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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说清楚一些,诺艾丽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日期:2019-10-06编辑作者:文学资讯

巴黎:1941 对某些人来说,1941年的巴黎是一个遍地财富、到处有机遇的地方;对另一些人来说,它是人间地狱。盖世太保成了恐惧的代名词,有关他们行动的传说成了人们主要的——如果巴黎人敢于低声交谈的话——话题。仇视法国犹太人的罪行,开始只是恶作剧式地打碎几块犹太人开办的商店的橱窗,但现在已被盖世太保卓有成效地组织成有计划的没收、隔离和种族灭绝的行动。 5月29日,一项新的法令公布了。“……一颗嵌着黑边的像手掌那样大小的六角星。六角星须用黄布制成,并印有黑色的字样:犹太。六岁以上的犹太人必须将六角星佩戴于左胸显眼处,并牢固地缝在外衣上。” 并不是所有的法国人都愿意接受德国人的践踏。法国的地下抵抗力量——马基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战斗,尽管他们被捕后往往被德国人以独出心裁的方式处死,但是各种反德活动有增无减。 有一位年轻的伯爵夫人,她家在夏尔特尔郊外拥有一幢大别墅。她被迫让当地德国司令部的军官在楼下的房间里住了六个月。与此同时,她在别墅的楼上藏了五个被搜捕的马基成员。 这两派人从未见过面,但三个月之后,伯爵夫人的头发全变白了。 德国人的生活和征服者的地位是完全相称的,但是对普通法国人来说,除了寒冷和苦难以外,什么都十分匮乏。烧饭的煤气是配给的,根本没有燃料来取暖。为了挨过严冬,巴黎人成吨地购买锯末,用家里一半的房间来存放木屑,还得用特制的木屑炉来使另一半房间保持温暖。 从香烟和咖啡到皮革,一切都是代用品。法国人开玩笑说无论吃什么都无所谓,滋味反正全一样。法国妇女——传统上是世界上穿着最漂亮的女人——穿的再也不是毛料,而是破旧的羊皮外衣和木制的平底鞋,她们走在巴黎大街上的脚步声宛如嘚嘚的马蹄声。 甚至基督教的洗礼也受到了影响,因为洗礼所需的传统甜食糖杏仁十分匮乏。糖果店挂出了牌子,通知顾客进去预订糖杏仁。虽然雷诺牌出租汽车在街上时有所见,但最常用的交通工具是双座出租马车和双人自行车。 戏剧却繁荣起来了。在形势长期恶化的情况下,总是会出现这种现象。为了逃避令人窒息的现实,人们在银幕和舞台上寻求解脱。 顷刻之间,诺艾丽·佩琪成了明星。戏剧界妒忌的同行们说,这完全是由于阿尔曼·戈蒂埃的权势和才能。戈蒂埃确实为她打开了演员生涯的大门,但是在戏剧界人士中,大家都知道除了观众以外谁也不能造就明星。观众是演员命运的仲裁人,他们铁面无私而又见异思迁;他们崇拜风尚而又反复无常。观众现在崇拜诺艾丽。 至于阿尔曼·戈蒂埃,他因自己帮助诺艾丽打开演员生涯的大门而深深感到懊悔。她现在再也不需要他了。她和他待在一起只是由于一时的兴致,他经常害怕有一天她会离开他。戈蒂埃大半辈子都是在戏剧界度过的,但是他从未碰见过像诺艾丽这样的人。她像海绵吸水那样不倦地向他学习演戏,不仅想掌握他能教她的一切,而且还要求学到更多的东西。她原来只会断断续续而又肤浅地扮演角色,但现在却能泰然自若地表现人物的内心世界。看到这魔术般的变化,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从一开始戈蒂埃就知道诺艾丽将会成为明星,但是当他对她有了更深的了解之后,使他感到惊讶的是明星并不是她追求的目标。实际上,诺艾丽甚至对演戏也不感兴趣。 最初,戈蒂埃不敢相信这一点。当上了明星就意味着爬到了顶端,也就是说取得了最高的成就。但对诺艾丽来说,演戏只是一种手段。至于她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戈蒂埃一无所知。她高深莫测,不可思议。戈蒂埃越是深入地进行探查,这个谜就更加难解,就像那种层层套装的中国盒子,打开以后发现里面还有好几个盒子。戈蒂埃一向以善于了解人——特别是女人——而感到自豪,但是他居然对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女人毫不了解,况且他还爱着她。这可把他气疯了。他要诺艾丽和他结婚,她说:好的,阿尔曼。”他知道她这么说毫无诚意,正像她对待她和索雷尔的订婚那样,而且天知道她以前曾和多少男人订过婚。他意识到结婚的事遥遥无期。当诺艾丽做好了准备之后,她就会继续去干她自己的事。 戈蒂埃断定,所有见到她的男人都想引诱她,跟她相好。他还从羡慕他的朋友们那儿得知谁也未能得手。 “你这个家伙真走运,”他的一个朋友曾对他这么说,“你真该被绞死。我准备送她一艘游艇,一幢位于昂蒂布的别墅,还配有足够的仆人,而她却取笑我。” 另一位朋友是银行家,他告诉戈蒂埃:“我终于第一次发现了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是诺艾丽?” 银行家点点头。“是诺艾丽。我叫她开个价。她不感兴趣。你是怎么把她弄到手的,朋友?” 阿尔曼·戈蒂埃多么希望自己能知道这一点。 戈蒂埃记起了他为她找到第一个剧本时的情形。他读了还不到十几页,就知道这正是他要找的剧本。这是一本杰作,塑造了一个军人的妻子的形象。一天,一个士兵出现在她家里,告诉她他是她丈夫的战友,他们曾一起在苏联前线打过仗。随着剧情的发展,这个女人爱上了这个士兵,但是不知道他是一个病态的嗜杀狂。她的生命危在旦夕。因为妻子这个角色大有戏可以演,戈蒂埃当即同意导演这部剧,条件是诺艾丽·佩琪当主角。剧院老板不愿让一个无名小辈来主演,但是同意让她试演给他们看。她之所以来到他身边就是为了当明星,现在他将使她如愿以偿了。他想这会使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密切,会使她真正地爱上他。他们将结为夫妻,那么,他就能占有她,永远地占有她。 但是,当戈蒂埃把这个消息告诉她时,她仅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太好了,阿尔曼,谢谢你。”她说这话时的口气,跟他告诉她准确的时间或替她点燃了香烟后,她向他表示感谢时的口气一模一样。 戈蒂埃把她打量了许久,明白在她身上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她内心的某种感情不是已经被扼杀就是根本没有产生过,没有人会赢得她的心。他虽然知道这一点,却不愿信以为真,因为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美丽、多情的姑娘,她乐于迎合他所有的怪念头而不要求得到任何回报。由于爱她,戈蒂埃把他的疑虑搁在一边,他们着手去排演那部剧。 正如戈蒂埃预料的那样,诺艾丽在试演时表现得十分出色,理所当然地当上了主角。两个月后,当这部剧在巴黎上演时,诺艾丽一夜之间就成了法国最重要的明星。评论家们原准备对这部戏和诺艾丽进行抨击,因为他们知道戈蒂埃让他的情妇——一个没有经验的女演员——来演主角。这样的事情太有意思了,他们是决不肯放过的。但是,她使他们完全折服了。他们搜索枯肠,寻找新的华丽辞藻来描绘她的演技和美貌。这部剧场场座无虚席。 每天晚上演出之后,诺艾丽的化妆室里拥满了来拜访的人。她会见每一位客人:卖鞋的店员、士兵、百万富翁、售货女郎。她对所有的人都是那样的耐心和有礼貌。戈蒂埃经常在一旁观看,感到十分惊异。他心里想:她简直像一位公主,正在接见她的臣民。 在一年的时间内,诺艾丽接到三封来自马赛的信。她没有启封就把信撕了。最后,来自马赛的信中断了。 那年春天,诺艾丽在戈蒂埃导演的一部电影里演主角。电影上映之后,她的名声传得更远了。诺艾丽在接见记者和让人拍照时显得那么耐心,戈蒂埃赞叹不已。大多数明星都厌恶这种接见和拍照,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增加票房价值,或者为了追求个人的成就。诺艾丽的情况却不同,她对这两种考虑漠不关心。每当戈蒂埃问她为什么放弃去法国南部休假的机会,却愿意在这寒冷的雨季留在巴黎,不知疲倦地让《早晨》、《巴黎少妇》或《名流》杂志的记者为她拍照时,她总是把话题岔开。还是这样更好,因为如果他知道了她的真正动机,他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诺艾丽的目标简捷明了。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拉里·道格拉斯。 当诺艾丽摆好了姿势照像时,她想象她原来的情人拿起了杂志,把她认出来了。当她在电影中演一场戏时,她仿佛看见拉里·道格拉斯坐在某个遥远的乡村剧院里注视着她的表演。她的工作使她经常想起他,使她把现在与过去联系起来。这是一个信号,它表明总有一天他会回到她身边;而叫他回到她身边正是诺艾丽梦寐以求的,这样她就能把他毁灭。 由于克里斯琴·巴贝的努力,诺艾丽的剪贴簿里收集的关于拉里·道格拉斯的材料越来越多。这位矮个子侦探也从简陋的办公室搬到了里歇街上一套宽敞、豪华的房间里,就在“牧童乐”游乐场附近。 诺艾丽第一次到他的新办公室去见他时,脸上露出了惊奇的表情。 巴贝咧着嘴笑了,说:“我没花多少钱就弄到了这个套间。这些办公室原来是一个犹太人占用的。” “你说有新的情况要告诉我,”诺艾丽简短地说。 巴贝脸上的假笑消失了。“啊,是的。” 他确实掌握了新的情况。在纳粹的鼻子尖下面探听英国那儿的情况很不容易,但巴贝自有门路。他贿赂了中立国船只上的水手,要他们从伦敦的一个侦探事务所偷运信件。然而,这只是他使用的手段之一。他利用地下抵抗运动者的爱国热忱、国际红十字会的人道主义和黑市商人的贪婪,这些黑市商人和海外保持着联系。他向每一个挂钩的人编造了一个不同的故事,结果消息源源而来。 他从写字台上拿起一份报告。“你朋友驾驶的飞机在英吉利海峡上空被击落,”他直截了当地说。他从眼角注视着诺艾丽的脸,等着她那种表面上的冷漠猛然消失,那样他就可以因为能使她遭受痛苦而感到欣喜。 但是,诺艾丽一点也不动声色。她看着他,很有把握地说:“他被救了。” 巴贝瞪着眼睛看她,抑制了一下自己的感情,十分不情愿地说:“喔,是的。他被一艘英国营救艇救起来了。”他心里却想:真见鬼,她怎么会知道的。 这个女人的一言一行都使他感到困惑,他讨厌她这个顾客,想把她回绝了,但巴贝知道这样做简直是太愚蠢了。 他曾经试图对她采取非礼举动,并暗示那样的话,收费就不会那样昂贵。但是,诺艾丽以漠视的态度断然拒绝了他,使他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小丑,为此他是决不会原谅她的。有一天,巴贝暗暗地发誓,总有一天这个假装正经的婊子会受到惩罚。 现在,诺艾丽站在他的办公室里,美丽的脸上带着厌恶的神色,巴贝匆匆忙忙地继续报告情况,急于把她打发走。 “他所在的飞行中队已经换防。他们现在驻扎在林肯郡的科登。他们驾驶飓风飞机,还有……” 诺艾丽的兴趣在别的方面。“他和上将女儿的婚约,”她打岔说,“已经取消了,是吗?” 巴贝抬起头吃惊地看着她,咕哝着说:“对。她发现他和别的一些女人来往。” 诺艾丽仿佛已经读过他的报告。她当然并没有读过,但这不要紧。她所怀有的仇恨把她和拉里·道格拉斯牢固地联系在一起,似乎他那儿发生的任何重要的事情她是不可能不知道的。诺艾丽收起了报告,走了。 回家之后,她慢慢地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把它和其他的报告订在一起,锁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一个星期五的晚上,在演出之后,诺艾丽正在化妆室卸妆,有人敲门。看管舞台的仆役马里斯走了进来,他已经上了年纪,而且还是个瘸子。 “对不起,佩琪小姐,有位先生要我把这些交给你。” 诺艾丽抬起头从镜子里瞥了一眼,看见他拿着一个精致的花瓶,里面插着一大束红色的玫瑰。 “把花放在那儿吧,马里斯,”诺艾丽说,她注视着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瓶玫瑰放在一张桌子上。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下旬,在巴黎,人们已经三个多月没见到玫瑰了。这瓶玫瑰花看来一定有五六十朵,颜色宛如红宝石,花枝很长,还带着露水。诺艾丽心里十分好奇,走了过去,拿起系在花瓶上的卡片。上面写着: “献给可爱的佩琪小姐。您是否能赏光与我共进晚餐? 汉斯·谢德将军” 那盛花的瓶是荷兰白釉蓝彩陶器,花纹细腻复杂,十分昂贵。谢德将军费了不少心。 “他希望能得到回音。”舞台看管人说。 “告诉他,我从来不吃晚饭。这些花你带回去给你的妻子。” 他惊讶地盯着她。“但是,将军……” “不用再说了。” 马里斯点点头,拿起花瓶,匆匆走了出去。 诺艾丽知道他会迫不及待地到处去告诉别人她是如何蔑视一位德国将军的。她以前对其他德国军官也是如此,法国人把她看作女英雄。这太荒唐了。其实诺艾丽并不反对德国人,她只不过对他们十分冷淡罢了。他们与她的生活,或者说与她的计划,没有关系,她仅仅是容忍他们,等待着他们回国这一天的到来。她明白如果她和德国人有所纠葛,她将会受到伤害。现在也许不会,但是她关心的并不是现在,而是将来。她认为那种以为第三帝国的统治将会延续一千年的想法简直是发狂。任何历史学者都知道,所有的征服者最后都被征服了。同时,她不会做任何事情来使得她的法国同胞在德国人最后被驱逐之后对她进行报复。德国人的占领对她毫无影响。当提起这个问题时——这是人们经常讨论的,诺艾丽总是避而不谈。 阿尔曼·戈蒂埃对她所持的态度很感兴趣,经常设法了解她对德军占领的看法。 “纳粹把法国征服了,你在乎吗?”他常常问她。 “我在乎又有什么用?” “那不是问题的要害。如果每一个人都和你的感受一样,我们就完了。” “不管怎样说我们已经完了,是吗?” “如果我们相信人有自己的意志,那就没有完。难道你认为一生下来我们的命运就注定了吗?” “在一定程度上来讲是这样。我们被赋予自己的躯体,自己的诞生地和生活中的位置,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能改变现状。我们有可能变成我们想要自己成为的任何样子。” “和我的看法一模一样。所以我们就得和纳粹进行斗争。” 她看着他。“因为上帝站在我们这一边?” “说得对,”他回答道。 “如果真有上帝,”诺艾丽不无道理地回答道,“他创造了纳粹,那么他也会站在他们那一边的。” 十月,诺艾丽第一部剧上演一周年了。剧院老板在银塔餐厅为剧组的全体成员举行宴会。应邀赴宴的客人各式各样,有演员、银行家以及有影响的企业家。来宾大多数是法国人,但是出席宴会的还有十几个德国人,其中有几位是身着制服的军人。所有的德国人除了一个人以外都带着法国女郎。未带女伴的是一位四十开外的德国军官,他瘦削的长脸显得十分聪慧,凹陷的眼睛是绿色的,身材匀称,很像运动员。一道细长的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诺艾丽注意到他虽然没有走近她,但整个晚上一直在打量着她。 “那个人是谁?”她随口问一位宴会的主持人。 主持人朝那个军官瞥了一眼,他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旁,呷着香槟酒。然后,主持人吃惊地转向诺艾丽。“真怪,你居然会问这个。我还以为他是你的朋友。那是汉斯·谢德将军。他是总参谋部的人。” 诺艾丽记起了那些玫瑰和那张卡片。“你怎么会以为他是我的朋友?”她问道。 那人显得有些慌张。“我自然以为……我的意思是法国上演的每一部剧和电影都必须得到德国人的批准。当审查官要禁拍你主演的新电影时,将军亲自出面表示认可……” 这时,阿尔曼·戈蒂埃带来一位客人,要见诺艾丽,话题就岔开了。 诺艾丽再也不去注意谢德将军。 第二天晚上,她来到化妆室后,发现一个小花瓶,里面插着一朵玫瑰花,还附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也许我们应该从小事情开始。我能与你见面吗? 汉斯·谢德。” 诺艾丽把卡片撕了,把花瓶扔进了废纸篓。 那天晚上之后,诺艾丽注意到几乎她和阿尔曼·戈蒂埃参加的每一个宴会都有谢德将军在场。他总是待在不显眼的地方注视着她。这样的情况经常发生,不可能是巧合。诺艾丽意识到他一定费了不少心思,才能了解她的行迹并搞到她要参加的社交活动的请柬。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对她如此感兴趣,但她只是在空闲时思索这个问题,并没有真正地感到不安。有几次,诺艾丽接受了邀请却不出席,然后于第二天向主人打听谢德将军是否在场,以此自娱。回答总是“来过”。 尽管纳粹对任何反对他们的人都迅速处以死刑,但是巴黎的破坏活动仍然十分活跃。除了马基之外,还有几十个热爱自由的法国人组成的小组,他们用任何搞得到的武器冒着生命危险和敌人作战。他们趁德国士兵放松警惕时将他们暗杀,爆炸运送给养的卡车,用地雷炸毁桥梁和火车。这些活动在德国人控制的报纸上受到谴责,被称为无耻的行径;但在忠于法国的人看来,这些无耻行径却是光辉的业绩。有一个人的名字不断地在报纸上出现——他的别名是蟑螂,因为他似乎在匆匆忙忙地四处奔跑,盖世太保怎么也抓不住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有些人相信他是一个住在巴黎的英国人;另一种说法是他是自由法国运动的领袖戴高乐将军的代表;甚至有的人说,他是背叛纳粹的德国人。不管他是谁,蟑螂的画像在巴黎到处出现,在建筑物上,在人行道上,甚至在德军司令部里出现。盖世太保正集中力量来搜捕他。有一件事是不容置疑的:顷刻之间,蟑螂成了民族的英雄。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天下着雨,诺艾丽参加了一位年轻艺术家的画展开幕式,她和戈蒂埃都认识这位画家。展览在圣奥诺雷郊区街上的一个美术馆内举行,里面熙熙攘攘,人很多。许多社会名流都在场,到处都是摄影记者。诺艾丽四处走动,从一张画前踱到另一张画前。突然,她感到有人按了按她的手臂。她转过身,发现面前站着罗斯夫人。诺艾丽顿了一下才认出她。诺艾丽所熟悉的那张脸依然那样凶恶,但看上去老了二十岁,似乎由于某种魔力的作用,她变成了自己的母亲。她披着一件宽大的黑斗篷,诺艾丽预感到她没有佩戴规定的标志犹太人的六角黄星。 诺艾丽正要开口,但是这位变得衰老了的夫人在她手臂上捏了一把,叫她不要出声。 “你能和我谈一谈吗?”她用低得刚好听得见的声音问。“双猴餐馆。” 诺艾丽还没来得及回答,罗斯夫人就消失在人群中了,而诺艾丽周围则又被摄影记者们围得水泄不通。当诺艾丽摆好姿势微笑着让他们拍照时,她心里却想着罗斯夫人和她的侄子伊舍利尔·凯兹。他们俩在她困难的时刻都十分同情她,伊舍利尔两次救了她的命。诺艾丽不知道罗斯夫人想要什么。也许是钱。 二十分钟以后,诺艾丽悄悄地溜出来,乘出租汽车到附近的草地圣日尔曼广场去。这一天一直断断续续地下着雨,现在又是雨夹雪迎面吹打而来。天气显得十分寒冷。出租汽车在双猴餐馆门前停下,诺艾丽从汽车里跨到外面刺骨的寒风之中。一个身着雨衣,头戴宽边帽的男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身旁。诺艾丽顿了一会儿才认出他。和他的婶婶一样,看上去比以前要老,但他身上发生的变化更深刻得多。他带有一种威严,一种力量,这些是他以前所没有的。伊舍利尔·凯兹比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时瘦了,他的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仿佛好几天没有睡觉了。诺艾丽注意到他没有佩戴标志犹太人的六角黄星。 “别淋着雨。”伊舍利尔·凯兹说。 他握着诺艾丽的手臂,把她引进屋里。餐馆里有十几个顾客,都是法国人。伊舍利尔把诺艾丽带到屋内角落里面的一张桌子那儿。 “想喝点什么吗?”他问。 “不。谢谢你。” 他取下被雨淋得湿透了的帽子。诺艾丽仔细打量着他的脸,立即明白他叫她到这儿来不是为了钱。他端详着她。 “你还是那么美,诺艾丽,”他平静地说,“你所有的电影和戏剧我都看了。你是个了不起的演员。” “你为什么从来也没有到后台来?” 伊舍利尔踌躇了一下,然后害羞地笑了。“我不想使你为难。” 诺艾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对她来说,“犹太”只不过是个不时在报纸上出现的词,与她的生活毫无关系;但亲身体验了这个词的含意并在一个敌人发誓要消灭和根绝你所在的国家里当一个犹太人,特别是这个国家又是你的祖国时,那感受就一定大不相同了。 “我选择我自己的朋友,”诺艾丽回答说,“没有人告诉我该见什么人。” 伊舍利尔苦笑着。“别白白浪费了你的勇气,”他劝告说,“勇气该用在真正起作用的时候。” “跟我谈谈你的情况。”她说。 他耸了耸肩膀:“我的生活平淡无奇。我后来成了外科医生,在安吉鲍斯特博士的指导下进修。你听说过他吗?” “没有。” “他是一位出色的胸外科医生,接受我作他的门生。后来纳粹拿走了我的行医执照。”他举起了他那双外形十分美观的双手,把它们仔细端详了一番,仿佛这双手是属于别人的。“所以我就当上了木匠。” 她把他打量了许久。“就这些?”她问。 伊舍利尔惊异地看着她。“当然就这些,”他说,“你还有什么疑问?” 诺艾丽把她内心深处的念头打消了。 “没什么疑问。你为什么要见我?” 他向她靠得更近了,压低了嗓门。“我需要帮助。一个朋友——” 正在这时,门开了,四个穿着灰绿色军服的德国士兵走进餐馆,领头的是个下士。下士大声喊道:“Achtung①!我们想看看你们的身份证。” 【①Achtung,德文意为“注意”。】 伊舍利尔·凯兹变得紧张起来,似乎戴上了假面具。诺艾丽看见他的左手悄悄地伸进了外衣口袋。他的目光对着通往后门的狭窄通道闪了几下,但其中一个士兵已经走到那儿,挡住了去路。 伊舍利尔以紧急的口气低声说:“离开我。从前门出去。赶快。” “为什么?”诺艾丽问道。 德国人正在查看坐在一张靠入口处的桌子旁的一些顾客的身份证。 “别提问,”他命令道,“你只管走吧。” 诺艾丽犹豫了一下,然后起身朝门口走去。士兵们正向第二张桌子走去。伊舍利尔把他的椅子往后推了推,以便有更多的活动余地。他的行动引起了其中两个士兵的注意。他们走到他跟前。 “身份证。” 不知什么缘故,诺艾丽明白了德国士兵找的正是伊舍利尔,而他正在设法逃脱。他们会把他打死的,他无路可走。 她转过身,大声对他喊道:“弗朗索瓦!我们要误了看戏了。快付了账走吧。” 德国士兵惊讶地看着她。诺艾丽又朝桌子走去。 苏尔兹下士走过来面对着她。他一头金发,圆圆的脸像只苹果,二十刚出头。“你和他是一起的吗?小姐?”他问。 “当然是一起的!你们除了纠缠诚实的法国公民之外就没有更有益的事可做了吗?”诺艾丽责问道,显得很生气。 “我很抱歉,我的好小姐,但是……” “我可不是你的好小姐!”诺艾丽怒气冲冲地说。“我是诺艾丽·佩琪。我在联合剧院演主角,这位是和我一起演出的男主角。今晚,我和我亲爱的朋友汉斯·谢德将军一起用晚餐时,我会告诉他你们今天下午的行为。他会对你们大发雷霆的。” 诺艾丽从下士的眼神里看出他已经意识到了,但是到底是意识到了她的名字还是谢德将军的名字,她还不能断定。 “我——我十分抱歉,小姐,”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当然认识你。”他转向伊舍利尔·凯兹。这时,凯兹一声不响地坐在那儿,手放在外衣口袋里。“我不认识这位先生。”下士说。 “如果你们这些野蛮人到过剧院的话,就会认得出,”诺艾丽蔑视而又尖刻地说。“我们是被捕了还是可以走了?” 年轻的下士注意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他得立即做出决定。“小姐和她的朋友当然没有被捕,”他说,“如果我给你带来什么不便的话,我表示道歉。我——” 伊舍利尔·凯兹抬起头看了德国兵一眼,冷冷地说:“外面在下雨,下士。不知道你们哪位士兵能替我们叫一辆出租汽车。” “当然可以。马上就叫。” 伊舍利尔和诺艾丽一起钻进出租汽车。当他们的车子驶去时,德国下士冒雨站在那儿注视着他们。 出租汽车驶过了三个街区,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伊舍利尔把门打开,紧紧地握了一下诺艾丽的手,一言不发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天晚上七点钟,诺艾丽走进剧院的化妆室,有两个人在等她。其中一个是下午在餐馆碰到的德军下士,另一个穿着便服。他是个生来肤发苍白的“天老儿”,一根头发也没有,眼睛是粉红色的,那样子使诺艾丽联想起还未成形的婴儿。他三十多岁,圆圆的脸,好像一个月亮。他的嗓音很尖,听起来像女人在说话,十分可笑;但是他带有一种不可言喻的气质,一种使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是诺艾丽小姐?” “是的。” “我是科特·穆勒上校,盖世太保的人。我相信你见过苏尔兹下士。” 诺艾丽转向下士,显得十分冷淡。“不,我不认为我见过他。” “今天下午在那个餐馆。”下士提醒她说。 诺艾丽转向穆勒。“我见到的人那么多。” 上校点了点头。“你有那么多朋友,要记住每一个人一定很难,小姐。”她点点头,“确实如此。” “譬如今天下午和你在一起的那位朋友。”他停了一下,注视着诺艾丽的眼睛。“你对苏尔兹下士说他和你一起在这个戏中演主角?” 诺艾丽惊诧地看着盖世太保的上校。“下士一定误解了我的意思。” “没有,小姐。”下士忿忿地用德语回答说。“你说……” 上校转过脸冷冷地看他一眼,下士的话讲了一半,嘴巴突然闭上了。 “也许如此,”科特·穆勒和蔼地说。“用外国话交谈时,误解的事很容易发生。” “的确是这样。”诺艾丽迅速地说。 诺艾丽从她的眼角发现下士气得脸色发红,把嘴紧紧抿着。 “我真是无事生非,十分遗憾。”科特·穆勒说。 诺艾丽的双肩松弛了下来,她突然意识到她一直很紧张。 “一点也没什么,”她说,也许我能给你几张戏票。” “我看过了,”盖世太保的军官说。“苏尔兹下士已经买了票。不过还是谢谢你。” 他动身朝门口走去,然后又停住了脚步。“当你称苏尔兹下士为野蛮人时,他决定今晚买一张票来看你的演出。后来,他在休息厅看演员的照片时,没有看见那位在餐馆和你在一起的朋友。这样他就来见我了。” 诺艾丽的心跳加快了。 “只不过是为了备案,小姐。如果他不是和你一起的主角的话,他是谁?” “一位——一位朋友。” “他的名字?”他尖声地说,口气仍然很柔和,但使人感到一种威胁。 “这又有什么关系?”诺艾丽问。 “你的朋友和我们要追捕的罪犯很相像。据报告,有人今天下午在草地圣日耳曼广场一带见过他。” 诺艾丽站在那儿看着他,脑子里紧张地思索着。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穆勒上校的声音显得十分固执。 “我——我不知道。” “啊,那么他是个陌生人?” “是的。” 他凝视着她,他那冷冰冰的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眼睛。“你和他坐在一起。你使得士兵们不能检查他的证件。为什么?” “我很同情他,”诺艾丽说,“他走到我跟前……” “在哪儿?” 诺艾丽迅速地思考着,心想可能有人看见他们一起走进餐馆。“在餐馆外面。他对我说士兵们正在追捕他,因为他为了妻子和孩子偷了一些食品。这样的罪是微不足道的,所以我……”她抬起头以恳求的目光看着穆勒,“我帮了他的忙。” 穆勒把她端详了一会儿,赞许地点点头。“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是个了不起的明星了。”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再次讲话时,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听听我的劝告吧,佩琪小姐。我们希望和你们法国人和睦相处。我们要你们成为我们的朋友,而且要你们成为我们的同盟者。但是,任何人帮助了我们的敌人,也就成了我们的敌人。我们一定要抓住你的朋友,小姐。抓住了以后,我们将审讯他。我可以保证,你会把一切都讲出来的。” “我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诺艾丽说。 “你说错了。”她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你将因为有我在而担惊受怕。”穆勒上校向下士点点头,又朝门口走去。他再一次转过身。“如果你的朋友跟你联系,你得立即向我汇报。如果你这么做……”他对她微微一笑,拖着没有说完的话音同下士走了。 诺艾丽跌进一张椅子里,感到精疲力竭。她意识到她的说法不能令人信服,但她是完全没有准备的,没有料到盖世太保会找上门来。事先,她深信餐馆那件事早已被遗忘了。现在她想起了以前听说过的一些有关盖世太保的传说,感到浑身在微微战栗。万一他们抓住了伊舍利尔·凯兹,而他又招供了,那怎么办?他会对他们说,他们俩是老朋友,诺艾丽说不认识他是撒谎。如果凯兹这么说,那肯定也不要紧。除非……她在餐馆里想到的那个名字又在她头脑里闪现:蟑螂。 半小时以后,诺艾丽上台演出,竭力集中精力演好她扮的角色,不去想其他任何的事情。观众十分欣赏她的演出,她几次出来谢幕,都受到了热烈的欢呼。当她回到化妆室打开门时,还能听到观众的掌声。 出人意料的是,汉斯·谢德将军早已坐在室内的一张椅子上。诺艾丽进来时,他站了起来,彬彬有礼地说:“有人通知我说,我们今天晚上约定了一起去吃晚饭。” 他们在塞纳河畔的叫遗忘的水果餐厅共进晚餐,该餐厅距巴黎市区约二十英里。他们由将军的司机用一辆闪闪发光的黑色轿车送到那儿。雨已经停了,夜晚的空气使人感到清凉、舒畅。 吃完饭后,将军才提起白天发生的事。诺艾丽最初并不想陪他出来,但是她最后还是认为有必要了解德国人到底知道了多少情况,了解她可能会遇到多少麻烦。 “今天下午,我接到了盖世太保总部的电话,”谢德将军说,“他们告诉我,你对苏尔兹下士说你今晚将和我一起吃晚饭。” 诺艾丽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他继续往下说:“我认为,如果我予以否定,就会使你感到很不快,而予以肯定的话,我就会感到很快活。”他莞尔一笑。“所以我俩就到这儿来了。” “这一切是多么地可笑。”诺艾丽以抗议的口气说。“帮助一个偷了些食品的穷人——” “别说了!”将军的声音很严厉。诺艾丽惊讶地看着他。“别错误地认为所有的德国人全是傻瓜。别小看盖世太保。” 诺艾丽说:“他们和我毫不相干,将军。” 他玩弄着玻璃酒杯的脚。“穆勒上校怀疑你帮助了他急于要逮捕的人。如果这是真的话,你可闯下大祸了。穆勒上校既不会宽恕人,也不会忘记过去发生的事。”他看着诺艾丽。“另一方面,”他谨慎地说,“如果你再也不跟你的朋友见面,整个事情可能就会被忘掉。你要不要来杯白兰地酒?” “请给我要一杯。”诺艾丽说。他叫了两杯拿破仑牌白兰地酒。“你和阿尔曼·戈蒂埃在一起住了多久了?” “我敢说你其实早已知道了。”诺艾丽回答说。 谢德将军笑了。“我确实知道。我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你以前拒绝和我一起吃饭。是不是由于戈蒂埃的缘故?” 诺艾丽摇摇头。“不是。” “我明白了。”他不自然地说。他说话的语气使她吃惊。 “巴黎到处是女人,”诺艾丽说,“我可以肯定你能随意挑选。” “你不了解我,”将军平静地说,“否则你不会那样说。”他显得有些尴尬,“在柏林,我有妻子和一个孩子。我非常爱他们,但是现在我已经和他们分开一年多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谁强迫你到巴黎来了?”诺艾丽冷酷地问。 “我并不是要赢得同情。我只不过想着自己解释一下。我不是和女人随便胡混的人。我第一次看见你在台上时,”他说,“就产生了某种感情。我感到我非常想认识你。我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他说话时显得平静而又十分尊严。 “我不能答应任何事。”诺艾丽说。 他点点头,“我懂了。” 但是他显然并没有懂,因为诺艾丽再也不想见到他。谢德将军老练地转换了话题。他们谈论演技和戏剧,诺艾丽发现他在这方面的知识丰富得简直令人吃惊。他持折衷主义,显得深沉而又理智。他漫不经心地从一个话题转到另一个话题,不断地指出他俩在趣味上的相同之处。他表现得如此机智,诺艾丽感到十分有趣。他费了不少精力来了解她的过去。他穿着橄榄绿的军服,看上去是个地地道道的德国将军,身体强壮,仪态威严,但是他的文雅的举止却又表明他完全是另一种人。他的智力是学者才具有的,而不是属于军人的。可是,他的脸上却有一道军人的伤疤。 “你的脸上怎么会留下这道伤疤?”艾诺丽问。 他用手指沿着那道深深的伤疤抚摸着。 “许多年前我进行过决斗,”他耸耸肩膀说,“在德国,我们称之为Wilafeeisch——意思是,‘值得骄傲的伤痕’。” 他们谈论了纳粹的哲学。 “我们不是怪物,”谢德将军说,“我们不想统治世界,但我们也不愿呆呆地坐在那儿继续为我们在二十年前被打败的那场战争而受到惩罚。凡尔赛条约是一种奴役,德国人已经最后打破了这个桎梏。” 他们还谈到了对于巴黎的占领。 “我们轻而易举地拿下巴黎,这并不是法国士兵的过错,”谢德将军说,“这责任在很大程度上得由拿破仑三世来承担。” “你在开玩笑。”诺艾丽回答说。 “我完全是认真的,”他向她保证说,“在拿破仑时代,暴民们经常以巴黎错综复杂、弯弯曲曲的街道为掩护,到处进行伏击,与拿破仑三世的士兵作战。为了制止他们,拿破仑三世委派欧仁·乔治斯·奥斯曼男爵把街道改建得笔直,使巴黎到处都是美丽的、宽阔的林荫大道。”他微微一笑。“我们的部队就沿着这些林荫大道挺进。恐怕历史对于这位改建街道的设计者奥斯曼评价不会太高吧。” 晚饭之后,在乘轿车回巴黎的途中,他问:“你爱阿尔曼·戈蒂埃吗?” 他的口气很随便,但是诺艾丽感到她的回答对他来说是举足轻重的。 “不爱。”她慢条斯理地说。 他点点头,感到还满意。“我也这么想。我相信我会使你非常幸福。” “就像你使你的妻子非常幸福那样?” 谢德将军在一瞬间显得很不自然,仿佛被人猛击了一下,随后他转过脸看着诺艾丽。 “我可以做一个很好的朋友,”他平静地说,“愿我们永远不要成为敌人。” 诺艾丽回到她的住处时,几乎是第二天早上三点钟了。阿尔曼·戈蒂埃正在焦急不安地等她。 “你到底去哪儿了?”当她走进门时,他责问道。 “我有约会。”诺艾丽的目光避开他,转向室内。房间看上去好像被旋风袭击了似的。书桌的抽屉全被拉开了,里面的东西丢得到处都是。所有的衣橱都被彻底地搜查过了,一盏台灯被打翻了,一张小桌子横躺在地上,一条腿已经断了。 “发生了什么事?”诺艾丽问。 “盖世太保到这儿来过了!天哪,诺艾丽,你干了什么了?” “没干什么。” “那他们为什么要搜我们的家?” 诺艾丽开始在房间里走动,把家具放好,同时在苦苦地思索着。 戈蒂埃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转了过来。“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吧。” 她告诉他和伊舍利尔的会见,但没有透露他的名字,也没有谈及后来与穆勒上校的谈话。“我不知道我的朋友是不是蟑螂,但这完全有可能。” 戈蒂埃一屁股坐进一张椅子,瞠目结舌。“我的上帝!”他惊叫了起来。“他究竟是什么人,我管不着!但是,我不愿意你和他再有往来。我们俩都会由于这件事给毁了的。我和你一样恨德国人……”他没往下讲,不能断定诺艾丽是不是恨德国人。他又说:“亲爱的,只要德国人还是这儿的统治者,我们就得在他们的管辖下生活。要是和盖世太保纠缠不清的话,我俩可谁也担当不起。这个犹太人——你刚才说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我没说。” 他看了她一会儿。“他是你的情人吗?” “不是,阿尔曼。” “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不。” “那么好吧。”戈蒂埃说话的口气轻松多了。“我看我们没有理由担忧。如果你偶然和他见了一面,他们不能责怪你。如果你不再和他会面,他们就会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一定会把这事忘掉的。”诺艾丽说。 第二天,在去剧院的路上,诺艾丽的身后有两个盖世太保的特务在盯梢。 自从那天以后,诺艾丽无论去哪儿都有人盯梢。最初她只有一种感觉,一种有人盯着她的预感。诺艾丽几次转过身都在人群里看见一个看上去像日尔曼人的青年,他身穿便服,似乎对她并不注意。后来,她又产生了同样的感觉,这次跟在她后面的是另一个年轻的日尔曼人。她每次发现的都不是同一个人,虽然他们都穿着便衣。他们还有同样明显的标志:显而易见的优越感和那种蔑视一切的冷酷神情。 关于被人盯梢的事,诺艾丽对戈蒂埃只字不提,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再使他受惊。盖世太保在他们的房间里搜查的事仍使他非常紧张。他整天都在唠叨,说德国人会把他和诺艾丽的前程全毁掉,只要他们想这样做的话。诺艾丽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只要看一看每天的报纸就知道,纳粹对他们的敌人是决不会心慈手软的。谢德将军给她来过几次电话,但是诺艾丽没理会他。如果说她不想有纳粹这样的敌人的话,那她也不想有他们这样的朋友。她决定她要像瑞士那样:保持中立。世界上像伊舍利尔·凯兹这样的人得自己保护自己。诺艾丽有点好奇,想知道他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但她并不想牵连进去。 诺艾丽和伊舍利尔·凯兹见面两星期之后,巴黎的报纸在头版报道了盖世太保捕获了以蟑螂为首的破坏活动小组,但蟑螂本人是否被捕,则只字不提。她还记得德国人向伊舍利尔·凯兹靠近时他的脸部表情,她知道他不会让他们把他活捉。当然,这可能是我的幻觉,诺艾丽心里这么想。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他很可能只是个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木匠。但是,如果他真不会伤害任何人的话,盖世太保为什么对他那么感兴趣?他是蟑螂吗?现在,他是已经被捕了还是逃掉了?诺艾丽走到房间的窗前,窗子面对着马提格尼大道。在一盏街灯的下面,站着两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在等着。等什么呢?诺艾丽开始像戈蒂埃那样警觉起来,但随之而来的是愤怒。她想起了穆勒上校说的话:你将因为有我在而担惊受怕。这是挑战。诺艾丽预感到伊舍利尔·凯兹将会和她再次取得联系。 第二天早上有人传来了口信,传信的人居然是她那幢住宅楼的看门人——这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看门人身材瘦小,眼睛细眯眯的,已经七十多岁了,面容枯槁而又粗糙,下齿一个也没剩,所以他说话时别人很难听懂。 诺艾丽按电铃,叫电梯开到她这一楼层上来,发现他在电梯里等她。他们一起乘电梯下楼。快到门厅时,他含糊地说:“帕西街的面包房已经把你订的生日蛋糕准备好了。” 诺艾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能断定自己是否听清楚了,说:“我没有订蛋糕。” “帕西街。”看门人固执地重复着。 诺艾丽突然明白了。即使在这时,如果她没有看见在街对面等她的两个盖世太保特务的话,她也会对老人说的话置之不理。像罪犯一样被人跟踪!那两个人在谈话,还没有看见她。 诺艾丽愤懑地转向看门人说:“用人进出的门在哪儿?” “这儿走,小姐。” 诺艾丽跟着他穿过一道后面的走廊,走下了几级台阶,来到地下室。 她从那儿又走进一条小巷。三分钟之后,她已经坐上出租汽车,去会见伊舍利尔·凯兹了。 这爿面包房是一家不起眼的店铺,坐落在一个已经破败的中产阶级居住的地区内。窗上用油漆写着“面包房”,由于油漆已经剥落,字迹显得残缺不全。诺艾丽打开门,走了进去。招呼她的是一位矮胖的女人,穿着一件一尘不染的白围裙。 “有什么事,小姐?” 诺艾丽犹豫了一下。要马上离开的话,还来得及,还有时间可以回心转意,不牵连到和她无关的危险勾当中去。 那女人在等着她回答。 “你们——你们为我做了一盒生日蛋糕,”诺艾丽说,感到玩这样的把戏太愚蠢了,仿佛他们使用的幼稚的手法降低了他们从事的工作的严肃性。 那女人点了点头。“蛋糕做好了,佩琪小姐。”她在门口挂出“停止营业”的牌子,锁上了门,然后说:“这儿走。” 他躺在面包房后屋的一张吊床上,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浑身汗如雨淋。缠在他身上的床单浸透了血,左膝上绑着止血带。 “伊舍利尔。” 他转身面向着门,身上的床单落了下来,只见膝盖那儿血淋淋的,骨头和肉一片稀烂。 “怎么回事?”诺艾丽问。 他想笑,但很难笑得成。他的声音因疼痛而显得嘶哑。“他们踩了蟑螂一脚,但我们不是那么容易被杀死的。” 她果然猜对了。“我在报纸上看到了,”诺艾丽说,“你的伤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伊舍利尔深深地吸了口气,显得很痛苦,然后点了点头。他说话十分费力,不停地喘着气。 “盖世太保为了要搜捕我,把巴黎搞得天翻地覆。我只有出巴黎城才有希望得救……如果我能到达勒阿弗尔市,就有朋友帮助我乘船到国外去。” “你能找个朋友驾车送你出巴黎吗?”诺艾丽问。“你可以藏在货车的后面——” 伊舍利尔虚弱地摇摇头。“有路障。连老鼠也出不了巴黎。” 甚至蟑螂也出不去,诺艾丽心里想。“你的腿伤了,还能走吗?”她问,拖延着时间,想做出最后的决定。 他微微一笑,嘴唇绷得很紧。 “我要走的话,就不要这条腿了,”伊舍利尔说。 诺艾丽看着他,没明白他的意思。这时门开了,一个蓄着胡子的人走了进来,他身材高大,熊腰虎背,手里提着一把斧头。他走到床前,把床单拉开。 诺艾丽被吓得脸色煞白。她想到了谢德将军和那个秃顶“天老儿”盖世太保上校:如果他们发现了她的行动,他们会怎样对待她呢? “我愿意帮助你。”诺艾丽说。

巴黎:1941 克里斯琴·巴贝闷闷不乐。这个秃了顶的矮个子侦探坐在写字台旁,上下两排被熏黄的、缺损的牙齿之间咬着一根香烟,眼睛阴郁地注视着面前的文件夹。文件夹里的情报将使他失去一位主顾。他为诺艾丽·佩琪办事收的费用很高。今天他闷闷不乐的原因不仅是因为将失去巨额的收入,而且是因为今后接触不到诺艾丽了。他恨诺艾丽·佩琪,然而在他遇到过的女人当中,数她最能撩拨他的心。巴贝想入非非,以诺艾丽为中心在脑子里虚构了许多骇人听闻的故事,故事的最后都是以她被他所占有而结束。现在,他的使命即将结束,他再也不能见到她了。他故意让她在接待室里等着,而自己则在想方设法,如何巧妙地处理她的委托,不致让侦探工作中断了,既是为了钱,为了从她身上挤出更多的油水来,更是为了可以保持同她的联系。但事与愿违,他感到束手无策。巴贝叹了一口气,把香烟掐灭了,走去打开了门。诺艾丽坐在黑色的人造革长沙发上。他仔细地端详着她,顿时感到万分惊异,天下居然会有如此美丽的女人。这对其他的女人来讲,似乎有些不公平。 “下午好,小姐,”他说,“进来。” 她走进他的办公室,她的风度宛如模特儿。有诺艾丽·佩琪这样有名声的主顾,对巴贝的好处可不小。他经常在同别人讲话时有意无意地提到她的名字,用以吸引其他的主顾。巴贝不是那种会因受良心谴责而睡不着觉的人。 “请坐下,”他指着一张椅子说,“要不要我给你倒一杯白兰地酒,或者开胃酒?” 他有点异想天开地想把诺艾丽灌醉,这样…… “不,”她回答说,我是来听取你的报告的。” 她连最后一次和他一起喝酒都不肯! “好的,”巴贝说,“我有好几条新消息。”他把手伸到写字台上,装着在研究那些材料的样子,其实他把一切早已记在脑子里了。 “首先,”他告诉她说,“你的朋友已经被晋升为上尉,并被调到第133飞行中队,他是那儿的指挥官。机场在剑桥郡的达克斯福德市,在该市的克尔蒂萨厄镇。他们原来驾驶——”他讲得很慢,显得不慌不忙,他知道她对军事方面的内容不感兴趣——“飓风飞机和烈火2型飞机,后来又驾驶马克5型飞机。接着他们又驾驶——” “这些都无关紧要,”诺艾丽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他现在在哪儿?” 巴贝一直在等她提这个问题。“在美国。”她还来不及控制自己的感情,巴贝就捕捉住了她脸上的反应,因此他感到一阵狂喜。“在华盛顿市。”他继续说。 “休假?” 巴贝摇摇头。“不。他已经从英国皇家空军退役。他现在是美国陆军航空兵团的上尉。” 他观察着诺艾丽听到这消息时的反应,但她的表情使他无法猜测她的感受到底如何。但是巴贝还有事和她谈呢。他用熏黄了的瘦长的手指夹起一张剪报,把它交给她。 “我想这会使你感兴趣的,”他说。 他发现诺艾丽变得紧张起来,她似乎知道她将读到些什么。这条新闻是从纽约的《每日电讯报》上剪下来的。标题是“王牌飞行员结良缘”,标题的上面刊有拉里·道格拉斯和新娘的照片。 诺艾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拿其他的材料。 克里斯琴·巴贝耸耸肩,把其他的所有材料塞进牛皮纸做的文件袋,交给了她。 他正要开口向她告别时,诺艾丽说:“如果你在华盛顿没有提供消息的人,就去找一个。我希望每星期都有报告。” 她走了,剩下克里斯琴·巴贝一个人。他迷惑不解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回到住处之后,诺艾丽走进卧室,锁上门,把剪报从文件里取了出来。她把这些材料放在她面前的床上摊了开来,仔细地看着。 照片中的拉里与她记忆中的形象丝毫不差。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么她心目中的拉里比报纸上的形象更加清晰,因为在她心中的拉里比现实中的拉里更富有生命力。 诺艾丽没有一天不回味以往和拉里一起度过的日子。她感到他们仿佛在很久以前一起主演过一部剧,她能够随意回想起过去的一幕幕情景,有些日子她回味其中的几幕,留下其他的到以后的日子里再去体会,这样她记忆中的每一件事永远是活生生的,似乎刚发生一般。 诺艾丽把注意力转到拉里的新娘。她看到的是一张漂亮、年轻而又聪慧的脸,嘴唇上还带着笑容。 这是敌人的脸。一张和拉里一样将被毁灭的脸。 诺艾丽整个下午都在研究这张脸。 数小时之后,阿尔曼·戈蒂埃敲着她卧室的门,诺艾丽叫他走开。他在外面的客厅里等着,但是诺艾丽最后出来时,似乎显得异常欢快,仿佛她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她不向戈蒂埃做任何解释;他知道她的脾气,也不追问。 这天晚上,诺艾丽·佩琪梦到了穆勒上校。这个秃顶的“天老儿”盖世太保军官,正在用烙铁折磨她,在她的身体上烧出了纳粹党党徽的印记。他不停地盘问她,声音很低,诺艾丽根本听不见。他不断地把那块灼热的金属烙进她的肉里。突然,桌子上的人变成了拉里,他在痛苦的尖叫着。诺艾丽惊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心也在剧烈地跳动着。她把床边的灯打开,点燃了一支烟,点烟时手指都在颤抖,但她竭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她想起了伊舍利尔·凯兹。他的一条腿已经被斧头砍去了。自从那天下午在面包店见面之后,她再也没看到他。大楼的看门人告诉她,他还活着,但是很虚弱。要把他隐藏好变得越来越困难了,而他自己又无法行动。盖世太保加紧了对他的搜捕。如果要把他送出巴黎,就必须立即采取行动。其实,诺艾丽并没有做什么事足以使得盖世太保逮捕她,但这只是就现在而言。这个梦是不是一个预兆,警告她不要去帮助伊舍利尔·凯兹?她躺在床上,回忆着往事。她堕胎时他曾经帮助过她。他帮她杀死了拉里的孩子。他接济过她,帮她找到了工作。与他相比,有几十个人帮了她更大的忙,但是诺艾丽并不感激他们。他们每一个人,包括她的父亲,都想从她那儿得到什么,她为接受到的每一样东西都付出了足够的代价。伊舍利尔·凯兹从未向她提任何要求。她得帮助他。 诺艾丽并没有低估问题的严重性。穆勒上校早已怀疑她了。她想起了刚做的梦,不禁一阵战栗。她必须使穆勒永远也抓不到她的把柄。必须把伊舍利尔·凯兹偷偷地送出巴黎。但是怎么送呢?诺艾丽断定所有的出口都受到严密的监视,他们必定会看守住公路和河流。纳粹分子也许称得上是些下流的猪,但是他们是些效率很高的猪。这将是对她的挑战,而且可能会使她丧命,但她决心去试一试。问题是她没有人可以求助。纳粹已经把阿尔曼·戈蒂埃吓得缩成一团,直打哆嗦。不,她将不得不单独来干。她想起了穆勒上校和谢德将军,心想如果他们发生冲突,不知道他们中哪一位会成为胜利者。 诺艾丽做梦后的第二天晚上,她和阿尔曼·戈蒂埃参加了一个晚餐会。主人是莱斯利·罗萨,一个富有的艺术赞助人。赴宴的客人各式各样——银行家,艺术家,政治领袖,还有一群美貌的女人。诺艾丽感到她们到这儿来主要是为了陪伴那些参加晚餐会的德国人。戈蒂埃注意到诺艾丽在沉思,但是当他问她出了什么事时,她告诉他一切都很好。 晚餐正式开始前十五分钟,一位新到的客人拖沓地走进了门。诺艾丽一看到他,就知道她的难题可以解决了。她走到女主人身边说:“亲爱的,做件好事,把我的座位安排在阿尔伯特·埃勒旁边。” 阿尔伯特·埃勒是法国最主要的剧作家。他身材高大,步履蹒跚,像头熊,已经六十多岁了,有一堆乱蓬蓬的白头发和宽阔的斜肩膀。作为法国人,他的身材可算是异常高大,但是不管怎样,他都会在一群人中显得很突出,因为他的脸丑极了。那双绿色的眼睛十分犀利,什么事情都不会漏过。他的想象能力丰富,极有创造力。埃勒写过二十几个戏剧和电影剧本,都是风行一时的作品。他一直在要求诺艾丽主演他新写的一部剧,已经把脚本交给了她。 吃饭时,诺艾丽坐在他身边。她说:“我刚读完你的新作,阿尔伯特。我非常赞赏这部剧。” 他不禁喜上眉梢。“你愿意演吗?” 诺艾丽把手按在他手上。“但愿我能演,亲爱的。阿曼德已经安排我去演另一部戏了。” 他皱了皱眉头,然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狗屎!啊,算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在一起合作的。” “那我会感到很高兴,”诺艾丽说,“我喜欢你写剧本的技巧。你的手法就像作家构思出吸引人的情节那样使我入迷。我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写剧本的。” 他耸耸肩。“就像你演戏那样。这是我们的行当,我们靠这谋生。” “不,”她回答说,“你的那种发挥想象力的能力对我来说简直是奇迹。”她尴尬地笑了笑。“是奇迹,我知道。我也在试着写点东西。” “哦?”他有礼貌地说。 “是的,但是我给难住了。”诺艾丽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向桌子四周扫了一眼。所有其他的客人都在全神贯注地交谈着。她趋身靠向阿尔伯特·埃勒,然后把嗓门压得很低。“我有一个棘手的问题,我的女主角想把她的情人偷运出巴黎。纳粹分子正在搜捕他。” “啊。”这个身材高大的剧作家坐在原处,玩弄着色拉叉,用它敲打着盘子。然后,他说:“很容易。给他穿上德国军服,让他混在德国人当中溜出去。” 诺艾丽叹了口气说:“问题复杂着呢。他受了伤,不能行走。他失去了一条腿。” 敲盘子的声音突然停止了。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埃勒说:“用驳船从塞纳河上送出去?” “有人看守着塞纳河。” “所有离开巴黎的车辆、船只都要受到搜查?” “对。” “那么你就得设法叫纳粹自己来为你干这件事。” “你的女主角,”他接着说,一眼也不看诺艾丽。“她很迷人吗?” “是的。” “譬如,”他说,“你的女主角和一个德国军官交上朋友,是一个地位显赫的德国人。这可能吗?” 诺艾丽转过脸看着他,但是他避开了她的目光。 “可能。” “那么行了。让她和这个军官幽会。他们驾车到巴黎郊外某个地方去度周末。朋友们可以设法把你的男主角藏在小汽车车尾的行李箱里。这位军官必须是个要人,这样他的车就不会被搜查。” “如果行李箱给锁了,”诺艾丽问:“他会不会闷死呢?” 阿尔伯特·埃勒喝了一口酒,沉静地思索着。他最后说:“未必要那样。”他对诺艾丽解释了五分钟,声音一直很轻。讲完之后他说:“祝你走运。”他仍然不正眼看她。 第二天一早,诺艾丽就给谢德将军打了电话。一位接线员在交换台应了她的电话,几分钟后诺艾丽与一位副官通了话,最后电话又转到将军的秘书那儿。 “请问是谁在给谢德将军打电话?” “诺艾丽·佩琪,”她第三次报了姓名。 “很抱歉,将军正在开会。不能打扰他。” 她踌躇了一下。“我能过些时间再给他打电话吗?” “他整天都要参加会议。我建议你写封信把你的事讲清。” 诺艾丽在那儿坐了一会儿,考虑着这个主意,嘴唇上浮现出讥讽的微笑。 “不要紧,”她说。“你只要告诉他,我打过电话就行了。” 一小时之后,她的电话铃响了,是汉斯·谢德将军。 “请原谅,”他道歉说。“那个蠢家伙才告诉我你讲的话。我本来会叫他们把你的电话接到我那儿的,但是我从未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 “应该道歉的是我,”诺艾丽说,我知道你忙极了。” “请说吧。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诺艾丽犹豫了一下,选择着恰当的词句。“你还记得那次吃晚饭时你说的有关我俩的事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记得。” “我一直非常想你,汉斯。我很想见见你。” “今晚和我一起吃饭好吗?”他的声音里突然带有一种殷切的语气。 “不要在巴黎会面,”诺艾丽回答说,“如果我们要待在一起,我喜欢我们俩走远一些。” “上哪儿?”谢德将军问。 “我希望是个特别的地方。你知道埃特拉塔吗?” “不知道。” “这是一个秀丽的小村庄,距巴黎一百五十公里,在勒阿弗尔市附近。那儿有一个古老幽静的小旅馆。” “这似乎挺好,诺艾丽。现在我要走开不那么容易,”他又抱歉地说。“我正在——” “我懂了,”诺艾丽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那以后有时间再说吧。” “等一下!”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你什么时候可以脱得开身?” “星期六晚上演完戏之后。” “我来安排一下,”他说,我们可以飞到——” “为什么不坐小汽车?”诺艾丽问。“这样多愉快。” “只要你喜欢。我到剧院去接你。” 诺艾丽迅速地思考着。“我得先回家换衣服。到我家来接我好吗?” “按你的意思办,亲爱的。星期六晚上见。” 十五分钟之后,诺艾丽把情况对守门人讲了。她讲的时候,他一边听着,一边使劲地摇头,表示根本不赞成。 “不,不,不!不过,我会告诉我们的朋友凯兹的,小姐,但是他不会这么干。他要这样干就是个傻瓜!你还不如叫他到盖世太保总部去找个工作。” “不会失败的,”诺艾丽向他保证说,“法国最有头脑的人想出了这个计谋。” 那天下午,当她走出公寓的大门时,她看见一个人倚着墙,装着在埋头读报。诺艾丽走上大街,感到冬天的空气真清新。这时,那个男人挺了挺身体,开始跟在她后面,小心地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诺艾丽沿着一条条街道漫步而行,不时停下脚步去观赏商店的橱窗。 诺艾丽离开大楼之后五分钟,守门人也走了出来,他向四周环视了一下,看清楚没有人注意他,然后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叫司机把车驶到蒙马特里区的一家体育用品商店。 两小时之后,看门人向诺艾丽报告:“他们将在星期六晚上把他送到你那儿。” 星期六晚上,诺艾丽演完戏后,发现盖世太保的科特·穆勒上校正在后台等她。诺艾丽吓得全身都在战栗。这次逃跑计划在时间上计算得十分准确,不能有分秒的误差,不容有任何拖延。 “我从舞台前面看了你的演出,佩琪小姐,”穆勒上校说。“你一次比一次演得更出色了。”他讲话轻声轻气的,语调却很尖,这使她以前做过的梦又活生生地浮现在她眼前。 “谢谢你,上校。如果你肯原谅的话,我要换衣服了。”诺艾丽朝她的化妆室走去,他也和她并肩而行。 “我和你一起去。”穆勒上校说。 她走进化妆室,这位秃顶的“天老儿”上校紧紧跟在她的身后。他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张安乐椅里。诺艾丽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脱衣服,他在一旁若无其事地观看着。她知道他是个同性恋者,这使她失去了一个宝贵的武器——女性的魅力。 “有只小麻雀在我耳旁轻轻地嘀咕了几声,”穆勒上校说,“他准备今晚逃跑。” 诺艾丽的心在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但是她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未变。她开始擦脸上的化妆品。为了争取时间,她问道:“谁准备今晚逃跑?” “你的朋友,伊舍利尔·凯兹。” 诺艾丽猛地转过身,这个动作使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把奶罩取掉了。“我不知道任何——”她发现了他那双粉红色的眼睛里立即闪出的得意洋洋的光芒,从而使她及时看穿了他设下的陷阱。“等一等,”她说,“你是不是在讲一位年轻的实习医生。” “哦,那么说你还记得他!” “差一点忘了。以前他给我治过肺炎。” “还有你自己搞的堕胎,”穆勒上校用他的尖嗓子轻轻地说。她又感到一阵恐惧。如果盖世太保还没有确定她卷入到这件事当中去,他们是不会为此花费这么多精力的。她真是个傻瓜,居然让自己牵连到这件事里去;但是即便诺艾丽心里这样想,她知道要想撇手不干,已经为时过晚。计划已经在执行了,几小时之后伊舍利尔·凯兹不是赢得自由就是被杀死。那么她呢? 穆勒上校说:“你说你几星期之前在咖啡馆最后一次见到了凯兹?” 诺艾丽摇摇头。“我没有这样说过,上校。” 穆勒上校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然后无礼地把他凝视的目光移到她裸露的双乳,又移过她的肚子注视着她的裤衩。然后他抬起头又盯着她的眼睛,叹了口气。“我喜爱美的东西,”他细声细气地说,“像你这样的美人被毁掉就太可惜了,而且是为了一个对你毫无意义的男人。你的朋友准备怎样逃走,小姐?” 他说这话时显得十分沉静,这使她感到脊柱一阵战栗。她简直像她主演的戏中的人物安妮特了,就是那个单纯、孤弱的女人。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讲些什么,上校。我愿意帮助你,但是我不知道如何帮。” 穆勒上校把诺艾丽端详了许久,然后傲慢地站了起来。“我会教你怎么干的,小姐,”他低声向她保证说,我将以此为乐。” 他走到门口时转过身来,在离开前又加上一句。“顺便说一声,我已经劝告谢德将军不要和你去度周末。” 诺艾丽感到心一沉。已经来不及和伊舍利尔·凯兹取得联系了。“难道上校们总是管着将军们的私生活吗?” “这一次没有,”穆勒上校不无遗憾地说,“谢德将军想去赴这次幽会。”他转身走了出去。 诺艾丽盯着他的背影,心跳动得十分剧烈。她看了看梳妆台上金制的钟,赶紧穿衣服。 十一点四十五分时,看门人打电话告诉诺艾丽说,谢德将军正上楼到她的房间来了。他的声音在颤抖。 “他的司机在车上吗?”诺艾丽问。 “没在车上,小姐,”看门人小心地回答道,“他和将军一起上楼了。” “谢谢你。” 诺艾丽放好话筒,快步走进卧室,把行李又检查了一遍。决不能出一点差错。前面的门铃响了,诺艾丽走进起居室,把门打开。 谢德将军站在走廊里,在他身后的是他的司机——一位年轻的上尉。 谢德将军没穿军装,而是穿着一套裁剪得十分考究的深灰色的西服,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配黑领带,看上去格外精神。 “晚上好。”他一本正经地说。与此同时,他跨进了门,向司机点点头。 “我的旅行袋在卧室里,”诺艾丽说。她指了指门。 “好的,小姐。”上尉走进卧室。 谢德将军走到她跟前,握住了她的手。“你知道我一整天在想些什么?”他问。“我想你也许不在这儿,也许你改变了主意。每当电话铃响时,我就担心。” “我说到做到。”诺艾丽说。 她看着上尉拿着她的化妆用品箱和短途旅行袋走出了卧室。 “还有别的什么吗?”他问。 “没有了,”诺艾丽说。“就这些。” 上尉拿着她的旅行用品走出了房间。 “准备好了吗?”谢德将军问。 “我们喝一杯酒再走,”诺艾丽立即说。她走到酒柜跟前,那上面有一瓶放在冰桶里的香槟酒。 “让我来。”他走到冰桶那儿,把那瓶香槟酒打开了。 “我们为什么祝酒?”他问。 “为埃特拉塔村。” 他把她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说:埃特拉塔。” 他们碰杯祝酒,然后一饮而尽。 诺艾丽放下酒杯时,偷偷看了看手表。谢德将军正在对她讲些什么,诺艾丽只听进了一半,她的思想正集中在想象此刻楼下发生的事情上。她必须非常小心。如果行动得太快或太慢了,这将产生致命的后果。大家都会完蛋。 “你在想什么?”谢德将军问。 诺艾丽立即转过头。“没想什么。” “你没在听我讲话。” “对不起。我正在想我们俩的事。”她转向他,迅速地对他嫣然一笑。 “你,我猜不透你。”他说。 “所有的女人都使人猜不透吗?” “不像你。我绝不会认为你很任性,然而——”他做了个手势,最初你根本不肯见我,现在我们却突然又一起到乡村去度周末。” “你感到后悔吗,汉斯?” “当然不后悔。但我感到疑惑——为什么要到乡村去?” “我跟你讲过。” “哦,是讲过。”谢德将军说。 “这样很浪漫。还有别的地方使我不明白。我相信你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不是很浪漫的人。” “你的意思到底是什么?”诺艾丽问。 “没什么,”将军随便地答道,我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我很喜欢动脑筋解决问题,诺艾丽。到时候我会解决你这个问题。” 她耸了耸肩膀。“一旦你找到了答案,这问题可能就不那么有趣了。” “我们等着瞧吧。”他放下了酒杯。“可以走了吗?” 诺艾丽拿起那两只盛过香槟酒的空酒杯。 “我把酒杯放到水槽里就来,”她说。 谢德将军看着她走进厨房。在他见到过的女人当中,诺艾丽美貌超群,使他动心,产生了占有她的念头。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傻瓜,也不是什么问题都看不清。显然,她想从他那儿得到什么。他决心要找出来,她打算从他那儿得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穆勒上校曾经提醒他,说她完全有可能在帮助一个帝国的危险的敌人;穆勒上校的判断是很少出差错的。如果他的估计是正确的,那么诺艾丽·佩琪很可能在利用谢德将军,以某种方式来保护她自己。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对德国军人的思想就太无知了,更谈不上了解了。他会毫不迟疑地把她交给盖世太保,但是他要先享受一番。他期待着这次欢乐的周末。 诺艾丽走出厨房,脸上带着忧虑的表情。“司机拿下去几只手提箱?”她问。 “两只,”他回答说。“一只短途旅行包,一只盛化妆用品的手提箱。” 她做了个鬼脸。“哦,亲爱的,真抱歉,汉斯。他忘了还有一只手提箱。这不要紧吧?” 他看着诺艾丽走到电话跟前,拿起话筒,对着它讲话。 “请你叫将军的司机再上来一次好吗?”她说。“还有一只手提箱要拿下去。”她放好话筒。“我知道我们只不过是到那儿去度周末,”她笑了一笑,“但是我想使你感到高兴。” “如果你要使我感到高兴,”谢德将军说,“你就用不着那么多衣服。”他瞥了一眼放在钢琴上的阿尔曼·戈蒂埃的照片。“戈蒂埃先生知道你将和我一起出去吗?”他问。 “知道。”诺艾丽说了个谎。阿尔曼为了一部电影的事正在尼斯市会见一位制片商,她感到没有必要把她的计划告诉他,使他担惊受怕。 门铃响了,诺艾丽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上尉站在那儿。 “我听说还有一只手提箱?”他问。 “是的,”诺艾丽抱歉地说,“在卧室里。” 上尉点了点头,走进了卧室。 “你得在什么时候回到巴黎?”谢德将军问她。 诺艾丽转过身看着他。“我想尽量在那儿多待些时候。我们可以在星期一傍晚回来。这样我们就有两天的时间。” 上尉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对不起,小姐。那只手提箱是什么样的?” “是一只挺大的圆形手提箱,”诺艾丽说。她转向将军。“里面装着一件我还没穿过的睡衣。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这时她喋喋不休地讲开了,想掩饰紧张的心情。 上尉又走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他又走了出来。“真抱歉,”他说,“我找不着。” “我来。”诺艾丽说。她走进卧室,从一个衣橱找到另一个衣橱。“那个傻女仆一定把它藏在别的什么地方了,”她说。 他们三个把套间里的衣橱都搜遍了,最后是将军在客厅的衣橱里找到了手提箱。他把它拎起来,说:“这箱子好像是空的。” 诺艾丽连忙打开箱子朝里一看,里面一无所有。“哦,这个笨蛋。”她说。“她一定把这件漂亮的新衣服塞到装其他衣服的手提箱里去了。但愿她没有把它塞走了样。”她怒冲冲地叹了口气。“你们德国的女仆也是这样给人添麻烦吗?” “我想哪儿都一样。”谢德将军说。他仔细地打量着诺艾丽。她的行为有些奇怪,话讲得太多。她注意到他在看她。“你使我感到自己像个女学生,”诺艾丽说,“我记得我从来也没这样紧张过。” 谢德将军笑了,原来是这么回事。或者她在跟他玩什么把戏?如真是这样,他很快就会把她识破的。他瞥了一眼手表。“如果我们现在还不动身,到那儿就太晚了。” “我准备好了。”诺艾丽说。 她暗暗祈祷,但愿其他的人也做好了准备。 他们来到门厅时,看门人站在那儿,面色煞白。诺艾丽很担忧,心想不知道是否出了问题。她看着看门人,希望从他那儿得到某种暗示,某种信号,但是他还来不及有所反应,将军就握住了诺艾丽的手臂,拉着她朝门外走去。 谢德将军的小轿车就停在门的前面,车后部的行李箱是关着的。 街上阒无一人。司机快步走上前,把汽车的门打开了。诺艾丽转过身向门厅里望去,希望能看见看门人,但是将军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他是故意的吗?诺艾丽瞥了一眼关着的汽车后部行李箱,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几小时之后她才能知道她的计划是否成功,这种未知究竟的状态将会使她感到难以忍受。 “你不是感到不舒服吧?”谢德将军正在盯着她看。她觉得一定出了严重的问题。她得找个借口回到门厅里去,单独和看门人待几秒钟。她的嘴唇上勉强地露出了笑容。 “我刚刚记起来,”诺艾丽说。“有一个朋友要给我打电话。我得留个口信——” 谢德将军抓住她的手臂。 “太晚了,”他微笑着说,“从现在起,你想的人只能是我一个。” 他扶她进了汽车。接着,他们就上路了。 谢德将军的高级小轿车驶离公寓大楼之后五分钟,一辆黑色的默西迪斯牌汽车带着刺耳的声音在大楼前面戛然停下,穆勒上校和另外两个盖世太保特务从车里钻了出来。 穆勒上校急匆匆地向街的两头左右张望了一阵。“他们已经走了。”他说。 这些人冲进了诺艾丽的那幢公寓大楼的门厅,按了门房的铃。 门开了,看门人站在门口,脸上露出惊诧的神情。“什么——?” 穆勒上校猛地一下把他推进那间狭窄的门房。“佩琪小姐!”他厉声地说。“她在哪儿?” “她——她走了,”他说。 “我知道,你这个大笨蛋!我问你,她上哪儿去了!” 看门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先生。我只知道她和一位军官一起走了。” “她有没有告诉你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她?” “没——没有告诉我,先生,佩琪小姐从来不跟我讲什么。” 穆勒上校瞪着眼睛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们不会走得太远,”他对他手下的人说,“尽快和路上所有的岗哨取得联系,告诉他们,谢德将军的车到达时,把车拦住,并立即打电话通知我。” 由于时间已晚,路上军用车辆极少,其实,几乎没有任何车辆。谢德将军的小轿车驶上了威斯特路,这条路通往巴黎以西的地方,途中经过凡尔赛。他们驶过了芒特·维尔诺和盖隆。二十五分钟之后,他们驶近了这条公路干线上的主要交叉点,从那儿可以转到通往维希、勒阿弗尔和科特达祖尔的公路上去。 诺艾丽感到好像发生了奇迹,他们即将不受阻拦地驶出巴黎。她早就应该知道:尽管德国人办事效率极高,但是要堵住通往巴黎以外地方的每一条路也是办不到的。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前面的黑暗处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个路障。 在路的当中,红色的灯光时亮时灭。在灯光的后面,停着一辆德国军用卡车,挡住了去路。在路的一边有五六名德国士兵和两辆法国警车。一个德国中尉摇着手叫小轿车停下。 小轿车停下之后,他向驾驶员走去。“出来,出示你的身份证。” 谢德将军把车窗打开,探出了头,粗声粗气地说:“我是谢德将军。这儿到底搞什么鬼?” 中尉喀嚓一声立正。“对不起,将军。我不知道这是您的车。” 将军扫了一眼前面的路障。“这是怎么回事?” “将军先生,我们得到命令,要检查每一辆离开巴黎的车。每一处出口都有路障。” 将军转向诺艾丽。“该死的盖世太保。我很抱歉,亲爱的。” 诺艾丽感到自己的脸变得毫无血色,好在车内漆黑一团。她说话时声音倒显得很沉静。 “这不要紧。”她说。 她想到了行李箱里藏着的东西。如果她的计划奏效的话,伊舍利尔·凯兹就待在里面,一会儿他就会被抓住。她也脱离不了。 德军中尉转向司机。“请把行李箱打开。” “那里面除了行李之外什么也没有,”上尉抗议着说,“行李是我亲自放进去的。” “对不起,上尉。我们的命令很清楚:每一辆驶离巴黎的汽车都要检查。打开。” 司机低声地咕哝着,打开了车门,准备跨出去。诺艾丽的脑子迅速地思考着;她得设法阻止他们,但又不能引起他们的怀疑。司机已经下了车。没有时间了。诺艾丽偷偷瞥了一下谢德将军的脸色,看见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嘴唇紧紧地抿着,很恼火。 她转脸向他,显得很天真地问:“我们是不是得出去,汉斯?他们会不会搜我们的身?”她感到他的全身因愤怒而变得很紧张。 “等一等!”将军的声音宛如一声鞭响。“回到车上去,”他命令他的司机。他转向中尉,讲话时声音里充满了愤懑。“不管是谁下的命令,告诉他,这些命令不适用于德国的将军。我不接受中尉的命令。把路障迅速清除。” 这个倒霉的中尉呆呆地看着将军怒气冲冲的脸,喀嚓一声立正后说:“是,谢德将军。”他向停在路中间的卡车司机挥了一下手,于是卡车隆隆地驶到了一边。 “开车!”谢德将军命令道。 小轿车飞驰着消失在黑夜之中。 诺艾丽让身体慢慢松弛下来,靠在坐椅上,感到紧张的心情已经消失了。危机已经过去了。她很想知道伊舍利尔·凯兹是否在小轿车的行李箱内,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谢德将军转身朝着诺艾丽,她可以感到他仍然怒气未消。 “我向你道歉,”他说,显得有些厌倦,这是一场奇怪的战争。有时,必须提醒盖世太保,战争是由军队来进行的。” 诺艾丽抬头对他笑了笑,挽住了他的手。“而军队是由将军来指挥的。” “确实如此,”他表示同意,军队是由将军来指挥的。我要让穆勒上校受到教训。” 谢德将军的小汽车离开这一路障之后十分钟,盖世太保总部打来了电话,提醒他们要注意这辆车。 “这辆车早已通过了,”中尉报告说。一阵不祥之感猛然传遍他全身。紧接着和他对话的人换成了穆勒上校。““走了多长时间?”这位盖世太保军官轻声问。 “十分钟。” “你们搜查了他的轿车吗?” 中尉感到一阵惊慌。“没有搜查,先生。将军不允许——” “狗屁!他朝哪条路走的?” 中尉竭力抑制自己的感情。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语气,仿佛他知道他的前程已经断送了。 “我不能肯定,”他回答说,“这是一个四通八达的交叉路口。他可能往内地走,去鲁昂,或者朝海边去,到勒阿弗尔去。” “你明天早上九点钟到盖世太保办公室来报到,我的办公室。” “是,先生。”中尉回答道。 穆勒上校怒气冲冲地把电话挂断了,转向身旁的两个人说:“去勒阿弗尔。把我的车开来。快去捉蟑螂!” 通往勒阿弗尔的道路沿着塞纳河蜿蜒向西穿过景色宜人的塞纳河谷。这里,树木茂密的山岗之间,散布着肥沃的农田。这一晚,天空万里无云,繁星闪耀,远处的农舍宛如一团团火焰,点缀着漆黑的夜色。 诺艾丽和谢德将军坐在小轿车舒适的后座上交谈着。他跟她谈起了他的妻子和孩子,并说,对一个军官来说,婚后的生活是很艰难的。诺艾丽同情地听着他的谈话,并且告诉他,浪漫的生活对一个女演员来说又是多么不容易。两人都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谈话只是一场游戏,不过是浮在表面的泛泛之谈,彼此不愿露出内心深处的真实思想。诺艾丽一刻也没有低估坐在她身旁的男人的智力,充分了解她所从事的冒险活动是多么危险。她知道谢德将军非常聪明,他不会相信她会突然感到他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的,他一定在怀疑她别有用心。诺艾丽指望的是她能在他们玩的这场游戏中胜过他。将军只是简短地提到了这次战争,但是他说的有些话,她很久以后还记得。 “英国是一个坚强的民族,”他说,“在和平时期,他们很难管理,但是一旦发生了危机,他们就会表现得非常出色。英国水兵只有在他们的战船渐渐沉入大海时,才真正感到幸福。” 在去埃特拉塔的路上,他们于凌晨到达了勒阿弗尔。 “我们是不是停下吃点东西?”诺艾丽说。“我饿了。” 谢德将军点点头。“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他提高了嗓门。“找一个通宵餐馆。” “肯定在码头边上有通宵餐馆,”诺艾丽提议说。上尉顺从地转过车头向岸边驶去。他把车停在岸边,水面上有几艘货船系在码头上。在一个远离街区的地方,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酒店”。 上尉打开了车门,诺艾丽下了车,谢德将军跟在后面。 “这酒店大概为码头工人通宵营业,”诺艾丽说。 她听到了发动机的声音,于是转过了身。一辆运货的铲车驶了过来,停在小轿车附近。两个人跨下了铲车,他们身着工作服,头戴帽子,长长的帽舌把脸都遮掩住了。其中一个人使劲地看着诺艾丽,然后取出工具包,开始拧紧铲车上的螺丝。 诺艾丽感到心口的肌肉一阵痉挛。她握住谢德将军的手臂,一面随他朝餐馆走去,一面回头看了看坐在驾驶盘后的司机。 “他是不是要喝点咖啡?”诺艾丽问。 “他得待在车上,”将军说。 诺艾丽凝视着司机。他决不能待在车上,否则一切全完了。但是,诺艾丽不敢坚持要司机也去餐馆。 他们踏着高低不平的鹅卵石路继续朝餐馆走去。突然,当诺艾丽跨步的时候,她的脚踝一扭,人摔倒了,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尖叫。谢德将军伸出了手,但他还没有来得及抓住她,她的身体就摔倒在鹅卵石路面上。 “不要紧吧?”他问。 看见诺艾丽跌倒了,司机离开了驾驶盘,急忙朝他们走去。 “真抱歉,”诺艾丽说,我——我的脚踝扭了。我感到它好像断了。” 谢德将军老练地用手摸了摸她的脚踝。“没有肿。大概只不过扭伤了。你能站起来吗?” “我——我不知道,”诺艾丽说。 司机走到她身边。于是,两个男人扶着她站了起来。诺艾丽走了一步,但是她的脚踝怎么也支撑不住身子。 “对不起,”她呻吟道,让我就坐着吧。” “帮我把她扶进去,”谢德将军指着餐馆向司机说。 两个男人一边一个扶着她,走进了餐馆。进门的时候,诺艾丽不顾危险匆匆回头看了轿车一眼。那两个码头工人正站在小轿车后部的行李箱旁。 “你是不是肯定不能去埃特拉塔了?”将军问。 “没关系,放心好了,我马上会好的。”诺艾丽回答说。 餐馆的老板把他们引到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将军和司机小心地扶着诺艾丽坐到一张椅子上。 “你感到很痛吗?”谢德将军问。 “有一点痛,”诺艾丽回答说。她按着他的手。“别担心,汉斯。我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伤把这次周末旅行毁了的。” 诺艾丽和谢德将军坐在餐馆里的时候,穆勒上校和他手下的两名特务正风驰电掣地驾车驶进勒阿弗尔境内。 当地的警察局长被从梦中叫醒,在警察局门前等候盖世太保的人。“有一名警察已经找到了将军的小汽车,”他说,“车停在海岸边。” 穆勒上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带我到那儿去。”他命令道。 五分钟之后,盖世太保的汽车载着穆勒上校、他手下的两名特务和警察局长,冲到了谢德将军的小轿车旁。他们下车后,立即把这辆车包围了起来。 正当此时,谢德将军、诺艾丽以及司机刚要离开餐馆。司机首先注意到了车旁的这些人。他朝他们匆匆走去。 “怎么回事?”诺艾丽问。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认出了远处穆勒上校的身影,感到全身一阵寒战。 “我不知道,”谢德将军说。他大步朝小轿车走去,诺艾丽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当他赶到小汽车那儿时,谢德将军问穆勒上校。 “在你度假时打扰你,真抱歉,”穆勒上校简短地回答说。“将军,我想检查你的小汽车的行李箱。” “里面除了行李什么也没有。” 诺艾丽走到了人群那儿,并注意到那辆铲车已经开走了。将军和盖世太保的人正互相怒目而视。 “我必须坚持我的意见,将军。我有理由相信一个正在被追捕的第三帝国的敌人藏在你这辆车的行李箱里,而你的客人是他的帮凶。” 谢德将军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转过脸去察看诺艾丽的神色。 “我不知道他在讲些什么。”她坚定地说。 将军的目光移到了她的脚踝,然后他下了决心,转向司机。“把它打开。” “是,将军。”当司机伸手握紧把手转动时,所有的眼睛都盯着行李箱。诺艾丽突然感到晕眩。行李箱盖被慢慢地打开了。 里面是空的。 “有人偷了我们的行李!”司机惊叫道。 穆勒上校气得脸色发青。“他逃走了!” “谁逃走了?”将军质问道。 “蟑螂,”穆勒上校咆哮道,一个叫伊舍利尔·凯兹的犹太人。他就是装在这辆小汽车的行李箱里被偷运出巴黎的。” “那不可能,”谢德将军反驳道。“那行李箱关得很严实。他会被闷死的。” 穆勒上校把行李箱打量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他手下的一个特务。“爬进去。” “是,上校。” 那个特务顺从地爬进了行李箱。穆勒上校砰的一声把盖子紧紧地关上了,然后看着手表。四分钟过去了,他们都一声不响地站在那儿沉思着。诺艾丽感到等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才看见穆勒上校终于打开了行李箱的盖子。里面的那个特务已经失去了知觉。 谢德将军转向穆勒上校,脸上带着蔑视的表情。“如果有谁藏在行李箱里搭车的话,”将军肯定地说,那么他们搬走的是具尸体。上校,还有什么事要我替你效劳吗?” 这位盖世太保的军官摇摇头,显得既愤慨又沮丧。 谢德将军对司机说:走吧。” 他扶着诺艾丽上了车。他们驾车朝埃特拉塔驶去,那一小撮人离他们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科特·穆勒上校在岸边进行了搜查,但是直至第二天下午很晚才在一个废弃的仓库的角落里找到一个木桶,里面装着一个空的氧化罐。 在前一天晚上,有一艘非洲货轮驶离勒阿弗尔前往开普敦,但是现在船已经航行在公海上了。 丢失的行李几天之后出现在巴黎的北火车站的失物招领处。 至于诺艾丽和谢德将军,他们在埃特拉塔度过了周末,于星期一下午接近傍晚时回到了巴黎,使诺艾丽能及时地赶上夜晚的演出。

彼得·德莫尼迪斯正在讯问一个证人。 “请把你的名字告诉本庭。” “卡斯泰,艾琳·卡斯泰。” “结了婚没有?” “结婚了。现在我是寡妇。” “你的职业是什么,卡斯泰太太?” “做女管家。” “你在哪儿工作?” “在拉菲那的一个有钱人家里。” “拉菲那是海边的一个村庄,是不是?在雅典北面100公里的地方?” “是的。” “请你看看坐在桌边的那两个被告人。以前你见过他们没有?” “肯定见过。见过多次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们是在什么情况下见到他们的?” “他们住在我工作的那个别墅的隔壁房子里。我看见他们在海滩上,常常看到。他们一丝不挂的。” 人群中发出了叹气声和嘘嘘声,有的在窃窃私语。 彼得·德莫尼迪斯向乔特斯扫了一眼,看他是不是有要提异议的动静,但那个诉讼老手纹丝不动坐在桌旁,脸上堆着隐隐约约的微笑。那种笑的样子使德莫尼迪斯感到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心神不安。他转过脸又问证人:“你肯定他们就是你看到的那两个人吗?要知道,你是立了誓的。” “就是他们俩,错不了。” “他们一起在海滩上的时候,看上去很要好吗?” “喔,他们的举动不像是同胞兄妹。”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笑声。 “谢谢你,卡斯泰太太。”德莫尼迪斯说完后,转向乔特斯,“请向证人发问。” 拿破仑·乔特斯点点头,一副和气相。他站起身来,从容轻松地走向这个坐在证人席里的看样子难对付的女人。 “你在那个别墅里工作了多长时间了,卡斯泰太太?” “七年。” “七年!想来你工作一定干得很好。” “当然我要好好干。” “也许你可以给我推荐一个忠诚老实的女管家。我正在考虑到拉菲那海滩附近买一座房子。我的要求是,我需要幽静,那样我工作起来就可不受打扰。据我所知,那些别墅,鳞次栉比都挤在一起。” “噢,不,先生。每座别墅都给又高又大的墙隔了开来。” “是吗,那很好。那些房子不是一个挨一个紧靠在一起的吧?” “是的,先生,根本不靠在一起。那些别墅每一幢之间至少有100码的距离。我知道有一座别墅要出售。你要的隐密僻静都有,我可以介绍我的妹妹来给你管理家务。她做人老实,衣着整洁,还能做点饭菜。” “噢,谢谢你,卡斯泰太太,太好了。是不是今天下午我可以见见她?” “她白天有点工作,晚上六点钟回家。” “现在几点了?” “我不戴表。” “喔。那边墙上有座大钟。钟上是几点了?” “嗯,虽然从这里看过去顺顺当当,但钟面上的字看不太清楚。” “你看这里离开钟有多远?” “大约——呃——50英尺。” “23英尺,卡斯泰太太。没有问题了。” 公开审判已到第五天了。 伊舍利尔·凯兹医生那一条断腿又使他疼痛难忍了。凯兹在手术台旁的时候,可以一连几个小时靠假腿支撑不会有一点儿麻烦。但坐在这里,没有紧张的工作来分散他的注意力,所以神经细胞不断地把往事的回忆信息传到肢体的残端。凯兹在座位上不安地移动着,一下又一下,想减轻些压在臀部的压力。 自从他到达雅典以后,每天都想争取见见诺艾丽,但至今没有达到目的。他向拿破仑·乔特斯说过自己的要求,可是她的这个辩护律师解释说,诺艾丽情绪不佳,不能接见老朋友,最好等审判结束后再见她。 伊舍利尔·凯兹要求他转告诺艾丽,他已到雅典,随时准备尽他所能助她一臂之力。但是,凯兹不敢肯定,她收到了这个口信没有。 他一天接一天地坐在法庭上,希望诺艾丽会朝他坐的方向看看,然而她根本就不向旁听的人瞧一眼。 伊舍利尔·凯兹受过她救命之恩,找不到机会来报答使他十分苦恼。公开审判会怎样发展下去,诺艾丽是会被定罪还是宣判无罪,他一点也不清楚。乔特斯很有才干。如果说世上有人能使诺艾丽获得自由,那就是他了。 然而,不知道什么缘故,伊舍利尔·凯兹内心充满了忧虑。审判还远没有结束,前面仍有发生意外情况的可能。 由起诉一方申请而到庭的一个新的证人在接受宣誓。 “你的名字?” “克里斯琴·巴贝。” “巴贝先生,你是法国公民,是吗?” “是的。” “你的住所在哪里?” “在巴黎。” “请告诉本庭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一家私人人事征询所的业主。” “这家人事征询所设在哪里?” “总办事处在巴黎。” “你们受理哪些工作?” “有许多种……商业上的偷窃、下落不明的人,还有为妒忌猜疑的丈夫或妻子监视对方……” “巴贝先生,能否请你在这个审判厅内四下看看,告诉我们这里有没有人曾经是你的顾客?” 巴贝的目光在审判厅里扫来扫去,看了好长一阵。“有的,先生。” “请你告诉本庭这个人是谁?” “坐在那儿的那位女士。诺艾丽·佩琪小姐。” 旁听者们交头接耳,感兴趣地纷纷议论着。 “你是不是告诉我们,佩琪小姐雇用你为她做某种调查工作?” “是的,先生。” “请你具体地告诉我们,这一工作的内容是什么?” “好,先生。她对一个名字叫拉里·道格拉斯的人很关切。她要我探出我所能探到的关于他的一切情况。” “这个人是否就是在本审判厅内受审的拉里·道格拉斯?” “是的,先生。” “为了这件工作,佩琪小姐支付给你一切费用?” “是的,先生。” “请你看一下我手中的这些东西,都是支付给你的费用的证据吗?” “对。” “请告诉我们,巴贝先生,你是怎样获得有关道格拉斯先生的一切情况的?” “这工作不容易,先生。要知道,当时我是在法国,道格拉斯先生在英国,后来又到了美国,而法国又被德国人占领——” “请你说清楚一些。” “我说的是,法国被占领在——” “且慢。我要明确一下:你所说的我理解上没问题,巴贝先生。佩琪小姐的辩护人告诉我们,她和拉里·道格拉斯是在短短几个月前才认识的,认识后就彼此热恋着。现在,我向本法庭说,他们的爱情早就有了——几年以前开始的?” “至少六年以前。” 举座哗然,审判厅内一片混乱声。 德莫尼迪斯向乔特斯投以得胜的一瞥:“请向证人发问。” 拿破仑·乔特斯揉揉眼睛,从长桌子旁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 “我不想多耽搁你,巴贝先生。我知道你急于要回法国去,回家去。” “你可以慢慢问,先生。”巴贝自命不凡。 “谢谢。巴贝先生,请允许我先谈一个与案件无关的事。你穿的一套衣服显然做工很讲究。” “谢谢,先生。” “在巴黎做的,是吗?” “不错,先生。” “非常合身。而我在衣着问题上运气总是不好。你有没有请英国裁缝做过衣服?据说他们的技艺也很好。” “没有,先生。” “我有把握说,你曾经到过英国多次?” “嗯——没有。” “从来没去过?” “是的,先生。” “你有没有去过美国?” “没有去过。” “从来没去过?” “是的,先生。” “那你有没有游历过南太平洋诸岛屿?” “没有,先生。” “这么说,你真是一个富于幻想的侦探,巴贝先生。我该向你致敬。你的这些报告都是关于拉里·道格拉斯在英国、美国和南太平洋诸岛屿的活动,而你刚才跟我们讲你根本没有到这些地方去过。所以,我只能认为你是超乎自然的。” “请允许我对你的假定作一些修正,先生。我并没有必要要亲自到这些地方中的任何一个地方去。在英国和美国我们雇用通讯代理人。” “啊,请原谅我的愚蠢。当然喽!照这样说,实际上是那些人探得道格拉斯先生的活动情况的?” “一点不错。” “那么,事实是,你本人并没有直接掌握拉里·道格拉斯的一切活动和变化。” “嗯……可以这么说,先生。” “实际上,你的一切情报全是第二手的。” “我认为……在某种意义上来看,可以这么说。” 乔特斯转向审判员席:“我提议把这个证人的证词全部勾销,阁下,理由是他的证词都是传闻。” 彼得·德莫尼迪斯跳了出来:“我有异议,阁下!诺艾丽·佩琪雇用了巴贝先生调查拉里·道格拉斯的情况,不能说是传闻——” “我这位学识渊博的同行把调查报告作为证据递交了出来。”乔特斯温文尔雅地说,“如果他准备把具体执行监视道格拉斯先生的人带到庭上来,我是非常乐意把这些调查报告作为证据接受下来的。否则的话,我得请求庭上认为根本不存在这种监视,并且不接受这一证人的证词。” 审判长对德莫尼迪斯说:“你是否准备把证人带来?” “这是不可能的,”彼得·德莫尼迪斯气急败坏、唾沫飞溅地说,“乔特斯先生也知道,要把他们找到得花几个星期!” 审判长转向乔特斯:“同意你的提议。” 彼得·德莫尼迪斯又在讯问一个证人。“请说出你的名字。” “乔治·穆松。” “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爱奥阿尼那王宫饭店服务台的职员。” “请你看看那里坐在桌旁的两位被告。你以前见过他们没有?” “那个男的,我见过。今年八月份他在王宫饭店住过。” “该是劳伦斯·道格拉斯先生吧?” “是的,先生。” “他到饭店办理住宿登记时是一个人吗?” “不是一个人,先生。” “请你告诉我们他同谁在一起。” “他的妻子。” “凯瑟琳·道格拉斯吗?” “是的,先生。” “他们登记的名字是道格拉斯先生和道格拉斯太太吗?” “是的,先生。” “你同道格拉斯先生谈论过佩拉马洞吗?” “是的,先生,我们谈论过。” “是你先提到那岩洞的还是道格拉斯先生先提到的?” “根据我的记忆,是他先提出的。他问我关于那洞的情况,还说妻子缠着他,要他带她到那洞里去。她喜欢游洞穴。我觉得情况有点不正常。” “噢?为什么不正常?” “嗯,妇女对探险和诸如此类的事不感兴趣。” “你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没有同道格拉斯太太谈过佩拉马洞,是吗?” “是的,先生。只跟道格拉斯先生谈过。” “你向他说了什么?” “嗯,我记得跟他说过,那洞有危险。” “有没有讲起过向导的事?” 王宫饭店的职员点点头:“有的。我清清楚楚记得我建议他雇一个向导。凡是住在我们饭店的旅客,去游佩拉马洞时,我都向他们介绍一个向导。” “没有问题了。请你向证人发问,乔特斯先生。” “你在旅馆业工作有多少年了,穆松先生?”乔特斯问。 “二十多年了。” “在此以前你是精神病医生?” “我?不,不是,先生。” “也许是一个心理学家?” “也不是,先生。” “噢。那么说你不是研究妇女性情脾气的专家?” “我虽然不是精神病医生,但是在旅馆业干长了,可以掌握不少妇女的特点。” “你知道奥莎·约翰逊是谁吗?” “奥莎——?不知道。” “她是全世界有名的女探险家。你有没有听说过阿米莉亚·埃尔哈特①?” “没有,先生。” “玛格丽特·米德②?” 【①阿米莉亚·埃尔哈特(AmeliaEarhart,1898—1937):美国第一个女飞行员。】 【②玛格丽特·米德(MargaretMead,1901—),美国著名的人类学家。】 “也没有,先生。” “你结婚了吗?穆松先生?” “现在没有。不过我结过三次婚,所以我可以说是妇女专家。” “正好相反,穆松先生。我认为,倘若你真的是妇女专家,你会处理好婚姻的。没有问题了。” “请说出你的名字。” “克里斯托弗·科赛伊奈斯。” “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佩拉马洞的一名向导。” “你在那洞当向导有多长时间了?” “十年。” “生意好吗?” “非常好。每年有五六千名游客来游佩拉马洞。” “请你看看坐在被告庭里的那个男的。你以前见过道格拉斯先生吗?” “见过,先生。八月份他到洞里来玩过。” “你肯定吗?” “肯定。” “那好,这就使得我们都弄不明白了,科赛伊奈斯先生。在数千名到洞里来观光的人中间,你能记得某一个人。” “我不见得会忘了他的。” “那为什么,科赛伊奈斯先生?” “首先,他不要雇向导。” “到洞里来游览的人是不是都雇向导?” “德国人和法国人有的太吝啬,但美国人都雇向导。” 一阵笑声。 “我明白了。你所以能记得道格拉斯先生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当然有。要是仅仅为了导游的事,我也不会特别记得他。他说不要向导的时候,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女的看上去有点儿为难。后来,大约隔了一个小时,我看见他匆匆忙忙从洞口走出来,只有一个人,神态非常慌张。我估计可能那女的碰到了意外,或别的什么事,我就走上去问,那女士是不是没有出问题。他盯着我看,表情有点古怪。他说:‘什么女士?’我说:‘就是你带进洞去的女士。’这时,他脸上刷地白了,我还以为他要揍我了。随后,他开始大声叫喊:‘我同她走散了,找不到她了。我需要协助。’就那样,他像疯了一样,大叫大喊。” “那是你问他那走失的女的在什么地方后他才要求协助寻找?” “完全对。” “以后怎么样?” “嗯,我组织了另外几个向导,一起搜索了。不知哪个该死的家伙把新开辟区写有‘危险’的牌子移走了。那地方对公众是不开放的。大约隔了三个小时,我们终于在那地方找到了她。她身上一塌糊涂,衣服破了,血迹斑斑。” “最后一个问题,你要好好回答,道格拉斯先生一走出洞口时,他有没有四面张望找人帮忙?或者说,你是不是觉得他自顾走了?” “他是自顾走了。” “请你向证人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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