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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艾丽对拉里说,拉里对凯瑟琳说

日期:2019-10-06编辑作者:文学资讯

雅典:1946 要不是有诺艾丽从中作梗的话,拉里·道格拉斯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他已经爬到了他想到达的地方,做着他想做的工作。现在,他的工作,他遇到的人和他的主子都使他高兴。在地面上,他的生活同样使他感到十分满意。他不开飞机的时候,多半是陪着凯瑟琳;但是,因为拉里的工作是不固定的,凯瑟琳有不少时候不知道他究竟在哪里。对拉里来说,他有许多机会可以按自己的意向外出活动。他常和帕普斯伯爵或副驾驶员保罗·米塔克萨斯一起参加各种宴会,其中不少宴会到后来都变成无节制的狂饮一场,尽欢而散。希腊的年轻妇女富于激情。他新找了一个相好的,叫海莉娜,是给德米里斯干活的飞机上的服务员。他们飞离雅典停留在外面的时候,她和拉里在旅馆里同住一个房间。海莉娜是一个漂亮、苗条、黑眼睛的姑娘。是的,无论从哪一方面考虑,拉里·道格拉斯肯定,他的生活可算不错了。 问题是还有德米里斯的那个白肤金发碧眼的癞皮狗情妇。 究竟为什么诺艾丽·佩琪这样鄙视拉里,拉里自己一点头绪也没有。不管怎么样,她的所作所为已危及他的生活方式了。拉里尽力使自己的举止符合礼仪,保持稳重和友好,但是诺艾丽·佩琪每一次都占了上风,而使他陷入狼狈不堪的困境。拉里明白,他可以到德米里斯那儿去告状。但是,假如最后要在他和诺艾丽之间选择的话,他对结果如何并不抱幻想。 曾经有两次,他安排了保罗·米塔克萨斯去给诺艾丽开飞机,然而每一次临近起飞时德米里斯的女秘书打电话告诉他说,德米里斯先生要他亲自开飞机送她。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清晨,拉里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通知他当天下午空运诺艾丽·佩琪到阿姆斯特丹去。 拉里向机场了解气象情况,回电说阿姆斯特丹气候不良,大雾正在不断向市区袭去,预计到下午能见度为零。拉里又打电话给德米里斯的女秘书,说那天不可能飞往阿姆斯特丹。女秘书要他先把电话挂了,她去请示一下,待一会儿给他回话。十五分钟以后,女秘书在电话中说,下午二点佩琪小姐到机场登机出发。 拉里又向机场查询气象情况,但愿会有变化,可是气象报告仍是老样子。 “我的天啊!”保罗·米塔克萨斯叫道,“她必定是有什么该死的要紧事要赶到阿姆斯特丹去。” 拉里觉得问题的核心倒不是阿姆斯特丹,而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一场意志的竞赛。诺艾丽·佩琪撞到山崖上去也好,还是摆脱一场灾难也好,他才不管呢。 拉里感到最糟的是为这个臭婊子蠢货去冒生命危险。他打了几次电话给德米里斯,想跟他再商量商量,但是德米里斯在开会,或者找不到他。拉里砰地把话筒搁下,心中十分恼火。他现在别无其他选择,只得到机场去,也许可以劝他的乘客取消这次飞行。 他在一点半到达机场,到了三点钟,诺艾丽·佩琪还没有来。 “或许她改变主意了。”米塔克萨斯说。 但是拉里心里可不这样想。随着钟面上指针的移动,他的怒火越烧越旺。终于他明白,让他无休止地等着正是她的意图。她想惹他等得不耐烦,不耐烦到大发雷霆,发到把饭碗丢了。 拉里在出口处大厅里正同机场场长讲话的时候,那辆熟悉的德米里斯的灰色罗乐斯牌小轿车驶来了,诺艾丽·佩琪钻了出来。拉里跑出门去迎候她。 “恐怕这次飞行有问题,佩琪小姐,”拉里压低了声调说,“阿姆斯特丹的机场在一片大雾之中。” 诺艾丽的视线扫过拉里(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似的),对保罗·米塔克萨斯说:“机上有自动着陆设备,不是吗?” “是,有的。”米塔克萨斯很不自在地说。 “我非常惊奇,”她回答说,“德米里斯先生雇用的飞行员原来是一个胆小鬼。我倒要跟他谈一谈。” 诺艾丽转过身,朝飞机走去。 米塔克萨斯看着她的背影说:“我的老天!我真不明白她中了什么邪了。她从来也不这样的。我为你感到难过,拉里。” 拉里看着诺艾丽穿过机场的空场地,她那金黄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拂。他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任何人。 米塔克萨斯望着他。“我们去不去?”他问道。 “去。” 副驾驶员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随着拉里缓慢地向飞机走去。他们登上飞机时,看见诺艾丽·佩琪已经坐在客舱内,懒洋洋地、从容不迫地翻阅着一本时装杂志。拉里盯着她看了一会,心中怒火熊熊,他话都不敢说,怕惹出大祸来。他一声不响地走进驾驶舱,开始做飞行前的各项检查。 十分钟以后,拉里得到了指挥塔的起飞许可。于是,他们登上了飞往阿姆斯特丹的空中旅程。 航程的前一半太平无事。 下面,瑞士静静地躺在耀眼的雪衾之中。飞到德国上空时,已经暮色苍茫。拉里与前方站阿姆斯特丹通过无线电,了解气象情况。回答是雾正从北海滚滚卷入,而且愈来愈浓。拉里诅咒着运气不好。如果在过去了的几个小时内风向变了,雾消散了,问题也就解决了。可是现在他得作出抉择,或是飞抵阿姆斯特丹冒仪表着陆的险,抑或是折向其他机场。他意欲走到后面去,跟乘客商量一下,但是他想象得出她脸上那种轻蔑的神色。 “特殊飞行109,请把你们的航线告诉我们!” 这是慕尼黑机场指挥塔发来的无线电询问。拉里必须迅速作出决定。他仍然有时间可以在布鲁塞尔,或科隆,或卢森堡降落。 要不然的话,就是阿姆斯特丹。 扬声器里的声音又在响着:“特殊飞行109,请把你们的航线告诉我们!” 拉里扳下发报键:“特殊飞行109向慕尼黑指挥塔回话,我们飞向阿姆斯特丹。”他把开关轻轻弹上,同时意识到米塔克萨斯在注视着他。 “老天,也许我早该把人身保险加一倍。”米塔克萨斯说。“你确有把握我们能成功吗?” “你真想知道真相吗?”拉里痛苦地说,“我不撒谎。” “疯了!我同两个他妈的疯子待在一架飞机里了!”米塔克萨斯悲叹道。 在此以后的一个小时内,拉里全神贯注地操纵着飞机,不断地听气象报告,没有讲什么话,他仍然希望风向能改变,但是距离阿姆斯特丹还有三十分钟的航程里,气象报告还是老样子:一片浓密的大雾。除了紧急情况外,机场对一切空中交通都已关闭。拉里同阿姆斯特丹机场地面指挥塔取得了联系。 “特殊飞行109向阿姆斯特丹指挥塔讲话。我们已在科隆以东七十五英里接近机场,估计到达时间十九点正。” 无线电上几乎立即传来了回电:“阿姆斯特丹指挥塔向特殊飞行109回话,我们的机场已全部关闭。建议你们返回科隆或折往布鲁塞尔降落。” 拉里对着手持式话筒说:“特殊飞行109向阿姆斯特丹指挥塔讲话。不行。我们要求紧急着陆。” 米塔克萨斯转脸惊奇地凝视着他。 扬声器里传来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特殊飞行109听着,我是阿姆斯特丹机场地面指挥长。这里全部罩着浓雾,零度可见度。再说一遍,零度可见度。你们有什么样的紧急情况?” “我们的汽油快光了。”拉里说。“勉强才能到你们那里。” 米塔克萨斯的眼睛转向油量表,指针表明还有一半的汽油在。“真见鬼了,”他大声叫道,“飞到中国去都够用!” 无线电上一片沉寂。突然,又爆发出声音来了。 “阿姆斯特丹指挥塔向特殊飞行109讲话。你们得到了紧急着陆许可。我们将引导你们着陆。” “知道了。”拉里把开关弹上,转身朝着米塔克萨斯。“把汽油放掉。”他命令说。 米塔克萨斯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气,喉咙里像梗着什么东西,说:“把——把汽油丢弃?” “你已经听到我说的了,保罗。只要留一点儿能到机场就行了。” “不过,拉里……” “该死的,不要争了。如果我们飞到那里油箱里还有一半汽油的话,他们马上就会吊销我们的飞行执照。到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米塔克萨斯闷闷不乐地点点头,向汽油抽出柄伸出手去。他开始用泵抽油,同时留意察看油量表上指针的转动。 不到五分钟,他们闯进了雾区,被裹在柔软的白色的棉花团里,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周围的一切只是光线暗淡的驾驶舱的各种仪表。好像到了怪诞的世界,与时间、空间和地球上的一切全隔开了,有的只是一片恐怖。拉里受雇进泛美航空公司时也经历过这样的场景,那是在连杆教练机内。不过,那时只是一种游戏而已,并没有危险。而现在则生死攸关。他猜不透坐在客舱里的那个臭婊子乘客有什么感觉;但愿她心脏病发作。 此刻,阿姆斯特丹机场地面指挥塔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阿姆斯特丹指挥塔向特殊飞行109讲话。我们将按照自动着陆系统引导你们降落。请严格遵守我们的指令。我们已经在雷达屏上看到你们了。向西转三度。没有接到新的指令前,保持目前的高度。按照你们现在的航速,十八分钟以后你们应该着陆。” 无线电里传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当然,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拉里悚然地想着,稍微一点细小的错误,飞机就要扑入大海。 拉里把各部分的仪表做了一次校正,把一切杂念从脑海中摒弃,只让那游魂般的声音占有他的心田,这是他求生的唯一依靠。他全神贯注地操纵着飞机,好像飞机就是他身躯的一部分,是他的心脏、灵魂和思想的一部分。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保罗·米塔克萨斯坐在他旁边急得直冒汗。保罗一面焦急不安地坐着,一面低声地不断念着仪表上的读数,声音紧张得都沙哑了。但是,如果他们能够安然无恙地回到地面上来的话,那是拉里·道格拉斯的功劳。拉里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浓雾。这种雾像一个可怕的敌人,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蒙住他的眼睛,诱惑他,勾引他犯致命的错误。这时,他以每小时二百五十英里的速度冲撞着从空中穿过,驾驶舱挡风玻璃外面的情景一点也看不见。飞行员最怕雾;碰到雾时,第一条规则是:爬到雾上面去,或者潜到雾下面去。可是,现在他被那个不顾一切的坏女人的任性牵着走入了绝境,朝哪个方向窜都白搭。他一点都无能无力,任凭可能发生毛病的仪表的摆布,听任可能犯错误的地面人员的支配。 扬声器里那游魂般的声音又响了,在拉里听来这声音带着不习惯的、神经质的音色。 “阿姆斯特丹指挥塔向特殊飞行109讲话。你们已进入着陆航线的第一段航程:放下着陆副翼,开始下降。高度降低到二千英尺……一千五百英尺……一千英尺……” 下方,没有一点儿机场的迹象。他们不知道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只感觉到大地迎着飞机向上冲来。 “把航速降低到一百二十……放下轮子……现在离地面六百英尺,航速一百……离地面四百英尺了……” 该死的,机场一点儿影子也没有!四周那令人窒息的蓬松的棉花絮变得更厚了。 米塔克萨斯的前额上汗水晶晶发亮。“见他妈的鬼,这是到什么地方了?”他喃喃诅咒道。 拉里向高度表偷偷扫了一眼。指针徐徐降到三百英尺。接着,又落到三百英尺以下去了。地面以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迎面向他们扑上来。这时,高度表的读数只有一百五十英尺了。料必什么东西出差错了;到这一时刻,他该能够看到机场的灯光了。拉里睁大眼睛,仔细察看飞机的前方。除了变幻莫测的浓雾掠过挡风玻璃以外,前面什么也没有。 拉里听到米塔克萨斯那紧张的、沙哑的声音说:“我们已经下降到六十英尺了。” 但是他们仍然看不到什么东西。 “四十英尺。” 地面在黑暗中朝着他们迅猛扑上来。 “二十英尺。” 快完蛋了。再隔两秒钟,安全系数就没有了,他们要撞毁了。他得立即作出决定。 “我要使飞机回升。”拉里说。他的手紧紧抓住操纵器。正要向后拉的时候,一排箭状电灯光闪耀在前方的地面上,照亮了下面的跑道。 十秒钟以后,飞机轮子已经着地,朝斯希普霍尔终点港滑行。 飞机停下来时,拉里用麻木了的手指关上了发动机,一动也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终于,他慢慢站了起来,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双膝在发抖。他觉察到驾驶舱内有一股怪味,朝米塔克萨斯看着。 米塔克萨斯羞怯地苦笑着。 “对不起,”他说,“我吓得屁都放出来了。” 拉里点点头。“你我都一样。”他说。 拉里走出驾驶舱,到了后面的客舱。那个臭婊子坐在那里,若无其事地翻阅着一本杂志。 拉里站着打量着她,真想把她痛斥一番,真想探个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她会这样神色镇定。料必诺艾丽·佩琪知道,几分钟以前她濒临死亡的边缘是那么近。可是,她就是坐在那里,很平静,很泰然,一点也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 “阿姆斯特丹到了。”拉里通知说。 他们驱车进入阿姆斯特丹市区时,大家都一言不发。诺艾丽坐在梅塞德斯300型汽车的后座,拉里在前面,跟司机坐在一起。米塔克萨斯留在机场,找人检修飞机。雾还很浓,他们缓慢地开着车。突然,汽车到市中心广场时,雾消散了。 汽车爬过阿姆斯特尔河上面的艾特尔桥,戛然停在阿姆斯特尔饭店门口。 他们进了门厅后,诺艾丽对拉里说:“你今晚十点整来接我。”说完,她往电梯走去,低头弯腰侍候在旁边的饭店经理脚擦地面后退三步让她过去。 一个旅馆服务员把拉里领到一个单人的小房间,在一楼,朝北,看上去很不舒服。这个小房间紧靠厨房,隔着墙壁拉里可以听到碗碟铿锵声,闻到锅里各种菜肴飘出来的气味。 拉里在这个小小斗室内看了看,怒冲冲地说:“连狗我都不会让它待在这儿。” “对不起,”服务员抱歉地说,“佩琪小姐要求我给你住最便宜的房间。” 好吧,拉里忖量着,我要找机会揍她一顿。康斯坦丁·德米里斯并不是世界上唯一的一个雇用私人飞行员的人。我明天就不干了。他那伙有钱有势的朋友我认得不少了,他们中间至少有六七个人会非常乐意雇用我的。不过,他转念一想,觉得有问题。如果是给德米里斯辞退的,那情况就不妙了。要是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们中间谁也不想碰我的。我得暂时忍着点儿再说。 浴室在餐厅后面,拉里打开衣箱,取出一件浴衣,准备去洗澡。还没有走出房门,他想:滚他妈的,干吗我要为了她去洗澡?让我身上像猪一样发臭吧。 他走到饭店的酒吧间,急切地狂饮起来。他喝到第三杯马丁尼酒时,朝酒吧间墙上的钟看了一下。不好了,已经十点一刻了。她说过,十点整接她。拉里感到一阵惊慌,匆匆把几张钞票丢在柜台上,直奔电梯而去。 诺艾丽住在五楼的特级套房里。拉里在长长的走廊里急急走着,心里咒骂着自己,居然愚蠢到让她如此地捉弄。 他笃笃敲她的房门,脑中构思着用什么借口来为自己的迟到辩解。拉里又敲了一会,里面没有人应答。 拉里试着旋动门上的球形把手的时候,发觉里面没有扣上。他走进了宽大的、陈设奢侈的起居室,站了一会儿,有些犹疑不决。 他喊道:“佩琪小姐。” 没有回答。啊,原来这是她设下的圈套。 她会告状说:“我很伤心,康斯坦,亲爱的,不过,我提醒过你,他是不可靠的。我要他十点钟来接我,可是他在酒吧间里喝得醉醺醺的。我只得独自一个人走了。” 拉里听见浴室里有声音,就走了过去。浴室的门没有关。正当他走进去的时候,诺艾丽·佩琪从淋浴间走了出来。她头上扎着一条土耳其毛巾,身上一丝不挂。 诺艾丽抬头发现他站在那里。道歉的话已经跃到拉里的唇边,以求防止她发怒。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诺艾丽若无其事地吩咐说:“把那条浴巾递给我。”好像他是一个女仆似的,或者是一个阉人。 不管她怎样发火和恼怒,拉里都能忍受得了,可是她那种傲慢的冷淡态度把他的肺都要气炸了。他走上前去,攫住了她。他心里很明白,他这样做是把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付之一炬了,而他得到的只是虚伪地满足这毫不足道的报复,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不这样做。他心中的怒火日积月累,已经够旺的了,这都是她对他的无礼、讥笑、无缘无故的侮辱和蔑视所扇起来的。今天,为了她差一点儿送了命。可是这还不够,她居然现在这样对待他,更使他火上加油。所有这一切,当他走上去抓住她赤裸裸的身体时,都在他体内熊熊燃烧。要是诺艾丽叫喊一下,他就一拳把她打闷。 她看到他脸上怒火冲天的神色,没有敢吭出一点声音来,乖乖地让他抓着到了卧室里。 在拉里大脑里的某处,有一个声音在向他大声叫喊:住手吧,道歉吧,说是喝醉酒了吧,趁还来得及挽救自己快快爬出来吧。然而,已经太晚了,没有退路了。他野蛮地把她扔在床上,准备扑过去。 这时,他根本不去考虑这样做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至于德米里斯会怎样对待他,他并不抱什么幻想。他知道,希腊人的道德观念决不会仅仅以解雇为满足。他也知道,像德米里斯这样的金融和实业巨头所采取的报复手段,将超过“可怕”二字千万倍。虽然拉里知道这些,但是由于愤恨,他不能控制自己的行动。 使他感到惊奇的是他发觉她的两臂搂着他的脖子,紧紧的,似乎不愿放他走,还听见她说:“欢迎你回来。” 骤然间,一个念头闪过拉里的脑海——她疯了,要不然就是她把他当作别人了。 …… 情况似乎调了一个头,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一切的一切都没有问题了。

雅典:1946年 伟人创造城市,城市也造就伟人。雅典是一块铁砧,已经经受了无数个世纪的锤打。在历史上,撒拉逊人、英国人和土耳其人都曾攻占过雅典,把全城洗劫一空,但是雅典在每一次浩劫中都以极大的耐力生存了下来。 雅典位于阿蒂卡州中央平原的南端,城市的西南部以平缓的坡度向萨罗尼克湾延伸,巍巍的希梅特斯山耸立在城市的东侧。 雅典市的地面上,阳光普照,世事变化不停。地面下,人们仍然可以找到住满了古代幽灵的村庄。这些村庄埋没在年代久远的炫目的业绩之中。地下的雅典居民,其数目跟现在地面上的雅典居民相差无几。这里,时时有惊人的新发现,可是到后来总是又归入有待查证的栏目里。 拉里在雅典埃利尼孔机场等候凯瑟琳的飞机降落。她通过舷窗看见他匆匆朝客机梯子奔去,他脸上显出迫不及待的样子,而且很兴奋。他看上去比她最后一次看到他时要瘦一些,晒得黑一些,仪态放荡不羁。 “我真想念你,凯茜。”他一面说着,一面把她拉到怀里。 “我也很想念你。”她说,同时明白为此她已经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比尔·弗雷泽对这消息有什么反应?”拉里问道,一面帮她办着海关的各种手续。 “他对这件事的态度很好。”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是吗?”拉里挖苦道。 凯瑟琳回忆起了她去见比尔·弗雷泽时的情景。 他看着她,惊骇不已。“你要离开这里到希腊去,到那里去过日子?为什么,老天?” “我那结婚证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夫唱妇随嘛。”她毫不在意地回答说。 “我的意思是说,为什么拉里不能在这里找一个工作,凯瑟琳?”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比尔。大概事情总是那么不称心吧。现在他在希腊找到了工作,看样子他有信心,能大干一番的。” 除了最初一次冲动性的阻挠以外,后来弗雷泽一直合作得很好,帮了不少忙。他使得她每一件事都办得顺顺利利,而且一再坚持,要她不要跟广告公司断了联系。“你又不准备一辈子待在国外。”他不断地这样说。 凯瑟琳在脑海里思考着弗雷泽的这句话,同时瞧着拉里安排一个搬运工人把她的行李搬进汽车。 他用希腊语跟搬运工人讲着话。凯瑟琳对拉里学外语的本领感到很惊奇。 “待一会儿你就可以见到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了,”拉里说,“他像一个太上皇。欧洲所有的有权有势的人都在绞尽脑汁想办法去讨好他。” “我很高兴你对他有好感。” “他对我也有好感。”她从来没有听到他讲话这么高兴,这么热情。这是吉祥的预兆。 在驱车前往旅馆的途中,拉里把他与德米里斯第一次见面的前前后后描述了一番。有一个穿着特殊制服的私人汽车司机被派到机场来迎候他。拉里要求去看看德米里斯的飞机机群,那个司机就把他带到机场边远角落里的一个大飞机库。那里一共有三架飞机,拉里用挑剔的眼光逐一地查看了。“霍克·雪特莱”真是一个美人,他盼望能快快坐到方向盘后面去,翱翔在蓝天之中。第二架是六个座位的小型单翼飞机,质量是第一流的。他估计驾驶这样的飞机可以轻而易举地使航速达到每小时三百英里。第三架是两个座位的改装的L—5型飞机,装了一台利柯明发动机,作短距离飞行非常理想。这样一个私人的飞行队,给人的印象十分深刻。拉里察看完毕后,走回到站在旁边看的司机跟前。 “不错。”拉里说,我们走吧。” 司机开车把他送到瓦基扎的一座别墅。瓦基扎是郊区很大的一块地方,离市区二十五公里,由德米里斯专用。 “你想象不出德米里斯住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拉里对凯瑟琳说。 “是怎么样的呢?”凯瑟琳急切地问。 “实在难以用语言来形容。那地方占地约十英亩,有通电的大门、岗哨、看门狗和别的什么的。别墅很大,外面看上去是一座宫殿,里面却是一个博物馆。别墅里还有室内游泳池、宽敞的舞台和放映室。总有一天你会看到的。” “他待人好吗?”凯瑟琳问。 “好的,那是肯定的。”拉里笑道,“我受到了铺红地毯的接待。我估计我人没有到,我的名气这里早知道了。” 实际情况是:拉里在一间小接待室里足足待了三个小时,等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接见他。照平常情况,拉里早已大发脾气了,但他知道这次见面关系无比重大,情绪是紧张得火不起来了。他同凯瑟琳说过,这一职务对他十分重要,但是他没有说他拼命想得到这一职务。他的绝技就是飞机,没有它生活也没有意义。好像他的生命已经掉入某一个没有探查过的感情的深渊,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太大,他忍受不了。一切的一切都取决于他能否得到这一职位。 三个小时过去了,一个男管家走了进来,通知说德米里斯先生有空召见他了。男管家在前面引路,他们走过一间很大的接待室。从室内看似乎在凡尔赛宫里,四壁涂饰着精致柔和的金色的、绿色的和蓝色的色彩,墙上挂着博韦出产的挂毯,挂毯四周镶嵌着青龙木做的框子。地上铺着华丽的椭圆形的萨瓦奈里地毯。天花板上挂的是一盏巨大的枝形吊灯,由水晶石和镀金青铜做成。 书房的门口有一对绿色的缟玛瑙柱,柱顶上是镀金青铜做的柱头。书房里面很优雅,由著名匠师设计,四壁都嵌着雕刻的各种高贵的果树木。在一侧的墙壁中央,砌着白色大理石做的壁炉台,台的边沿有镀金的装饰结构,台的上面安放着两具精美的青铜柴架。 从壁炉台的上端一直到天花板,竖立着一面雕工精细的柱状画镜,画是由弗拉哥纳①作的。通过一扇开着的落地长窗,拉里瞥见一个宽大的露台,上面摆着桌椅,显然是就餐的地方。从露台上可以俯瞰到一座幽静的花园,里面布置着雕像和喷泉。 【①弗拉哥纳(JeanHonoreFragonard,1732—1806),法国画家。】 书房的另一个角落里,摆着一张巨大的像政府部级机关用的写字台。后面的一张椅子的靠背很高,非常有气魄,上面覆盖着奥比松出产的花毯。写字台的前面放着两张法国式的安乐椅,有羽毛衬垫和靠背,把手上都放着巴黎哥白林厂生产的花毯。 德米里斯站在写字台旁边,正在仔细观察墙上的一大幅麦卡托式地图。地图上星星点点散布着几十个彩色的小钉。拉里走进来时他转过身来,伸出一只手。 “我是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他说,口音里听不出是哪儿人。近几年来拉里在各种报纸杂志上多次看到他的照片,但是当面见到这样一个拥有巨大力量的人,他并没有充分准备。 “我知道。”拉里说着,握了握他的手,“我叫拉里·道格拉斯。” 德米里斯发现拉里的一双眼睛看着墙上的地图。“那是我的王国。”他说,“请坐。” 拉里在写字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听说你和伊恩·怀特斯通一起在英国皇家空军里当过飞行员?” “是的。”德米里斯把身子靠在椅子的靠背上,打量着拉里:“伊恩对你的评价很高。” 拉里笑了:“我对他的评价也不错。他是一个好得要命的飞行员。” “他也是这样说你的,不过他用的字眼是‘出色的’。” 拉里又感觉到当初怀特斯通向他介绍这一工作时的那种不寻常的味道。显然,怀特斯通在德米里斯面前把他捧了一番,这与他跟怀特斯通的关系远远不成比例。 “我没有吊儿郎当,”拉里说,那是我的工作。” 德米里斯点点头:“我喜欢对工作不吊儿郎当的。你可知道,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那么吊儿郎当?” “我没有很好考虑过这个问题。”拉里坦白说。 “我考虑过了。”他向拉里冷冷一笑,“那是我的工作——人,绝大多数的人都对他们正在做的工作感到厌恶,道格拉斯先生。他们不是设法求得他们喜欢的东西,而是像没有脑髓的昆虫一般一辈子待在陷阱里。要找到一个热爱自己工作的人是不容易的。如果你找到了这样一个人,可以说他几乎必定是一个成功者。” “我想是这样的。”拉里谦逊地说。 “你不是一个成功者。”拉里向德米里斯看了一眼,突然小心翼翼起来。“这要看你所说的成功是什么意思,德米里斯先生,”他谨慎地说。 “我的意思是,”德米里斯直截了当地说,“在战争中你干得很出色,可是在和平环境里就不怎么样了。” 拉里感觉到下颏的肌肉绷紧了。他意识到不知不觉之中已钻进了圈套,不过他尽力克制住不发火。 他的思想剧烈地活动着,绞尽脑汁考虑着该说些什么,以抢救他如此迫切渴望着的工作。 德米里斯正在注视着他,他那一双深橄榄色的眼睛默默地端详着他、研究着他,什么也别想逃过他那一双眼睛。 “你在泛美航空公司时你的工作怎么了,道格拉斯先生?” 拉里露齿笑了一下,但是他并不想笑。“要等十五年才能当一个副驾驶员,我并没有这样的思想准备。” “所以你就揍了你的顶头上司。” 拉里表现出十分惊骇的样子:“谁告诉你的?” “噢,别慌,道格拉斯先生,”德米里斯耐不住说,“如果你要为我工作,那我每次被你带着飞时,就把我的生命交在你的手中了。我的生命对我来说,价值可大了。难道你真的以为不对你的底细了解一下我就会雇用你吗?” “你给泛美航空公司解雇以后,接着又从两个飞行员职位上被辞了,”德米里斯接着说,“这样的履历可不好啊。” “这与我的能力毫无关系,”拉里申辩说,怒火在内心又慢慢升起。“一家航空公司的业务惨淡,另一家得不到银行信贷,就破产了。我当飞机驾驶员,并没有一点儿差错。” 德米里斯打量他一会儿,接着笑了。“我知道你是一个好飞行员。”他说。“你遵守纪律不够好,是吗?” “我不愿意被比我懂得少的蠢货牵着鼻子干。” “我相信我不会属于那一号人的。”德米里斯干巴巴地说。 “要看你是不是会对我指手画脚说怎么开你的飞机才算数,德米里斯先生。” “不会的。开飞机是你的职责。把我高效率地、舒适地和安全地送到我要去的地方也是你的职责。” 拉里点点头:“我将尽力而为,德米里斯先生。” “我相信,”德米里斯说,“你已经看过我的机群了。” 拉里努力使脸上不露出惊奇的表情来:“是的,先生。” “你觉得怎么样?” 拉里这时掩饰不住他的兴奋:“都是绝好的。” 德米里斯就势摸着拉里的心思问:“你驾驶过一架‘霍克·雪特莱’吗?” 拉里犹豫了一下,很想撒一个谎,但他最后还是说了实话:“不,没有,先生。” 德米里斯点点头:“你看你能学会吗?” 拉里笑笑:“只要你能让别人腾出十分钟给我示范一下。” 德米里斯倾身向前,把他那瘦长的手指合拢在一起。“我本来可以挑选一个对我的每一架飞机都熟悉的飞行员。” “可是你不会那么做。”拉里说,“因为你要不断地更新飞机,新的机型一出来你就要买。你想找一个不管你买什么机型都能适应的人。” 德米里斯点头表示同意。“你说对了。”他说,“我要找的飞行员是一个——一个纯粹的飞行员,也就是在空中飞行的时刻是他最幸福愉快的时刻的人。” 两人谈到这里,拉里知道他可以稳操胜券了。 然而,拉里始终不知道,他的这次就业一直面临着险境,差一点儿德米里斯就不要他了。 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之所以成功的最主要因素是由于他对麻烦事具有能立即意识到的高度灵敏的本能。这种本能已经使他多次得到好处,能够转危为安,或者更上一层楼。所以,他很少会意识到险情后又撇开不管的。前几天,伊恩·怀特斯通告诉他要辞职的时候,德米里斯的脑海中不期而然地升起了一丝疑虑和惊异。这部分是由怀特斯通的姿态引起的。他的举止很不自然,显得拘束不安。这不是工资多少的问题,他是这样向德米里斯说的。他遇到一个机会,可以自己做一番生意,那是跟在悉尼的连襟一起干,他得碰碰运气。随后,他推荐了另一个飞行员。“他是一个美国人,我们曾经在英国皇家空军中一起开过飞机。他不仅仅能胜任,还能干得非常出色,德米里斯先生。我不知道有哪一个飞行员比他更好的了。”德米里斯静静地听伊恩·怀特斯通继续吹捧他的朋友,同时想找出使他讲话不和谐的那个走调的音符。最后,他终于找出来了。怀特斯通言过其实,吹嘘得过分了。不过,这可能是因为他如此突然地辞退感到窘迫的缘故。 因为德米里斯是一个决不会放过一个最细小的问题的人,所以怀特斯通走了后,他向英国、美国和澳大利亚等分别打了国际长途电话。 傍晚前,德米里斯已经确切地获悉:是有人提供资金,在财政上支持怀特斯通在澳大利亚与他连襟一起开办小型电子仪器公司。 他跟英国空军部里的一个朋友通了电话,两个小时以后接到对方有关拉里·道格拉斯的口头回报。 “在地面上他有点古怪,做事反复无常。”他的朋友说,“在空中,他是一个高超的飞行员。” 德米里斯跟华盛顿和纽约通过电话,迅速了解到了拉里·道格拉斯最近的一切动态。 道格拉斯接替怀特斯通的工作进展到这一阶段时,在表面上看来每一件事都很正常。然而,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仍然有一种隐约的担心,一种将会发生麻烦事的预感。他同诺艾丽讨论了这件事,认为也许增加伊恩·怀特斯通的工资后他会留下来。 诺艾丽先仔细地听了,然后说:“不。让他走,康斯坦。如果他把这一个美国飞行员如此推崇备至,我一定要试试他。” 事情就这样最后决定了下来。 从诺艾丽知道拉里·道格拉斯已经在来雅典的途中后,她已经无法对其他事情进行思考了。她想起了逝去的这些年月、仔细而又耐心的计划安排以及缓慢而又坚决的罗网的合拢。她肯定,如果康斯坦丁·德米里斯知道事实真相的话,他会为她而感到骄傲的。这是命运的奇异安排,诺艾丽回顾着。如果她从来没有遇见拉里,她同德米里斯在一起会快活的。他们彼此取长补短,因而彼此也更加完美了。两人都崇拜权力,而且都知道如何使用权力。他们超出了一般的人;他们是神,神就要统治和掌管别人。无论什么事,到最后输的不是他们,这是因为他们有巨大的、几乎是神秘莫测的忍耐性。他们能等待,甚至等一辈子。现在,对诺艾丽来说,等待的年月已经过去了。 那天下午,诺艾丽在花园里躺在吊床上,复核着她的计划。到太阳慢慢西沉时,她感到相当满意。在过去的六年期间,大部分时间她都是为完成复仇计划而度过的。她觉得,在一定程度上说来,这是一个遗憾。复仇的念头推动了她醒着的每一时刻内的言行,使她的生活有活力、干劲和亢奋。现在,再隔几个短短的星期,旷日持久的追索即将终止。 这一时刻,黄昏前的微风徐徐吹来,使静谧的、青葱的花园起了凉意。诺艾丽躺在即将掉入地平线的希腊的太阳下,一点也没有想到事情刚刚才开始。 拉里该到达的前一天夜里,诺艾丽彻夜未眠,回想着六年前的巴黎,回想着把笑作为礼物带给她而后又把笑夺走的那个人……她还回想起拉里的孩子在她腹腔内的感觉,这胎儿在她体内慢慢增大,就像胎儿的父亲当初在她脑海内慢慢增大并最后占有了她的脑海一样。她也回想起了那天下午在一家阴郁的巴黎小旅馆内的情景:尖锐的金属衣钩凿进她下身时所引起的剧痛……这些往事仍然历历在目。因为在六年内她不断地温习,所以,痛苦、心灵上的折磨和仇恨……依旧记忆犹新。 清晨五点,诺艾丽起床,一面穿衣服,一面看着窗外庞大的火球从爱琴海的海面上升起。这勾起了她对另一个早晨的记忆。那是在巴黎,她也是一早起来,穿好了衣服,等着拉里来——这一次总算他要来了。经过她六年的精心策划,他无法不在此一时刻出现在她面前。现在的拉里,像从前诺艾丽需要他一样,迫切地需要她,尽管他仍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德米里斯派人带了一个口信到楼上诺艾丽的房间来,说他想同她一起吃早饭。她呢,今早太兴奋了,她害怕她的情绪会引起德米里斯的好奇。她很早以前就知道,德米里斯的感觉像猫一样,灵得很。诺艾丽又一次提醒自己,她必须谨慎小心。她想以她自己的方式亲自操纵拉里的一切。她要在不知不觉中把康斯坦丁·德米里斯当作工具,对此她周密地考虑了很长时间。如果万一给他发觉了,他是不会饶人的。 早餐时,诺艾丽喝了一小杯希腊浓咖啡,吃了半个新烤的面包卷。她没有食欲,思想狂热地集中在数小时以内即将来到的会见上。今天她打扮得特别仔细,特意选了一套衣服。她晓得,她很漂亮。 七点钟刚过,诺艾丽听到一辆高级轿车停在别墅大门口的声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控制住自己内心的不平静,然后她慢慢走到窗前。拉里·道格拉斯正从汽车里跨出来。诺艾丽看着他朝大门走来,这时,好像六年的岁月滚到了一边,他们两人又回到了巴黎。拉里略为老了一些,戎马生涯和生活的历程在他脸上增添了新的纹路,可是却使得他比从前更为英俊了。诺艾丽从十码远的窗口看着他,仍然感到有一股吸引力,但是夹杂和交织着缕缕恨意。这丝恨意逐渐扩大、膨胀,使她感到一阵激奋。她匆匆从镜子里朝自己最后看了一眼,就朝楼下走去,去见她要加以毁灭的那个人。 诺艾丽一面从楼梯上往下走,一面在估量,拉里看到她后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不知他有没有跟他的朋友、甚至跟他的妻子炫耀过:诺艾丽·佩琪一度同他相爱过?她纳闷着,不知道他是否重温过他们在巴黎一起度过的那几个魔术般的日日夜夜,也不知道他是否曾经为那样对待她而感到悔恨过。这样的内心活动,她已经有过许多次了。今日,诺艾丽已经名扬天下,而他的生活却遭到一连串的挫折。他该感到深深内疚吧!诺艾丽希望,隔了六年多后同他第一次面对面谈话时,能从他的眼神里找到答案。 诺艾丽到了接待厅后,前门开了,管家把拉里引了进来。 拉里先是带着敬畏的神情观察着宽大而豪华的接待厅,而后才看到诺艾丽。他长久地注视着她,他的脸上因为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女性而露出了赏识的笑容。 “您好。”他彬彬有礼地说,“我是拉里·道格拉斯。我履约来见德米里斯先生。” 他脸上没有认出她的迹象。 一点也没有。 凯瑟琳和拉里乘着汽车驰过雅典的街道前往旅馆。街道两侧不断地有废墟和各种遗迹从车窗外面闪过,使凯瑟琳看得头晕眼花。 在汽车前方,她看到了惊人的壮举——高高耸立在古雅典卫城上面的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巴台农神庙。到处有大饭店和办公大楼,但是,奇怪,在凯瑟琳看来,这些新建的大楼都是非永久性的建筑,而巴台农神庙在清晰明澈的天穹中是不朽的、永存的。 “很感人的,是不是?”拉里露齿笑着说,“整个雅典城都像这样。一个巨大的美丽的遗迹。” 他们的汽车通过了市中心的一个大公园,公园中心的喷泉的水雾在空中飞舞。公园里摆着许多桌子,桌子上方用绿色的和橘红色的支柱撑着天蓝色的遮阳篷。 “这儿是便秘广场①。”拉里说。 【①便秘广场,因人们久坐不走而得的诨名。便秘的原文(Constipation)与宪法的原文(Constittuion)只差一个音节。】 “什么?” “真正的名字叫宪法广场。人们整天坐在这些桌子旁,一面喝希腊咖啡,一面观看着世事的变迁。” 几乎在每一个街区里都有户外咖啡馆。在不少街道的拐角处,贩子在兜售着新摘来的海绵。到处有人在卖花,卖花人的有篷货摊上,花团锦簇,五彩缤纷。 “这城市这么白,”凯瑟琳说,真使人眼花缭乱。” 旅馆里的套间很宽敞,摆设招人喜欢,窗口可俯瞰市中心的大广场——辛塔格玛广场。房间里还摆着美丽的鲜花和一大盘新鲜水果。 “我喜欢这房间,亲爱的。”凯瑟琳说着,在套间里走着看起来。 旅馆服务员把凯瑟琳的几件行李放了下来,拉里给了一点小费。 “不缺什么吧?”旅馆服务员问。 “不缺。”拉里回答说。 旅馆服务员走了,随手关上了门。 拉里走过去,把凯瑟琳抱了起来。“欢迎你到希腊来。”他吻着她。凯瑟琳见他这样,心里很高兴。拉里把她携进卧室。 梳妆台上放着一个小纸包。“你把它打开来。”拉里向她说。 她把纸包拆了开来,在一只小盒子里放着一只用绿玉雕成的小鸟。凯瑟琳很受感动,尽管他很忙,却一直记着她。在一定程度上说来,这小鸟是一种避邪物,是一切事情都会顺利发展的征兆。过去的一切烦恼都化为乌有了。 晚上,凯瑟琳说了一句感激的祝福词,非常欣慰地躺在她所深爱着的丈夫的怀里,在世界上一个激动人心的都市里,开始了新的生活。在她身边的,仍然是过去的拉里。生活的波折使他们的结合更牢固了。 现在,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害他们。 第二天上午,拉里联系了一个房地产经纪人,请他带凯瑟琳去看一些出租的套间。这位经纪人是一个粗矮的、长着满脸胡子的黑汉,名字叫迪米特洛普勒斯,讲话非常快。他一本正经地认为自己讲的是纯正的英语,其实只是希腊语偶尔夹杂着一个辨不出来的英语短语。 用求助于他的怜悯之心的方法——这是凯瑟琳在以后的几个月里常用的手法——她得以能够说服他,请他说得尽量慢一些。这样,她总算能筛选出一些英语单词,绞尽脑汁去猜测他要讲些什么。 他带她去看的第四个地方是一个明亮的、阳光充足的四室一组的套间。后来她知道那里是科隆纳其区,是雅典的上流社会阶层聚居的一个近郊区,街道僻静,两旁的住宅优美,店铺高档。 那天晚上拉里回到旅馆时,凯瑟琳把这一套间的情形跟他说了。隔了两天,他们搬了过去。 白天拉里不在家,但是他尽量赶回来同凯瑟琳一起吃晚饭。 雅典人的晚饭,按照一般的习惯,是在晚上九点到十二点之间的任何时刻。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每个人都要午睡。午睡之后,店铺重新开门,一直开到半夜。 凯瑟琳发现自己完全被这个城市吸引住了。她在雅典定居下来的第三个晚上,拉里回家来时带着一个朋友,叫乔治·帕普斯伯爵。 帕普斯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希腊人,约摸四十五岁,瘦长的个子,黑黑的头发,但是近看一下,可以发现双鬓已经花白。他的举止和仪态有一种奇特的、老式的端庄,这非常投合凯瑟琳的心意。他邀请他们俩到雅典老区普拉加的一家小酒店吃晚饭。 普拉加由若干块有坡度的土地组成,好像是被漫不经心地扔了后一起落在雅典闹市的中心。在普拉加,有弯弯曲曲的小街小巷,支离破碎的、衰败不堪的梯级通到座座小房子前。这些小房子是雅典还只是一个村庄时在土耳其人统治下建造的。现在,普拉加的各种建筑,虽然杂乱无章,但是都已用石灰水粉刷过。这里,到处有卖新鲜水果和花的摊子。到处可闻到炒咖啡的香味,也到处可看到大叫大嚷的街斗。总的效果是有吸引力的。凯瑟琳寻思着,如果在别的城市里,这样的一个区恐怕是贫民窟了。但是,在雅典,这儿是历史遗迹。 帕普斯伯爵带他们去的一家小酒店是露天的,在一个屋顶上,可以眺望全城。店里的服务员穿着五颜六色的民族服装。 “你想吃些什么?”伯爵问凯瑟琳。 她像看着梵文似的,看了看那个异国的菜单。“请你点菜吧。我恐怕要把店主人点来才行。” 帕普斯伯爵点了一桌丰盛的酒席,选择了各种各样的菜,让凯瑟琳每一种都品尝一下。 他们要了葡萄叶包肉丸、酱汁肉烩茄饼、洋葱炖兔肉——这道菜凯瑟琳吃了一半才知道是野兔子的肉,后来怎么也不敢再吃一口了——还有希腊鱼子酱色拉,拌着橄榄和柠檬片。伯爵还要了一瓶松脂酒。 “这是我们的家乡酒。”他解释说。他笑呵呵地望着凯瑟琳尝了尝酒。这酒有一股松树的、淳厚的味道,凯瑟琳像男子汉一般地勉强喝了一口。 “不管我刚才吃的什么,”她喘着气说,“这一口酒可以把吃的东西抵消了。” 他们正吃着,有三个乐师奏起了博佐卡乐曲。乐曲的旋律活泼、欢快,很有感染力。店里的不少顾客一一站了起来,移步进入舞池,跟着乐曲的节拍跳起舞来了。使得凯瑟琳惊奇的是,跳舞者都是男人,舞姿优美,充满了异国情调。她这一晚上过得痛快极了。 到清晨三点钟他们才怏怏然离开了小酒店。伯爵用汽车把他们送回科隆纳其区的新居。 “你有没有出去游览过?”他问凯瑟琳。 “还没有。”她坦白说。“我等拉里有空时再去。” 伯爵转身向拉里:“也许我可以先带凯瑟琳去观光一下雅典的名胜,等你有空了我们三人再一起去。” “那太好了。”拉里说。“只希望不要给你添太多的麻烦。” “没关系。”伯爵回答道。他又对凯瑟琳说:“我来当你的向导,好吗?” 她注视着他,想起了迪米特洛普勒斯,就是那个讲一口流利的莫名其妙的话的又粗又黑的房地产经纪人。 “这是我的好运气。”她诚心诚意地回答道。 这一晚以后的几个星期,真是妙极了。凯瑟琳上午在家里整理东西,下午的时间,如果拉里不在,伯爵就来找她,带她去游览。 他们开着汽车去奥林匹亚。 “这是举行第一届奥林匹克竞技会的地方。”伯爵告诉她。“不管战争、瘟疫和饥荒,一千多年以来,竞技会每年都在这里举行。” 凯瑟琳站着,带着敬畏的神情观看着那巨大的圆形竞技场的废墟,想象着许多世纪以来在这里举行的各种竞赛的壮丽场面,想象着胜利者的欢腾和失败者的沮丧。 “人们常讲到英国伊顿的运动场。”凯瑟琳说,“这里是运动家道德精神真正起源的地方,是不是?” 伯爵大笑。“恐怕不见得,”他说,“真实情况讲出来是有点难为情的。” 凯瑟琳朝他看了看,对他的话很感兴趣。“为什么?” “在这里举行的历史上第一次战车比赛,胜负是事先定了的。” “定了的?” “恐怕是如此,”帕普斯伯爵介绍说,“事情是这样的:从前有一个有钱有势的王子,叫伯罗奔斯,他与一个对手长期不和。他们决定在这里举行一次战车比赛,看谁是优胜者。比赛前的一天夜里,伯罗奔斯在对手的战车轮子上搞了点鬼名堂。比赛开始的时候,当地的老百姓都赶来为他们各自的崇拜者欢呼和喝彩。还没有跑完一圈,王子对手的战车的车轮脱轴飞了出来,战车也翻倒了。就这样,伯罗奔斯的对手给缠在马缰绳里,一直拖死了,而他继续跑着,赢了这次比赛。” “真吓人!”凯瑟琳说,“后来大家对他怎么样?” “这一事件丢脸的地方就在这里。”伯爵回答说。“现在好了,大家都知道伯罗奔斯玩的勾当。可是,那时候他被人当作一个了不起的英雄,在奥林匹斯的主神宙斯庙里造了一座人形山墙来永久纪念他。这山墙现在还在那里。”他苦笑了一阵。“从此以后,我估计,就是因为这样,坏蛋多了,也不以为耻了。而且,”他补充说,“科林斯湾以南整个地区就是根据他的名字现在还叫作伯罗奔尼撒。” “谁说罪恶不会有报应的?”凯瑟琳惊异地问道。 拉里只要有空,就和凯瑟琳到市里去转悠。他们找到一些奇异的店铺,一连几个小时挑这挑那,无休止地跟店主讨价还价。他们还到小巷子里找一些小餐馆,尝尝各种各样的风味小吃。拉里很快活,是一个讨人喜爱的伴侣。凯瑟琳想,自己放弃了国内的工作,到这个巴尔干半岛的古国来陪着丈夫,也没有什么不值得的。 拉里·道格拉斯一生中还没有这么愉快过。为德米里斯干的工作是他一生中梦寐以求的理想。 工资很满意,但是他对此并不介意。他只对他驾驶的高质量的机器感兴趣。他花了不多不少正好一个小时学会了驾驶“霍克·雪特莱”,又试飞了五次,得以熟练操纵这架飞机。大多数时间里,拉里与副驾驶员保尔·米塔克萨斯同飞,后者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个子,希腊人。伊恩·怀特斯通的突然离去,使米塔克萨斯十分吃惊。谁来接替怀特斯通,这个问题一直使他十分担心。对于拉里·道格拉斯的事情,他都听说了,但是他拿不准,自己会不会对听到的一切感到高兴。尽管如此,看道格拉斯的样子,似乎对他的新工作一见钟情,热心非凡。米塔克萨斯同他做了首次飞行后,就知道道格拉斯是一个技术高超的飞行员。 慢慢地,米塔克萨斯的谨慎和警惕消退了,两人交上了朋友。 随便什么时候,只要不是上天飞,拉里就把时间花在熟悉德米里斯的机群里的每一架飞机的特性上。没有到他全部掌握这些特性的时候,他的操纵技能就已娴熟,比以往任何人都驾驶得更好。 工作的多样性使拉里欣喜若狂。他经常送德米里斯手下的一些人因公出差到布林迪西、科孚和罗马去,或者接客人到德米里斯的小岛上参加宴会,或者接他们到瑞士的山庄去滑雪。他已经习惯于为一些头面人物开飞机,这些人的照片他经常在报纸或杂志的第一版上看到。回家后,他常把这些人的故事向凯瑟琳兴高采烈地讲述一番,使她也欢欣一场。坐过他驾驶的飞机的人中间有:一个巴尔干半岛国家的总统、一个英国首相、一个阿拉伯石油巨头和他的全部妻妾。坐过他的飞机的还有:歌剧演员、芭蕾舞剧团和为祝贺德米里斯生日在伦敦作专场演出的某一百老汇戏剧的全体演员。他接送过美国的最高法院法官、国会议员和一位前任总统。在这些飞行中,拉里的大多数时间是待在驾驶舱内,但是他也常常到后面的座舱内,看看乘客是不是都坐得很舒服。偶尔,他听到实业界和政界的巨头们讨论即将发生的某些企业的合并和关于股票交易的片言只语。拉里完全可以用他搜集到的商业情报发一大笔财,但是他对此根本没有兴趣。他关心的是他驾驶的飞机,务必使飞机马力输出充足,各零部件和仪表运转灵活,要百分之一百在他的掌握之中。 隔了两个月之后,拉里为德米里斯本人开飞机了。 他们乘的是一架小型单翼飞机,拉里把他的雇主由雅典送往杜布罗夫尼克①。 【①杜布罗夫尼克,在南斯拉夫西南部,濒临亚得里亚海。】 这一天,空中阴云密布,气象预报说沿途有暴风雨,还夹有冰雹。拉里仔细地在航图上标绘出暴风雨可能性最小的航线,但是空气中充满了涡流,要避开也不可能。 飞出雅典一小时以后,他发出“系好安全带”的信号,并对米塔克萨斯说:“掌握好,保罗。这一次搞得不好我们两人的饭碗可都要砸了。” 突然,德米里斯出现在驾驶舱内,使拉里吃了一惊。“我可以坐过来吗?”他说。 “随你便,”拉里说,“马上要颠簸得厉害了。” 米塔克萨斯把他的座位让给德米里斯。德米里斯坐好后,把安全带束紧了。拉里宁可让副驾驶员坐在旁边,万一出了什么故障,可以随时配合,然而这是德米里斯的私人飞机,得由他支配。 暴风雨大约持续了两个小时。在飞机的前方,一大片云海像连绵的山脉,层峦叠嶂,云海里,波涛翻滚,并且不断地在扩大。面前的这些云山云海,白得可爱,也白得可怕。拉里把飞机绕着开。 “真美啊。”德米里斯评论说。 “它们要致人死命的。”拉里说,在气象学上这叫‘积云’。为什么它们这么好看,像白棉絮似的,因为云层里有风在吹卷。如果闯入这种云里,不到十秒钟飞机就会被撕成碎片。万一没有撕碎,也可在一分钟里让你升降的幅度达到三千英尺,根本无法控制飞机。” “我肯定,你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德米里斯平静地说。 风猛烈地刮到飞机上,好像要把飞机掷到天空的另一边去,但是拉里使尽浑身解数把飞机牢牢控制在手里。他忘了德米里斯就在旁边;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驾驶的飞机上,把学到的每一项技能都用上了。最后,他们终于脱离了危险区域。拉里筋疲力尽了。他转身一看,德米里斯已经离开了驾驶舱,现在是米塔克萨斯坐在那里。 “第一次给他开飞机就这么糟糕,保罗,”拉里说,“我恐怕要倒霉了。” 杜布罗夫尼克的机场很小,从空中看,只有桌面般大小,四周群山环绕。 拉里让飞机滑翔着向机场降落时,德米里斯又出现在驾驶舱的门口。 “你标的航线是正确的。”德米里斯对拉里说,“你干得非常好,我很高兴。” 说完,他就走了。 有一天上午,正当拉里在准备行装飞往摩洛哥的时候,帕普斯伯爵打电话来,说他想开汽车带凯瑟琳去逛希腊的农村。拉里一定要她去。 “你不吃醋吗?”她问道。 “因为伯爵?”拉里大笑。 突然,凯瑟琳明白了。她和伯爵一起度过的所有时间内,他从来没有过非礼的企图,甚至含有猥亵意味的瞟一眼也没有。 “他对男女关系不感兴趣?”她问道。 拉里点点头:“所以我放心让他好好陪着你。” 伯爵一早就来找凯瑟琳。这一次他们向南驶,朝塞萨利的广阔平原而去。穿着黑衣服的农妇,背上驮着沉重的木柴,弯着腰在路边走。 “这么累的活为什么不让男的干?”凯瑟琳问。 伯爵含笑地瞥了她一眼。接近黄昏时刻,他们驶近平都斯山脉,山势威峻险恶,陡峭的岩崖映着夕阳高高耸立在蓝天之中。这时,道路给一个牧羊人和一只骨瘦如柴的护羊狗赶着的羊群堵住了。帕普斯伯爵停了汽车,等羊群走过去。护羊狗咬着离群的羊的脚后跟,迫使它们朝大伙走的方向跟上去。 “那狗几乎像人一样。”凯瑟琳赞叹地说。 伯爵飞快地朝她看了看,显出深不可测的样子。 “怎么了?”她问。 伯爵迟疑了一下才说:“这是一件令人相当不愉快的事情。” “我又不是小孩,你怕什么。” 伯爵说:“这一带地方比较荒凉,地上岩石多,种不出什么东西来。最好的年份,粮食还不够吃。碰上坏天气,一点收成也没有,饥荒就严重了。”他说着,声调逐渐低了下去。 “说啊!”凯瑟琳催他。 “几年以前,这里下了一场大暴雨,庄稼都给毁了。每人只有一点儿少得可怜的粮食。这一地区内的护羊狗都造反了,它们从农家逃出来,聚成一大群。”他一面说着,一面设法压住声音中的恐惧。“成群的护羊狗袭击农家。” “还咬死羊!”凯瑟琳插入说。 沉寂了片刻之后他才回答:“不!它们咬死主人,还把主人吃了。” 凯瑟琳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十分吃惊。 “后来,从雅典派来了军队,才恢复了这里人类的统治。差不多花了一个月。” “真可怕。” “有了饥饿,各种可怕的事情都会发生。”帕普斯伯爵轻轻地说。 这时,羊群已经全部离开了路面。凯瑟琳看了看护羊狗,不禁又是一怔。 随着时间的流逝,凯瑟琳原来感到陌生的、充满异国情调的事物,现在对她来说变得熟悉了。她发现这里的人们很开朗、很友好。她知道上哪儿去买蔬菜和吃的东西,也知道在沃库累斯蒂渥街上哪一家店里可以买到衣服。 希腊的一切都是低效率的,但却是有组织的,真是奇迹。你得放松放松,随着一起享受一番。没有一个人是匆匆忙忙的,大家都很悠然自得。如果你问某个地方该怎么走,他很可能亲自把你带到你要去的地方。或者,你问还有多远了,他也许会说:“抽一支烟的工夫就到了。” 凯瑟琳常在大街小巷无目的地转悠,到处闲逛,累了就喝些希腊夏天才上市的不冷冻的深色的酒。 凯瑟琳和拉里去玩了米柯诺斯①,对那里的五颜六色的风车兴趣十足。 【①米柯诺斯,希腊岛屿,在爱琴海南端。】 他们还去了梅罗斯①,维纳斯雕像就是在这里发现的。但是,凯瑟琳最喜欢的地方是帕罗斯②。这是一个青葱翠绿的岛屿,岛屿中央有座山,山上鲜花盛开。他们的船靠岸时,有一个向导站在码头边。他问他们,要不要骑着骡子让他带着上山。就这样,他们坐上骡子,开始登山了。 【①梅罗斯,希腊岛屿,在克里特海北端。】 【②帕罗斯,希腊岛屿,介于米柯诺斯和梅罗斯之间。】 凯瑟琳戴着宽边的草帽,以遮住炎炎的烈日。她和拉里沿着通向山巅的小路缓缓而上时,穿黑衣服的年轻妇女大声招呼她,送给她用鲜嫩的绿叶做的礼物,让她插在草帽顶边的带子里。大约走了两个小时,他们到了一块平整的台地。这里,树木茂盛,数不清的花怒放争妍,景色美极了。向导让骡子停下来,他们对着这么多奇花异卉,惊叹不已。 “这儿叫蝴蝶谷。”向导一词一顿的用英语说。 凯瑟琳环视四周,看看有没有蝴蝶,但是一只也看不见。“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问道。 向导笑了,好像他早已在等她发问了:“我给你看。”他说着跨下骡子,从地上拾了一根大树枝,然后跑到一棵树的旁边,用大树枝对着树干拼命敲打。一会儿工夫,树上的许多“花朵”突然散落到空中,纷纷飞舞起来,而原来的树上都变得光秃秃的。再看空中,到处是欢乐的五彩缤纷的蝴蝶在阳光下飞舞,数目多得不计其数。 凯瑟琳和拉里惊奇得发愣了。向导站在那里瞧着他们,脸上流露出十分自傲的样子,好像是说,你们看到的美丽的奇迹全得归功于我。 这一天是凯瑟琳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之一。她想,如果她要选一个愉快的日子加以回味的话,那该是她和拉里在帕罗斯岛上度过的这一天。 “喂,今天上午我们要送一个重要人物。”保罗·米塔克萨斯高兴地笑着说,“等着吧,待一会儿你就会看到的。” “谁?” “诺艾丽·佩琪,老板的相好。你只可以看,不能碰一点儿。” 拉里·道格拉斯想起了他到达雅典的那个上午,在德米里斯家里跟这个女人照过一次面。她真是一个绝代佳人,而且看上去颇为面熟。当然,这是因为他在银幕上见过她,就是在凯瑟琳有一次拖着他去看的一部法国电影里。不必要有人提醒拉里,即使这世上不是充塞着迫不及待的女人的话,他也不会去接近康斯坦丁·德米里斯的女朋友的。拉里太热衷于他的工作了,不会做那种傻事使他的工作去经受风险的。不过,也许他会为凯瑟琳去请她留下一个亲笔签名。 送诺艾丽上机场的高级轿车给修路工人拦住了几次,时间给耽搁了。不过,她倒挺欢迎这种延宕。自从在德米里斯家里见他一面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去同拉里·道格拉斯碰头。过去发生的一切,曾经使她深为战栗不安,或者说得确切一些,是还没有发生的一切使她十分震惊。 在以往的六年多时间里,诺艾丽设想过许多种他们邂逅相遇的方式。她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放映过见面的情景。她万万没有想到,拉里居然不记得她了。她一生中这么重大的一件事对他来说像水上浮萍,给生活的流水一冲,早不见影儿了。好吧,不用等到她的宿怨了结,他就会记起她的。 拉里手里拿着飞行记事簿大步跨过机场时,一辆高级轿车停在“霍克·雪特莱”前面,诺艾丽·佩琪钻了出来。拉里走到汽车跟前,赔着笑脸说:早上好,佩琪小姐。我是拉里·道格拉斯,是我开飞机送你和你的客人们去戛纳。” 诺艾丽转过身,旁若无人地从他身边走过去,拉里站着,看着她的背影,窘住了。 隔了半个小时,其他的一些乘客——大约十二三人——都登上了飞机。拉里和保罗·米塔克萨斯驾机起飞了。他们要把这批人送往科特达祖尔①,在那里有汽车来接,然后再送到德米里斯的游艇上。 【①科特达祖尔,靠近戛纳,是法国著名海滨休养地。】 这次飞行除了法国南海岸有正常的夏季空气涡流外,总的来说比较轻松。拉里平稳地把飞机降落了,朝几辆在等候机上乘客的汽车的方向滑行。 正当拉里和矮胖的副驾驶员离开飞机时,诺艾丽走到米塔克萨斯面前,理都不理拉里。她带着十分轻蔑的口气对米塔克萨斯说:“那个新来的飞行员像门外汉,保罗。你要好好给他上几堂飞行课。”说完,诺艾丽钻进了汽车,一溜烟似的驶远了。 拉里呆呆地站着,好像给当头打了一棍。他自言自语道:她是个婊子,一条母狗,今天他碰上的日子有霉气。 但是,一周以后发生的事使他确信,他正面临着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根据德米里斯的命令,拉里到奥斯陆接诺艾丽,把她送往伦敦。 由于前几天发生的事情,拉里特别仔细地复核飞行计划。北方有一个高压区,东边可能有雷雨前常见的雷暴云砧形成。拉里标绘了一条绕过这些区域的航线,结果证明飞行非常平稳。降落时他完成了无懈可击的三点着陆。下机前,他和保罗·米塔克萨斯走到座舱里,看见诺艾丽·佩琪正在涂唇膏。 “我想你这次飞行过得愉快吧,佩琪小姐。”拉里很有礼貌地说。 诺艾丽粗略地向他扫视了一下,脸上冷若冰霜,然后她朝米塔克萨斯说:“我坐生手开的飞机总有些提心吊胆的。” 拉里感到脸上刷地红了。他正想说话,诺艾丽对米塔克萨斯吩咐说:“请你转告他,以后除非我找他说话,他不要先开口。” 米塔克萨斯为了压抑感情咽了一口气,然后含糊地说:“是,小姐。” 拉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诺艾丽站起来,走下了飞机,他的一对眸子中充满了愤恨。照他这时的冲动,已经一记耳光打上她了。不过他知道,如果这样做的话,他也就完蛋了。他极其喜爱目前的工作,其程度超过他对以往任何工作的态度,他不想为了随便一点儿事就把这份差事丢了。他心中明白,如果他被解雇,就不可能再找到飞行员的工作。不,这不行,他今后得特别小心。 拉里到家后,他把这几次发生的事情一一讲给凯瑟琳听。 “她总是对着我干。”拉里说。 “她说话真不近人情。”凯瑟琳回答说,“你有没有在某一方面得罪了她,拉里?” “我还没有跟她说满三句话呢。” 凯瑟琳握住他的手。“别担心。”她宽慰他说,“只要把工作做好,你会讨她喜欢的。等着看好了。” 第二天,拉里驾机送康斯坦丁·德米里斯去土耳其,为业务上的事作一次短期旅行。 在航途中,德米里斯走到驾驶舱内,坐在米塔克萨斯的座位上。他挥挥手,叫副驾驶员暂时离开。这样,只有拉里和德米里斯坐在一起。两人都没有说话,看着小片的层云把机翼分割成轮廓蓬松的各种几何图形。 “佩琪小姐对你印象不好。”德米里斯终于打破沉寂说。 拉里感觉到操纵器上的一双手有些紧张,随后他有意识地迫使自己的手处在放松状态。他尽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她——她有没有说为什么?” “她说你对她态度粗暴无礼。” 拉里正要张口申辩,但是他转念一想还是不讲为妙。他得自行设法,按照他个人的方式来解决这件冤枉事。 “我真对不起。以后我会特别留意的,德米里斯先生。”他心平气和地说。 德米里斯站了起来:“是要留意些。我愿意提醒你,你可再不能得罪佩琪小姐了。”他说完就离开了驾驶舱。 再不能!拉里绞尽脑汁想,他究竟做了什么把她得罪了。也许她只是不喜欢他这一类型的人。也许因为德米里斯喜欢他、信任他,她产生了妒忌之心。可是,这在道理上又说不通。拉里一点也想不出,在哪一点上是可以解释得通的。而目前的情况是,诺艾丽·佩琪正在一步步地迫使他落到被解雇的下场。 拉里回想起失业的种种滋味。要像他妈的学生一样填写求职申请书时遭受耻辱,还要面试,那样焦虑的等待。为了消磨时间,不得不泡在酒价低廉的酒吧间里和混在低等妓女中间。他又想起了凯瑟琳的忍耐和不关痛痒的态度,他曾经为此而恨过她。不,他再也不能过这样的生活了。再来一次失业,他怎么也受不了了。 几天以后,拉里中途停留在贝鲁特的时候,他路过一家电影院,发现那里放映的一部影片是由诺艾丽·佩琪主演的。由于一时的冲动,他怀着憎恨和嫌恶的心情,走进去看这部影片,目的只在于暗地里诅咒影片中的主角。但是诺艾丽才华横溢,艺术成就很高,他完全被她的演技迷住了。在这里,他再一次感到奇异的熟悉的内在意识。 星期一那天,拉里送诺艾丽·佩琪和德米里斯的几个业务上的合伙人去苏黎世。到达目的地后,拉里等别的人都走完只剩下诺艾丽·佩琪还在机舱内时,他向她走去。 因为记得她上一次的告诫,他接受前车之鉴,对首先跟她讲话一直犹豫不决。但是他又断定,要冲破她的敌视态度的唯一方法是靠自己,要看自己怎样来讨好她。凡是女演员,都比较自高自大,喜欢听奉承话。所以,现在他走到她跟前,谦恭而又殷勤地说:“耽搁你一下,佩琪小姐,我只是要告诉你,前两天的一个晚上我在电影里看见你了。是《第三面貌》。我想你是我所看到过的最了不起的女演员中的一个。” 诺艾丽对他盯着看了一会,然后回答说:“我有点儿觉得你当批评家倒比当飞行员更称职些。但是,你是不是有才智和鉴赏能力我表示十分怀疑。”她说完就走了。 拉里站着,脚像生了根似的,又像给打蒙了,好久说不出话来“……这个臭婊子。”大约有片刻的工夫他真想追上去,告诉她,他对她是怎么想的。不过,他晓得这样是自投罗网,到头来还是对她有利。不行,决不行。从今以后,他决心自扫门前雪,把本分的工作做好,离得她远些,越远越好。 在此以后的几个星期里,诺艾丽乘了几趟他开的飞机。拉里没有跟她讲一句话,而且动足脑筋安排得让她看不见他。他不到客舱去,凡是有必要通知乘客什么的,他都让米塔克萨斯去处理。这样,听不到诺艾丽·佩琪有什么评头论足的话了,拉里暗自庆幸把一个难题解决了。 但是,后来的事情证明,他高兴得太早了。 有一天上午,德米里斯把拉里召到别墅来。“佩琪小姐要飞往巴黎,代我处理一桩机密业务。我要你一直待在她身边。” “是,德米里斯先生。” 德米里斯朝他打量了一会,正要准备说些别的什么,转眼间改变了主意:“就是这件事。” 当时,只有诺艾丽一个人要到巴黎去,拉里决定用小型单翼飞机。他安排保罗·米塔克萨斯去使诺艾丽坐得舒服些,自己一直没有出驾驶舱,整个航程中他同诺艾丽没有照过面。 飞机着陆后,拉里往机后走到她座位前,说:“打扰你了,佩琪小姐。德米里斯先生要我在你逗留巴黎期间一直陪着你。” 她轻蔑地对他看了一眼,带着傲慢的口气说:“好。不过不要让我知道你跟在后面。” 他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他们乘着私人汽车从奥利进入巴黎市区。拉里坐在前面,同司机在一起,诺艾丽·佩琪坐在后面。在驱入市区的路程中,她没有跟他讲话。 他们第一次把车子停下来的地方是巴黎银行。拉里跟在诺艾丽后面走进银行的大厅,在那里等着,而她则被引进行长办公室,然后她又去了存放信托保险箱的地下室。诺艾丽大约离开了半个小时,后来她回到大厅时,一言不发地高傲地径直从拉里身边走过。他朝她身后看了一会,就转身跟了出去。 他们第二次停歇的地方是圣奥诺雷郊区街。诺艾丽把汽车打发走了。拉里跟着她走进一家百货公司,站在她身后,看她选购物品。诺艾丽等售货员把东西包扎好,一一交给拉里拿着。她在六七家店铺里买了东西:在赫耳墨斯皮革店买了钱包和皮带,上盖赫莱恩化妆用品商店买了香水,又到赛里纳皮鞋店买了双女皮鞋。大包小包把拉里压得走路都很困难,有的包已经夹到他的腋下去了。如果说她觉察到拉里的不自在的话,她故意毫无任何表示。拉里好像一只被她牵着到处跑的小狗或者小猫。 他们走出赛里纳皮鞋店的时候,天下起雨来了。行人四方窜奔,找躲雨的地方。 “待在这里等我。”诺艾丽命令说。 拉里站在雨中,看着她穿过马路走进了一家餐厅。拉里在瓢泼大雨中等了两个小时,手中和手臂上全是包,一点儿动弹不得。他咒骂她,也咒骂自己不得不听任她摆布。他已经上了钩,可是不知道如何脱钩。他有一种可怕的预感:情况会变得更糟。 凯瑟琳第一次见到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是在他的别墅里。那一次,拉里把他飞往哥本哈根取回的一只包裹送去,凯瑟琳跟着他一起去了。 她站在巨大的接待厅里正欣赏一幅画的时候,有一扇门开了,德米里斯走了出来。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喜欢马奈吗,道格拉斯太太?” 凯瑟琳转过身来,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久闻其名的富翁。她立即产生了两个印象:一是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比她想象的要高,另一个是在他身上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几乎有点儿吓人。凯瑟琳非常惊奇,他居然知道她的名字和她是谁。他似乎不厌其烦地要使她不受拘束。他问凯瑟琳喜欢不喜欢希腊,家里是不是舒适,还对她说,如果他能帮忙让她日子过得更好些,尽管向他说好了。他还知道——恐怕只有上帝才晓得他是怎么知道的——她收集小鸟艺术品。 “我见过一只很可爱的。”他对她说,“我把它送给你。” 拉里来了,带着凯瑟琳一起走了。 “你对德米里斯的看法怎么样?”拉里问道。 “他待人和气。”她说,“怪不得你为他干活挺高兴的。” “我想一直干下去。”他说话时口气中带着一股凯瑟琳没有理解的倔劲和冷酷。 第二天,凯瑟琳收到了一只美丽的瓷做的鸟。这次以后,凯瑟琳又见过两次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一次是她跟拉里去看赛马会,另一次是德米里斯在他别墅举行的圣诞节宴会上。每一次他都煞费苦心地对她客气,使她愉快。总之——凯瑟琳想——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是一个相当好的人。 八月,雅典的艺术节开始了。连续两个月上演了各种戏剧、芭蕾舞剧和歌剧,还举办各种音乐会——都是在卫城遗址脚下古老的露天剧场上演的。凯瑟琳与拉里一起去看了几场戏;拉里不在的话,她就同帕普斯伯爵一起去。观看这些创作年代久远的剧本在它们原先的环境中演出真太有意思了,而且就是由创造这些背景的民族在演出。 有一天夜里,凯瑟琳和帕普斯伯爵看完了《美狄亚》①的演出之后,谈起了拉里。 【①《美狄亚》,美狄亚也是希腊神话中一个女巫师的名字。她帮助勇士伊阿宋获得金羊毛后,两人相爱,生活了十年。后来,伊阿宋遗弃了她,她就把同他生的几个孩子杀死了。】 “他是个有趣的人。”帕普斯伯爵说,“Polymechanos。” “那是什么意思?” “这是希腊文,很难翻译。”伯爵思考了一会儿,“它的意思是‘意志方面很丰富’。” “你是指‘富于机智’吗?” “对,不过还不止于此。是指一个人,这人总是随时会想出新的念头、新的计谋。” “Polymechanos,”凯瑟琳说,“那就是我的拉里。” 在他们的头顶上空,挂着一轮皎洁的、接近满月的月亮。在温和的、令人感到慰藉的夜色中,他们由普拉加大街朝协和广场走去。正当他们要穿过大街的时候,一辆汽车从拐角处冲着他们急驶而来。伯爵眼快,急急拉着凯瑟琳躲开了。 “白痴!”他对着逐渐消失的汽车叫道。 “这里每一个人开起汽车来都像这个样。”凯瑟琳说。 帕普斯伯爵苦笑着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希腊人还没有完成到火车时代的过渡。在他们的心中,好像仍旧在鞭赶驴子。” “你在开玩笑了。” “使人遗憾的是我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你想了解希腊人的内心世界,凯瑟琳,不要读旅游指南一类的书,要读古代的希腊悲剧。事实真相是,我们依然属于已经过去了的世纪。在思想感情上来说,我们是很原始的,喜怒哀乐,反复无常,全部流露出来;我们还没有学会用文明的表饰把这些感情掩盖起来。” “我不敢说这是一件坏事。”凯瑟琳回答说。 “也许如此。可是把现实歪曲了。外面的人看我们时,他们不是在看想看的东西。这好像看一颗遥远的星星。实际上你不是在看那颗星星,而是在看过去的反射光。”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协和广场。路边有一排小店铺,窗上贴着招牌,上面写的是“占卜”。 “这儿算命的人很多,是不是?”凯瑟琳问道。 “我们希腊是一个非常迷信的民族。” 凯瑟琳摇摇头:“我不相信。” 说着,他们走到了一家小酒店。窗玻璃上的招牌用手写体写着:“皮里斯夫人,铁嘴算命。” “你相信巫术吗?”帕普斯伯爵问道。 凯瑟琳向他瞥了一眼,看他是不是在说着玩,是不是在逗她。他的脸色是一本正经的。“只在万圣节前夕①才有点相信。” 【①万圣节前夕,即每年1月31日,是西方的宗教节日。这一天,成人和孩子都举行聚会。活动内容有:试咬悬挂的苹果、算命、讲故事和化装舞会等。】 “我说的巫术不是指魔法故事中的扫帚柄、黑帽子和沸滚的水壶。” “那你指什么?” 他朝那招牌点点头:皮里斯夫人是一个懂巫术的女人,或者叫巫婆。她能推测过去,预知将来。” 他注意到了她脸上的怀疑神色。“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帕普斯伯爵说。“许多年以前,雅典的警察局长是一个名字叫索福克雷斯·瓦西利的人。他是我的一个朋友,我利用我的影响帮他当上了警察局长。瓦西利是一个非常诚实的人。有人想贿赂他,碰了壁,他们决定把他除掉。” 他抓住了凯瑟琳的手臂,一起过了马路,往街心公园走去。 “有一天,瓦西利来跟我说,他意识到他的生命受到了威胁。瓦西利本来是一个勇敢的人,但是,因为恐吓来自一个势力大的、残酷无情的歹徒,瓦西利不免有些心神不宁。瓦西利布置了便衣,一方面监视有否坏蛋接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尽管这样,他仍然有一种焦虑:他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他带着这样的心情来找我了。” 凯瑟琳听得出了神。“后来你怎么办了呢?”她问。 “我建议他去找皮里斯夫人算算命。”他讲完后,陷入了沉思,他的思潮在演出以往事件的这一灰暗的圆形剧场内来回搜索。 “他去了没有?”凯瑟琳等了好久,最后沉不住气地问道。 “什么?噢,去了。她告诉瓦西利,死亡将十分意外地、迅速地降临到他头上。她特别警告他,要千万留意中午的一只狮子。在希腊,除了在动物园里有几只衰老的长满癞皮疮的狮子外,找不到别的狮子了。不过,在爱琴海的德罗斯岛上有石狮子,那是你看过的。” 帕普斯继续讲的时候,凯瑟琳觉察到他的语气有点紧张。 “瓦西利亲自到动物园去检查关着狮子的笼箱,确保这种凶猛动物的禁锢稳妥可靠。他还向有关部门探询最近有否任何野生动物进口入雅典或即将出口的。回答是否定的。 “一个星期过去了,一切太平无事。瓦西利认为,那个老巫婆没有用,他居然去相信她,准是中了迷信的毒,是一个天大的傻瓜。在一个星期六上午,我到警察局去找他。这一天是他第四个儿子的生日,我们准备搭船去基隆,好好庆祝一番。 “我把汽车开到警察局门口的时候,正好市政大厦的大自鸣钟敲了十二下。我跨下汽车刚走到门旁,突然大楼里面轰的一声巨响,是什么东西爆炸了。我急急跑进瓦西利的办公室。” 这时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很不自然。“办公室里炸得一塌糊涂,地上到处都是血糊糊的东西,瓦西利已没有影儿了。” “真可怕。”凯瑟琳喃喃自语说。 他们一声不响地又走了一段路。 “不过巫婆没有说对,是不是?”凯瑟琳问,“他不是给狮子杀死的。” “喔,他是给狮子害死的,你听我说。警察局把爆炸残物恢复到事故发生前的原状。前面我已同你说过,这一天是他孩子的生日。瓦西利的办公桌上有一大堆他同事和朋友送的礼物,他准备要带给儿子的。不知谁送的生日礼物是一只小动物玩具,这只小动物玩具也放在桌子上。” 凯瑟琳感觉到脸上的血消退了:“一只玩具狮子。” 帕普斯伯爵点点头:“是的。皮里斯夫人说过,‘要千万留意中午的一只狮子’。” 凯瑟琳吓得瑟瑟发抖:“我听得起鸡皮疙瘩了。” 他低下头,深表同情地看着她:“皮里斯夫人可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去‘闹着玩玩的’的算命人。” 他们交谈着,不知不觉已经穿过了街心公园,来到了比雷奥斯街。一辆空的出租汽车从身边驶过。伯爵把它招呼了过来。 十分钟以后,凯瑟琳已经在家里了。 她一面铺床准备睡觉,一面把这个故事讲给拉里听。她讲着讲着,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拉里紧紧地搂着她,但是,隔了很久很久凯瑟琳方才睡着。

巴黎:1944 在过去的一年中,阿尔曼·戈蒂埃不再提及结婚的事。最初,他感到自己所处的地位比诺艾丽优越。然而,现在形势几乎倒过来了。当他们接见新闻记者时,人们总是向诺艾丽提问,无论他们一起到哪儿去,人们总是首先被诺艾丽所吸引,然后才会想到他。 诺艾丽是个完美无瑕的情妇。她仍然使戈蒂埃过得很舒服,仍然充当他的主妇,实际上使他成了法国最受人羡慕的人之一;但是他一刻也没有平静过,因为他知道他并未能赢得她的心,也永远做不到这一点,总有一天她会毫无顾忌地从他的生活中退出,正像她随意地闯入他的生活一样。当他想起那次诺艾丽离开他之后他的感受时,戈蒂埃感到一阵恶心。他正在如痴如狂地恋着诺艾丽,这和他本能的思维方式、和他与女人交往的经验以及对她们的了解是背道而驰的。在他的生活中只有她才是头等重要的大事。他经常彻夜不眠,挖空心思,设法出乎预料地讨得她的欢心。每当她看着别的男人时,戈蒂埃心里就充满了妒忌,但是他知道最好还是不要跟她讲这样的事。 有一次,在一个宴会上,她一直在和一位著名的医生交谈。 宴会结束后戈蒂埃对她大发雷霆。 诺艾丽听着他滔滔不绝地发了一顿脾气,然后平静地说:“如果我和别的男人谈话使你感到不快,阿尔曼,那么我今晚就搬出去。” 从此他再也没提起过这种事。 二月初,诺艾丽开始在家里接待社会名流们。最初,她只是在星期天邀请在剧院的几位朋友随便会餐一下,但是消息传开之后,他们的沙龙迅速地扩大了,参加的人有政客、科学家和作家等。任何人,只要他们认为会给他们带来乐趣,都会来参加。诺艾丽是沙龙的主妇,是沙龙之所以吸引人的主要原因之一。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急切需要和她交谈,因为她提出的问题深刻,而且能记住别人的回答。她从政府官员那儿学习政治,从银行家那儿学习金融。一位杰出的艺术家教她艺术,她很快就了解了法国当时所有伟大的艺术家。她从巴隆·罗特希尔德的最大的酒商那儿学习有关酒的知识,从科布西埃①那儿了解有关建筑的知识。诺艾丽的老师是世界上第一流的,他们轮流来教这位美丽、迷人的学生。她思维敏捷,喜欢探索问题,善于理解别人的话。阿尔曼·戈蒂埃感到他仿佛看到许多大臣在陪伴着一位公主。假使他意识到这一点的话,那么这是他对诺艾丽的性格所能达到的最深的理解了。 【①科布西埃(LeCorbuairer,1887—1965),法国建筑家,城市设计师。】 时间一个月一个月地过去,戈蒂埃开始感到放心一点儿了。他觉得诺艾丽似乎已经见到了所有对她来说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但是她对他们中的任何人都不感兴趣。 她还没有见过康斯坦丁·德米里斯。 康斯坦丁·德米里斯统治的帝国比大多数国家更为辽阔,更为强大。他并没有头衔或官方的职位,但是他定期地收买和出卖首相、红衣主教、大使和国王。德米里斯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两三个人中的一个,他像传说中的人物那样,权力大得令人难以置信。他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商船队,一家航空公司,还有好几家报纸、银行、钢厂和几座金矿——他的触须伸向四面八方,同几十个国家所组成的错综复杂的经济网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 他珍藏的艺术品在世界上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他有若干架私人飞机,有十几幢公寓和别墅分布在世界各地。 康斯坦丁·德米里斯的身材中等偏高,胸部显得过分地宽厚,肩膀也很宽阔。他的肤色黝黑,希腊式的鼻子十分宽大,一双深橄榄色的眼睛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虽然他对服装并不感兴趣,然而在人们的心目中他总是属于那种穿着最考究的人。人们谣传他有五百多套衣服。他无论到了什么地方就顺便在那儿做衣服。他的西装是由伦敦的霍维斯—柯蒂斯服装店裁制的,他的衬衫是在罗马的布里奥尼内衣厂订做的,他的鞋是请巴黎的达利艾—格朗特鞋店特制的,他的领带是从十几个不同的国家购买的。 德米里斯举止不凡,很有吸引力。当他走进一个房间时,那些不知道他是谁的人都会转过脸来盯着他看。世界各地的报纸和杂志连续不断地刊载了大量的报道,来描绘康斯坦丁·德米里斯这个人,以及他的商业和社会活动。 新闻界非常喜欢援引他的话。有一个新闻记者问他是不是他的朋友帮助他取得了成功。他回答道:“要成功,你需要朋友;要取得非凡的成就,你需要敌人。” 当人们问他有多少雇员时,他说:“一个也没有,只有侍僧。如果你的企业拥有这么大的权力和这么多的财富,那么你的事业就变成了宗教,办公室就变成了庙宇。” 他从小受到希腊东正教的熏陶,但是他是这样评论有组织的宗教的:“以爱的名义所犯下的罪行比以恨的名义所犯下的罪行要多一千倍。” 全世界都知道他和一个古老的希腊银行世家的女儿结了婚。他的妻子是一位风姿绰约、十分迷人的贵妇,但德米里斯在他的游艇上或私人岛屿上款待客人时,很少让他的妻子陪同;代替她出现在他身旁的,往往是一位美丽的女明星或芭蕾舞女演员,或者任何赢得他一时欢心的女人。他的风流韵事和他在金融上的冒险活动一样富有传奇色彩,一样引人入胜。 人们写了五六本有关德米里斯的书,但是没有一本涉及这个人的本质或者揭示他成功的根源。他是世界上最知名的人士之一,然而他却是一个非常隐蔽的人物,别人捉摸不透他的心灵。他操纵着自己在公众心目中的形象,以此为盾牌来掩饰自己的真相。他在各界都有几十个亲密的朋友,然而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他。他出生在希腊的比雷埃夫斯,是码头装卸工的儿子,家里有十四个兄弟姐妹,饭桌上的食物从来就不够他们吃,如果谁想多吃一点,他就得为此而打架。德米里斯就具有这种秉性,他不断地要求得到更多的东西,并且为之而奋斗。 甚至在孩提时期,在德米里斯的头脑中,任何事情都自动地变成了数学。他知道祭奠雅典娜女神的巴台农神庙有多少级台阶,走到学校得花几分钟,在某一天港口里有多少艘船。对德米里斯来说,时间是一个可以分割成许多小段的数字,他学会了不浪费一分一秒。结果他就能在不过分地花费精力的情况下完成巨大的工作。他具有一种天生的组织能力,这种才能即使在他做最琐碎的小事时也能发挥作用。任何事情都成了他运用自己的机智来和周围的人竞争的游戏。 尽管德米里斯意识到他比大多数人更聪明,他并不过分自负。当一个美貌的女人想跟他睡觉时,他一刻也不会感到洋洋得意,认为这是由于他的外貌或人品。但是他也从不为此感到不安。在他看来,世界就是个市场,人们不是买主就是卖主。他知道有的女人是为他的金钱所吸引,有些则是为他的权力所迷惑,只有少数人——很少的几个人——才是为他的思想和想象力所折服。 几乎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想从他那儿得到什么:对某个慈善机构的捐款,对某个规划中的企业的财政支援,或者干脆是他的友谊所能带来的权势。德米里斯很喜欢开动脑筋揣测人们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因为他们真正的目的很少和他们表露出来的一样。他那善于分析的头脑始终怀疑表面的事实,因此他不相信他听到的任何事情,而且对谁也不信任。 那些给他写传记的记者所能接触到的,只是他和蔼的神态和诱人的魅力,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老于世故、温文有礼而又见多识广的人。他们从未怀疑过在这虚假的外表的后面,德米里斯是一个杀人犯,一个来自贫民区的斗士,他的本能就是去割断别人的喉咙。 对古希腊人来说,正义”这个词经常和“复仇”的含义相同,德米里斯对于这两者都是念念不忘的。他总是牢牢记住他所受到的每一次怠慢。谁要是倒霉,惹起了他的不满,那就会得到百倍的偿还。招惹是非者甚至从不知道自己受到了报复,因为德米里斯的思维极其缜密,他不厌其烦地设置复杂的陷阱,编织错综的罗网,最后把牺牲者逮住,并把他们毁掉。他把进行严厉的报复当作儿戏一般。 当德米里斯只有十六岁时,他和年龄比他大的斯皮诺思·尼古拉斯一起创办了第一家企业。德米里斯想出了个主意,想在码头上开设一个小摊,为上夜班的装卸工提供热食。他为这个小摊攒了一半的资金,但是当小摊的营业兴隆起来之后,尼古拉斯逼着他退出了他们的生意行当,由尼古拉斯一个人接管了过去。德米里斯毫不反抗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又继续去办其他的企业。 二十年内,斯皮诺思·尼古拉斯加入了肉类加工业,取得了成功,变成了富人。他结了婚,生了三个孩子,成了希腊最显赫的人物之一。在那些年月里,德米里斯耐心地待在一边,让尼古拉斯去建立他小小的帝国。当他确定尼古拉斯达到了他所能达到的成功和幸福的最高峰时,德米里斯进行了还击。 由于企业办得十分兴旺,尼古拉斯正在考虑购买农场,以便自己饲养家畜,并且开办一系列的零售商店。这就需要巨额的资金。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拥有的银行和尼古拉斯有业务来往,这家银行鼓励尼古拉斯借款扩大他的企业,而且利息很低。尼古拉斯经不起这种诱惑,大刀阔斧地干了起来。正当他在扩充企业的过程中,银行突然要收回他的资金。他感到困惑不解,抗议说付不出这笔钱。然后,银行立即着手通过法律程序取消他的抵押品赎回权。德米里斯开办的报纸在头版大肆渲染这件事,其他的债主也开始取消他的抵押品赎回权。他去向其他的银行和信贷机构求救,但他怎么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这些银行和信贷机构都拒绝支援他。在被逼得破产的第二天,尼古拉斯自杀了。 德米里斯的正义感宛如一把双刃的宝剑。正如他决不会宽恕别人对他的伤害一样,他也从不会忘记别人对他的恩惠。他还年轻时,有一位妇女曾为他提供衣食,那时他太穷,付不起钱。后来,那妇女突然发现自己成了一幢公寓大楼的房东,而且根本不知道是谁为她买下了这幢大楼。一个年轻的姑娘曾经让身无分文的年轻的德米里斯和她一起住,后来她不知道是谁送给了她一幢别墅,还为她在银行里存下了按月领取的数量可观的终身生活津贴。那些在四十年前和这个野心勃勃的希腊少年有过交往的人,根本不会料到和他的这种随便的来往会给他们的一生带来那样的影响。年轻而又精干的德米里斯需要从银行家、律师、船主、工会、政治家和金融家那儿得到帮助。有些人鼓励他,帮助他;有些人冷落他,欺骗他。在这个骄傲的希腊人的心里,保存着每一笔上述交易的记录。他的妻子梅丽娜曾经指责他企图充当上帝。 “人人都在充当上帝,”德米里斯告诉她,“只不过我们当中有些人比其他人更有资格扮演这个角色。” “但是毁掉别人的生命是错误的,康斯坦。” “这没有什么错。这是正义。” “报复。” “有时候这和正义是一回事。大多数人做了坏事之后都逃脱了。我能使他们为此付出代价,那是正义。” 在设法为他的敌手设下陷阱的时候,他感到很愉快。他经常仔细地研究他的牺牲品,分析他们的性格,估计他们的力量和弱点。 德米里斯拥有三艘货船之后,需要借款来扩大他的船队,就去向一位巴塞尔的瑞士银行家求援。这位银行家不仅拒绝了他,而且打电话给他在银行界的朋友,劝他们不要借钱给这位年轻的希腊人。德米里斯最后设法在土耳其借到了钱。 德米里斯等待着时机。他的结论是,这位银行家致命的弱点就在于他的贪婪。德米里斯和阿拉伯半岛的一个酋长进行了谈判,以便获得一个新发现的油田的租借权。这一租借权将会给德米里斯的公司带来几亿美元的利润。 他指示他的一个代理人将这笔交易即将达成的消息透露给那位瑞士银行家。如果银行家拿出五百万美元的现金来购买这一企业的股票,他就可以参加这个新办的公司,并占有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这笔交易成功之后,这五百万美元就会变成五千万美元。银行家迅速地核查这笔交易,证实了它的可靠性。由于他个人并不拥有如此巨额的资金,他悄悄地从银行提了款,对谁也没讲一声,因为他不希望别人来分享这笔横财。这一交易隔一个星期就能达成,那时他就能付还他取出的钱。 德米里斯把这位银行家的支票拿到手之后,他向报界宣布和阿拉伯的交易已经取消了。股票的价格骤然暴跌。银行家无法掩饰他的损失,因而他的贪污行为被发觉了。德米里斯以几美分抵一美元的比率买下了银行家的股票,然后再继续去进行这笔石油交易。股票价格顿时猛涨。这位银行家被判定犯了贪污罪,服二十年的徒刑。 在德米里斯进行的游戏中,他还没有和几位对手把比分拉平,但是他不着急。他期待报复,计划报复,实施报复,并以此为乐。这好像是下棋,德米里斯则是棋术大师。近来,他并没有再树新敌,因为没有人能够成为他的敌人,所以他复仇的目标只限于那些在过去挡住了他的去路的人。 这天下午出现在诺艾丽·佩琪的星期日社交聚会上的就是这个人。他路过巴黎去开罗,准备在巴黎待几个小时。他去看了一个女雕塑家,她建议他们去参加这个沙龙。德米里斯一见到诺艾丽就想着他要得到她。 在诺艾丽的心目中,康斯坦丁·德米里斯大概是最有帝王气派的人了,只是他并没有真正的王位。但王位对一个马赛鱼贩子的女儿来说是根本高攀不上的。在她见到他之后的第三天,诺艾丽没有通知任何人就离开了剧院,把衣服装进了旅行箱,到希腊去和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会合了。 由于他们各自的地位都非常显赫,诺艾丽·佩琪和康斯坦丁·德米里斯的关系引起了全世界的注意,受到了普遍的指责。摄影师和新闻记者经常想采访德米里斯的妻子,但是,如果说她有点沉不住气的话,她丝毫也没有表露出来。梅丽娜对新闻界发表的唯一的评论是她的丈夫在世界各地有许多好朋友,她看不出他和诺艾丽的关系有什么越轨的地方。她在私下对暴跳如雷的父母说,康斯坦丁以前也有过风流韵事,这次的浪漫行为也会像以前所有的外遇那样自行冷却下来。她的丈夫为了经营企业的事务经常长期外出旅行,她常常在报纸上看到他和诺艾丽在一起的照片,这些照片是在君士坦丁堡、东京或者罗马拍摄的。梅丽娜·德米里斯是一个骄傲的女人,但是她决心忍受这种耻辱,因为她真心地爱她的丈夫。 对德米里斯来说,女人再也没有什么新奇的地方了。但是,诺艾丽之所以能吸引住他是因为她经常使他感到意外。他爱好解难题。对他来说,她是一个谜,使他感到不可思议。他从未碰到过像她这样的人。她接受他送给她的美好的礼品,但他不赠送礼品时,她还是照样那么高兴。他在波托费诺①为她买了一幢豪华的别墅,别墅俯瞰着美丽的马蹄形的蓝色海湾,但是他知道如果在雅典普拉加旧区为她买一小套公寓房间,这对她来说也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①波托费诺,意大利北部海滨休养地,濒临利古里亚海,在热那亚东南方二十四公里。】 德米里斯一生中,遇到过许多女人,她们都企图利用她们女性的姿色以某种形式来操纵他。诺艾丽却从未要求从他那儿得到什么。有的女人来到他身边是为了要分享他的荣耀,但是就诺艾丽而言,在他们两个人之中是她吸引了新闻记者和摄影师。她是一位有自己的身份的明星。有一段时期,德米里斯想,也许她是爱他这个人本身,但是他毕竟还是实事求是的,没有长期抱这种幻想。 在开始的时候,德米里斯竭力想打动诺艾丽的心,征服她的心,使她的心为他所占有。但是,无论在哪一方面,他都未能成功。她是一个奇迹,经常显出她的新的才华来给他欣赏。诺艾丽很会烧菜,她的烹饪技术比得上他重金聘用的厨师。她对艺术也很内行,与为他搜集名画和雕塑珍品的、他按年预付巨额酬金的艺术管理人比起来,毫不逊色。他喜欢听他们和诺艾丽一起谈论艺术,当他们对她知识的渊博表示惊愕时,他心里不知有多高兴。 德米里斯最近买了一幅伦勃朗的画。当画运到避暑的岛屿时,诺艾丽正好也在那儿。在场的还有一位年轻的艺术品管理人,是他为德米里斯觅到这幅画的。 “这是这位大师最伟大的作品之一。”管理人揭开盖在画上的薄纱时这么说。 这是一幅优美的画,画的是一位母亲和她的女儿。诺艾丽坐在椅子上,喝着茴香烈酒,静静地观看着。 “这画真美,”德米里斯表示赞同地说,他转身向诺艾丽:“你觉得这画怎么样?” “很可爱,”她说,你在哪儿找到这幅画的?”诺艾丽问管理人。 “我一直追踪到布鲁塞尔的一个私人艺术品商人那儿,”他骄傲地回答道,“劝他把画卖给了我。” “买这幅画你花了多少钱?”诺艾丽问。 “二十五万英镑。” “很便宜。”德米里斯断言道。 诺艾丽拿起一支烟,那位年轻人赶忙过来给她点火。“谢谢你。”她说。她看着德米里斯。“康斯坦,如果他直接从画的主人那儿买这幅画,就更便宜了。” “我不懂。”德米里斯说。 管理人带着古怪的神情看着她。 “如果这幅画是真的。”诺艾丽解释道。“那么它是来自西班牙托利多公爵的领地。”她转向管理人。“对吗?”她问道。 他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我——我不知道,”他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商人没对我说。” “哦,那么听我说,”她训斥道,“你是说你用这么一笔钱买了一幅画却没有弄清楚它的出处?这很难使人相信。在那位公爵的领地上,这幅画的标价是十七万五千英镑。有人被骗去了七万五千英镑。”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是正确的。管理人和那位艺术品经售商被判犯了诈骗罪,关进了监狱。德米里斯将画归还了原主。 事后回想起这件事,他觉得诺艾丽的诚实比她的见识给他的印象更深。如果她愿意的话,她完全可以把管理人叫到一边,讹诈他,把那笔钱和他私分掉。然而她却当着德米里斯的面公开责问他,一点也没有私心。为了表示赞赏,他给她买了一条价格十分昂贵的绿宝石项链。她收下项链时只是很随便地表示了谢意,就好像是收到了一只打火机一样。德米里斯无论去哪儿都一定要带诺艾丽随同前往。在企业的事务上,他谁也不信任,因此不得不由他自己一人做出每一项决定。他发现和诺艾丽讨论商业上的问题对他很有帮助。她对商业如此精通,简直令人感到惊讶。德米里斯只要有时能有一个人谈谈,就更容易做出决断。可能除了他的律师和会计之外,诺艾丽成了对他企业上的事务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的人了。过去,德米里斯总是同时有几个情妇,但是现在诺艾丽满足了他一切的需要,他一个接着一个地把其他的情妇抛掉了。她们对此毫无怨恨,因为德米里斯总是慷慨解囊的。 他拥有一艘长达一百三十五英尺的游艇,上面安装着四台美国通用汽车公司造的柴油机。游艇上载有一架水上飞机,二十四名船员,两艘快艇,还有一个淡水游泳池。船上有十二套陈设十分华丽的房间,这是为客人们准备的,他自己有一个大套间,里面摆满了名画和古董。 德米里斯在游艇上招待客人时,女主人就是诺艾丽。德米里斯乘飞机或船到他的私人岛屿上去时,他带在身边的还是诺艾丽。梅丽娜则待在家里。他十分谨慎,从不让她们俩碰在一起,但是他当然明白他的妻子知道她的存在。 诺艾丽无论到哪里都像皇亲一样受到隆重的接待。不过那只是她应得的权益。当年那位马赛的小姑娘站在房间里,透过肮脏的窗户瞭望她的船队,然而今非昔比,她现在已经拥有世界上最大的船队了。给诺艾丽留下深刻印象的并不是德米里斯的财富和声望,而是他的智慧和力量。他有巨人般的思想和意志,相比之下,他使其他的男人显得那么优柔寡断。她意识到他性格中所含有的极其凶残的特性,但是在某种意义上这使得他更令人感到振奋,因为她也有这种特性。 诺艾丽经常接到邀请,希望她主演戏剧和电影,但是她不感兴趣。她正在自己生活的故事中扮演主角,这比任何作家写出来的剧本更令人心醉神迷。她和国王、首相和大使一起进餐,他们都得迎合她,因为他们知道德米里斯很听她的话。他们以微妙的方式暗示他们的要求,而且只要她肯帮忙,就答应付给她巨大的代价。 然而诺艾丽已经得到了她所需要的一切。她经常和德米里斯一起躺在床上,告诉他,他们每一个人要求得到什么。德米里斯根据这种情报来判断他们的需要,他们的力量和他们的弱点。然后,他就施加适当的压力,这样更多金钱就会倒进他那已经满得要溢出来的金库里。 德米里斯的私人岛屿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欢乐。他买下了一座荒岛,把它建成了天堂。岛上有一幢富丽堂皇的别墅,建在山顶上,是他自己的住所。还有十二幢供客人居住的迷人的小屋,一个狩猎区,一个人工淡水湖,一个供游船停泊的码头,一个供飞机着陆的机场。 岛上配备了八十个仆人,还有武装卫士严防外人擅自来到岛上。诺艾丽喜欢这座与世隔绝的岛屿,特别是岛上没有其他客人时,她感到愉快极了。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感到很得意,认为这是由于诺艾丽更喜欢单独和他待在一起。如果他知道她是怎样一心想着另一个男人,他一定会感到万分诧异,他现在甚至还根本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这时拉里·道格拉斯离开诺艾丽有半个地球那么远,他正在一些秘密的岛屿上进行秘密的战斗,然而有关他的情况她比他的妻子知道得还要多,尽管他定期地和妻子保持着通信联系。诺艾丽至少每个月到巴黎去见一次克里斯琴·巴贝,这位秃顶而又近视的矮个子侦探每次都为她准备好一份最新的报告。 诺艾丽第一次回巴黎见了巴贝离开时,在检查出国护照的过程中遇到了麻烦。她被迫在海关的办公室等了五小时,最后她得到许可给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打了个电话。她和德米里斯通话之后十分钟,一位德国军官匆匆走了进来,代表德国政府一再向她表示道歉。他们发给她一张特别护照,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受到阻拦。 那位矮个子侦探总是期待着诺艾丽的来访。他对她漫天要价,而且他训练有素的嗅觉告诉他,还有更多的钱可以赚。他对她和康斯坦丁·德米里斯建立的新关系感到十分满意。他觉得这一定会给他在经济上带来极大的好处。首先,他得证实德米里斯并不知道他的情妇对拉里·道格拉斯感兴趣,然后他得知道这一情报对德米里斯有多大价值。或者他能从诺丽那儿得到多少钱?如果他保持缄默的话。他马上就要大发横财,但是玩牌时他还得小心。巴贝能够收集到的有关拉里的情报具有重大的价值,因为巴贝能够为提供消息的人付大价钱。 拉里的妻子正在读信,从邮戳上只能知道信是从一个没有名称的军人邮局寄出的。 与此同时,克里斯琴·巴贝正在向诺艾丽汇报:“他正在第48战斗机中队、第14战斗机小队执行飞行任务。” 凯瑟琳读的那封信上写着:“……我只能告诉你我在太平洋上的某个地方,亲爱的……” 克里斯琴·巴贝却在对诺艾丽说:他们在塔拉瓦①,然后去关岛。” 【①塔拉瓦,太平洋西部吉尔伯特群岛中的一个岛屿。】 “……我真想你,凯茜。这儿的形势越来越好了。我不能对你细说,不过我们终于有了比日本的零式飞机更好的飞机……” “你的朋友正在驾驶P—38型、P—40型和P—50型飞机。” “……你在华盛顿一直在紧张地工作,我感到很高兴。一定要忠诚于我,亲爱的。这儿一切均好。见到你时我将告诉你一个小小的消息……” “你的朋友被授予了空中英雄勋章,而且已被晋升为中校。” 正当凯瑟琳思念丈夫、为他能安然返回而祈祷时,诺艾丽注视着拉里的一举一动,她也为拉里能安全地回来而祈祷。战争很快就要结束,拉里·道格拉斯不久就要回来。回到她们俩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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