喇嘛撕住马翁牧师,胁迫他传话给山上的英国人停止打枪,好让俄尔总管和三个代本团顺利通过时,丹吉林陀陀鬼影一样出现了。这就是桑竹姑娘离开西甲喇嘛的原因。桑竹姑娘暴怒地走过则利拉山和普沟沟口之间的草地,走向一片长叶松林。藏匿在松林边缘的丹吉林陀陀立刻消失了。桑竹姑娘树前树后地寻找,不知不觉走到松林深处去了。她喊着:“就是变成贼鸟躲到树尖尖上我也能找到你们,出来,出来,我今天要让你们知道我的厉害。西甲喇嘛是我的丈夫,我是女魔我要保护我的丈夫。谁杀他,我就杀谁。躲起来没用,我找不到你们,就去找摄政王迪牧。你们不死,摄政王就得死。”她一边是威胁,一边是表达决心。越表达决心就越着急愤怒,越着急愤怒就越想找到。她没有意识到松林越来越密、地势越来越斜,一道林坡把她引向了深谷。她看到了一潭水,水在哗哗响,伸头一望,吓了一跳,脚下已是万丈深渊,一帘瀑布跌到沉厚的林雾中去了。桑竹赶紧收脚往回走。她忘记了来时的路,惶急地寻找着,突然停下,看到一头小黑熊就在两步远的草丛里。小黑熊见了她并不跑开,坐在地上天真好奇地望着。在它的记忆里人从来没有伤害过它,所以就跟看到一棵行动的树一样。桑竹姑娘一愣,第一个瞬间涌出了一股惊喜:啊,这么可爱小东西。第二个瞬间便涌出一股恐惧,她知道自己靠近了熊窝,母熊就在不远处。她转身就跑,在大树之间窜来窜去,结果却撞到了母熊的嘴边。母熊已经闻到有人的味道,正在往这里跑,一看她居然冲自己跑来,吼了一声,扑了一下,拍了一掌,然后就平静了。人也平静了,熊也平静了。桑竹姑娘一直躺在地上。母熊本来是想一掌拍碎她的脑袋,不知怎么搞的却只拍在了她的肩膀上,所以她还活着。她昏迷了一会,主要是吓的,很快就醒了。她睁开眼睛望着前面,前面是一堵黑黝黝的墙,墙上还有密匝匝的毛。她寻思这是什么地方啊,怎么有一股野兽的味道?西甲喇嘛呢?可恶的丹吉林陀陀呢?她挣扎着想坐起,那墙便摇晃了一下。她顿时又瘫卧在地,想起了熊,意识到那堵毛烘烘的黑墙就是母熊伟硕的身体。她不敢动,闭上眼睛想装死,因为听说熊是只吃活物不吃死物的。可这要装到什么时候啊?母熊一直没有离开。有一个瞬间母熊似乎离开了,但很快又回到了她身边。这时她感觉有个东西在她身上爬来爬去,小黑熊,一定是小黑熊。小黑熊爬到她脖子上,闻了闻,又舔了舔,一股冰凉的感觉顿时透进她胸腔里,她浑身一紧,发起抖来,完全是不由自主的。一个死去的人怎么会发抖呢?母熊的大嘴或者巴掌马上就要过来了。但是没有,母熊好像已经不关注她了,尽管它还在她身边。桑竹姑娘大胆地睁开了眼,立刻吓得半死。她的眼光对上了母熊的眼光。母熊正在低头看她呢,似乎是一种欣赏的神态,欣赏着人间美色。桑竹闭上眼,抖得更厉害了,等待着,脖子上的经脉跳起来,好像在告诉母熊:咬这儿,就咬这儿。母熊一直没有咬。小黑熊一直在她身上玩,一会舔舔她的脸,一会咬咬她的衣服。桑珠一直在发抖。突然母熊吼了一声,疯了似的朝前跑去,沉重的四肢敲打着地面,枯枝败叶哗啦啦响。桑竹姑娘不禁眯起了眼睛,看到母熊扑向了前面,前面有人,竟然是把她诱惑进长叶松林的丹吉林陀陀。陀陀们立刻跑散了。母熊威慑地吼叫着,也不追,看他们跑远了,不见了,就又回到桑竹姑娘身边,静静地瞧她。丹吉林陀陀是来打探究竟的,远远看到桑竹姑娘躺在地上不动,小黑熊又咬又舔,就以为已经死了。他们盘算着如何除掉西甲喇嘛,兴高采烈地朝长叶松林外面走去。桑竹姑娘想,母熊到底要干什么?不咬也不吃,就这么守着。过了很长时间,桑竹睡着了。等她醒来时,发现小黑熊已经不在她身上爬来爬去,母熊黑墙似的身影也不在眼前。她忽地坐了起来,感觉肩膀还是疼的,但不碍事,能够动作,也没有流血。那就逃吧,愣着干什么?她正要站起,就见母熊和小黑熊在她身后十步远的地方定定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熊眼里充满了讶异而柔和的神色。桑竹冒出一身冷汗,但已经不抖了,坦然了许多,母熊和善的眼神让她略感放心。她转身面对它们坐着,寻思要是自己起身走开,它们会怎么样呢?黄昏的时候桑竹姑娘鼓起勇气站了起来。母熊在能看见她的地方觅食徘徊。她走了,它好像没什么反应。于是她越走越快,不断回头,发现母熊没有跟上来。她轻松了许多,判断着方向往前走,觉得一会就能走出长叶松林。可是她没走出去,她迷路了,走到哪儿都是大树小树。天很快黑下来。她担心掉进深渊,只好停下,疲倦地靠在树上,又渴又饿。她很害怕,黑暗的森林,到处都是野兽。她不知道这一夜自己是怎样度过的,有动静和没动静都让他恐惧。她背靠大树,蜷缩在树根盘起的窝洼里,警觉地观察着黑暗中的一切。好几次她似乎听到了沙拉沙拉踩响林草的脚步声和呼哧呼哧的喘息,惊得她头发立起,心跳都把大树振得哗哗响。但野兽始终没有走到跟前来。天终于亮了。她不禁“啊”了一声,看到野兽就在很近的地方,她本能地要跑,又本能地坐下,内心的感觉已经不是惊怕了。母熊和小黑熊一直没有丢弃她,整整一夜都跟她在一起。桑竹姑娘突然意识到这一大一小两只熊其实是在保护她。她大胆地朝它们走去。小黑熊似乎想躲开,看看母熊坦然不动的样子,就原地趴下了。她蹲下,观察着母熊的反应,小心抱起了小黑熊。母熊似乎没有不高兴的样子,丢开她,朝前走去,走走又停下,看她跟了过来,就又朝前走。桑竹明白了,母熊是在引她走路。它会引她到什么地方呢?她不敢走,却又不能不走。就算母熊是地狱派来的魔鬼、引人入洞的毒蛇,也是她现在唯一的信赖。就这样,桑竹姑娘抱着小黑熊,跟着母熊往前走,走了很长时间,当她觉得似乎已经接近魔域的边缘,越来越瘆冷可怕时,母熊停下了。她不敢往前走,呆立着,看到母熊要朝她走来,赶紧放下怀里的小黑熊。小黑熊跑向了母熊,还要往前跑,被母熊一掌扇倒在地。母子两个静静地站着,望望前面的她,又望望后面的树,眼神里是丝丝缕缕的隐忧和惧怕。桑竹突然觉得母熊停下来的原因是它自己不敢往前走了。前面是什么,总不能就这样一直站着吧?她慢腾腾朝前挪去,挪到跟母熊平行的地方,才发现前面一片白亮,再一看,一个熟悉的地方出现在眼前:则利拉山和普沟沟口之间的草地,长叶松林的尽头。走出来了,桑竹姑娘终于走出来了。不,是母熊把她引出来了。蓦然之间她一点也不怕母熊了,走向它,再次抱起它脚下的小黑熊,亲昵地搂着摸着,然后又把手伸向母熊,摩挲它厚密的背毛。母熊歪过头来,仿佛恋恋不舍地望着桑竹姑娘。桑竹也是恋恋不舍啊。这将近两天一夜的时间,在她和母熊以及小黑熊之间,虽然不像人跟人那样悲仇喜恨地死死纠结,但那种没做什么,似乎又做了一切的感觉,那种人和野兽天然默契的和平,一下子让森林外面的战争显得丑恶而疯狂。桑竹姑娘蓦然有了一种不想离开的感觉。但感觉一离开心脑,变成深情流连的眼光,心脑就被西甲喇嘛和丹吉林陀陀占领了。还得走,必须走,尽快走。丹吉林陀陀已经丧心病狂,没有了她,西甲喇嘛就活不了啦。她曾经很长时间都为自己没有机会接近西甲喇嘛而苦恼。现在,战争开始了,机会降临了,在西甲需要她又不敢公开接触她的时候,她紧贴上去成了西甲的守护神。虽然她还没有意识到,她在守护爱情的同时,也守护着西藏和佛教,却也能想到,西甲喇嘛的重要早已跃出她的心灵和她的爱情。西甲是大家的,受到了那么多人的拥戴。她暗暗为他自豪,也更希望自己成为他的一部分,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她放下小黑熊走出了松林,忍不住回身,朝它们招手。大概是因为熊类中没有招手的礼节,母熊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而小黑熊是认识那只手的,觉得被它搂住并抚摸是很舒服的。小黑熊朝她跑去。她赶紧抱起来。母熊犹豫了一下,也朝前走去。它从小黑熊的举动中理解了,她招手就是想让它过去。但是母熊似乎忘了,走出长叶松林是危险的,尽管这危险已经变成味道藏在风里送进了它的嗅觉。一个美丽姑娘的招手,让憨傻的母熊更加憨傻。突然有人喊:“姑娘,快跑啊,它要吃掉你。”桑竹姑娘回头望了一眼,才发现不远处是有人的。人都趴着,举枪瞄准。匆忙中她没看清都是些什么人,也没意识到他们趴着瞄准的举动是为了对付母熊。战争期间,她见过的男人常常都是趴着的、瞄准的,没什么稀奇的。她还在招手。母熊还在靠近着她,已经很近了。如果是来吃她,早就人立而起,咆哮着扑过来了。但是那些瞄准的男人看不懂母熊柔和的步态和温存的眼光,他们开枪了。不是一枝枪,而是许多枪,一起射向了母熊。桑竹姑娘僵住了。她怀里的小黑熊吓得做出了一个超越能力的举动,噌地窜出来,扑向了倒下去的母熊,吱吱地叫着,然后又跑向那些开枪的男人。不知是它想逃回森林跑错了方向,还是想扑过去报仇,当它突然出现在男人们面前时,男人们吓了一跳,然后就围住了它。小熊左冲右突,不时地撞在男人腿上。有人踢了一脚,又有人踢了一脚。有人一把将它揪起来,哈哈笑着,使劲抖了抖,扬手扔向了天空。砰的一声,小黑熊落了下来,就落在了母熊的身边,摔死了。一眨眼功夫,熊妈妈和孩子都死了。有人快步走向桑竹姑娘:“你没事吧?”他还以为他们救了这姑娘呢。桑竹姑娘呆愣着,流泪满面。她意识到是自己诱杀了母熊和小黑熊,便尖叫一声,一巴掌扇在来人的脸上,吼道:“你杀了你奶奶,你阿妈,你祖先你知道吗?佛祖啊,让这些人快死,今天就死。”说罢,她哭着喊着跑向长叶松林,仿佛她原本就是松林的一员,是母熊的亲戚。然而,长叶松林没有接纳她,它后退着,让她费了最大的力气也没有跑进去。疲惫、惊怕、饥渴,加上刚刚经历的死了亲妈亲儿般的刺激,她一头栽倒在离死熊不远的地方,昏过去了。这是一群卡奇率领的也说藏语穿藏衣的司恩巴人。他们奉容鹤中尉之命,从则利拉山顶下来,把守普沟的沟口,恰好遇到姑娘和熊。想不到母熊无意伤害姑娘,姑娘并不需要他们救援。他们把桑竹姑娘围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卡奇派人飞身上山,告诉了容鹤中尉。已经在这个吉祥之顶结束修炼的达思牧师自告奋勇地说:“我去看看。”达思牧师来到这里,仔细看了看桑竹姑娘,没有惊动,守候在她身边,直到她醒来。“西甲,西甲。”桑竹姑娘下意识地呼唤着。达思牧师说:“西甲?就是那个指挥战斗的西甲喇嘛?”他看她点点头,立刻意识到了撒谎的必要,“他跑啦,他带人杀死了一大一小两只熊,一见十字精兵到来,丢下就跑啦。”桑竹姑娘想:他居然没有管我就自己跑了?虽然疑惑着,却还是相信了。西甲喇嘛一直冷对着她,始终想摆脱她,现在终于有了机会,洋魔来了,桑竹姑娘被俘了,怎么还能去骚扰他?她恨恨的,恨西甲喇嘛杀了母熊和小黑熊,恨他对她的冷酷无情。一条连熊都不如的冰凉的蛇,丹吉林陀陀怎么还不杀了他?她这样想着,起身就想离开:要杀我自己杀,不能让丹吉林陀陀杀。其实她还是想着如何保护西甲喇嘛:西甲,永远对不起我的西甲。达思牧师拦住了她:“你不能走,告诉了容鹤中尉你才能走。”其实达思完全可以就此放了她,但是他没有,对方是姑娘,而且那么美丽,男人的本能让他有了留下她的举动,尽管他此刻并没有什么个人企图。桑竹姑娘烦躁地吼道:“那你们就快去对这个中尉说。”达思牧师让卡奇派一个司恩巴人上山顶去说了。那人回话说:“中尉说了,不能让这个姑娘就这样走掉,他要亲自审问她。”容鹤中尉很快从则利拉山顶下来。但是他没有走到桑竹姑娘跟前,那个惊心动魄的瞬间就突然降临。已经死去很久的母熊居然又活过来了。它挣扎着撑起沉重的身子,哀伤地望着身边的冰凉僵硬的小黑熊,突然站了起来。浑身血淋淋的母熊比任何时候都更高更大地站了起来,张开血盆大嘴,扑向了桑竹姑娘。桑竹姑娘没有跑,也没有叫,只是瞪起眼睛往上看着。一堵黑墙、一片黑天,塌下来了。驻藏大臣文硕带着由拉萨三大寺组成的代表团,先到了后藏日喀则。在扎什伦布寺住了几宿,等待九世班禅从拉孜芒卡温泉洗澡回来,派出大堪布旺久参加代表团,又派了马夫、给足了沿途所需的银两后,他们才又上路,直取岗巴宗。半路上,驻藏大臣官邸的使者三次追撵而来,向文硕递送朝廷的电报。每一次,文硕都是漫不经心地看一看,然后笑着收入袖中,不向任何人说起。十天后,文硕一行来到了西藏岗巴宗和哲孟雄接壤的赛赛拉草原。他们居住在牧民的帐房里,派人前往哲孟雄、布鲁克巴、廓尔喀三国递送有要事共商的信函。这是惯例,以往遇到大、中、小三等事情,只要西藏在边境线上发出信函,三国都会根据事情等级,派代表前来会见商议。这次共商的当然是最高级别的大事,而且又根据西藏习惯,把信函绑在拴了鸡毛的箭杆上,强调了重大和紧急。最早到来的是廓尔喀派出的人,但是级别很低,也没带国王以及政府部门的信函,一再说他只是一个边界税务官,来这里做个见证。拉萨三大寺以及扎寺代表都很吃惊:你要见证什么?驻藏大臣文硕默然无语。终于等来了布鲁克巴的人,级别虽然不低,但也说是来做个见证的。问到共同打击英国人的事,要么摇头不语,要么说:“记住了,回去一定禀报国王。”最后出现的是哲孟雄的人,级别更低,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差役。差役说:“我是来报信的,王子明天就到,他一定会到。”文硕面露喜色,大声说:“哲孟雄和布鲁克巴自古都是我中国的藩属之国,受藏人藏教的恩惠不少。印度的佛光不能照临时,西藏的佛光照遍了两国的事物人等。图朵朗杰国王不能来,自然王子就会来。”他这是说给布鲁克巴人听的:你布鲁克巴不也是藩属国吗,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随风转舵了呢?但是哲孟雄王子第二天未到,第三天也未到。第四天眼看就要过去,跟驻藏大臣文硕一样望眼欲穿的哲孟雄差役突然号啕大哭,奔跑而去,边跑边说:“王子出事了。”文硕绝望地看着不辞而别的哲孟雄差役,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沉默了两天后,文硕把代表团全体成员召集到自己的帐房里,沉重地说:“我带着最后一线希望来到边境,如果哲孟雄、布鲁克巴、廓尔喀三国中任何一国能够同意跟中国联手抗英,我们就能看到英国人失败的曙光。我也有理由直言上奏朝廷实施这样的策略:表面上虚与委蛇,安抚英国,暗地里支持西藏或者至少默认西藏抗英。两国或多国联合,就算英国人有印度作靠山,也恐怕战线过长、兵力不够,堵了这边露了那边,到时候连防御都要捉襟见肘,怎么还谈得上进攻西藏?然而,天不我与,英国人占了先机,我们的邻国都已经被他们控制了。”扎寺代表旺久说:“看样子这一趟白来了,还不如在寺里念几天经,护法神不保佑,文殊观音会保佑,文殊观音不保佑,无量光佛总是会保佑的。”文硕道:“你们这些僧人,害怕佛教受损,坚决抗英是理所当然。我作为驻锡西藏的朝廷命官,没有道理跟你们二心。你们来了,都看到了,我是尽了力了。”******的代表色均说:“大人的好坏我们看在眼里,就差没带兵上阵跟英国人打起来。”文硕道:“我听出来了,你们话里话外还是有埋怨的。我知道你们希望朝廷解决军火和派兵抗英。可朝廷一旦派兵,吃用怎么解决?总不能一个兵带够一年的吃喝吧?西藏本来就地薄物贫、财力匮乏,能养活多少满汉大兵?再者,朝廷一旦卷入,等于取消了英印和西藏之间的缓冲,想找个斡旋的人都没有。还有一层你们不会想到,英国人正等着朝廷出兵呢。朝廷一出兵,他们就有借口侵占中国沿海的其他地方了。”色拉寺的代表万杰显然不满意这样的解释,咂着嘴说:“那就是说,朝廷为了不让洋魔侵占其他地方,就不管我们西藏了。我们西藏的命运历来不好,但靠着先祖的章程还算平安无事。这个章程一是靠佛祖保佑,二是靠朝廷庇护。现在不好了,佛祖保佑不保佑还不知道,朝廷的庇护眼看着没有了。什么斡旋的人,不就是这一头鞠躬,那一头哈腰吗?我们望惯了天上的星星,不知道星星也会跑到脚底下。回去吧回去吧,我们到这里来不是听驻藏大臣解释的。”文硕说:“不能回。等不来邻国的朋友,就只能等着英国人了。”哲蚌寺的代表达洛说:“英国人会到这里来?文来还是武来?我们可都是只会念经拜佛的喇嘛。”其他几个代表也说:没有西藏的军队在场,我们不能和洋魔直接打交道。洋魔不信佛教,不害怕我们念经放咒。我们没有刀枪,害怕的反而是我们。一个害怕,一个不害怕,这样的见面就是老鼠会见猫头鹰,要不得,要不得。文硕沉吟着,从袖筒里拿出三份一直不肯示人的电报,无奈地递过去:“现在也不用遮掩了。你们都看看,朝廷是怎么说的。”那是大清朝总理衙门发给驻藏大臣文硕的旨命:藏番私犯敌营,以致大败,昏愚顽梗,可为痛恨。目前印藏情况,非该大臣亲赴边界与英人面议,终难定局,且事机万难再缓。该大臣务当勉其为难,熟商妥办,竭力开导,绥靖边疆,不负重任。据英国驻华公使华尔森告知总理衙门,有该大臣启程之说,适时英方将派员前往哲孟雄边界赛赛拉草原会合。英人入藏,事属已成,无可挽救。若勉力而据,英人窥伺已久,必不相让,于藏事无益有害,不如依照所请办理,免于争讼,允其定界、通商、传教,并迅即撤军,毋再生事端,对藏番性刚好斗之人,应严惩不贷。该大臣是深明机要之人,会见英人之时,应照英人所请立约画押。从此定界通商固修邻好,保藏中或少他故,藏事幸得平安。拉萨三大寺以及扎寺代表迅速传看着。他们这才知道,为什么驻藏大臣文硕主动做了拉萨三大寺及扎寺代表团的统领?当联络哲孟雄、布鲁克巴、廓尔喀三国共同抗英的幻想破灭之后,现在就只剩下一个目的了:和英国人谈判。不,不是谈判,谈什么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英国人提出什么要求,都必须承认然后画押。怪不得来这里的廓尔喀人和布鲁克巴人都说是来做个见证的,原来就是要见证一纸条约的签订。英国人其实早就把结果告诉了他们。很长时间都是沉默。拉萨三大寺以及扎寺的代表都瞪起眼睛,不放弃希望地看着驻藏大臣文硕,仿佛文硕最后的决断,竟能违背朝廷的旨意。文硕剖肝沥胆地说:“请诸位佛爷公论,我作为朝廷派员,可否不听上面的?你们说说呀,在我的处境里我怎么办?我不听朝命,是死;我听了朝命,恐怕也难以存活。我是两死之间的选择,先选了抗英,死于朝廷,然而就算我以区区肉身宁死不屈,英国人就能从西藏滚回去?无济于事,无济于事。抗英不能,我只能顺命,做一个食禄之人该做的。可要是这样,我还是死路一条。唉,我死不足惜,可西藏难道还会有第二个我这样的驻藏大臣?我是死了,从现在起,就已经死了。但我死也要死个明白,我不能带着委屈闭上我这双昏花的眼睛。”说着泪流满面。******的代表色均大声问:“那就是说,要立约画押了?”色拉寺的代表万杰说:“就算画押,也要民众大会同意,我等不敢。”哲蚌寺的代表达洛逼问文硕:“摄政王迪牧活佛的意思呢?你来之前他是怎么说的?”看文硕摇头,又问,“原来摄政佛还不知道?那怎么行。”他忽地站起,煽动地喊起来,“趁洋魔未到,赶紧走啊。”扎什伦布寺的代表旺久说:“慢着,慢着,我有话要说。驻藏大臣统领我们来到这里,他陷入千难万难也没有抛弃我们,我们怎么能抛弃他擅自离开呢?我们为了佛教,文硕大人为了西藏,路途不同,目的却是一个。画不画押再商量。以我看,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文硕大人能不能以摄政佛和代表团的名义上书朝廷,恳切申述必须抗英抗魔、断难立约画押的理由。我们这些人,靠了心诚,都能说服石头的佛、木头的佛、金银铜铁的佛来可怜我们、保佑我们,大皇帝以及朝中各官都是肉身,我就不信不能把他们的心说软了。”大家又一次瞪眼看着驻藏大臣文硕。文硕不说话,眼光扫着帐房外面。哲蚌寺代表达洛不耐烦了:“走走走,去找摄政佛去。”说着,带头朝外走去。******代表色均和色拉寺代表万杰紧紧跟上。但是一出帐房,他们就发现走不了啦,不知什么时候,一队全副武装的英国人已经包围了代表团下榻的整个营地。来到西藏岗巴宗和哲孟雄接壤的赛赛拉草原的,是英印总督府一等秘书布兰德和麦高丽将军。一身戎装的麦高丽将军劈腿而立,端着酒杯,小口喝着葡萄酒,仿佛庆祝签约的干杯已经被他提前到了签约之前。他们带来了美酒和军队,也带来了需要签字画押的文件,还令人吃惊地带来了大清朝廷发给驻藏大臣文硕的旨命。旨命说:英人所请,通情达理,我人不得越界滋事,致酿巨衅。着驻藏大臣文硕为全权大臣,钦遵迭次谕旨,亲与英员妥速商议,务与大英国所派全权大臣立约共守。文硕的惊异始终不消,最后他只好说出来:“英人是我大清朝的谈判对手,大清朝的旨命怎么能先发给你们再转交我呢?”布兰德直言不讳地说:“大人,你搞错了,我们不是来谈判的。当大英帝国的华尔森公使在贵国总理衙门随便进出的时候,你却还在把我们当作对手。如果是对手,那就应该刀兵相见,看看你们清朝吧,再看看西藏吧,弱人的地方、矮人的国家,时乖命蹇,战战兢兢,怎么能面对彪躯虎体、威风抖擞的大英帝国的军人呢?我们都不忍心把你们当对手。本来画押不画押都是不要紧的,我们走到哪里,上帝的意志就要实现到哪里。请告诉你身后这些不怀好意的僧人,不是我们要进西藏,是上帝要进西藏。上帝给了我们胜利的保障,那就是枪和炮。条约的内容你还要仔细看吗?这些愚昧的僧人还要仔细看吗?我可以耐心等待,但我的朋友麦高丽将军却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你没见他已经喝够了庆祝签约的酒?”麦高丽将军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端着一杆步枪,朝着飞过天空的随人鹰开了一枪。文硕不胜悲惶,仰天长叹,然后闭上眼睛半晌没有睁开。就在这一天,所有的无奈和叹息都来到了驻藏大臣文硕身上。他和他率领的有拉萨三大寺代表以及扎寺代表参加的代表团,在英国军队的包围下,跟英印总督府一等秘书布兰德以及麦高丽将军,签订了中英《藏印条约》八款和《藏印续约》九条,认可了由英国提出的所有条件,即:允许英印基督教人士进入西藏传教;哲孟雄由中国西藏的藩属国变为英国的保护国;重新划定西藏和哲孟雄的边界,日纳山、隆吐山、则利拉山、亚东等地为英国保护国哲孟雄所有;开春丕为商埠,建设寓房、公所、驿站,英国商人可以自由往返通商,并由英印政府派员,驻寓亚东和朗热等处,管理英商贸易事务。凡英国商民在西藏境内与中藏商民发生商务纠纷,中国驻边官员须请英国派驻官员面商解决;印茶运往西藏的贸易,应纳之税应由英方说了算;进入藏境的英印商民之身家、货物,皆须安全无害。为此英方有义务派出一支军队,保护英印商民到达商民所到之处。《圣史》上说,驻藏大臣文硕就在画押的一瞬间,突然倒地不起,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不能言语。画押的右手紧紧攥成拳头,左手则把右拳牢牢包起来不肯松开。英人布兰德和麦高丽将军把条约凑到文硕跟前,想掰开他的手强行摁上手印,终因文硕抵抗而没有奏效。最后还是五六个英军士兵过来,按的按,扯的扯,才使文硕的右手食指蘸着印色戳到了条约上。这时文硕厉声惨叫一声,昏死过去。被摄政王迪牧派来照顾文硕的漂亮能干的雪村姑娘赶紧让人把他抬进了帐房。他第二天才醒过来,也是摄政王派来的七品俗官汉餐大厨师给他精心做了汉餐,他一口也没吃。五品僧官藏餐大厨师给他做了最好的藏餐,他也不吃。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圣史》上没说,只说从此驻藏大臣文硕几乎没有了食欲。文硕是恸哭而归的。从岗巴宗的赛赛拉草原,经日喀则,回到拉萨,路上不知道流了多少泪。反正把泪流干了,到拉萨后再伤心他也不会淌眼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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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天,驻藏大臣文硕和摄政王迪牧半路上遇上后,并未有即时把清廷旨命讲出来,而是一道到了噶厦政党的办公地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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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翁牧师说,英国东印度教会的西藏之行什么时

1慈悲的施舍出现在雨过天晴。江孜颇阿勒庄园的女主人一走出碉楼院落大门,就见从年楚河边的青稞地里走来一个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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