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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瑟琳坚定地说,拉里简短地说

日期:2019-10-06编辑作者:文学资讯

雅典:1946 说不出是什么原因,时间已经变成了凯瑟琳的敌人。起初,她并没有发觉这一点;后来,她回顾过去,也说不清时间开始跟她作对的确切时刻,她也没有发觉拉里对她的爱情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是为什么消失的以及是如何消失的,而是有一天,那么一下子,爱情在时间的长河里流失了。留下来的一切,只是寒气凛人的、空幻的回声。 凯瑟琳日复一日地孤独地坐在家里,猜测和搜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哪一方面出了毛病。她想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可称得上是起因的,也想不出有一个确切的暴露性的时刻,她可以指着说:“那是了,那就是拉里不爱我的具体时刻。” 有一次,康斯坦丁·德米里斯去非洲旅行,拉里开飞机送他去了,他们在非洲逗留了三个星期。也许事情就是拉里从非洲回来后开始的。在这三个星期里,凯瑟琳一直惦念着拉里,其程度比她所想到的还要厉害。他总是不在家——她思量着,好像是战时一样,不过这一次没有敌人。 可是她错了,有一个敌人潜伏着。 “我有一个好消息还没有告诉你呢。”拉里说,“我加薪了。七百元一个月。你觉得怎么样?” “好极了。”她回答说,“我们可以早一点回家了。”她看到他脸上绷紧着。“怎么啦?” “这儿就是家。”拉里回答说,话很简短。 她莫名其妙地凝视着他。“噢,现在来说是如此,”她勉强同意说,“不过我的意思是——你总不想一辈子住在这里吧。” “你还从来没有过过这么美好的生活。”拉里反驳说,“这好像是待在度假的疗养地一样。” “可是这同住在美国不一样,是吗?” “美国,滚他妈的去吧。”拉里说,“为了美国,我冒了四年的生命危险,而美国又给了我什么?一把毫无价值的勋章而已。战争结束了,连个工作都不给我做。” “这是不真实的。”她说,“你……” “我什么?”凯瑟琳不想挑起争论,特别是在他回来的这第一晚。“没有什么,亲爱的。”她说,“你累了,我们早点睡吧。” “慢。”他走向食品柜,倒了一杯酒喝。“阿根廷夜总会有新的节目要开演。我已跟保罗·米塔克萨斯讲过,我们要同他和几个朋友一起去。” 凯瑟琳瞧着他。“拉里——”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使自己不至于太激动了,“拉里,我们差不多有一个月没有见面了。我们还不曾有过一个机会来——来坐着好好谈谈。” “我的工作老是要在外面跑,有什么办法呢。”他回答说,“难道你认为我不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吗?” 她摇摇头说,“我说不上来。我得问问韦贾板①。” 【①韦贾板(Ouijahoard),板上有二十六个字母和其他符号,在迷信活动降神术中使用,据说可求得来自死者的消息。】 他用双臂拢住她的腰,露着牙齿天真地、孩子般地笑了:“不去管米塔克萨斯和那一伙人了。我们今晚不出去了,就你我俩,好吗?” 凯瑟琳仔细察看他脸部的表情,意识到她自己太不讲理了。如果工作使他得离开她,他当然没办法喽。而且,他回家以后,要去看看别的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如果你喜欢,我们一起出去,”她肯定地说。 “嗯——嗯。”他把她拢紧了一些,“就我们两人吧。” 整个周末,他们一直留在家里。凯瑟琳烧饭做菜,他们坐在火炉前聊天,玩扑克牌,读报,看小说——凯瑟琳所要的就是这些。 星期天晚上,拉里美美地吃了一顿凯瑟琳准备的晚餐。凯瑟琳先上床。她躺在床上,看着他穿着裤衩到浴室去,心里想他真是一个美男子,我真幸运,他是属于我的。她不由地脸上露出喜悦的微笑。 她的笑容还没有退去时,拉里在浴室门口漫不经心地说:“下个星期多订些约会,好吗,我们就不会因为无事可做,再像这样彼此黏在一起。” 他说完,就关上了浴室的门。这时,凯瑟琳脸上的笑容凝结住了。 也许问题的发生与那个漂亮的希腊乘务员海莉娜有关。 那是在夏天,在一个炎热的下午,凯瑟琳上街买东西。拉里不在城里。她预计他第二天回家,因此决定准备些他喜欢的菜,让他吃一惊。 正当她手里拿满食品、杂货要离开菜市场时,一辆出租汽车从她身边擦过。在后座上坐着拉里,他的手臂搂着一个穿飞机女乘务员制服的姑娘。凯瑟琳短暂地瞥见他们的脸上挂着笑。转眼间汽车拐了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凯瑟琳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等到几个小男孩跑到她跟前,才发觉盛食品、杂货的袋子从她麻木的手里滑落到地上了。孩子们帮凯瑟琳把东西一一拾了起来后,她蹒蹒珊珊回到了家,脑子也麻木了。 她曾经自我安慰说,她在出租汽车里看到的不是拉里,而是一个相貌跟他相像的另外一个人。可是,事实是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像拉里。他是独特的,上帝的杰作,自然的无价的创造物。他全部归她所有。归她的,也归出租汽车里那个浅黑型肤色女人的,也归谁知道多少数目的别的女人的? 凯瑟琳彻夜未眠,等拉里回来。等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拉里仍然没有回来。 这时,她明白他找不到托辞来向她辩解,找不到可以使夫妻关系保持下去的借口了。同时,她也没有任何借口好原谅自己。他是一个说假话的,一个骗子手;她可不能再当他的妻子了。 拉里到了第二天下午三四点钟方才回家。 “嘻,”拉里走进套间时,显得兴高采烈。他放下飞行包后,看到了她的脸色。“出什么事了?” “你什么时候返回城里的?”凯瑟琳生硬地问道。 拉里瞧着她,显出困惑不解的样子。“大约一个小时以前。怎么了?” “我昨天看见你同一个女的混在一辆出租汽车里。” 光天化日之下,他太不老实了——凯瑟琳想着——他那些话要结束她当妻子的身份了。他再否认的话,我就要说他是一个扯谎话的人,跟他一刀两断,再也不想看到他了。 拉里站在原地望着她。 “说啊,”她说。“说那不是你。” 拉里仍然看着她,点点头说:“那当然是我。” 凯瑟琳感到心窝里一阵剧痛,几乎跌倒。她多么希望他否认这一点啊。 “老天,”他说,你在想什么?” “我——”凯瑟琳气得语塞。 拉里举起一只手。“不要说你要感到后悔的话。” 凯瑟琳也看着他,满腹狐疑。“我要后悔的?” “昨天我飞回雅典十五分钟,替德米里斯接一个名字叫海莉娜·梅雷里斯的姑娘到克里特岛去。海莉娜是给德米里斯干活的,是飞机乘务员。” “可是……”这是有可能的。拉里也许在说真话,或许他是一个八面玲珑的家伙,随时会想出新的计谋和鬼点子的? “那你为什么没有给我打电话?”凯瑟琳问道。 “我打了,”拉里简短地说,“没有人接。你出去了,是不是?” 凯瑟琳咽了一口气。“我——我出去买东西给你准备晚餐。” “我不饿,”拉里粗着喉咙说,“一吵起来我就没有胃口吃东西了。”拉里说完就转身走出了房门,而凯瑟琳站在原地,她的右手仍然举着,好像是默默地恳求他回来。 在这一次不和之后不久,凯瑟琳开始喝酒了。开始时,先喝少量的,没有多大害处。她常常盼着拉里七点钟回家吃晚饭,如果等到九点钟还不见人影,她就喝点白兰地酒以消磨时间。到十点钟光景,往往已经有好几杯白兰地酒下肚了。到他回来时,晚餐的菜肴早已不像样了,而她则已经有点儿醉醺醺的。这样,就更为容易面对生活中发生的一切。 凯瑟琳已经不再相信拉里没有一直在欺骗她,很可能从他们结婚的时候起他就开始欺骗她了。对此,她业已丧失了视而不见、自己欺骗自己的能力了。 有一天,在他把衣服送去洗以前,她发现他衬衫上有女人的口红,他的制服裤袋里有一块女人用的花边手帕。 她想象着拉里躺在别的女人怀里的情景。她真想杀了他。

雅典:1946年 伟人创造城市,城市也造就伟人。雅典是一块铁砧,已经经受了无数个世纪的锤打。在历史上,撒拉逊人、英国人和土耳其人都曾攻占过雅典,把全城洗劫一空,但是雅典在每一次浩劫中都以极大的耐力生存了下来。 雅典位于阿蒂卡州中央平原的南端,城市的西南部以平缓的坡度向萨罗尼克湾延伸,巍巍的希梅特斯山耸立在城市的东侧。 雅典市的地面上,阳光普照,世事变化不停。地面下,人们仍然可以找到住满了古代幽灵的村庄。这些村庄埋没在年代久远的炫目的业绩之中。地下的雅典居民,其数目跟现在地面上的雅典居民相差无几。这里,时时有惊人的新发现,可是到后来总是又归入有待查证的栏目里。 拉里在雅典埃利尼孔机场等候凯瑟琳的飞机降落。她通过舷窗看见他匆匆朝客机梯子奔去,他脸上显出迫不及待的样子,而且很兴奋。他看上去比她最后一次看到他时要瘦一些,晒得黑一些,仪态放荡不羁。 “我真想念你,凯茜。”他一面说着,一面把她拉到怀里。 “我也很想念你。”她说,同时明白为此她已经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比尔·弗雷泽对这消息有什么反应?”拉里问道,一面帮她办着海关的各种手续。 “他对这件事的态度很好。”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是吗?”拉里挖苦道。 凯瑟琳回忆起了她去见比尔·弗雷泽时的情景。 他看着她,惊骇不已。“你要离开这里到希腊去,到那里去过日子?为什么,老天?” “我那结婚证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夫唱妇随嘛。”她毫不在意地回答说。 “我的意思是说,为什么拉里不能在这里找一个工作,凯瑟琳?”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比尔。大概事情总是那么不称心吧。现在他在希腊找到了工作,看样子他有信心,能大干一番的。” 除了最初一次冲动性的阻挠以外,后来弗雷泽一直合作得很好,帮了不少忙。他使得她每一件事都办得顺顺利利,而且一再坚持,要她不要跟广告公司断了联系。“你又不准备一辈子待在国外。”他不断地这样说。 凯瑟琳在脑海里思考着弗雷泽的这句话,同时瞧着拉里安排一个搬运工人把她的行李搬进汽车。 他用希腊语跟搬运工人讲着话。凯瑟琳对拉里学外语的本领感到很惊奇。 “待一会儿你就可以见到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了,”拉里说,“他像一个太上皇。欧洲所有的有权有势的人都在绞尽脑汁想办法去讨好他。” “我很高兴你对他有好感。” “他对我也有好感。”她从来没有听到他讲话这么高兴,这么热情。这是吉祥的预兆。 在驱车前往旅馆的途中,拉里把他与德米里斯第一次见面的前前后后描述了一番。有一个穿着特殊制服的私人汽车司机被派到机场来迎候他。拉里要求去看看德米里斯的飞机机群,那个司机就把他带到机场边远角落里的一个大飞机库。那里一共有三架飞机,拉里用挑剔的眼光逐一地查看了。“霍克·雪特莱”真是一个美人,他盼望能快快坐到方向盘后面去,翱翔在蓝天之中。第二架是六个座位的小型单翼飞机,质量是第一流的。他估计驾驶这样的飞机可以轻而易举地使航速达到每小时三百英里。第三架是两个座位的改装的L—5型飞机,装了一台利柯明发动机,作短距离飞行非常理想。这样一个私人的飞行队,给人的印象十分深刻。拉里察看完毕后,走回到站在旁边看的司机跟前。 “不错。”拉里说,我们走吧。” 司机开车把他送到瓦基扎的一座别墅。瓦基扎是郊区很大的一块地方,离市区二十五公里,由德米里斯专用。 “你想象不出德米里斯住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的。”拉里对凯瑟琳说。 “是怎么样的呢?”凯瑟琳急切地问。 “实在难以用语言来形容。那地方占地约十英亩,有通电的大门、岗哨、看门狗和别的什么的。别墅很大,外面看上去是一座宫殿,里面却是一个博物馆。别墅里还有室内游泳池、宽敞的舞台和放映室。总有一天你会看到的。” “他待人好吗?”凯瑟琳问。 “好的,那是肯定的。”拉里笑道,“我受到了铺红地毯的接待。我估计我人没有到,我的名气这里早知道了。” 实际情况是:拉里在一间小接待室里足足待了三个小时,等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接见他。照平常情况,拉里早已大发脾气了,但他知道这次见面关系无比重大,情绪是紧张得火不起来了。他同凯瑟琳说过,这一职务对他十分重要,但是他没有说他拼命想得到这一职务。他的绝技就是飞机,没有它生活也没有意义。好像他的生命已经掉入某一个没有探查过的感情的深渊,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太大,他忍受不了。一切的一切都取决于他能否得到这一职位。 三个小时过去了,一个男管家走了进来,通知说德米里斯先生有空召见他了。男管家在前面引路,他们走过一间很大的接待室。从室内看似乎在凡尔赛宫里,四壁涂饰着精致柔和的金色的、绿色的和蓝色的色彩,墙上挂着博韦出产的挂毯,挂毯四周镶嵌着青龙木做的框子。地上铺着华丽的椭圆形的萨瓦奈里地毯。天花板上挂的是一盏巨大的枝形吊灯,由水晶石和镀金青铜做成。 书房的门口有一对绿色的缟玛瑙柱,柱顶上是镀金青铜做的柱头。书房里面很优雅,由著名匠师设计,四壁都嵌着雕刻的各种高贵的果树木。在一侧的墙壁中央,砌着白色大理石做的壁炉台,台的边沿有镀金的装饰结构,台的上面安放着两具精美的青铜柴架。 从壁炉台的上端一直到天花板,竖立着一面雕工精细的柱状画镜,画是由弗拉哥纳①作的。通过一扇开着的落地长窗,拉里瞥见一个宽大的露台,上面摆着桌椅,显然是就餐的地方。从露台上可以俯瞰到一座幽静的花园,里面布置着雕像和喷泉。 【①弗拉哥纳(JeanHonoreFragonard,1732—1806),法国画家。】 书房的另一个角落里,摆着一张巨大的像政府部级机关用的写字台。后面的一张椅子的靠背很高,非常有气魄,上面覆盖着奥比松出产的花毯。写字台的前面放着两张法国式的安乐椅,有羽毛衬垫和靠背,把手上都放着巴黎哥白林厂生产的花毯。 德米里斯站在写字台旁边,正在仔细观察墙上的一大幅麦卡托式地图。地图上星星点点散布着几十个彩色的小钉。拉里走进来时他转过身来,伸出一只手。 “我是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他说,口音里听不出是哪儿人。近几年来拉里在各种报纸杂志上多次看到他的照片,但是当面见到这样一个拥有巨大力量的人,他并没有充分准备。 “我知道。”拉里说着,握了握他的手,“我叫拉里·道格拉斯。” 德米里斯发现拉里的一双眼睛看着墙上的地图。“那是我的王国。”他说,“请坐。” 拉里在写字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听说你和伊恩·怀特斯通一起在英国皇家空军里当过飞行员?” “是的。”德米里斯把身子靠在椅子的靠背上,打量着拉里:“伊恩对你的评价很高。” 拉里笑了:“我对他的评价也不错。他是一个好得要命的飞行员。” “他也是这样说你的,不过他用的字眼是‘出色的’。” 拉里又感觉到当初怀特斯通向他介绍这一工作时的那种不寻常的味道。显然,怀特斯通在德米里斯面前把他捧了一番,这与他跟怀特斯通的关系远远不成比例。 “我没有吊儿郎当,”拉里说,那是我的工作。” 德米里斯点点头:“我喜欢对工作不吊儿郎当的。你可知道,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那么吊儿郎当?” “我没有很好考虑过这个问题。”拉里坦白说。 “我考虑过了。”他向拉里冷冷一笑,“那是我的工作——人,绝大多数的人都对他们正在做的工作感到厌恶,道格拉斯先生。他们不是设法求得他们喜欢的东西,而是像没有脑髓的昆虫一般一辈子待在陷阱里。要找到一个热爱自己工作的人是不容易的。如果你找到了这样一个人,可以说他几乎必定是一个成功者。” “我想是这样的。”拉里谦逊地说。 “你不是一个成功者。”拉里向德米里斯看了一眼,突然小心翼翼起来。“这要看你所说的成功是什么意思,德米里斯先生,”他谨慎地说。 “我的意思是,”德米里斯直截了当地说,“在战争中你干得很出色,可是在和平环境里就不怎么样了。” 拉里感觉到下颏的肌肉绷紧了。他意识到不知不觉之中已钻进了圈套,不过他尽力克制住不发火。 他的思想剧烈地活动着,绞尽脑汁考虑着该说些什么,以抢救他如此迫切渴望着的工作。 德米里斯正在注视着他,他那一双深橄榄色的眼睛默默地端详着他、研究着他,什么也别想逃过他那一双眼睛。 “你在泛美航空公司时你的工作怎么了,道格拉斯先生?” 拉里露齿笑了一下,但是他并不想笑。“要等十五年才能当一个副驾驶员,我并没有这样的思想准备。” “所以你就揍了你的顶头上司。” 拉里表现出十分惊骇的样子:“谁告诉你的?” “噢,别慌,道格拉斯先生,”德米里斯耐不住说,“如果你要为我工作,那我每次被你带着飞时,就把我的生命交在你的手中了。我的生命对我来说,价值可大了。难道你真的以为不对你的底细了解一下我就会雇用你吗?” “你给泛美航空公司解雇以后,接着又从两个飞行员职位上被辞了,”德米里斯接着说,“这样的履历可不好啊。” “这与我的能力毫无关系,”拉里申辩说,怒火在内心又慢慢升起。“一家航空公司的业务惨淡,另一家得不到银行信贷,就破产了。我当飞机驾驶员,并没有一点儿差错。” 德米里斯打量他一会儿,接着笑了。“我知道你是一个好飞行员。”他说。“你遵守纪律不够好,是吗?” “我不愿意被比我懂得少的蠢货牵着鼻子干。” “我相信我不会属于那一号人的。”德米里斯干巴巴地说。 “要看你是不是会对我指手画脚说怎么开你的飞机才算数,德米里斯先生。” “不会的。开飞机是你的职责。把我高效率地、舒适地和安全地送到我要去的地方也是你的职责。” 拉里点点头:“我将尽力而为,德米里斯先生。” “我相信,”德米里斯说,“你已经看过我的机群了。” 拉里努力使脸上不露出惊奇的表情来:“是的,先生。” “你觉得怎么样?” 拉里这时掩饰不住他的兴奋:“都是绝好的。” 德米里斯就势摸着拉里的心思问:“你驾驶过一架‘霍克·雪特莱’吗?” 拉里犹豫了一下,很想撒一个谎,但他最后还是说了实话:“不,没有,先生。” 德米里斯点点头:“你看你能学会吗?” 拉里笑笑:“只要你能让别人腾出十分钟给我示范一下。” 德米里斯倾身向前,把他那瘦长的手指合拢在一起。“我本来可以挑选一个对我的每一架飞机都熟悉的飞行员。” “可是你不会那么做。”拉里说,“因为你要不断地更新飞机,新的机型一出来你就要买。你想找一个不管你买什么机型都能适应的人。” 德米里斯点头表示同意。“你说对了。”他说,“我要找的飞行员是一个——一个纯粹的飞行员,也就是在空中飞行的时刻是他最幸福愉快的时刻的人。” 两人谈到这里,拉里知道他可以稳操胜券了。 然而,拉里始终不知道,他的这次就业一直面临着险境,差一点儿德米里斯就不要他了。 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之所以成功的最主要因素是由于他对麻烦事具有能立即意识到的高度灵敏的本能。这种本能已经使他多次得到好处,能够转危为安,或者更上一层楼。所以,他很少会意识到险情后又撇开不管的。前几天,伊恩·怀特斯通告诉他要辞职的时候,德米里斯的脑海中不期而然地升起了一丝疑虑和惊异。这部分是由怀特斯通的姿态引起的。他的举止很不自然,显得拘束不安。这不是工资多少的问题,他是这样向德米里斯说的。他遇到一个机会,可以自己做一番生意,那是跟在悉尼的连襟一起干,他得碰碰运气。随后,他推荐了另一个飞行员。“他是一个美国人,我们曾经在英国皇家空军中一起开过飞机。他不仅仅能胜任,还能干得非常出色,德米里斯先生。我不知道有哪一个飞行员比他更好的了。”德米里斯静静地听伊恩·怀特斯通继续吹捧他的朋友,同时想找出使他讲话不和谐的那个走调的音符。最后,他终于找出来了。怀特斯通言过其实,吹嘘得过分了。不过,这可能是因为他如此突然地辞退感到窘迫的缘故。 因为德米里斯是一个决不会放过一个最细小的问题的人,所以怀特斯通走了后,他向英国、美国和澳大利亚等分别打了国际长途电话。 傍晚前,德米里斯已经确切地获悉:是有人提供资金,在财政上支持怀特斯通在澳大利亚与他连襟一起开办小型电子仪器公司。 他跟英国空军部里的一个朋友通了电话,两个小时以后接到对方有关拉里·道格拉斯的口头回报。 “在地面上他有点古怪,做事反复无常。”他的朋友说,“在空中,他是一个高超的飞行员。” 德米里斯跟华盛顿和纽约通过电话,迅速了解到了拉里·道格拉斯最近的一切动态。 道格拉斯接替怀特斯通的工作进展到这一阶段时,在表面上看来每一件事都很正常。然而,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仍然有一种隐约的担心,一种将会发生麻烦事的预感。他同诺艾丽讨论了这件事,认为也许增加伊恩·怀特斯通的工资后他会留下来。 诺艾丽先仔细地听了,然后说:“不。让他走,康斯坦。如果他把这一个美国飞行员如此推崇备至,我一定要试试他。” 事情就这样最后决定了下来。 从诺艾丽知道拉里·道格拉斯已经在来雅典的途中后,她已经无法对其他事情进行思考了。她想起了逝去的这些年月、仔细而又耐心的计划安排以及缓慢而又坚决的罗网的合拢。她肯定,如果康斯坦丁·德米里斯知道事实真相的话,他会为她而感到骄傲的。这是命运的奇异安排,诺艾丽回顾着。如果她从来没有遇见拉里,她同德米里斯在一起会快活的。他们彼此取长补短,因而彼此也更加完美了。两人都崇拜权力,而且都知道如何使用权力。他们超出了一般的人;他们是神,神就要统治和掌管别人。无论什么事,到最后输的不是他们,这是因为他们有巨大的、几乎是神秘莫测的忍耐性。他们能等待,甚至等一辈子。现在,对诺艾丽来说,等待的年月已经过去了。 那天下午,诺艾丽在花园里躺在吊床上,复核着她的计划。到太阳慢慢西沉时,她感到相当满意。在过去的六年期间,大部分时间她都是为完成复仇计划而度过的。她觉得,在一定程度上说来,这是一个遗憾。复仇的念头推动了她醒着的每一时刻内的言行,使她的生活有活力、干劲和亢奋。现在,再隔几个短短的星期,旷日持久的追索即将终止。 这一时刻,黄昏前的微风徐徐吹来,使静谧的、青葱的花园起了凉意。诺艾丽躺在即将掉入地平线的希腊的太阳下,一点也没有想到事情刚刚才开始。 拉里该到达的前一天夜里,诺艾丽彻夜未眠,回想着六年前的巴黎,回想着把笑作为礼物带给她而后又把笑夺走的那个人……她还回想起拉里的孩子在她腹腔内的感觉,这胎儿在她体内慢慢增大,就像胎儿的父亲当初在她脑海内慢慢增大并最后占有了她的脑海一样。她也回想起了那天下午在一家阴郁的巴黎小旅馆内的情景:尖锐的金属衣钩凿进她下身时所引起的剧痛……这些往事仍然历历在目。因为在六年内她不断地温习,所以,痛苦、心灵上的折磨和仇恨……依旧记忆犹新。 清晨五点,诺艾丽起床,一面穿衣服,一面看着窗外庞大的火球从爱琴海的海面上升起。这勾起了她对另一个早晨的记忆。那是在巴黎,她也是一早起来,穿好了衣服,等着拉里来——这一次总算他要来了。经过她六年的精心策划,他无法不在此一时刻出现在她面前。现在的拉里,像从前诺艾丽需要他一样,迫切地需要她,尽管他仍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德米里斯派人带了一个口信到楼上诺艾丽的房间来,说他想同她一起吃早饭。她呢,今早太兴奋了,她害怕她的情绪会引起德米里斯的好奇。她很早以前就知道,德米里斯的感觉像猫一样,灵得很。诺艾丽又一次提醒自己,她必须谨慎小心。她想以她自己的方式亲自操纵拉里的一切。她要在不知不觉中把康斯坦丁·德米里斯当作工具,对此她周密地考虑了很长时间。如果万一给他发觉了,他是不会饶人的。 早餐时,诺艾丽喝了一小杯希腊浓咖啡,吃了半个新烤的面包卷。她没有食欲,思想狂热地集中在数小时以内即将来到的会见上。今天她打扮得特别仔细,特意选了一套衣服。她晓得,她很漂亮。 七点钟刚过,诺艾丽听到一辆高级轿车停在别墅大门口的声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控制住自己内心的不平静,然后她慢慢走到窗前。拉里·道格拉斯正从汽车里跨出来。诺艾丽看着他朝大门走来,这时,好像六年的岁月滚到了一边,他们两人又回到了巴黎。拉里略为老了一些,戎马生涯和生活的历程在他脸上增添了新的纹路,可是却使得他比从前更为英俊了。诺艾丽从十码远的窗口看着他,仍然感到有一股吸引力,但是夹杂和交织着缕缕恨意。这丝恨意逐渐扩大、膨胀,使她感到一阵激奋。她匆匆从镜子里朝自己最后看了一眼,就朝楼下走去,去见她要加以毁灭的那个人。 诺艾丽一面从楼梯上往下走,一面在估量,拉里看到她后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不知他有没有跟他的朋友、甚至跟他的妻子炫耀过:诺艾丽·佩琪一度同他相爱过?她纳闷着,不知道他是否重温过他们在巴黎一起度过的那几个魔术般的日日夜夜,也不知道他是否曾经为那样对待她而感到悔恨过。这样的内心活动,她已经有过许多次了。今日,诺艾丽已经名扬天下,而他的生活却遭到一连串的挫折。他该感到深深内疚吧!诺艾丽希望,隔了六年多后同他第一次面对面谈话时,能从他的眼神里找到答案。 诺艾丽到了接待厅后,前门开了,管家把拉里引了进来。 拉里先是带着敬畏的神情观察着宽大而豪华的接待厅,而后才看到诺艾丽。他长久地注视着她,他的脸上因为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女性而露出了赏识的笑容。 “您好。”他彬彬有礼地说,“我是拉里·道格拉斯。我履约来见德米里斯先生。” 他脸上没有认出她的迹象。 一点也没有。 凯瑟琳和拉里乘着汽车驰过雅典的街道前往旅馆。街道两侧不断地有废墟和各种遗迹从车窗外面闪过,使凯瑟琳看得头晕眼花。 在汽车前方,她看到了惊人的壮举——高高耸立在古雅典卫城上面的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巴台农神庙。到处有大饭店和办公大楼,但是,奇怪,在凯瑟琳看来,这些新建的大楼都是非永久性的建筑,而巴台农神庙在清晰明澈的天穹中是不朽的、永存的。 “很感人的,是不是?”拉里露齿笑着说,“整个雅典城都像这样。一个巨大的美丽的遗迹。” 他们的汽车通过了市中心的一个大公园,公园中心的喷泉的水雾在空中飞舞。公园里摆着许多桌子,桌子上方用绿色的和橘红色的支柱撑着天蓝色的遮阳篷。 “这儿是便秘广场①。”拉里说。 【①便秘广场,因人们久坐不走而得的诨名。便秘的原文(Constipation)与宪法的原文(Constittuion)只差一个音节。】 “什么?” “真正的名字叫宪法广场。人们整天坐在这些桌子旁,一面喝希腊咖啡,一面观看着世事的变迁。” 几乎在每一个街区里都有户外咖啡馆。在不少街道的拐角处,贩子在兜售着新摘来的海绵。到处有人在卖花,卖花人的有篷货摊上,花团锦簇,五彩缤纷。 “这城市这么白,”凯瑟琳说,真使人眼花缭乱。” 旅馆里的套间很宽敞,摆设招人喜欢,窗口可俯瞰市中心的大广场——辛塔格玛广场。房间里还摆着美丽的鲜花和一大盘新鲜水果。 “我喜欢这房间,亲爱的。”凯瑟琳说着,在套间里走着看起来。 旅馆服务员把凯瑟琳的几件行李放了下来,拉里给了一点小费。 “不缺什么吧?”旅馆服务员问。 “不缺。”拉里回答说。 旅馆服务员走了,随手关上了门。 拉里走过去,把凯瑟琳抱了起来。“欢迎你到希腊来。”他吻着她。凯瑟琳见他这样,心里很高兴。拉里把她携进卧室。 梳妆台上放着一个小纸包。“你把它打开来。”拉里向她说。 她把纸包拆了开来,在一只小盒子里放着一只用绿玉雕成的小鸟。凯瑟琳很受感动,尽管他很忙,却一直记着她。在一定程度上说来,这小鸟是一种避邪物,是一切事情都会顺利发展的征兆。过去的一切烦恼都化为乌有了。 晚上,凯瑟琳说了一句感激的祝福词,非常欣慰地躺在她所深爱着的丈夫的怀里,在世界上一个激动人心的都市里,开始了新的生活。在她身边的,仍然是过去的拉里。生活的波折使他们的结合更牢固了。 现在,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伤害他们。 第二天上午,拉里联系了一个房地产经纪人,请他带凯瑟琳去看一些出租的套间。这位经纪人是一个粗矮的、长着满脸胡子的黑汉,名字叫迪米特洛普勒斯,讲话非常快。他一本正经地认为自己讲的是纯正的英语,其实只是希腊语偶尔夹杂着一个辨不出来的英语短语。 用求助于他的怜悯之心的方法——这是凯瑟琳在以后的几个月里常用的手法——她得以能够说服他,请他说得尽量慢一些。这样,她总算能筛选出一些英语单词,绞尽脑汁去猜测他要讲些什么。 他带她去看的第四个地方是一个明亮的、阳光充足的四室一组的套间。后来她知道那里是科隆纳其区,是雅典的上流社会阶层聚居的一个近郊区,街道僻静,两旁的住宅优美,店铺高档。 那天晚上拉里回到旅馆时,凯瑟琳把这一套间的情形跟他说了。隔了两天,他们搬了过去。 白天拉里不在家,但是他尽量赶回来同凯瑟琳一起吃晚饭。 雅典人的晚饭,按照一般的习惯,是在晚上九点到十二点之间的任何时刻。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每个人都要午睡。午睡之后,店铺重新开门,一直开到半夜。 凯瑟琳发现自己完全被这个城市吸引住了。她在雅典定居下来的第三个晚上,拉里回家来时带着一个朋友,叫乔治·帕普斯伯爵。 帕普斯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希腊人,约摸四十五岁,瘦长的个子,黑黑的头发,但是近看一下,可以发现双鬓已经花白。他的举止和仪态有一种奇特的、老式的端庄,这非常投合凯瑟琳的心意。他邀请他们俩到雅典老区普拉加的一家小酒店吃晚饭。 普拉加由若干块有坡度的土地组成,好像是被漫不经心地扔了后一起落在雅典闹市的中心。在普拉加,有弯弯曲曲的小街小巷,支离破碎的、衰败不堪的梯级通到座座小房子前。这些小房子是雅典还只是一个村庄时在土耳其人统治下建造的。现在,普拉加的各种建筑,虽然杂乱无章,但是都已用石灰水粉刷过。这里,到处有卖新鲜水果和花的摊子。到处可闻到炒咖啡的香味,也到处可看到大叫大嚷的街斗。总的效果是有吸引力的。凯瑟琳寻思着,如果在别的城市里,这样的一个区恐怕是贫民窟了。但是,在雅典,这儿是历史遗迹。 帕普斯伯爵带他们去的一家小酒店是露天的,在一个屋顶上,可以眺望全城。店里的服务员穿着五颜六色的民族服装。 “你想吃些什么?”伯爵问凯瑟琳。 她像看着梵文似的,看了看那个异国的菜单。“请你点菜吧。我恐怕要把店主人点来才行。” 帕普斯伯爵点了一桌丰盛的酒席,选择了各种各样的菜,让凯瑟琳每一种都品尝一下。 他们要了葡萄叶包肉丸、酱汁肉烩茄饼、洋葱炖兔肉——这道菜凯瑟琳吃了一半才知道是野兔子的肉,后来怎么也不敢再吃一口了——还有希腊鱼子酱色拉,拌着橄榄和柠檬片。伯爵还要了一瓶松脂酒。 “这是我们的家乡酒。”他解释说。他笑呵呵地望着凯瑟琳尝了尝酒。这酒有一股松树的、淳厚的味道,凯瑟琳像男子汉一般地勉强喝了一口。 “不管我刚才吃的什么,”她喘着气说,“这一口酒可以把吃的东西抵消了。” 他们正吃着,有三个乐师奏起了博佐卡乐曲。乐曲的旋律活泼、欢快,很有感染力。店里的不少顾客一一站了起来,移步进入舞池,跟着乐曲的节拍跳起舞来了。使得凯瑟琳惊奇的是,跳舞者都是男人,舞姿优美,充满了异国情调。她这一晚上过得痛快极了。 到清晨三点钟他们才怏怏然离开了小酒店。伯爵用汽车把他们送回科隆纳其区的新居。 “你有没有出去游览过?”他问凯瑟琳。 “还没有。”她坦白说。“我等拉里有空时再去。” 伯爵转身向拉里:“也许我可以先带凯瑟琳去观光一下雅典的名胜,等你有空了我们三人再一起去。” “那太好了。”拉里说。“只希望不要给你添太多的麻烦。” “没关系。”伯爵回答道。他又对凯瑟琳说:“我来当你的向导,好吗?” 她注视着他,想起了迪米特洛普勒斯,就是那个讲一口流利的莫名其妙的话的又粗又黑的房地产经纪人。 “这是我的好运气。”她诚心诚意地回答道。 这一晚以后的几个星期,真是妙极了。凯瑟琳上午在家里整理东西,下午的时间,如果拉里不在,伯爵就来找她,带她去游览。 他们开着汽车去奥林匹亚。 “这是举行第一届奥林匹克竞技会的地方。”伯爵告诉她。“不管战争、瘟疫和饥荒,一千多年以来,竞技会每年都在这里举行。” 凯瑟琳站着,带着敬畏的神情观看着那巨大的圆形竞技场的废墟,想象着许多世纪以来在这里举行的各种竞赛的壮丽场面,想象着胜利者的欢腾和失败者的沮丧。 “人们常讲到英国伊顿的运动场。”凯瑟琳说,“这里是运动家道德精神真正起源的地方,是不是?” 伯爵大笑。“恐怕不见得,”他说,“真实情况讲出来是有点难为情的。” 凯瑟琳朝他看了看,对他的话很感兴趣。“为什么?” “在这里举行的历史上第一次战车比赛,胜负是事先定了的。” “定了的?” “恐怕是如此,”帕普斯伯爵介绍说,“事情是这样的:从前有一个有钱有势的王子,叫伯罗奔斯,他与一个对手长期不和。他们决定在这里举行一次战车比赛,看谁是优胜者。比赛前的一天夜里,伯罗奔斯在对手的战车轮子上搞了点鬼名堂。比赛开始的时候,当地的老百姓都赶来为他们各自的崇拜者欢呼和喝彩。还没有跑完一圈,王子对手的战车的车轮脱轴飞了出来,战车也翻倒了。就这样,伯罗奔斯的对手给缠在马缰绳里,一直拖死了,而他继续跑着,赢了这次比赛。” “真吓人!”凯瑟琳说,“后来大家对他怎么样?” “这一事件丢脸的地方就在这里。”伯爵回答说。“现在好了,大家都知道伯罗奔斯玩的勾当。可是,那时候他被人当作一个了不起的英雄,在奥林匹斯的主神宙斯庙里造了一座人形山墙来永久纪念他。这山墙现在还在那里。”他苦笑了一阵。“从此以后,我估计,就是因为这样,坏蛋多了,也不以为耻了。而且,”他补充说,“科林斯湾以南整个地区就是根据他的名字现在还叫作伯罗奔尼撒。” “谁说罪恶不会有报应的?”凯瑟琳惊异地问道。 拉里只要有空,就和凯瑟琳到市里去转悠。他们找到一些奇异的店铺,一连几个小时挑这挑那,无休止地跟店主讨价还价。他们还到小巷子里找一些小餐馆,尝尝各种各样的风味小吃。拉里很快活,是一个讨人喜爱的伴侣。凯瑟琳想,自己放弃了国内的工作,到这个巴尔干半岛的古国来陪着丈夫,也没有什么不值得的。 拉里·道格拉斯一生中还没有这么愉快过。为德米里斯干的工作是他一生中梦寐以求的理想。 工资很满意,但是他对此并不介意。他只对他驾驶的高质量的机器感兴趣。他花了不多不少正好一个小时学会了驾驶“霍克·雪特莱”,又试飞了五次,得以熟练操纵这架飞机。大多数时间里,拉里与副驾驶员保尔·米塔克萨斯同飞,后者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个子,希腊人。伊恩·怀特斯通的突然离去,使米塔克萨斯十分吃惊。谁来接替怀特斯通,这个问题一直使他十分担心。对于拉里·道格拉斯的事情,他都听说了,但是他拿不准,自己会不会对听到的一切感到高兴。尽管如此,看道格拉斯的样子,似乎对他的新工作一见钟情,热心非凡。米塔克萨斯同他做了首次飞行后,就知道道格拉斯是一个技术高超的飞行员。 慢慢地,米塔克萨斯的谨慎和警惕消退了,两人交上了朋友。 随便什么时候,只要不是上天飞,拉里就把时间花在熟悉德米里斯的机群里的每一架飞机的特性上。没有到他全部掌握这些特性的时候,他的操纵技能就已娴熟,比以往任何人都驾驶得更好。 工作的多样性使拉里欣喜若狂。他经常送德米里斯手下的一些人因公出差到布林迪西、科孚和罗马去,或者接客人到德米里斯的小岛上参加宴会,或者接他们到瑞士的山庄去滑雪。他已经习惯于为一些头面人物开飞机,这些人的照片他经常在报纸或杂志的第一版上看到。回家后,他常把这些人的故事向凯瑟琳兴高采烈地讲述一番,使她也欢欣一场。坐过他驾驶的飞机的人中间有:一个巴尔干半岛国家的总统、一个英国首相、一个阿拉伯石油巨头和他的全部妻妾。坐过他的飞机的还有:歌剧演员、芭蕾舞剧团和为祝贺德米里斯生日在伦敦作专场演出的某一百老汇戏剧的全体演员。他接送过美国的最高法院法官、国会议员和一位前任总统。在这些飞行中,拉里的大多数时间是待在驾驶舱内,但是他也常常到后面的座舱内,看看乘客是不是都坐得很舒服。偶尔,他听到实业界和政界的巨头们讨论即将发生的某些企业的合并和关于股票交易的片言只语。拉里完全可以用他搜集到的商业情报发一大笔财,但是他对此根本没有兴趣。他关心的是他驾驶的飞机,务必使飞机马力输出充足,各零部件和仪表运转灵活,要百分之一百在他的掌握之中。 隔了两个月之后,拉里为德米里斯本人开飞机了。 他们乘的是一架小型单翼飞机,拉里把他的雇主由雅典送往杜布罗夫尼克①。 【①杜布罗夫尼克,在南斯拉夫西南部,濒临亚得里亚海。】 这一天,空中阴云密布,气象预报说沿途有暴风雨,还夹有冰雹。拉里仔细地在航图上标绘出暴风雨可能性最小的航线,但是空气中充满了涡流,要避开也不可能。 飞出雅典一小时以后,他发出“系好安全带”的信号,并对米塔克萨斯说:“掌握好,保罗。这一次搞得不好我们两人的饭碗可都要砸了。” 突然,德米里斯出现在驾驶舱内,使拉里吃了一惊。“我可以坐过来吗?”他说。 “随你便,”拉里说,“马上要颠簸得厉害了。” 米塔克萨斯把他的座位让给德米里斯。德米里斯坐好后,把安全带束紧了。拉里宁可让副驾驶员坐在旁边,万一出了什么故障,可以随时配合,然而这是德米里斯的私人飞机,得由他支配。 暴风雨大约持续了两个小时。在飞机的前方,一大片云海像连绵的山脉,层峦叠嶂,云海里,波涛翻滚,并且不断地在扩大。面前的这些云山云海,白得可爱,也白得可怕。拉里把飞机绕着开。 “真美啊。”德米里斯评论说。 “它们要致人死命的。”拉里说,在气象学上这叫‘积云’。为什么它们这么好看,像白棉絮似的,因为云层里有风在吹卷。如果闯入这种云里,不到十秒钟飞机就会被撕成碎片。万一没有撕碎,也可在一分钟里让你升降的幅度达到三千英尺,根本无法控制飞机。” “我肯定,你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德米里斯平静地说。 风猛烈地刮到飞机上,好像要把飞机掷到天空的另一边去,但是拉里使尽浑身解数把飞机牢牢控制在手里。他忘了德米里斯就在旁边;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驾驶的飞机上,把学到的每一项技能都用上了。最后,他们终于脱离了危险区域。拉里筋疲力尽了。他转身一看,德米里斯已经离开了驾驶舱,现在是米塔克萨斯坐在那里。 “第一次给他开飞机就这么糟糕,保罗,”拉里说,“我恐怕要倒霉了。” 杜布罗夫尼克的机场很小,从空中看,只有桌面般大小,四周群山环绕。 拉里让飞机滑翔着向机场降落时,德米里斯又出现在驾驶舱的门口。 “你标的航线是正确的。”德米里斯对拉里说,“你干得非常好,我很高兴。” 说完,他就走了。 有一天上午,正当拉里在准备行装飞往摩洛哥的时候,帕普斯伯爵打电话来,说他想开汽车带凯瑟琳去逛希腊的农村。拉里一定要她去。 “你不吃醋吗?”她问道。 “因为伯爵?”拉里大笑。 突然,凯瑟琳明白了。她和伯爵一起度过的所有时间内,他从来没有过非礼的企图,甚至含有猥亵意味的瞟一眼也没有。 “他对男女关系不感兴趣?”她问道。 拉里点点头:“所以我放心让他好好陪着你。” 伯爵一早就来找凯瑟琳。这一次他们向南驶,朝塞萨利的广阔平原而去。穿着黑衣服的农妇,背上驮着沉重的木柴,弯着腰在路边走。 “这么累的活为什么不让男的干?”凯瑟琳问。 伯爵含笑地瞥了她一眼。接近黄昏时刻,他们驶近平都斯山脉,山势威峻险恶,陡峭的岩崖映着夕阳高高耸立在蓝天之中。这时,道路给一个牧羊人和一只骨瘦如柴的护羊狗赶着的羊群堵住了。帕普斯伯爵停了汽车,等羊群走过去。护羊狗咬着离群的羊的脚后跟,迫使它们朝大伙走的方向跟上去。 “那狗几乎像人一样。”凯瑟琳赞叹地说。 伯爵飞快地朝她看了看,显出深不可测的样子。 “怎么了?”她问。 伯爵迟疑了一下才说:“这是一件令人相当不愉快的事情。” “我又不是小孩,你怕什么。” 伯爵说:“这一带地方比较荒凉,地上岩石多,种不出什么东西来。最好的年份,粮食还不够吃。碰上坏天气,一点收成也没有,饥荒就严重了。”他说着,声调逐渐低了下去。 “说啊!”凯瑟琳催他。 “几年以前,这里下了一场大暴雨,庄稼都给毁了。每人只有一点儿少得可怜的粮食。这一地区内的护羊狗都造反了,它们从农家逃出来,聚成一大群。”他一面说着,一面设法压住声音中的恐惧。“成群的护羊狗袭击农家。” “还咬死羊!”凯瑟琳插入说。 沉寂了片刻之后他才回答:“不!它们咬死主人,还把主人吃了。” 凯瑟琳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十分吃惊。 “后来,从雅典派来了军队,才恢复了这里人类的统治。差不多花了一个月。” “真可怕。” “有了饥饿,各种可怕的事情都会发生。”帕普斯伯爵轻轻地说。 这时,羊群已经全部离开了路面。凯瑟琳看了看护羊狗,不禁又是一怔。 随着时间的流逝,凯瑟琳原来感到陌生的、充满异国情调的事物,现在对她来说变得熟悉了。她发现这里的人们很开朗、很友好。她知道上哪儿去买蔬菜和吃的东西,也知道在沃库累斯蒂渥街上哪一家店里可以买到衣服。 希腊的一切都是低效率的,但却是有组织的,真是奇迹。你得放松放松,随着一起享受一番。没有一个人是匆匆忙忙的,大家都很悠然自得。如果你问某个地方该怎么走,他很可能亲自把你带到你要去的地方。或者,你问还有多远了,他也许会说:“抽一支烟的工夫就到了。” 凯瑟琳常在大街小巷无目的地转悠,到处闲逛,累了就喝些希腊夏天才上市的不冷冻的深色的酒。 凯瑟琳和拉里去玩了米柯诺斯①,对那里的五颜六色的风车兴趣十足。 【①米柯诺斯,希腊岛屿,在爱琴海南端。】 他们还去了梅罗斯①,维纳斯雕像就是在这里发现的。但是,凯瑟琳最喜欢的地方是帕罗斯②。这是一个青葱翠绿的岛屿,岛屿中央有座山,山上鲜花盛开。他们的船靠岸时,有一个向导站在码头边。他问他们,要不要骑着骡子让他带着上山。就这样,他们坐上骡子,开始登山了。 【①梅罗斯,希腊岛屿,在克里特海北端。】 【②帕罗斯,希腊岛屿,介于米柯诺斯和梅罗斯之间。】 凯瑟琳戴着宽边的草帽,以遮住炎炎的烈日。她和拉里沿着通向山巅的小路缓缓而上时,穿黑衣服的年轻妇女大声招呼她,送给她用鲜嫩的绿叶做的礼物,让她插在草帽顶边的带子里。大约走了两个小时,他们到了一块平整的台地。这里,树木茂盛,数不清的花怒放争妍,景色美极了。向导让骡子停下来,他们对着这么多奇花异卉,惊叹不已。 “这儿叫蝴蝶谷。”向导一词一顿的用英语说。 凯瑟琳环视四周,看看有没有蝴蝶,但是一只也看不见。“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问道。 向导笑了,好像他早已在等她发问了:“我给你看。”他说着跨下骡子,从地上拾了一根大树枝,然后跑到一棵树的旁边,用大树枝对着树干拼命敲打。一会儿工夫,树上的许多“花朵”突然散落到空中,纷纷飞舞起来,而原来的树上都变得光秃秃的。再看空中,到处是欢乐的五彩缤纷的蝴蝶在阳光下飞舞,数目多得不计其数。 凯瑟琳和拉里惊奇得发愣了。向导站在那里瞧着他们,脸上流露出十分自傲的样子,好像是说,你们看到的美丽的奇迹全得归功于我。 这一天是凯瑟琳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之一。她想,如果她要选一个愉快的日子加以回味的话,那该是她和拉里在帕罗斯岛上度过的这一天。 “喂,今天上午我们要送一个重要人物。”保罗·米塔克萨斯高兴地笑着说,“等着吧,待一会儿你就会看到的。” “谁?” “诺艾丽·佩琪,老板的相好。你只可以看,不能碰一点儿。” 拉里·道格拉斯想起了他到达雅典的那个上午,在德米里斯家里跟这个女人照过一次面。她真是一个绝代佳人,而且看上去颇为面熟。当然,这是因为他在银幕上见过她,就是在凯瑟琳有一次拖着他去看的一部法国电影里。不必要有人提醒拉里,即使这世上不是充塞着迫不及待的女人的话,他也不会去接近康斯坦丁·德米里斯的女朋友的。拉里太热衷于他的工作了,不会做那种傻事使他的工作去经受风险的。不过,也许他会为凯瑟琳去请她留下一个亲笔签名。 送诺艾丽上机场的高级轿车给修路工人拦住了几次,时间给耽搁了。不过,她倒挺欢迎这种延宕。自从在德米里斯家里见他一面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去同拉里·道格拉斯碰头。过去发生的一切,曾经使她深为战栗不安,或者说得确切一些,是还没有发生的一切使她十分震惊。 在以往的六年多时间里,诺艾丽设想过许多种他们邂逅相遇的方式。她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放映过见面的情景。她万万没有想到,拉里居然不记得她了。她一生中这么重大的一件事对他来说像水上浮萍,给生活的流水一冲,早不见影儿了。好吧,不用等到她的宿怨了结,他就会记起她的。 拉里手里拿着飞行记事簿大步跨过机场时,一辆高级轿车停在“霍克·雪特莱”前面,诺艾丽·佩琪钻了出来。拉里走到汽车跟前,赔着笑脸说:早上好,佩琪小姐。我是拉里·道格拉斯,是我开飞机送你和你的客人们去戛纳。” 诺艾丽转过身,旁若无人地从他身边走过去,拉里站着,看着她的背影,窘住了。 隔了半个小时,其他的一些乘客——大约十二三人——都登上了飞机。拉里和保罗·米塔克萨斯驾机起飞了。他们要把这批人送往科特达祖尔①,在那里有汽车来接,然后再送到德米里斯的游艇上。 【①科特达祖尔,靠近戛纳,是法国著名海滨休养地。】 这次飞行除了法国南海岸有正常的夏季空气涡流外,总的来说比较轻松。拉里平稳地把飞机降落了,朝几辆在等候机上乘客的汽车的方向滑行。 正当拉里和矮胖的副驾驶员离开飞机时,诺艾丽走到米塔克萨斯面前,理都不理拉里。她带着十分轻蔑的口气对米塔克萨斯说:“那个新来的飞行员像门外汉,保罗。你要好好给他上几堂飞行课。”说完,诺艾丽钻进了汽车,一溜烟似的驶远了。 拉里呆呆地站着,好像给当头打了一棍。他自言自语道:她是个婊子,一条母狗,今天他碰上的日子有霉气。 但是,一周以后发生的事使他确信,他正面临着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根据德米里斯的命令,拉里到奥斯陆接诺艾丽,把她送往伦敦。 由于前几天发生的事情,拉里特别仔细地复核飞行计划。北方有一个高压区,东边可能有雷雨前常见的雷暴云砧形成。拉里标绘了一条绕过这些区域的航线,结果证明飞行非常平稳。降落时他完成了无懈可击的三点着陆。下机前,他和保罗·米塔克萨斯走到座舱里,看见诺艾丽·佩琪正在涂唇膏。 “我想你这次飞行过得愉快吧,佩琪小姐。”拉里很有礼貌地说。 诺艾丽粗略地向他扫视了一下,脸上冷若冰霜,然后她朝米塔克萨斯说:“我坐生手开的飞机总有些提心吊胆的。” 拉里感到脸上刷地红了。他正想说话,诺艾丽对米塔克萨斯吩咐说:“请你转告他,以后除非我找他说话,他不要先开口。” 米塔克萨斯为了压抑感情咽了一口气,然后含糊地说:“是,小姐。” 拉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诺艾丽站起来,走下了飞机,他的一对眸子中充满了愤恨。照他这时的冲动,已经一记耳光打上她了。不过他知道,如果这样做的话,他也就完蛋了。他极其喜爱目前的工作,其程度超过他对以往任何工作的态度,他不想为了随便一点儿事就把这份差事丢了。他心中明白,如果他被解雇,就不可能再找到飞行员的工作。不,这不行,他今后得特别小心。 拉里到家后,他把这几次发生的事情一一讲给凯瑟琳听。 “她总是对着我干。”拉里说。 “她说话真不近人情。”凯瑟琳回答说,“你有没有在某一方面得罪了她,拉里?” “我还没有跟她说满三句话呢。” 凯瑟琳握住他的手。“别担心。”她宽慰他说,“只要把工作做好,你会讨她喜欢的。等着看好了。” 第二天,拉里驾机送康斯坦丁·德米里斯去土耳其,为业务上的事作一次短期旅行。 在航途中,德米里斯走到驾驶舱内,坐在米塔克萨斯的座位上。他挥挥手,叫副驾驶员暂时离开。这样,只有拉里和德米里斯坐在一起。两人都没有说话,看着小片的层云把机翼分割成轮廓蓬松的各种几何图形。 “佩琪小姐对你印象不好。”德米里斯终于打破沉寂说。 拉里感觉到操纵器上的一双手有些紧张,随后他有意识地迫使自己的手处在放松状态。他尽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她——她有没有说为什么?” “她说你对她态度粗暴无礼。” 拉里正要张口申辩,但是他转念一想还是不讲为妙。他得自行设法,按照他个人的方式来解决这件冤枉事。 “我真对不起。以后我会特别留意的,德米里斯先生。”他心平气和地说。 德米里斯站了起来:“是要留意些。我愿意提醒你,你可再不能得罪佩琪小姐了。”他说完就离开了驾驶舱。 再不能!拉里绞尽脑汁想,他究竟做了什么把她得罪了。也许她只是不喜欢他这一类型的人。也许因为德米里斯喜欢他、信任他,她产生了妒忌之心。可是,这在道理上又说不通。拉里一点也想不出,在哪一点上是可以解释得通的。而目前的情况是,诺艾丽·佩琪正在一步步地迫使他落到被解雇的下场。 拉里回想起失业的种种滋味。要像他妈的学生一样填写求职申请书时遭受耻辱,还要面试,那样焦虑的等待。为了消磨时间,不得不泡在酒价低廉的酒吧间里和混在低等妓女中间。他又想起了凯瑟琳的忍耐和不关痛痒的态度,他曾经为此而恨过她。不,他再也不能过这样的生活了。再来一次失业,他怎么也受不了了。 几天以后,拉里中途停留在贝鲁特的时候,他路过一家电影院,发现那里放映的一部影片是由诺艾丽·佩琪主演的。由于一时的冲动,他怀着憎恨和嫌恶的心情,走进去看这部影片,目的只在于暗地里诅咒影片中的主角。但是诺艾丽才华横溢,艺术成就很高,他完全被她的演技迷住了。在这里,他再一次感到奇异的熟悉的内在意识。 星期一那天,拉里送诺艾丽·佩琪和德米里斯的几个业务上的合伙人去苏黎世。到达目的地后,拉里等别的人都走完只剩下诺艾丽·佩琪还在机舱内时,他向她走去。 因为记得她上一次的告诫,他接受前车之鉴,对首先跟她讲话一直犹豫不决。但是他又断定,要冲破她的敌视态度的唯一方法是靠自己,要看自己怎样来讨好她。凡是女演员,都比较自高自大,喜欢听奉承话。所以,现在他走到她跟前,谦恭而又殷勤地说:“耽搁你一下,佩琪小姐,我只是要告诉你,前两天的一个晚上我在电影里看见你了。是《第三面貌》。我想你是我所看到过的最了不起的女演员中的一个。” 诺艾丽对他盯着看了一会,然后回答说:“我有点儿觉得你当批评家倒比当飞行员更称职些。但是,你是不是有才智和鉴赏能力我表示十分怀疑。”她说完就走了。 拉里站着,脚像生了根似的,又像给打蒙了,好久说不出话来“……这个臭婊子。”大约有片刻的工夫他真想追上去,告诉她,他对她是怎么想的。不过,他晓得这样是自投罗网,到头来还是对她有利。不行,决不行。从今以后,他决心自扫门前雪,把本分的工作做好,离得她远些,越远越好。 在此以后的几个星期里,诺艾丽乘了几趟他开的飞机。拉里没有跟她讲一句话,而且动足脑筋安排得让她看不见他。他不到客舱去,凡是有必要通知乘客什么的,他都让米塔克萨斯去处理。这样,听不到诺艾丽·佩琪有什么评头论足的话了,拉里暗自庆幸把一个难题解决了。 但是,后来的事情证明,他高兴得太早了。 有一天上午,德米里斯把拉里召到别墅来。“佩琪小姐要飞往巴黎,代我处理一桩机密业务。我要你一直待在她身边。” “是,德米里斯先生。” 德米里斯朝他打量了一会,正要准备说些别的什么,转眼间改变了主意:“就是这件事。” 当时,只有诺艾丽一个人要到巴黎去,拉里决定用小型单翼飞机。他安排保罗·米塔克萨斯去使诺艾丽坐得舒服些,自己一直没有出驾驶舱,整个航程中他同诺艾丽没有照过面。 飞机着陆后,拉里往机后走到她座位前,说:“打扰你了,佩琪小姐。德米里斯先生要我在你逗留巴黎期间一直陪着你。” 她轻蔑地对他看了一眼,带着傲慢的口气说:“好。不过不要让我知道你跟在后面。” 他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他们乘着私人汽车从奥利进入巴黎市区。拉里坐在前面,同司机在一起,诺艾丽·佩琪坐在后面。在驱入市区的路程中,她没有跟他讲话。 他们第一次把车子停下来的地方是巴黎银行。拉里跟在诺艾丽后面走进银行的大厅,在那里等着,而她则被引进行长办公室,然后她又去了存放信托保险箱的地下室。诺艾丽大约离开了半个小时,后来她回到大厅时,一言不发地高傲地径直从拉里身边走过。他朝她身后看了一会,就转身跟了出去。 他们第二次停歇的地方是圣奥诺雷郊区街。诺艾丽把汽车打发走了。拉里跟着她走进一家百货公司,站在她身后,看她选购物品。诺艾丽等售货员把东西包扎好,一一交给拉里拿着。她在六七家店铺里买了东西:在赫耳墨斯皮革店买了钱包和皮带,上盖赫莱恩化妆用品商店买了香水,又到赛里纳皮鞋店买了双女皮鞋。大包小包把拉里压得走路都很困难,有的包已经夹到他的腋下去了。如果说她觉察到拉里的不自在的话,她故意毫无任何表示。拉里好像一只被她牵着到处跑的小狗或者小猫。 他们走出赛里纳皮鞋店的时候,天下起雨来了。行人四方窜奔,找躲雨的地方。 “待在这里等我。”诺艾丽命令说。 拉里站在雨中,看着她穿过马路走进了一家餐厅。拉里在瓢泼大雨中等了两个小时,手中和手臂上全是包,一点儿动弹不得。他咒骂她,也咒骂自己不得不听任她摆布。他已经上了钩,可是不知道如何脱钩。他有一种可怕的预感:情况会变得更糟。 凯瑟琳第一次见到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是在他的别墅里。那一次,拉里把他飞往哥本哈根取回的一只包裹送去,凯瑟琳跟着他一起去了。 她站在巨大的接待厅里正欣赏一幅画的时候,有一扇门开了,德米里斯走了出来。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喜欢马奈吗,道格拉斯太太?” 凯瑟琳转过身来,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久闻其名的富翁。她立即产生了两个印象:一是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比她想象的要高,另一个是在他身上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几乎有点儿吓人。凯瑟琳非常惊奇,他居然知道她的名字和她是谁。他似乎不厌其烦地要使她不受拘束。他问凯瑟琳喜欢不喜欢希腊,家里是不是舒适,还对她说,如果他能帮忙让她日子过得更好些,尽管向他说好了。他还知道——恐怕只有上帝才晓得他是怎么知道的——她收集小鸟艺术品。 “我见过一只很可爱的。”他对她说,“我把它送给你。” 拉里来了,带着凯瑟琳一起走了。 “你对德米里斯的看法怎么样?”拉里问道。 “他待人和气。”她说,“怪不得你为他干活挺高兴的。” “我想一直干下去。”他说话时口气中带着一股凯瑟琳没有理解的倔劲和冷酷。 第二天,凯瑟琳收到了一只美丽的瓷做的鸟。这次以后,凯瑟琳又见过两次康斯坦丁·德米里斯。一次是她跟拉里去看赛马会,另一次是德米里斯在他别墅举行的圣诞节宴会上。每一次他都煞费苦心地对她客气,使她愉快。总之——凯瑟琳想——康斯坦丁·德米里斯是一个相当好的人。 八月,雅典的艺术节开始了。连续两个月上演了各种戏剧、芭蕾舞剧和歌剧,还举办各种音乐会——都是在卫城遗址脚下古老的露天剧场上演的。凯瑟琳与拉里一起去看了几场戏;拉里不在的话,她就同帕普斯伯爵一起去。观看这些创作年代久远的剧本在它们原先的环境中演出真太有意思了,而且就是由创造这些背景的民族在演出。 有一天夜里,凯瑟琳和帕普斯伯爵看完了《美狄亚》①的演出之后,谈起了拉里。 【①《美狄亚》,美狄亚也是希腊神话中一个女巫师的名字。她帮助勇士伊阿宋获得金羊毛后,两人相爱,生活了十年。后来,伊阿宋遗弃了她,她就把同他生的几个孩子杀死了。】 “他是个有趣的人。”帕普斯伯爵说,“Polymechanos。” “那是什么意思?” “这是希腊文,很难翻译。”伯爵思考了一会儿,“它的意思是‘意志方面很丰富’。” “你是指‘富于机智’吗?” “对,不过还不止于此。是指一个人,这人总是随时会想出新的念头、新的计谋。” “Polymechanos,”凯瑟琳说,“那就是我的拉里。” 在他们的头顶上空,挂着一轮皎洁的、接近满月的月亮。在温和的、令人感到慰藉的夜色中,他们由普拉加大街朝协和广场走去。正当他们要穿过大街的时候,一辆汽车从拐角处冲着他们急驶而来。伯爵眼快,急急拉着凯瑟琳躲开了。 “白痴!”他对着逐渐消失的汽车叫道。 “这里每一个人开起汽车来都像这个样。”凯瑟琳说。 帕普斯伯爵苦笑着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希腊人还没有完成到火车时代的过渡。在他们的心中,好像仍旧在鞭赶驴子。” “你在开玩笑了。” “使人遗憾的是我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你想了解希腊人的内心世界,凯瑟琳,不要读旅游指南一类的书,要读古代的希腊悲剧。事实真相是,我们依然属于已经过去了的世纪。在思想感情上来说,我们是很原始的,喜怒哀乐,反复无常,全部流露出来;我们还没有学会用文明的表饰把这些感情掩盖起来。” “我不敢说这是一件坏事。”凯瑟琳回答说。 “也许如此。可是把现实歪曲了。外面的人看我们时,他们不是在看想看的东西。这好像看一颗遥远的星星。实际上你不是在看那颗星星,而是在看过去的反射光。”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协和广场。路边有一排小店铺,窗上贴着招牌,上面写的是“占卜”。 “这儿算命的人很多,是不是?”凯瑟琳问道。 “我们希腊是一个非常迷信的民族。” 凯瑟琳摇摇头:“我不相信。” 说着,他们走到了一家小酒店。窗玻璃上的招牌用手写体写着:“皮里斯夫人,铁嘴算命。” “你相信巫术吗?”帕普斯伯爵问道。 凯瑟琳向他瞥了一眼,看他是不是在说着玩,是不是在逗她。他的脸色是一本正经的。“只在万圣节前夕①才有点相信。” 【①万圣节前夕,即每年1月31日,是西方的宗教节日。这一天,成人和孩子都举行聚会。活动内容有:试咬悬挂的苹果、算命、讲故事和化装舞会等。】 “我说的巫术不是指魔法故事中的扫帚柄、黑帽子和沸滚的水壶。” “那你指什么?” 他朝那招牌点点头:皮里斯夫人是一个懂巫术的女人,或者叫巫婆。她能推测过去,预知将来。” 他注意到了她脸上的怀疑神色。“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帕普斯伯爵说。“许多年以前,雅典的警察局长是一个名字叫索福克雷斯·瓦西利的人。他是我的一个朋友,我利用我的影响帮他当上了警察局长。瓦西利是一个非常诚实的人。有人想贿赂他,碰了壁,他们决定把他除掉。” 他抓住了凯瑟琳的手臂,一起过了马路,往街心公园走去。 “有一天,瓦西利来跟我说,他意识到他的生命受到了威胁。瓦西利本来是一个勇敢的人,但是,因为恐吓来自一个势力大的、残酷无情的歹徒,瓦西利不免有些心神不宁。瓦西利布置了便衣,一方面监视有否坏蛋接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尽管这样,他仍然有一种焦虑:他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他带着这样的心情来找我了。” 凯瑟琳听得出了神。“后来你怎么办了呢?”她问。 “我建议他去找皮里斯夫人算算命。”他讲完后,陷入了沉思,他的思潮在演出以往事件的这一灰暗的圆形剧场内来回搜索。 “他去了没有?”凯瑟琳等了好久,最后沉不住气地问道。 “什么?噢,去了。她告诉瓦西利,死亡将十分意外地、迅速地降临到他头上。她特别警告他,要千万留意中午的一只狮子。在希腊,除了在动物园里有几只衰老的长满癞皮疮的狮子外,找不到别的狮子了。不过,在爱琴海的德罗斯岛上有石狮子,那是你看过的。” 帕普斯继续讲的时候,凯瑟琳觉察到他的语气有点紧张。 “瓦西利亲自到动物园去检查关着狮子的笼箱,确保这种凶猛动物的禁锢稳妥可靠。他还向有关部门探询最近有否任何野生动物进口入雅典或即将出口的。回答是否定的。 “一个星期过去了,一切太平无事。瓦西利认为,那个老巫婆没有用,他居然去相信她,准是中了迷信的毒,是一个天大的傻瓜。在一个星期六上午,我到警察局去找他。这一天是他第四个儿子的生日,我们准备搭船去基隆,好好庆祝一番。 “我把汽车开到警察局门口的时候,正好市政大厦的大自鸣钟敲了十二下。我跨下汽车刚走到门旁,突然大楼里面轰的一声巨响,是什么东西爆炸了。我急急跑进瓦西利的办公室。” 这时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很不自然。“办公室里炸得一塌糊涂,地上到处都是血糊糊的东西,瓦西利已没有影儿了。” “真可怕。”凯瑟琳喃喃自语说。 他们一声不响地又走了一段路。 “不过巫婆没有说对,是不是?”凯瑟琳问,“他不是给狮子杀死的。” “喔,他是给狮子害死的,你听我说。警察局把爆炸残物恢复到事故发生前的原状。前面我已同你说过,这一天是他孩子的生日。瓦西利的办公桌上有一大堆他同事和朋友送的礼物,他准备要带给儿子的。不知谁送的生日礼物是一只小动物玩具,这只小动物玩具也放在桌子上。” 凯瑟琳感觉到脸上的血消退了:“一只玩具狮子。” 帕普斯伯爵点点头:“是的。皮里斯夫人说过,‘要千万留意中午的一只狮子’。” 凯瑟琳吓得瑟瑟发抖:“我听得起鸡皮疙瘩了。” 他低下头,深表同情地看着她:“皮里斯夫人可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去‘闹着玩玩的’的算命人。” 他们交谈着,不知不觉已经穿过了街心公园,来到了比雷奥斯街。一辆空的出租汽车从身边驶过。伯爵把它招呼了过来。 十分钟以后,凯瑟琳已经在家里了。 她一面铺床准备睡觉,一面把这个故事讲给拉里听。她讲着讲着,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拉里紧紧地搂着她,但是,隔了很久很久凯瑟琳方才睡着。

雅典:1946 拉里和诺艾丽在拉菲那的别墅里,连续三个月,一切称心如意,过着绝顶好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妙不可言的日子像变魔术般一天挨着一天,阳光明媚,天空中万里无云。在工作时间内,拉里干着他热衷的工作——飞行;有空时,他到拉菲那去同诺艾丽住上一天,或一个周末,或整整一个星期。起初,拉里担心那样的安排会变成一副重担,把他拖入他讨厌的那种家庭生活中去;但是,只要他一看到诺艾丽,就着了迷,因而他开始急切地盼着能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刻。有时,诺艾丽突然要和德米里斯外出旅行,不得不取消一次周末的时候,拉里就单独一人待在别墅里,发觉自己生气了,吃醋了,脑子里闪现着诺艾丽和德米里斯在一起的情景。隔了几天,他又去别墅时,诺艾丽见他那急渴的样子,感到很吃惊,也很高兴。 “你想念我了。”她说。 他点点头:“想得要死了。” “很好。” “德米里斯怎么样?” 她犹豫了一下:“老样子。” 拉里发觉到她的踌躇:“怎么了?” “我考虑了你说过的事。” “什么?” “你说过你恨偷偷摸摸,像一个犯人一样怕见人面。我也恨。不管什么时候,康斯坦丁在我身边,我就想跟你在一起。我曾经向你说过,拉里,我要你的全部。我意思是指我不希望同别人合着占有你。我要你跟我结婚。” 他惊异地凝视着她,没有防备她说这话,一时手足无措。 诺艾丽也在看着他:“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你知道我要的。可是怎么结婚呢?你一直不停地跟我说,万一德米里斯发现我们的事,他会干出什么什么事来。” 她摇摇头。“他发现不了。只要我们聪明机灵一些,安排得周到一些,他不会知道的。我不是他的财产,拉里,我可以离开他。对此他毫无办法的。他自尊心太强,不会来阻止我在这一问题上的抉择。隔一二个月以后,你把工作辞了。我们到别的地方去,彼此单独走,也许到美国去吧。我们在那里结婚。我钱很多,一辈子也花不完。我给你买一个有执照的航空公司,也可以买一所飞行学校,或者随便什么你喜欢要的东西。” 他站着,默默地听着,同时心中权衡着得失。讲到“失”,他能失去些什么呢?一个下贱的飞机驾驶员的职务。一想到自己拥有飞机,自己办航空公司,一股清冽的泉水流过全身,真太惬意了。他自己将有改装的B-25型轰炸机,甚至也许会有问世不久的DC-6型飞机。四台星形发动机,八十五位乘客。还有诺艾丽,是的,他需要她。老天,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我妻子怎么办?”他问。 “跟她说,你要离婚。”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会同意。” “不要用要求的口气。”诺艾丽回答说,“用直截了当的命令的口气说。”她说话中包含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可改变的语调。 拉里点头同意说:“好吧。” “你不会后悔的,亲爱的。我保证。”诺艾丽说。 对凯瑟琳来说,时间已经失去了与人的生理机能联系在一起的节奏;她已陷入时间的混沌状态,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拉里几乎不回家来了。因为再也没有勇气寻找任何借口和面对旁人,凯瑟琳早已停止了会客访友。帕普斯好几次想来找她,但是最后都没有敢。她发现自己只能够用间接的方法处理一些事情和跟旁人联系:打电话、写信和拍电报。要是面对面讲话,她好比石头一块,言语像打石取火时溅出的火星四散飞走了,尽是枉费心机。时间带来了痛苦,朋友也带来了痛苦。凯瑟琳找到的唯一能缓解痛苦的方法是喝酒以后昏沉沉的忘却一切的状态。啊,酒这东西真奇妙,它可以抑制痛苦,钝化挫败后的尖厉刺痛,使受到残酷的社会现实打击后的其他人们温和柔顺一些。 凯瑟琳初到雅典的时候,她和威廉·弗雷泽经常通信,交流新闻,使彼此对共同的朋友和敌人的活动能够随时了解。然而,自从她同拉里的种种问题发生以后,她没有心思再给弗雷泽写信了。最近的三封弗雷泽的来信还没有回,其中一封信连拆都没有拆。在她已经陷入的自怜的微观世界以外的任何事情,她简直没有能力来处理了。 有一天,凯瑟琳接到了一封电报,看都没有看,就扔到桌子上了。 一个星期以后,门铃突然响了,来的是威廉·弗雷泽。 凯瑟琳呆呆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比尔!”她带着沙哑的声音叫道,“比尔·弗雷泽!” 他正要开始说话时,凯瑟琳发现他眼睛中兴奋激动的神情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吃了一惊和受了震动的神色。 “比尔,亲爱的。”她说,“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有业务上的事到雅典来。”弗雷泽解释道。“你接到我的电报没有?” 凯瑟琳向他看着,在脑海里搜索着。“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她把他引进起居室,室内旧报纸乱七八糟,烟灰缸里塞满烟蒂,碟子里残存着吃剩的食品。 “对不起,这房间这么一塌糊涂。”她说,含意不清地挥了挥手,“我一直很忙。” 弗雷泽忧心忡忡地打量着她。“你身体好吗?凯瑟琳?” “我?真是难以相信。喝一点儿怎么样?” “才上午十一点钟。” 她点点头。“对。你全对。比尔。喝酒是有点太早了。跟你说实话,要不是欢迎你到这儿来,为你洗尘,我才不喝呢。你是整个地球上会使我在上午十一点钟喝点酒的唯一的一个人。” 弗雷泽惊愕地瞧着凯瑟琳跌跌撞撞地走到饮料柜前,她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给他倒了一小杯。 “你喜欢喝希腊白兰地酒吗?”她一边问着,一边把他的一杯递给他,“我过去讨厌这玩意儿,不过你会习惯的。” 弗雷泽接过酒杯,把它放了下来。“拉里在哪里?”他轻轻问道。 “拉里吗?噢,好心的老拉里飞到一个人的地方去了。你知道,他给世上最有钱的一个人干活。德米里斯拥有一切东西,包括拉里。” 他又仔细观察她一会儿:“拉里知道你喝酒吗?” 凯瑟琳把酒杯砰的一声放下,摇摇摆摆地站在他面前。“你问什么,拉里知道我喝酒吗?”她气愤地追问道,“谁说我喝酒了?只不过是庆祝重见一个老朋友,你不用攻击我!” “凯瑟琳,”他开口说,“我真……” “你认为你可以随便跑到这里来指责我是一个酒鬼吗?” “我真伤心,凯瑟琳。”弗雷泽痛苦地说,“我想你需要帮助。” “喔,你错了。”她反驳道,我不需要任何帮助。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我自己——我自己……”她在寻找适当的字眼,最后不得不承认无能为力。“我不需要任何帮助。” 弗雷泽看了她一会,说:“现在我得去出席一个会议。今晚跟我一起出去吃晚饭吧。” “行。”她点点头。 “那好,我八点钟来找你。” 凯瑟琳目送比尔·弗雷泽走出门外后,以不稳定的脚步走进了卧室,慢慢地打开了盥洗室的门,对着门后的镜子照了起来。她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无法相信所看到的映像,料必镜子在跟她捣鬼。 在表层下面,她仍然是父亲溺爱的娇美的小姑娘;仍然是在一家汽车旅馆里跟罗恩·彼得森在一起的年轻的女大学生,听见他说“我的上帝,凯茜,你是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姑娘”;还有比尔·弗雷泽,搂着她说“你真漂亮,凯瑟琳”;还有拉里,他也说:“保持你这美丽的容貌,凯茜,你太标致了。” 她一面追忆着过去的经历,一面端详着镜子里照出来的人像,用嘶哑的声音大声说:“你是谁?”于是,镜子中那个悲伤的、憔悴的、谈不上有什么姿色的女人哭了,又空虚又绝望的泪珠从污秽的一副醉相的脸上滚了下来。 隔了几个小时,门铃响了。她听见比尔·弗雷泽的声音叫着:“凯瑟琳!凯瑟琳。你在家吗?” 接着,门铃又响了一会。后来,叫喊声停止了,铃声停止了,室内更显得空虚冷漠,只有凯瑟琳和镜中的陌生人孤零零地待在一起。 第二天上午九点钟,凯瑟琳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到了帕蒂西昂街。医生的名字叫尼可迪斯,是一个高个子男人,长得粗壮结实。头上的白头发又长又密,乱蓬蓬的,一点不修边幅。他的面孔看起来很聪颖,目光慈祥,态度随和,没有一点长者的架子。 一个护士把凯瑟琳引进了尼可迪斯医生的私人诊疗室。 他见她进来,指了一下椅子:“请坐,道格拉斯太太。” 凯瑟琳坐了下来,神情不安,有些紧张。她竭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身体颤抖。“你有什么不舒服?” 她正要张口回答,转瞬间又绝望地不说了。啊,老天——她想着——我从哪儿开始说起呢?“我需要帮助。”她终于说。她的声音枯涩,使人听了有点儿刺痒。她真想喝一杯。 医生把身躯向后仰去,靠在椅子的靠背上,瞧着她。“你多大了?” “二十八。”她说的时候看着他的脸。尼可迪斯正在掩饰着惊异的神态,但是她发觉,医生又似乎对此反常现象觉得高兴。 “你是美国人吧?” “是的。” “你现在住在雅典吗?”她点点头。 “有多久了?” “千把年了。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之前我们就搬到这儿来住了。” 医生笑了:“有时候我也觉得是这样。”他给了凯瑟琳一支香烟。她伸手去取的时候,手指不听使唤地抖索着。要是说尼可迪斯医生注意到了的话,那他也没有吭声。他给她把香烟点燃了。“你需要什么样的帮助,道格拉斯太太?” 凯瑟琳看着他。“我不知道。”她喃喃低声说,“我不知道。” “你觉得有病吗?” “我是有病。我想我必定病得很重。现在我变得这么难看。”她心里清楚没有哭,但觉得眼眶湿了,眼泪淌在两颊上。 “你喝酒吗,道格拉斯太太?”医生轻轻地问道。 凯瑟琳惊慌地凝视着他,十分窘迫,完全被动了。“有时喝一点。” “喝多少?” 她吸了一大口气:“不多。看——看情况而定。” “今天你喝了没有?”他问道。 “没有。” 他坐着,仔细观察着她。“要知道,你并不是真的难看。”医生以柔和的口气说,“你的身体有些浮肿,你对皮肤和头发保护得不好。在这些表面现象后面,是一个非常动人的年轻女郎。” 她失声大哭起来,而他坐着没有动弹,让她哭个够。凯瑟琳在痛苦的哭泣中,模模糊糊听见医生诊疗台上室内对讲电话的蜂音器响了好几次,但医生没有理它。一阵哭泣后她慢慢平静下来了。凯瑟琳掏出一块手帕,擤鼻子。 “对不起,”她道歉说,你能——能帮助我吗?” “这全得看你。”尼可迪斯医生回答说,“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具体问题究竟是什么?” “请你好好给我看看。”凯瑟琳应答说。 他摇摇头。“那不是问题的实质,道格拉斯太太,不过是表面的症状,是一种现象。请原谅我的冒昧。如果真要我的帮助,我们得开诚布公,真诚相见。一个年轻女子变得像你这样,必定是有很大的原因的。你丈夫还活着吗?” “只在假日和周末。” 他打量着她。“你和他住在一起吗?” “只在他回家的时候。” “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康斯坦丁·德米里斯的私人飞机驾驶员。”她看到医生的脸上有明显的反应,不过,是不是由于他听到了德米里斯的名字的缘故,还是他对拉里的情况有所了解,她就不得而知了。“你听到过我丈夫的情况吗?”她问。 “没有。” 在凯瑟琳听来,他也许是没有说实话。 医生问:“你爱你的丈夫吗,道格拉斯太太?” 凯瑟琳欲言又止。她明白,如何回答他的问题至关重要,不仅对医生来说是如此,对她自己来说也是如此。是的,她爱她的丈夫;是的,她恨他;是的,有时她对他的愤怒无以复加,足可把他杀了;是的,有时她又感到对他的依依柔情可以压倒一切,甚至乐意为他而死。那么,用什么字眼才能说清楚呢?也许,该是“爱”。 最后她说:“是的。” “那你丈夫是不是也爱你?” 凯瑟琳想起了拉里在生活中接触过的其他女人和他的不忠实。她又想起了昨晚镜子中那个可怕的陌生人,无怪拉里不需要她了,这是不能责备他的。不过,谁敢说究竟是哪一个先发制人?是镜中的女人促成了他的不忠实,还是他的不忠实促成了镜中的女人?她发觉脸颊上又被泪水浸湿了。 凯瑟琳绝望地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曾经有过精神崩溃,或者叫神经衰弱?” 这时,她看着他,眼睛中流露出小心翼翼的神色:“没有。你认为我需要这个吗?” 他没有笑。“人的心理状态,”他慢慢讲,谨慎地挑选着恰当的词汇,“是一个很微妙的东西,道格拉斯太太。人的心灵只能承担一定数量的痛苦。如果痛苦达到无法承受的程度,就会逃逸到思想的深处,给埋了起来。这个问题我们正在研究。你的思想感情已经绷得太紧了。”他朝她看了一会,“你能来要人帮助,我想这是一件好事。” “我知道我有点儿神经质。”凯瑟琳说,采取了守势,“所以我喝点酒,使自己能够松弛一下。” “不,”他直率地说,你喝酒是逃避现实。”尼可迪斯立起身来,走到她跟前:“我认为,我们为你很可能有许多事可以做。我说的‘我们’是指你和我。事情并不简单。” “跟我讲,我该怎么做。” “首先,我要把你转到一家医院去做彻底的健康检查。估计你基本上是健康的,不会找出实质性毛病。其次,你要停止喝酒。然后,我要给你规定专门的食谱。目前就这些,怎么样?” 凯瑟琳有些犹豫不决,后来还是点了点头。 “你去报名参加健身体操班,在那里你要定期的锻炼,恢复你原来的体姿。我这里有一个优秀的理疗专家,会给你做各种按摩。另外,你每星期去一次美容院。所有这些都是要花时间的,道格拉斯太太。你并不是一夜之间变成现在这样的状态的,所以也不是在一夜之间可以改变的。”他对她笑笑,使她消除疑虑,让她有信心。“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隔几个月,甚至只要几个星期,你会变成另一个妇女,感觉也会好得多。你再照镜子看的时候,你会感到自傲的;你丈夫看你的时候,他会发现你是讨人爱的。” 凯瑟琳的一对眸子凝视着他,心里很受激励。好像一副无法负起的重担从她身上卸下来了,好像她突然获得了新生的机会。 “不过,你得清醒地知道,我只能为你建议作这样的安排。”医生慢条斯理地说着,“具体做的全得靠你自己。” “我能。”凯瑟琳热情洋溢地说,我保证。” “停止喝酒是最困难的一件事。” “不,不会困难的。”凯瑟琳尽管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困难的。医生是对的:她喝酒是为了逃避现实。现在,她有了目标,知道朝哪个方向走。她要赢回拉里。 “今后我滴酒不沾。”她坚定地说。 医生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点了点头,感到很满意:“我相信你,道格拉斯太太。” 凯瑟琳站起身来。她的动作那么笨拙,那么不灵活,使她吃了一惊。不过,这些都将改变了。 “我该走了,想去买些合身的衣服。”她笑着说。 医生拿了一张卡片,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这是医院的地址,他们会等你的。待你做了体格检查后,你再来找我。” 在街上,凯瑟琳正在找出租汽车,她转念一想,滚它的出租汽车。我不如现在就开始锻炼。她想着,脚下就走了起来。经过一家商店的橱窗时,她停下来,看着自己在窗玻璃上的映像。 她责怪拉里太快了,把感情破裂的责任全归咎到他身上去了,一点也没有想一想自己该负什么样的责任。干吗他要回家来跟像她现在这么样的女人待在一起呢?这么一个面目生疏的陌生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附到了她身上,而她根本不知道。真可怕!她想着,该有多少对夫妻就是像这样离散的,一点也没有大吵大闹——自然喽,近来经过吵闹而离婚的事的确不多了,凯瑟琳做着苦脸想着——而是在啜泣呜咽中分手的,正像老好人T·S·艾略特说的一样。嗯,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从今天起,她不再向后看,她只向前看,向美好的未来看。 这时,凯瑟琳到了上层社会人士居多的萨洛尼卡区,正要走过一家美容院,突然一时冲动,转身走了进去。接待室里砌着白色的大理石,宽敞又高雅。 一个态度傲慢的女接待员失望地看看凯瑟琳,说:“嗯,有什么事吗?” “我想约个时间,我要明天上午,”凯瑟琳说,“各种美容项目,我都要。新的发型——”这家美容院里的高级发型设计师的名字突然闪入她的脑海:“我要阿列柯。” 那女人摇摇头:“我可以给你约个时间,女士,不过你得让别的人给你做。” “你听着,”凯瑟琳坚定地说,“你告诉阿列柯,要是他不给我做,我就跑遍全雅典对每一个人说我是他的老顾客。” 那女人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惊骇不已。“我——我尽力帮你忙。”她仓促地说,“明天上午十点钟来吧。” “谢谢。”凯瑟琳笑笑说,“我准时来。”她说完就走了出来。 她走了一段路,看见前面有一家小酒店,玻璃窗上写着:“皮里斯夫人,铁嘴算命。” 这人的名字,好像有点熟悉,她突然想起了那一天帕普斯伯爵跟她讲的关于皮里斯夫人的故事。讲的是一个警察局长和一只狮子的事,具体细节她忘了。凯瑟琳知道算命是无稽之谈,骗钱而已。然而,在这一时刻,走进去试试的想法是不可抗拒的。 她需要消除尚存的一点疑虑,需要有人向她担保:她有着美好的新的未来。她需要有人跟她说,生活将重新充满欢乐,所以要很好地活着。她想着,随手拉开了门,走了进去。 因为在外面明亮的阳光下待久了,凯瑟琳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室内黑洞洞的色调。在室内的一角,她看出有一个卖酒柜台,柜台附近有一些桌椅。 一个神态倦怠的男服务员走到她跟前,用希腊语问她要喝什么酒。 “谢谢,不想喝什么。”凯瑟琳说,对自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感到由衷地高兴。她又重复一遍说:“不想喝什么。我要找皮里斯夫人,她在这里吗?” 服务员朝角落里一张空桌子做了一个手势,于是凯瑟琳走过去坐了下来。隔了几分钟,她发觉有人站在旁边,就抬头看看。 这个女人年纪老得出奇,非常瘦,穿着一身黑衣服,饱经风霜的脸上干瘪得变成许多三角形和四边形。 “你要找我?”她用英语一词一顿地讲。 “是的,”凯瑟琳说,我想请你给我算算命。” 那个又瘦又老的女人坐了下来,举起了一只手,于是那个服务员走了过来,手里托着一只盘子,盘子里放着一杯不加牛奶和糖的浓咖啡。他把咖啡放在凯瑟琳的面前。 “不是给我的。”凯瑟琳说,“我没……” “喝吧。”皮里斯夫人说。 凯瑟琳吃惊地看了看老太婆,就拿起了咖啡,喝了一口。味太浓,发苦了。她把杯子放了下来。 “再喝点。”老太婆说。 凯瑟琳正要表示反对,但转念一想,谁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们算命算不出来的部分靠让顾客喝杯浓咖啡弥补过来,也许这样。她喝了一大口咖啡。难喝得要恶心了。 “再喝一点。”皮里斯夫人说。 凯瑟琳无可奈何,耸了耸肩膀,把剩下的咖啡喝光了。杯子底里留下了一层又浓又稠的咖啡渣。 皮里斯夫人点头表示满意,伸出手从凯瑟琳面前把杯子拿了过来。她朝着杯子底看了很长很长时间,嘴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凯瑟琳傻里傻气地坐在那里,不知道老太婆搞的什么鬼名堂。像我这么一个聪明漂亮的女人,竟然坐在这个地方,稀里糊涂地看一个希腊疯老太婆盯着一只空咖啡杯瞧? “你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来的。”老太婆突然说。 “你说对了。”凯瑟琳随随便便地说。 皮里斯夫人抬头注视着凯瑟琳的眼睛。老太婆的目光显得阴森森的。 “快回家去。” 凯瑟琳咽了一口气,“我——我的家就在这里。” “回到你来的地方去。” “你的意思是指——美国?” “不管是什么地方。快离开这个地方——愈快愈好!” “为什么?”凯瑟琳说,一阵恐惧的感觉油然而生,“出什么问题了?” 老太婆摇摇头。她的嗓音沙哑,似乎说起话来很吃力:“全在你的周围。” “什么?” “快走!”老太婆的声音听来使人有一种危急感,音调很高,尖锐得像一只野兽在痛苦中的哀叫。 凯瑟琳听着,毛发直竖。 “你在吓唬我。”她呻吟着说,“请告诉我究竟出什么问题了。” 老太婆直摇着头,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趁还没缠上你,快快离开这里。” 凯瑟琳不由一阵惊慌,连呼吸也急促起来:“趁什么还没缠上我?” 老太婆的脸上因痛苦和恐怖而变得异样了。“死亡。死亡马上要降临到你的头上。”说完,她站起来,退入后面那黑咕隆咚的房间去了。 凯瑟琳坐着,心怦怦地跳,一双手瑟瑟发抖。她紧紧地把手握紧,不让它们抽动。她留意到服务员的眼睛在偷偷看她。她正要想叫一杯酒喝,还没有说出口就抑制住了自己。决不能让一个疯老婆子把美好的未来毁了。她仍然坐着,吸了好几口气,终于使自己平静了下来。隔了好长时间她才站起身子,拾起钱包和手套,慢慢地走出了小酒店。 到了外面,在耀眼的明亮的阳光下,凯瑟琳感觉好多了。她想,刚才真愚蠢,居然给一个老太婆吓唬住了。像这样一种迷信活动应该加以取缔,而不应让它们任意蹂躏人们的心灵。但是,这种迷信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从现在起——凯瑟琳自言自语说——你得好好生活,远远地离开死亡。 凯瑟琳走进自己的套间,向起居室扫视了一下,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室内的样子。真是一塌糊涂:到处是一层厚厚的灰尘,衣服这里一件,那里一件,放得乱七八糟。这使得凯瑟琳难以置信,在她过去那一阵子喝酒喝得迷迷糊糊的状态中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好吧,她准备要上的体育锻炼的第一课就是把这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正要走到厨房去的时候,忽然听见卧室内有抽屉关上的声音。谁?她提心吊胆、蹑手蹑脚地朝卧室的门走去。 是拉里在卧室内。有一只合上的手提皮箱放在他的床上,他正在装第二只手提皮箱。 凯瑟琳在门口站了一会,看着他。 “如果那些东西是捐献给红十字会的,”她说,“那我已经给了。” 拉里瞥了她一眼:“我要走了。” “又为德米里斯去出差?” “不,”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整理东西。“这些是我自己用的。我要搬出这里了。” “拉里……” “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了。”她移步走进卧室,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不过,不过有——有好多问题还可商量的。我今天去看了医生,他说我会好的。”她的话像激流一样迸发出来,“我决心停止喝酒,我……” “凯茜,一切都过去了。我要离婚。” 他的话像鞭子似的猛抽在她的心上。她站着,咬紧着下唇,把涌到喉咙里的辛酸的分泌液咽下,不让它呕出口来。“拉里。”她说得很慢,以便不让声音发抖,“你那么想我现在不责怪你。许多地方是我的过错——也许是大部分——但是情况马上会不一样的。我要改——我真的要改。”她伸出了一只手,恳求着,“我所要求的是再等一等,给我一个机会。” 拉里转过身子面对着她,他的一双蓝眼睛中流露出来的是冷酷和鄙视:“我已经跟另外一个人相爱了。我要求你的只是离婚。” 凯瑟琳站了很久,然后又走回到起居室,坐在长沙发上,漠然地瞧着一本希腊时装杂志,而他继续收拾着东西。 她听见拉里的声音说:“我雇的律师这几天内会来找你的。”接着,传来了砰地关门声。 凯瑟琳坐着小心地一页又一页地翻阅着那本时装杂志。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把杂志合起来,端端正正的放在桌子的一角,走进浴室,打开简易药品箱,取出一把刮胡子刀片,割断了自己两只手腕上的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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