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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谭秀答应,后生没能听懂多少

日期:2020-01-12编辑作者:文学资讯

清朝嘉庆年间,中秋前后,浙江西北某地。
  一天上午,余梦九将一窝小猪挑到街市上,没多少辰光就全卖了出去,袋里有了五两银子。当他担着空猪笼往回走时,忽然看见街口转弯处坐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后生,脚边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
  后生面前不时有人停下脚步看上一会儿,离开时大都是摇着头叹着气,有的则嘿嘿冷笑几声,好像识破了什么秘密似的。余梦九也停下来看,他不识字,不知纸上写着什么,就问旁边的一个老者,老者捋着胡子说:“宋元清,江西上饶人氏。赴京赶考,盘缠被人窃走,现乞讨银子五两,来日百倍奉还。”
  一个中年汉子从对面的小酒馆径直走了过来,看了一会,喷着酒气说道:“世道兵荒马乱,骗子多得像身上的虱子,这银子送出去了,十有八九是清水潭放鳗啊!”
  虽然是一口本地土话,后生没能听懂多少,不过从中年汉的手势和表情上明白了大致的意思,只见他低下了头,脸孔像火烧一样红着。看到这副样子,余梦九恻隐之心一动,说道:“人要脸树要皮,不到走投无路的境地,谁愿意来街口乞讨啊?”
  中年汉子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了,他上前一步,拍了拍余梦九的猪笼,开口道:“烧香要烧三宝地,好事要做眼面前,空说没用,把银子掏出来吧!”
  袋里的银子,原本打算去买一小块好地,中年汉子一逼,余梦九就来了硬气,自己买地迟早点没关系,后生的前途要紧,便大声说道:“我相信他的遭遇是真的,对一个读书人来说,三年一大考,错过了考期,可能一辈子再没好机会了!”说完,掏出银子往纸上一放。
  余梦九的举动,着实让周围的人亮眼睛、吐舌头。那个叫宋元清的后生随即站了起来,深深地朝余梦九鞠了一躬,收拾好银两,拿起摊着的那张纸折好了交给余梦九,说:“恩人,晚生此去京城,不管功名如何,定会守信诺言。这字纸你保管着吧,权当借据,到时以此为凭。”
  猪笼空了,衣袋空了,余梦九走在路上,脚步不由地沉重了起来。要知道,这七八头小猪是老婆一勺泔水一把糠辛辛苦苦两个多月养出来的,而自己把所得的银子一个不剩送了人,要是老婆发起脾气来,保不准会砸锅摔碗、鸡飞狗跳的。
  余梦九的老婆手勤脚快做事利索,村里人都叫她余嫂。银子一事,就像一阵风,当余梦九还在路上时,就有人向她报信了。余梦九跨进家门,余嫂刚好掀开锅盖,一长一矮两个儿子拿着碗围在灶前准备吃午饭。一看丈夫的神态,余嫂就知道事情是真的了,余梦九就像做了错事的孩子,动着嘴唇,没发出声来,没想到余嫂说道:“泼出去的水,说出去的话,想收也收不回来了。别去记挂着,就当我们没养这一窝小猪,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吧。”
  日子就像村前的溪坑水,一天天地流着。
  第二年秋天有人传来消息,说宋元清考取了二甲第五名进士,在安徽青阳任知县。恰逢这年大旱,天天猛日头,晒得田里裂缝好插手掌,稻苗全枯黄了。家里的那头母猪,是余家的主要经济来源,没草没糠,被活活地饿死了。余梦九叹道:“老天再这样旱下去,不要说猪,就是人也要去见阎王啊!”
  一天,余嫂收拾木箱想找几件衣服去兑换点米来,在箱子底看到了宋元清的那张“借据”。她对丈夫说:“这张纸,后生不会忘记的,假如传言是真的,去要点银子来,不是可以救急度荒年吗?安徽与浙江交界,路也不是很远,你就去青阳看看吧。我们也不指望发什么大财,把本钱要回来就好。”
  去一趟也好,儿子是个小帮手,家里的事也会分担一些。这天早上,余梦九就背着包裹雨伞上了路。他没出过远门,一路上只好遇人就问,尽管如此,还是要走一些冤枉路。进入了大山湾,碰到了拦路强盗,仅有的几个铜钱全被搜走了,还被拳打脚踢一顿,留下了一身的乌青块。一路上,风餐露宿,忍饥挨饿,吃惊受吓,半个月后才到了青阳县。他拿着字条走进了县衙,宋元清一见是恩人,高兴得一把抓住了余梦九的衣袖,问长问短,久久不放手。
  余梦九想起了银子的事,刚想开口,宋元清却摆着手,说道:“安心住下来就是,一切都会安排好的!”
  接下来的日子,余梦九脱掉了旧衫,换上了新衣,像教书先生一样,三餐一到,热饭热菜送到手边。衙里那些当差的见到他礼貌地打着招呼,喊他为“浙江客人”。在家时,余梦九是锄头、扫帚不离手,如今吃吃逛逛,感到很不自在。夜深人静,想起家中,心里更是猫抓似的难受,自己不是来做客,是来要银子的,要知道,老婆孩子正等着自己早点回去呢。
  每日里,宋元清不是升堂断案,就是迎来送往,忙不完的公务。余梦九去找过他几次,开始他还抽出时间聊上几句,并笑着安慰:“慢慢来,别着急,到时会派人用车送你到家的。”后来,他竟然不出面了,都是要手下人传话,余梦九坐立不安。
  日不安,夜不宁,无法入睡,余梦九起身来到了屋外,在空地上来回走着。不远处有幢大房子,门窗紧关,里面亮着灯,还传出砰砰嘭嘭的声响。余梦九轻轻地走了过去,往窗缝里一瞅,看见一个老木匠又是斧头又是锯,正在做一个大木笼,宋元清站在一旁指指点点的。
  这木笼是解押犯人的囚笼,笼柱和笼栅全是碗口粗的木头,就是花和尚鲁智深关在里面,也没法逃出来了。做得这么扎实,关谁的啊?这时,宋元清对老木匠说:“加把劲,今天晚上完工,明天一早要押送那个浙江客。”
  原来是关自己的啊!押送去什么地方?是刑场杀头还是边关充军?余梦九头皮发麻,心里止不住地大骂:“宋元清,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当初你落难我将袋里银子全给你,今日我上门,你竟恩将仇报,要把我拘捕关押,与其让你抓起来,还不如我现在就开溜!”余梦九转身就往外跑,慌不择路,误入了银库重地,被巡夜的官兵当盗贼捉住了。
  第二天,余梦九被带到大堂,宋元清一收往日的笑容,板着脸孔拍着案桌喝道:“有福不要享,喜欢偷鸡摸狗,真是贵人不做做贱人。自作孽不可活,给他戴上脚镣手铐,班房免了,押回老家!”
  囚笼被抬上了囚车,解差不管余梦九挣扎、谩骂,硬是把他塞进了囚笼。一路上,解差倒还算和善,没让他泡滚水脚,也没叫他饿肚皮。到家后,解差打开了镣铐,拎在手中,把囚笼放在屋前,对余梦九说:“老爷吩咐,这镣铐我们要带回去,笼子你们派用场吧。”
  派什么鸟用场!余梦九气得嘴唇发抖,拿出家中的榔头想把木笼拆散敲碎,余嫂一把拉住了他,说:“拆散了只能当柴烧,放在冷屋里,可以关猪关羊,日后如果那个姓宋的来了,也好关一关,让他尝尝囚笼的滋味!”余嫂说的也是气话,宋元清不会上门来的,他官运亨通,没过几年,就升为知府了。余梦九蹲囚笼穿镇过村,得知事情的原委,众人无不叹息连连,中年汉子却眉开眼笑,说道:“肉包饲狗,反咬一口,活该!”
  旱年一过,老天好像神清了,风调雨顺,种什么收什么,余梦九的家境慢慢好了起来。没事的时候,他就来到冷屋拍拍笼柱摸摸笼栅,直叹:“好人难做啊!”接着扯开嗓子骂上宋元清几句。
  儿子一天天长大了,再过几年就要娶媳妇了,余梦九想造一栋五间两弄的新屋,坐北朝南,大儿东首,小儿西首,当中大间公用。铜钱哪里来?养母猪太费心精力气,牛吃草本钱轻、翻本快,夫妻俩一商量,买来了一头小黄牛,关在了木笼里。
  小黄牛很不安分,夜里没事,常用牛角顶木笼,把木笼顶得吱吱嘎嘎直响。一天早上,余梦九打开门走进冷屋间,看到小黄牛睡在稻草堆里,木笼全被拆散了,柱啊栅啊横七竖八的,满地都是。其中一根笼柱大概被牛踩了一脚,居然像毛竹一样剖成了两半。余梦九蹲下一看,才知木头是锯开后合拢的,当中有一凹槽,令余梦九为之一振的是,地上散落了白晃晃的银子!
  这屋顶又没啥漏洞,银子不会悬空飞来的,会不会是藏在木头里的?其它的木头是不是也有凹槽?余梦九拿起一根笼栅,用力一掰,随着栅木的分开,银子“哗”地掉落了下来。一连掰了五六根,根根都是如此。跪在地上,捧着沉甸甸的银子,余梦九的眼眶一酸,泪流满面,愧悔地说道:“宋大人,小民错怪你了!”
  话说当年,宋元清接过银子,与余梦九交代清楚后,便登上了赶考的路程,终于不误考期,榜上有名。到青阳后,他常记起落难时伸手相助的余梦九,只因公务缠身抽不出时间前来浙江。余梦九来到,宋元清高兴之余,又不免担起了心事。青阳到浙江西北,迢迢数百里,处处有凶险,背着这么多“白货”赶路,遇上盗贼,不要说银子保不住,恐怕连性命都要搭上了。
  这天早上,宋元清来到了厅堂,刚坐定,手下就端来了糯米藕。糯米藕是江南地区的传统名点,外面看起来是整节藕,而里面的藕孔中灌着糯米,煮熟后切片蘸糖,味道鲜美。这时,窗外的大路上衙役将一个犯人推上囚车,关进了囚笼,等会儿将押赴外地。吃着糯米藕,看着囚笼,一个奇妙的方案在他的头脑中形成了:把余梦九当作犯人,而银子则暗藏在囚笼柱栅当中……
  他当即喊来可靠的老木匠,深夜赶制“囚笼”。故意发出响动,吸引余梦九过去,并故意说上几句恐吓的话,驱使他逃跑。就这样,糊里糊涂的,余梦九就中了“计”。就这样,囚笼押着脚镣手铐的余梦九,和看不见的五百两银子,平平安安地到了家。
  这真是:余梦九慷慨解囊,宋元清巧报恩情。

谭秀心中暗想,真要运气好,能学得一身好本领,好能耐。不但今后用不着再为走路担心,而且还可以给老爷子一家三口报仇,自己刚才不还跪在关帝庙神像前立誓要为老爷子一家三口报仇,也求关老爷保佑自己能顺利地找着自己的亲人么。 再说只是上“玉皇顶”跑一趟,何愁找不着那清秀少年,既能找着那清秀少年,还怕还不了他这块金子么? 对,就这么办,心中有此一念,他立即把那块金子往怀里一揣,放步行去。 “泰山”在“泰安县”城北,没出过远门的谭秀这回可尝到了“在家千般好,出门事事难”的滋味。“济南”到“泰安”几百里,他没敢骑马雇车,怀里的一块金子是别人的,包袱里的盘缠有限,是他今后多少日子的吃喝穿住,少一点便少过一天,今后还不知道开什么花,结什么果,他怎么敢乱用,他靠一双腿,走走歇歇,歇歇走走,费了两天一夜工夫才望见那高高的“泰山”。 到了山下的一个小村子里,天又黑了,总不能摸黑上“泰山”,再说他也实在够疲累的了,没奈何,只有在这小村子里再过一宿了。 这小村子地处山脚,既偏僻又小,平素根本没人往这儿来,卖吃卖喝的倒有一两家,就是没有供人打尖歇脚的客栈,这可怎么办? 这小店是个矮矮屋。茅草房子共两间,外头的一间有店面,里头的一间住家,门口挂着一块招牌,那招牌上究竟写的是什么字,是什么号,除了那开店的掌柜外,恐怕没人看得出,没人知道,不过一间矮矮屋,几张桌椅,收拾得倒挺干净。 谭秀进了门,一个中年胖汉子迎了上来,一边拿手巾在胖脸上、脖子上不住地擦汗,一边哈腰陪笑往里让。这是做生意的本份,店再小,进门的便是主顾。 谭秀随便拣了一付座头落了座,那中年胖汉子跟过来问道:“这位吃点什么?” 谭秀抬眼往灶台上一扫,只见笼里热气腾腾的,当下他问道:“是包子还是馒头?” 那中年胖汉子道:“包子、馒头都有。” 谭秀道:“给我拿几个包子来好了。” 那中年胖汉子应了一声问道:“要点什么菜?” 谭秀微一摇头道:“不要什么菜。” 那中年胖汉子又问道:“不喝点酒么?” 谭秀摇头说道:“不了,不会。” 那中年胖汉子这才转身而去。 趁着那中年胖汉子掀笼拿包子这机会,谭秀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已经有客人在座了,只一位,还坐在角落里。 那是个既瘦又小的干瘪老头儿,穿一身粗布褂裤,头上扣了顶破帽子,桌上放着根旱烟管?瞧那张脸只剩下皮包骨,那脸皮皱得跟鸡皮一样,模样又粗,十足地吃粗饭干粗活的乡巴老头儿,卖了一辈子的力气。 他眯着一双老眼,手里端着一杯酒,偏着那颗小脑袋,不知在想什么心事,看也没看谭秀一眼。 矮矮屋本来就黑,这么一个既瘦又小的干瘪老头缩在角落里,不仔细看还真不容易看见他。 看着,看着,耳边响起那中年胖汉子话声:“这位,包子来了,猪肉、白菜馅儿的,请趁热吃吧。” 谭秀收回了目光,落在眼前那盘热气腾腾的包子上,天爷,包子的个儿还真大,做的也真不坏,就跟那中年胖汉子的人一样。 谭秀走了一天的路,是真饿了,拿起一个来咬了一口。 中年胖汉子忙问道:“怎么样?这位。” 谭秀“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中年胖汉子接着说道:“要不要再来几个。” 谭秀咽下那口包子道:“不忙,等吃完了再说吧,掌柜的,有水没有,给我一碗。” 那中年胖汉子道:“来个汤怎么样,酸辣汤、蛋花汤……” 谭秀忙摇头说道:“不了,给我来碗水就行了。” 中年胖汉子看了他一眼,答应一声走开了。 也许是谭秀太省太舍不得了,把那干瘪瘦老头儿的目光引了过来,瘦老头儿只看他一眼,一双老眼里电一般地闪过两道亮光,谁要看见准能吓一跳,可惜谭秀只顾着吃包子没看见。 从这时候起,那瘦老头儿便不时地向着谭秀投过一瞥,不过那双老眼里的亮光已不复再现了。 中年胖汉子端来了一碗开水,往桌上一放,似乎是有意损谭秀,道:“喝吧,开水多得是,喝完了还有。” 满满的一大海碗,谁能喝得完? 谭秀没在意,道:“谢谢你了,掌柜的。” 中年胖汉子倒有点不好意思了,含混应了一声要走。 谭秀抬手叫住了他道:“掌柜的,我打听件事儿……” 那中年胖汉子道:“你这位要打听什么事儿?” 谭秀道:“你们这儿有客栈?” “客栈?” 中年胖汉子笑了,脸上的胖肉直哆嗉,道:“我们这儿不是大城镇,屁大一点儿的地儿,根本就没人往这儿来,谁要开客栈那不出三天非关门不可……” 谭秀一皱眉道:“那就麻烦了……” 那中年胖汉子道:“怎么,你打算在我们这儿住一宿?” 谭秀道:“是啊,走到这儿天黑了,怎能再往前走,走了一天的路,人也够累了,打算歇息一宿再走……” 那中年胖汉子道:“我劝你还是再往前走,走到‘泰安’去……” 谭秀摇头说道:“那就是过了头儿了。” 那中年胖汉子一怔道:“过了头儿了?你要上哪儿去?” 谭秀道:“泰山。” 那中年胖汉子道:“泰山!烧香去?” 谭秀道:“不,我上‘泰山’去是……是有点事儿,找个人……找个朋友。” 他言语闪铄,支吾其辞,引得那瘦老头儿又瞟过一瞥。 那中年胖汉子倒也是个明白人,没再问,道:“那你只有过了头儿明天再往回走,我们这儿没有客栈!”说着他就要走。 谭秀忙道:“掌柜的,我跟你打个商量怎么样?” 那中年胖汉子没动,问道:“你要跟我商量什么事?” 谭秀迟疑了一下道:“我想在你这店里借宿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那中年胖汉子刚要说话,谭秀接着又是一句:“出门在外不容易,掌柜的你行个方便,我给钱。” 那中年胖汉子迟疑着道:“倒不是钱不钱的事,谁出门在外都有个难处,只是……” 突然一声轻咳,那瘦老头儿开了口:“小伙子,你从哪儿来?” 谭秀呆了一呆,忙转过头去道:“老人家可是问我?” “你这话问得……”那瘦老头儿老气横秋地道:“他这店里的吃客除了我就只有你一个,不是问你是问谁!” 谭秀赧然一笑忙道:“老人家,我从‘济南’来!” “济南?”瘦老尔儿眉锋一皱道:“好几百里,不近哪……” 谭秀道:“是的,老人家!” 那瘦老头儿目光一凝,道:“小伙子,你这么老远从‘济南’跑来‘泰山’干什么?” 谭秀迟疑了一下道:“老人家,我要上‘泰山’去找个人,是朋友……” 瘦老头儿“哦”地一声道:“‘泰山’上有你的朋友,是和尚还是道士?” 谭秀道:“是……是……老人家,都不是……” 瘦老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小伙子,就我所知,‘泰山’上除了和尚就是道士,恐怕你找错地儿了吧?” 谭秀红了脸,道:“这个……这个……老人家,我那位朋友说他住在‘泰山’……” 瘦老头儿“哼”地一声道:“年纪轻轻地就学着不老实。” 谭秀只觉脸上猛然一热,一下子红上了耳根。 只听那瘦老头儿又问道:“小伙子,你姓什么?” 谭秀不敢看瘦老头儿那双目光,道:“老人家,我姓李!” 瘦老头儿道:“你是个干什么的?” 谭秀道:“我什么都不干,刚从家里出来!” 瘦老头儿笑了,道:“瞧你这样儿也不像个一天到晚在外头跑的,小伙子,你住在济南哪条街里?” 谭秀道:“老人家问这……” 瘦老头儿道:“问问,说不说随你!” 谭秀迟疑了一下道:“我住在‘大明湖’边儿上。” 瘦老头儿一怔,道:“小伙子,你住在‘大明湖’边儿上?” 谭秀道:“是的,老人家!” 瘦老头儿道:“小伙子,你说你姓李?” 谭秀点头说道:“是的,老人家。” 瘦老头儿深深看一眼,然后微一点头道:“好吧,姓李就姓李吧,不管怎么说,能在这儿碰头,咱们老少俩总算有缘!小伙子,我给你找个睡觉的地儿怎么样?” 有这种事儿,谭秀虽没出过远门,他可知道不少江湖事,忙强笑说道:“不必了,多谢老人家,萍水相逢,怎好麻烦老人家,我还是再往前走,走到‘泰安’去找家客栈歇一宿好了。” 瘦老头儿道:“小伙子,我可是一番诚意也是一番好意!” 谭秀强笑说道:“我知道,我知道老人家是番好意……”站起来转望中年胖汉子道:“掌柜的,给我算算,多少钱?” 那中年胖汉子一怔道:“怎么,不吃了?” 谭秀道:“饱了!” 那中年胖汉子道:“水也不喝了?” 谭秀道:“不喝了,不喝了。” 那中年胖汉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只吃了一个包子,给一个制钱儿了。” 谭秀伸手从小包袱里摸出一块碎银,往桌上一放道:“我没有制钱,不用找了。” 没容中年胖汉子说话,也没再看那瘦老头儿一眼,背起包袱出门而去。 那中年胖汉子怔住了。 只听那瘦老头儿一声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是被谁吓破了胆,住在‘大明湖’边儿上的,不该这样,掌柜的,算帐。” 那中年胖汉子倏然定过了神,抓起桌上那锭碎银转过脸去问道:“怎么,你老也要走?” 那瘦老头儿抬手一招道:“少废话,快过来给我算帐。” 那中年胖汉子没敢再多说,连忙走了过去,只听他低低说了几句,随着那瘦老头儿丢样东西在桌上,然后他抓起桌上那根旱烟袋,身形一闪就没了影儿。 那中年胖汉子惊呼一声又怔住了。 瘦老头儿像一阵风般卷出了门,又像一阵风般潸失在黑暗的夜色里,小店隔壁的墙角暗隅里出来个人,是谭秀,他眼望着瘦老头儿逝去处两眼发直:“我没料错,我没料错,这老头儿果然是个江湖的高手……” 定了定神,忙不迭地又隐进了暗隅里。 ※※※※※※ 日头爬上了东山,“泰山‘之阳,整个儿地笼罩在柔和的晨曦里,这时候,一个年轻人背着小包袱踏上了登山道,那是谭秀。 “泰山‘是五岳中的岱宗,古时齐鲁之间为春秋战国文化最盛之地,”泰山“当其冲要,故列为五岳之尊。实际上,它高不及”华山“,阔不及”衡山“,但在黄淮大平原上比起丘陵似的蒙沂山区,及”青岛“的崂山自然是傲然独尊,雄视一切。 诗经载:“泰山岩岩,名具尔瞻”,自中国有史以来,它的地位极为崇高,自黄帝虞舜以来便有七十二个国君曾在“泰山”顶上封禅,封禅是君主时代的教化手段。 杜甫有一首雄壮的诗唱:“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晚,荡胸去层云,决皆入归鸾,会当临绝顶,一览群山小。” 末句来自孟子:“孔子望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当时的士大夫认为泰山浑然独立,巍-雄踞,一旦登临便觉博广难名,在黄淮大平原上能看见松柏长青,同山流水,莫不觉造化之奇,神而敬之。这就是古人何以尊岱的原因所在。 谭秀虽然从谭老爷子那儿没学到多少,算不得好手,可是他多少有点根基,所以他从“一天门”经“观音阁”、“斗姆宫”、“经石峪”、“歇马崖”、“中天门”、“步云桥”、“五大夫松”、“十八盘”、“南天门”、“东岳庙”诸胜景险地,走了四十多里的小路到达“玉皇顶”,日头不过刚偏西。 快是快,可是他也够疲累了,混身的大汗,衣裳都湿透了。遭横祸巨变,从“济南”到“泰安县”境赶了那么多的路,睡没得好睡,吃喝没得好好吃喝,再加上烈日下的这般艰险难走的小路,就是铁打的金刚,铜浇的罗汉也受不了,何况谭秀是个从没出过远门儿,血肉之躯的人。 他靠在一块石头上直喘,在这时候他才觉得脚疼,他明白,脚磨破了,十天半月怕也好不了。 无力地抬起眼前看,那座红墙绿瓦,庄严肃穆的“玉皇观”就在眼前,这该是他唯一的安慰。 这时候“玉皇观”的中门大开着,听不见一点动静,“玉皇观”前面那片空地上,除了一只巨大的铜铸香炉外也看不见一个人,空荡荡的,只有山风呼啸而过。 地点到了,还等什么,歇了一会儿,谭秀打起精神迈起艰难的步履往“玉皇观”走去。 不歇息这一会儿还好,歇息过这一会儿后,走起路来只觉两腿发抖,脚底下一步一步疼。 好不容易挨到了“玉皇观” 前,他吃力地提起腿刚要踏上中门前的石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粗暴话声:“站住!” 谭秀一惊回身,眼前那片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这人好吓人的长像,半截铁塔一般的个子,黑黑的一张脸,浓眉大眼一脸络腮胡,比谭家的那位大爷还吓人。 看那身打扮,一身黑色裤褂,腰里扎着一条宽布带,裤腿扎得紧紧的,脚下是一双薄底快靴,十足的练家子打扮。 行了,不管怎么说,至少“玉皇观”里住的有能者,住的有好手,这一说法不假,也不会有错了。 谭秀心里禁不住透出喜悦,忙拱起双手含笑说道:“这位……” 那黑衣大汉沉声说道:“我正要问你,你是干什么的?” 谭秀忙道:“我是来学武的……” “学武?”那黑衣大汉上下打量了谭秀一阵,满是胡子的唇边泛起了一丝轻蔑笑意,道,“你想来学武?” 谭秀被他看得好不自在,微一点头道:“是的,请大哥引见……” 那黑衣大汉脸色忽地一沉道:“就是来学武的也该在门口招呼一声,怎么能不声不响地就往里闯,你不懂规矩么?” 谭秀脸上一热,忙陪笑说道:“对不起,是我失礼……” 那黑衣大汉冷冷说道:“知道失礼就行,还好让我碰见了叫住你,要不然你非死在祖师爷的宝剑下不可,你哪儿来的?” 谭秀忙道:“我是‘济南’来的……” 那黑衣大汉沉声说道:“不会过来说话么!” 谭秀忙走了回去,他刚到近前,那黑衣大汉又冷然开了口:“你是‘济南’来的?” 谭秀忙点头说道:“是的,‘济南府’!” 那黑衣大汉道:“地方倒不小……” 那意思似乎说地方不小,出的人可不怎么样。 他停歇了一下,上下扫了谭秀一眼,接着问道:“你原是个干什么的?” 谭秀道:“我没干什么,在家里待着……” “没出息!”那黑衣大汉毫不留情地冷冷一笑,道:“你姓什么,叫什么?” 谭秀脸上一阵热,忍了忍道:“我姓李,叫……李秀!” 那黑衣大汉眉锋一皱道:“好俗的名字,过些日子请祖师爷赐你个名字……” 目光一扫谭秀肩上的小包袱,道:“包袱里是什么?” 谭秀道:“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些盘缠。” 那黑衣大汉深深地盯了谭秀肩上的包袱一眼,道:“你可是诚心来学武的?” 谭秀道:“当然是诚心,要不然我怎么会那么老远跑到这‘玉皇顶’上来… …“ 那黑衣大汉一摆手,截口说道:“只要是诚心就行,你要知道,学武可不是什么甜事儿,要自问受不了这种苦,趁早别进这个门儿,一旦进了这个门儿,再懊悔可就来不及了。” 谭秀扬了扬眉道:“我不是什么富贵出身,苦我还吃得了,我不懊悔。” 那黑衣大汉微一点头道:“那就行,周瑜打黄盖,是你情愿挨,到时候可别说我事先没告诉你,跟我进来吧!” 说完了话,没再看谭秀一眼,迈大步往观门行去。 谭秀背着包袱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想:这人是干什么的,不但长像凶恶,说话也这么不和气。问起话来像衙门里的衙役盘问人…… 进了“玉皇观”迎面走来一个中等身材的白净脸中年汉子,这汉子看上去要比黑衣大汉年轻些,他冲着黑衣大汉一欠身道:“大师兄,我正找你!” 黑衣大汉停步问道:“找我有事儿么?” 那白净脸中年汉子道:“是师父找大师兄。” 黑衣大汉回手一指谭秀道:“那你带他到东云房给他安置个住处去,我这就去见师父。” 话落,迳自走去。 白净脸汉子看了谭秀一眼道:“跟我来吧。”带着谭秀往里行去。 谭秀一边走,一边打量这“玉皇观”,只见这“玉皇观”占地不大,大小还不及座落在“大明湖”畔的“谭宅”一半,前院里只有一座大殿,两排待客厢房,大殿前天井里摆着个大香炉,别的什么也没有,大殿里既不见香火也看不见一个人。 白净脸汉子带着他走的这条路,是大殿右侧一条青石铺成的小路,直通大殿后,想必大殿后还有院子。 果然不错,刚绕过大殿,就见那青石铺成的小路通往一个月形门里,月形门里又是一个院子。 他正这么打量着,只听白净脸汉子开了口:“你是哪儿来的?” 谭秀忙收回目光答道:“我是‘济南’来的!” “‘济南’?”白净脸汉子道:“路不近哪。” 这白净脸汉子说话很和气,不像黑衣大汉那么凶横横的。 谭秀道:“也没多远,不过几百里路。” 白净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是来学武的?” 谭秀点头说道:“是的!” 白净脸汉子道:“我听说‘济南府’会武的不少,称得上是卧虎藏龙的地方,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学武?” 谭秀笑笑说道:“学武总想找位名师……” “名师?”白净脸汉子道:“你知道这儿有名师?” 谭秀道:“听人这么说,‘泰山’顶上‘玉皇观’里有位武功高强会施飞剑的道长,应该不会错!” 白净脸汉子笑笑说道:“在家里待着不挺好么,干什么一个人背井离乡的跑出来学武?” 提起家,谭秀心里就觉得一阵刺痛,他勉强笑笑说道:“一个大男人家怎么能老窝在家里,总有离开家的一天,总得到外头来闯练闯练……” “这话也是!”白净脸汉子微微点了点头道:“只是你要知道,学武可不是一件容易事?有的吃尽了苦,三年五载还没能学到什么……” 谭秀道:“这个我知道,我不怕吃苦,我也不是什么富贵出身……” 白净脸汉子“哦”地一声道:“你不是什么富贵出身?” 谭秀道:“是的。” 白净脸汉子皱了皱眉,旋即展眉一笑说道:“我还没问你姓什么,叫什么?” 谭秀没留意他那异样神情,当即说道:“我姓李,叫李秀!” 白净脸汉子道:“我姓陈,叫陈慕南,往后你得叫我一声二师兄!” 谭秀忙道:“是,二师兄!” 白净脸汉子陈慕南一摆手道:“现在别忙着叫,等见过祖师爷,祖师爷答应收你之后再叫不迟。” “怎么!”谭秀忙道:“祖师爷还不一定收不收我?” 陈慕南笑道:“要是来一个祖师爷就收一个那还行,这‘玉皇观’那住得下,怕不要挤塌了!” 谭秀道:“那……祖师爷是看……” 陈慕南道:“得先看看心够不够诚,凡是爬上这‘泰山’绝顶的,应该心都够诚,这一点是不成问题的,然后再看看你的身家够不够清白,出身不正的祖师爷不要,最后要看看你是不是学武的材料,前两点都合了,最后一关通不过也不行!” 谭秀心往下沉了沉道:“原来是这样,我还当来的都收呢,前两点我合,最后一点合不合就不知道了。” 陈慕南汉子道:“这谁也不知道,只有祖师爷的法眼才能看得出来,别人不知道。我知道,到这‘玉皇观’来的有十个,总有七八个要走上原路下山回家的。” 这话听得谭秀的一颗心,又往下一沉。 适时,陈慕南停了步,道:“到了,你就先住在这儿吧,等见过祖师爷之后我再另给你安排住处!” 谭秀抬眼一看,只见停身处在后院的正中央,面前一排三间云房,有的门坏了,有的窗户缺了一扇,年久失修,残破得不像样儿。 身后另有一排三间云房,这三间外貌虽然也够瞧的。可是里头都收拾得挺干净,他心想:“这陈慕南为什么不把自己安置在身后那三间云房里……” 他这里心中念转,那陈慕南似乎看透了他心里想些什么,微微一笑道:“那三间云房住的都是祖师爷收下的,你要等见过祖师爷,祖师爷收你之后才搬过去。” 谭秀听得一怔,心想:“这是什么规矩,怎么还有这种区别……” 只听陈慕南问道:“你想住哪一间,可以随便挑。” 谭秀随口应这:“随便哪一间都行!” 陈慕南望着中间那间云房道:“就是这一间吧,来,跟我进去看看。” 他带着谭秀进了中间这间云房。 中间这间云房,比起两边那两间还算好一点,门没坏,只缺一扇窗户。窗棂上那窗纸都破了?风一吹拍拍乱响,也好,反正是大夏天,凉快,不愁没有风。 云房里除了那光溜溜的炕外,连张桌椅都没有,炕上也只铺了张破草席,没盖的。 陈慕南看看眼前。似乎有点过意不去,道:“恐怕你得先打扫打扫,这间云房好久没人住了。” 谭秀本来直皱眉,及至想到学武本来就是件苦事,不吃苦中苦,那得为人上人,心里也就坦然了,当即随口应了一声,也没说什么。 陈慕南又道:“走了几十里的山路,你也够累了,你歇着吧,有事自会有人来叫你。” 说着,他转身要走。 谭秀忽然想起了在“大明湖”畔“关帝庙” 里碰见那清秀少年,忙道:“二师兄,请留一步!” 陈慕南并没有反对他叫二师兄,回转身来问道:“还有什么事?” 谭秀道:“我想跟二师兄打听个人。” 陈慕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打听个人,你打听谁,这儿有你认识的人么?” 谭秀道:“这个人是我在路上碰到的,他先来了……” 陈慕南“哦”地一声道:“他姓什么,叫什么?” 谭秀道:“我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我只知道他也是‘济南”来的,年纪很轻,只有十八九岁的样子……“ 陈慕南“哦”地一声道:“你是说黎玉吧,他住在西云房里,你会见着他的。” 谭秀听得一怔,心想:“他竟然住进了西云房,这么说他已经被那位还不知道是何等样人的祖师爷收下了……” 陈慕南见他没说话,转身要走。 谭秀想了想忙道:“二师兄,我什么时候能见祖师爷?” 陈慕南回身含笑说道:“别急,到时候自然有人会来带领你,耐心地等着,这不是着急的事儿,想学一身好本事,就得有耐性!” 说完了话,他走了,谭秀一个人站在这残破的云房里,直发呆,他倒不是急,只是想起来随口问问,听陈慕南的口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蒙那位祖师爷召见,他并不怕等,可是没有准时候总让人心烦。 转念一想,陈慕南的话也对,想学一身好本事就得有耐性,他跟着谭老爷子长大,学武这种事他懂,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成的,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三五年不等,十年八年也说不定,当然,那也得看天份,也就是说得看是不是块练武的材料,天份够,天份高,那学起来自然事半功倍,否则的话就是学上十年八年,长了胡子也只花拳绣腿,仅涉皮毛而已。 想学一身好本事,为报谭老爷子这份恩,为替老爷子一家三口报这血仇,只有耐着性子等了,只要 真能学成一身好本事,就是三年五载他也不怕久,他也愿意等。 想着,想着,他把目光投向窗外,落在对面那三间云房上,刚才他没留意,这时候才发现对面那三间云房里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不见一个人影,也许那清秀少年有事在前院,不管怎么说,只要他被这儿的那位剑仙收下了,不愁见不着他。 谭秀收回目光转过了身,预备把炕上打扫打扫,这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沉重的步履声,由远而近。 谭秀只当是那清秀少年回后院来了,忙转身走近窗户向外望去,却只见那位大师兄,那凶横的络腮胡黑衣大汉往自己这间云房门口行来。 谭秀打心里对这位大师兄没好感,可是他这时候不得不委曲自己一点,当即含笑向那黑衣大汉点了点头。 谁知黑衣大汉神色冷漠,连正眼也没瞧他一下,到了门口砰然一声推开了门,震得这间云房直晃,他进门便道:“你就住在这儿,知道么?” 谭秀忙道:“我知道,刚才那位对我说了,要等见过祖师爷,祖师爷收我之后才能搬到对面去……” 黑衣大汉冷哼一声道:“那要看你的造化如何了……” 那凶横目光一扫炕上的小包袱,接道:“先拿十两银子出来!” 谭秀听得一怔。道:“拿十两银子?” 黑衣大汉冷冷地“嗯,”了一声。 谭秀好不诧异,心想:“怎么进门就先要银子,而且一要就是十两……” 心里虽诧异,他却不敢问,站在那儿没动。 只听黑衣大汉冷然说道:没听见么?“ 谭秀心一横,鼓起勇气道:“听见了,只是我想问问……” 黑衣大汉道:“问什么,告诉你,我们这儿管住已经很不错了,可不能再管吃,既然想到这儿来学武。吃就得自己掏银子,先拿十两,要是你的造化不够,祖师爷不要你,吃一顿算一顿,多了的一文不少退给你!” 本来如此,那是应该自己拿银子,这‘玉皇观’才有多大,要是来学武的都管吃那还得了,就是剑仙也会被吃垮。 谭秀明白了,自己还觉得颇为不好意思,忙走到炕前从包袱里摸出一锭银子,走前两步双手递了过去。 黑衣大汉劈手夺了过去,似乎怕份量不够,还托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又转眼扫向炕上的小包袱,道:“你带的不少啊!” 谭秀不安地笑了笑道:“也没多少,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裳!” 黑衣大汉脸色一沉,道:“别怕,没人偷你的、抢你的,我更不会找你借几个花花。” 谭秀说的是实话,可没想到会引起这大误会,一怔,刚要解释,那黑衣大汉已冷然又道:“祖师爷是三清弟子,这儿也是‘玉皇观’,凡进门的都得献点灯油香火钱,再拿十两来!” 谭秀又复一怔,旋即陪上一脸赧然窘笑:“那是应该的,只是……只是……我带的没那么多的银……” 黑衣大汉凶睛一瞪道:“怎么说?” 谭秀道:“我带的没那么多,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打开包袱……” 黑衣大汉冷笑说道:“我没那闲工夫,再说我也不是办案的差役,凭什么翻人家的包袱,没带那么多也不要紧,不献灯油香火银子也可以,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玉皇观’不收这种心不诚的人。” 拿银子来衡量心诚与否,这叫什么? 谭秀一急,刚要说话。 那黑衣大汉冷然又道:“我再问你一句,你那包袱里连十两银子都没有,今后你拿什么吃喝,难道想凭这十两吃喝我‘玉皇观’一辈子么?” 谭秀呆了一呆,一时没能答上话来。 那黑衣大汉冷笑一声又道:“你要是不愿意回去也容易,写封信交给我,我找人跑趟‘济南府’到你家拿去,你虽不是出身富贵,你家几十两银子应该还拿得出!” 谭秀心往下一沉,道:“不瞒你这位说,我已经没有家,没有亲人了。” 那黑衣大汉一怔,道:“怎么说,你没有家,没有亲人?” 谭秀悲痛地点了点头。 那黑衣大汉脸上变了色,冷笑说道:“我还当你是因诚心来学武的,敢情你是个没家没亲人,凭这十两银子来混吃混住的,那对不起,只有累你这双腿再走一越来路了,请吧,别等我动手撵你!” 谭秀心里既急又难过,脸上却不得不陪笑,他陪着一脸强笑说道:“这位……” “少废话了。”那黑衣大汉道:“我说得明白点,我们这儿没有大把大把的银子,别想学得一招半式去,这年头儿干什么不得银子,只凭光溜溜的一个人儿就想学得一身本事去,那是做梦,你请吧,这间房子还有别个花得起银子的人等着住呢。” 谭秀听得脸上通红,心如刀割,暗一咬牙,就待转身去拿炕上的包袱,适时外面传来了一声轻“咦”随听一个熟悉的话声诧声说道:“怎么你也来了?” 谭秀扭头往窗外一看,窗外小路上站着一个人,正是那“关帝庙”里碰见的清秀少年,他强笑向那清秀少年点了点头。 那清秀少年却快步走进了云房,进门瞪大了眼又问一句:“怎么你也来了?” 谭秀强笑说道:“我也是来学武的……” 那清秀少年满脸惊喜色上前抓住谭秀的胳膊叫道:“好啊,咱们俩正好做个伴儿,你见过祖师爷了么?” 谭秀摇头说道:“还没有……” 那黑衣大汉冷冷说道:“他没那福缘,没那造化了,他这就要下山了。” 清秀少年听得一怔,转过脸去诧声说道:“怎么还没见祖师爷就走,大师兄,这是怎么回事儿?” 那黑衣大汉冷冷一笑,一摊手,托着那锭银子道:“这是他的,就凭这十两银子想学武……” 清秀少年“哦”地一声道:“我明白了,大师兄,他拿不出灯油香火钱,是不是?” 那黑衣大汉道:“这十两银子也不够……” 他话还没说完,清秀少年探怀摸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道:“大师兄,我替他献了,这行不行。” 黑衣大汉一怔,道:“九师弟,你……” 谭秀也忙伸手去拦,道:“这位,这怎么行… …“ 那清秀少年转过脸来道:“别跟我客气,我这趟出来带得不少,就算我借给你的,等你将来有了再还给我不就行了么?” 随又转过去把那锭银子往黑衣大汉手里一塞,道:“大师兄,拿着吧,往后他在‘玉皇观’的费用都算我的,只管找我拿就是!” 黑衣大汉接过了那锭银子,直着眼道:“九师弟,你……你怎么认识他?” 清秀少年笑了笑说道:“大师兄,这位也是‘济南’来的,我们人不亲土亲,他当日也帮过我的忙,要不是他我还上不了‘泰山’,到不了‘玉皇观’呢!” 黑衣大汉“哦‘”一声道:“是怎么回事?” 清秀少年当即把躲进“关帝庙‘的事说了一遍。 听毕,黑衣大汉望着谭秀道:“算你造化,没想到你有这大福缘,行了,你留下吧,不过你能不能搬到西云房去,那还得看祖师爷。”扭头走了出去。 清秀少年扭头对谭秀说了声:“你等等。 “快步跟了出去。 谭秀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那清秀少年已折了回来,进门喜孜孜,笑吟吟地道:“走,我帮你搬过去,这个地方不是人住的。 “ 到了炕前拿起了谭秀的小包袱。 谭秀呆了一呆,忙道:“这位,别,我还没见过祖师爷。” 清秀少年冲谭秀眨眨眼,笑道:“大师兄那儿这一关我已经打通了,有他在祖师爷面前说句话,你就准能留下。” 谭秀明白了,明白刚才黑衣大汉走的时候,清秀少年为什么立即跟出去了,一阵激动,心里好不感激,道:“这怎么好,这怎么好…… “ 清秀少年笑道:“有什么不好的,我刚不是说过么,在这儿,只有咱们亲,交个朋友不容易,银子算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咱们将来都是江湖道上的,朋友那一个不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钱大家花就行了,别说了,走吧!” 这清秀少年的确够海,够豪迈的,年纪这么轻,还没进江湖就有这腔豪情,这种性情,的确很难得。 谭秀双眉一扬,道:“ 你这份情我领受了,我记下了……“ “说什么情,”清秀少年伸手拉住谭秀胳膊,道:“这么说就见外了,也是瞧不起我,你要愿意交我这个朋友,今后就别提一个字儿,走!”拉着谭秀走了出去。 清秀少年住在西云房中间的一间,进了这一间再看,西云房跟东云房大不相同,简直判若天壤。 墙是刚粉刷过的,有桌子有椅子,炕上有铺的也有盖的,桌子上还摆着茶壶茶杯,打扫得窗明几净,点尘不染,清秀少年把包袱往炕上一扔,回过头来笑道:“我就住这一间,一个人住一间屋,正愁没伴儿,如今好了,咱俩住一间垦,睡一个炕,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不愁没个人说话,这儿坐!”随手拉过一把椅子。 谭秀忙道:“你坐!” 清秀少年道:“我坐炕上,今后咱俩是师兄弟,关系更进上一层,最好别客气。” 他把谭秀按在椅子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 坐定,谭秀道:“我还没请教……” 清秀少年道:“说什么请教,我叫黎玉,你要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就叫我一声兄弟,你呢?” 谭秀道:“我姓李,单名一个秀字。” 清秀少年黎玉道:“原来是李大哥,我刚才在前院听二师兄说又一个‘济南’来的,我一听就乐了,急急忙忙地往后院赶,可没想到是李大哥你,大哥也是‘济南’人?” 谭秀微一摇头道:“我不是‘济南’人,可是在‘济南’长大的。‘ 黎玉道:“在哪块地儿上长大的就是哪儿的人,大哥家在城里还是城外?” 谭秀道:“我家在‘大明湖’边儿上。” “‘大明湖’边儿上?”黎玉一怔说道:“‘大明湖’边儿上只有两户人家,一家姓谭,一家姓井的……” 谭秀不安地道:“不瞒兄弟说,我就是谭家的人。” 黎玉又是一怔,道:“据我所知谭家老老少少,上上下下只有四个人,谭老爷子跟三位少爷,大哥是……” 谭秀道:“兄弟,我行三。” 黎玉再度一怔:“大哥是谭家的三少爷……” 谭秀道:“兄弟,别这么说,我可不敢当!” 黎玉道:“那……大哥怎么说姓李?” 谭秀沉默了一下道:“兄弟,是这样的……” 他没瞒黎玉,把谭家的遭遇全告诉了黎玉,也把他那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世告诉了黎玉。 他话刚说完,黎玉就从炕上霍地跳了起来,瞪大了眼叫道:“有这种事,有这种事,这是谁心这么狠,手这么辣……” 谭秀微一摇头道:“谁知道!” 黎玉走过来手拍上谭秀肩头,道:“大哥,别难受,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仇总是要报的,咱们这不是来学武了么?等学成了我陪你下山寻仇去……” 谭秀道:“谢谢兄弟,我就是为这才上的‘泰山’,兄弟该知道老爷子生前性泊,也来自江湖!除了那片大院落外可说没什么积蓄,所以我这趟离家也没带多少……” “我知道,大哥!”黎玉一点头道:“不要紧,我有,我的就是大哥的,其实咱们哥儿俩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谭秀道:“兄弟,你这份情……” 黎玉道:“大哥怎么又来了,不想要我这个兄弟?” 谭秀勉强笑笑,摇头说道:“我没想到这儿是这么个地儿,进门就要银子……” “大哥!”黎玉拍了拍他道:“你虽是跟着谭老爷子长大的,可是对于外边的事儿你似乎没我懂得多,这年头儿出门在外就是这个,不仅这里,那儿都一样,没银子走不了路,没听人说么,钱能通神,有钱能使鬼推磨……” 谭秀道:“这我知道,可是他们要得未免太急了些。” 黎玉笑笑说道:“不瞒你说,大哥,我虽只比你早来一天,可是我知道的已经不算少了,这儿不是什么善地儿,这一伙儿人也不是什么善类……” 谭秀一怔忙道:“怎么,兄弟,这儿……” “听我说,大哥。”黎玉拍拍了他,截口说道:“咱们既然进了‘玉皇观’这扇门,要想出去只怕就难了,这就跟上了贼船一样,当然,他们要是不想要谁那又当别论,可是依我看就是他们不要咱们,只怕咱们也不能好好儿地下山去,我抱定了个主意,反正咱们是来学武的,只要他们教咱们本事,咱们能学成一身本事,别的就什么也别管……” 谭秀忍不住问道:“兄弟,他们是干什么的?” 黎玉摇头说道:“这个我还不知道,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路数,不瞒大哥说,我已经拿了五两金子出去了。” 提起金子,谭秀想起了,探怀摸出那块金子递了过去道:“兄弟,这是你的,我不能收……” 黎玉一怔道:“怎么,大哥,你没花……” 谭秀道:“这是你的,我怎么能花!” 黎玉道:“那大哥刚才为什么不拿出来给他……” 谭秀道:“我不说么,这是你的,我怎么能拿着当自己的随便给人?” 黎玉呆了一呆,道:“我没交错朋友,大哥真是个难得的老实人,难得的君子……” 用手一推谭秀的手,接道:“大哥别给我,先收着好了,我刚说过,咱们还分什么你我……” “不,兄弟。”谭秀道:“你的那份情我已经领受了,你给我的也已经够多了,这我无论如何不能收。” 他话说得很坚决,不容黎玉不把金子收回去。 黎玉迟疑了一下,微微一笑道:“好吧,大哥,我拿回来了,反正我的也就是你的,放在谁身上都一样。” 他接过了那块金子,放进了怀里。 谭秀这才把话转了回来,道:“兄弟,你怎么知道他们……” “看出来的,大哥。”黎玉笑笑说道:“我并不傻,我还不是个没出过门儿,没见过世面的人,在家的时候我不念书,一天到晚往外头跑,什么人都见过。” 谭秀道:“那,你真打算在这儿待下去?” “大哥。”黎玉道:“我刚才说得还不够明白么?反正咱们是来学武的,只要能学一身本事就行,再说,想走怕也不容易,既然这样何不索性装聋作哑!” 黎玉的人远比他的年纪成熟,这一点谭秀不如他多多。 谭秀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黎玉看了他一眼,又道:“大哥,虽然你我认识还没几天,可是从你不要我这块金子上,我看得出大哥这个人正直得一点儿弯儿都不会拐,这跟我不一样,只是大哥,在这年头儿,尤其是在这儿,你这样会吃亏的!” 谭秀道:“我知道,兄弟,可是我……”摇头苦笑,住口不言,没再说下去。 黎玉一双手又拍上他肩头,道:“听我说,大哥,咱们一切为学武,能委曲尽受委曲,大丈夫能伸能曲,走到哪儿说哪儿,现在别想什么,真要有别的打算,等咱们学点儿之后,自信能走的时候再说不迟,行么?大哥。” 谭秀没说话,黎玉还待再说,外头传来了一阵轻捷的步履声,黎玉忙道:“有人来了。”忙收手退到了炕边。 转眼间步履声已近,只听外头有人诧异地“咦”了一声道:“李秀哪儿去了?” 黎玉低低说道:“是二师兄。”忙高声应道:“二师兄,人在这儿呢。”随即迎向门口。 他刚走两步,那白净脸汉子陈慕南已走了进来,他诧异地望着谭秀道:“你怎么搬过来了?” 谭秀站起来还没说话。 黎玉已抢着说道:“我已经跟大师兄说过了!” 陈慕南“哦”地一声,深深看了黎玉一眼,点头说道:“也好,你两个都有伴儿了……” 转望谭秀道:“祖师爷要见你,跟我去一越吧。” 谭秀听得心头一跳,他立即明白了,这又是黎玉替他打通了黑衣大汉那一关生了效,他忙道:“谢谢二师兄带领。” 陈慕南意味深深地一笑说道:“要谢不该谢我。”转身先走了出去。 黎玉低低说道:“大哥只管放心,大胆的去。” 谭秀没说话,看了他一眼,迈步跟了出去。 陈慕南等在外头,一见谭秀出来,立即迈步往前行去。 谭秀紧一步跟了上去,道:“二师兄,祖师爷在……” 陈慕南回头笑笑说道:“急什么,到了不就知道了么,放心,我担保你准被祖师爷看上就是。” 谭秀道:“谢谢二师兄!” 陈慕南淡然一笑道:“别谢我,以后跟黎玉多学学。” 谭秀心头为之一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含混地应了一声,没说话。 陈慕南在前头走,谭秀默默地跟在后头,出后院,进前院,陈慕南拐向了大殿右,这时候谭秀才发现,这大殿右边另有一条青石铺成的小路通往另一个地方。 这另一个地方就是另一个院子,那院门就在那排待客的厢房廊檐下,窄窄的两扇门儿,从外头进来,不留意绝难发现。 如今,那两扇窄门虚掩着,陈慕南到了门前脚下顿了一顿,回过脸来对谭秀道:“记住,进了这扇门浚没人问你就别再说话了。” 没等谭秀答应,推门走了进去。 这句话听得谭秀一颗心往上一提,他来不及多想忙跟了进去,进了这扇门,眼前顿时一亮。 这儿别有洞天,眼前又是一番景象,这院子跟“玉皇观”那后院差不多大,但却跟“玉皇观”后院判若天坏。 眼前,有花圃,有小亭,有朱栏小桥,右假山,还有一泓清澈的池水,那泓清澈的池水之旁,还有一间纱窗珠檐的精舍,那里像三清弟子修真之处,俨然那个大户人家的后花园。 谭秀眼打量着,心里想着,陈慕南带着他直向那间精舍行去,院子不大,路也不远,转眼间又到了精舍之前,陈慕南回头对谭秀低低说了整:“等着。” 转过头去躬下身躯,恭谨异常地扬声说道:“禀老神仙,人到了。” 只听精舍里传出那黑衣大汉粗暴话声:“进来!” 陈慕南应了一声,回过头来对谭秀低低说道:“跟我进来。”低着头行了进去。 谭秀应了一声,忙跟了进去,刚进门,只听里头传来一声沉喝:“老神仙法驾在此,低头。” 谭秀心头一震,只听耳中嗡嗡作响,忙低下头去。 低着头往前走了两步,他见前面的陈慕南停了下来,随听前面的陈慕南恭声说道:“老神仙,这就是‘济南’来的李秀。” 却听一个银铃般悦耳动听,还带着几分娇媚,听来令人荡气回肠的话声从前面传了过来:“别吓着这孩子,让他抬起头来吧。” 随听那黑衣大汉话声道:“李秀,抬头,谢恩。” 谭秀抬起了头,他看见了,眼前一道纱幔,黑衣大汉就垂手站在纱幔前头,脸上一片肃穆神色。 透过纱幔再看纱幔后是一张云床,云床上铺着一张厚厚的红毡,红毡上摆着两个蒲团,蒲团上盘坐着两个人。 这两个人,左边一个,是个道装全真,年纪在五旬上下,长眉细目,美髯垂胸,倒也是仙风道骨,一脸庄严肃穆,看上去有一种自然慑人之威。 右边一个,却是个卅上下的美艳道姑,这道姑体态丰腴,一双弯弯的柳叶眉,一对水汪汪的丹凤眼,眼角微微向上挑着,那眼角高挑处,凝聚着一种一分狐媚,一分轻佻,三分春意,更动人,更令人心颤神摇的,是她那张檀口,那两片温润而鲜红的樱唇,直欲喷火。 谭秀可没想到这“玉皇观”中竟有这么一位人物,不由地怔了一怔,而就在这时候,那美艳道姑一双凤目中闪射出一种惑人的异采,嫣然一笑开了口,话声极是轻柔:“你就是‘济南’来的那个李秀了?” 谭秀还没来得及说话,那黑衣大汉突然说道“”师姑问你话,答应!“ 谭秀忙应道:“是的。” 黑衣大汉叫道:“好没规矩,不会说一声回禀么?” 只听那美艳道姑瞥了黑衣大汉一眼,道:“老大,你要不说话怕我拿你当哑巴么?多嘴,给我往后站。” 黑衣大汉乖得很,头一低,立即应声退后。 那美艳道姑叱退黑衣大汉,转望谭秀,那花儿一般的娇层上又堆起令人蚀骨销魂的动人笑意,柔声说道:“别让他吓着你,在我面前你只管放心大胆说话。” 谭秀忙道:“谢谢仙姑!” “仙姑? “那美艳道姑格格娇笑一声道:”这孩子好甜的一张嘴……“顿了顿接问道:” 今年多大了?“ 谭秀道:“回仙姑,刚满二十。” 美艳道姑道:“是个孩子,刚满二十嘛,年轻轻的,家里怎么不好待,外头什么事不好做,为什么离乡背井,一个人老远地跑到‘泰山’来学武呀?” 谭秀说话很小心,他想了想之后道:“回仙姑,一个男儿家,我不愿老在家里待着……” 美艳道姑道:“那为什么非学武不可呢?,” 谭秀答得好,他道:“我常听老一辈的说些江湖侠义事,从小就仰慕朱家、郭解之流。” “好话!”美艳道姑一双凤目微微睁了一睁,道:“ 你的谈吐不俗,想必读过书,读的书还不少,是么?“ 谭秀道:“ 也没读过几年,全是老一辈教的。“ 美艳姑娘道:“别跟我客气,我第一眼就觉得你不俗,看来我没看错,成了家,娶了亲了么?” 谭秀脸上一热,道:“回仙姑,还没有,身无一技之长,也一无所成,我不敢… …“ “好一个不敢。”美艳道姑格格一笑道:“那就难怪你舍得离开家了,要是成了家,娶了亲,没几个舍得撇下娇妻一个人往外头跑,这样也好,没成家,没娶亲不会分心,学武是最忌分心的……” 谭秀没说话,他只觉得这美艳道姑说话过份了些。 美艳道姑话锋微顿之后,接着说道:“学武是件苦事儿,尤其是跟着我们学武,你吃得了苦么?” 谭秀道:“回仙姑,我不是出身富贵,自信还能吃得了苦。” 美艳道姑道:“那就行了……”转望身旁那美髯全真道:“大师兄,你问吧!” 那美髯全真淡然一笑道:“别烦我了,索性你来吧!” 美艳道姑道:“我先问问你,这个徒弟你收不收?‘ 那美髯全真道:“当然收,这么好的徒弟,打着灯笼也再难找到第二个,我能让别人拣了去么?” “那就行了。”美艳道姑微微一笑,转望谭秀道:“从现在起,你是我师兄妹门下的第十个徒弟,你这李秀两个字嫌得俗了些,跟你的人不大相称,我给你取个名字,从现在起你叫李晓岚……” 那美髯全真道:“这个名字太弱,太软了些。” 那美艳道姑动人地一笑说道:“他人不也跟个大姑娘似的么?” 那美髯全真微微一笑道:“那就叫李晓岚吧。” 美艳道姑目注谭秀道:“谢谢我吧,别等人家吼了。” 谭秀忙道:“谢仙姑!” 美艳道姑“嗯”地一声道:“现在怎么还叫仙姑,我是你师父的师妹,该改改口了。” 谭秀忙道:“谢师姑!” 美艳道姑微一点头道:“行了,我们不拘俗礼,你来这儿一趟,让我看看你,就算行了拜师礼了,跟你二师兄回后院去吧,过两天让你几个师兄给你打打根基,过三个月后跟你师父再当面传授,老二!” 陈慕南忙道:“师姑。” 美艳道姑道:“你这个十师弟等于是我收的,代我好好照顾他。” 陈慕南道:“师姑放心,慕南省得。” 美艳道姑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去吧!” 陈慕南应了一声,一躬身,带着谭秀行了出去。 出了精舍,陈慕南立即熟络地抬手拍上谭秀肩头,含笑说道:“十师弟,恭喜你了,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谭秀忙道:“谢谢二师兄!” 陈慕南在他脸上看了一眼,道:“师姑对你似乎另眼看待,你好好儿学,只假以时日,不愁你不成咱们的兄弟中后来居上,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谭秀道:“全仗二师兄教导。” 陈慕南拍了拍他,含笑说道:“别跟我客气,说不定有一天我这个做师兄的还得仰仗你呢,走吧。” 他推着谭秀往那月形门行去。 他俩个走远了,精舍里传出美艳道姑的话声:“大师兄,你看怎么样?” 那美髯全真话声跟着响起:“你应该看得出,此子禀赋之佳,绝无仅有,更难得的是他有一种别人所没有的气度。” 美艳道姑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大师兄好眼力。” 那美髯全真道:“我有点怀疑。” 美艳道姑道:“你怀疑什么?” 美髯全真道:“这么一块好材料,为什么没人发现,而任他跑上这‘泰山’极巅的‘玉皇观’来。” 美艳道姑道:“你以为他是……” 美髯全真道:“怕只怕他是个有心人。” 美艳道姑道:“我看不会,他分明是块未雕的璞玉。” 美髯全真道:“师妹,你两眼可要睁大些。” 美艳道姑笑道:“我睁得还不够大么?” 美髯全真道:“师妹,我说的是正经话。” 美艳道姑道:“那也容易,咱们先看他三个月,好在我只让老二先给他打点根基。” 美髯全真道:“这么说,你是真打算要他了?” 美艳道姑道:“你不也看出这个跟以前的那些个不同么?砂粒之中现有这么一个珠子,咱们为什么不拣?” 美髯全真道:“那么那一个呢?” 美艳道姑道:“那一个虽比这一个差了些,可是比起以往那些个,仍然算得上个好材料。” 美髯全真道:“你既然这么说,那就由你了,不过在今后三个月内,他要是有一点可疑之处……” 美艳道姑道:“他那颗心就是你的,行了么?” 美髯全真没说话,但听他发出一阵长笑,那笑声听来怕人…… 武侠屋扫描yaayooOCR连载

词曰:蛩声泣露惊秋枕,泪湿鸳鸯衾;立志救夫,痴心与恨长。世事难 凭断,竟有雪中炭;夫妇得周全,豪侠千古传! 右调《连环扣》 且说林岱出了县监,正心中想个去处躲避,见林春女人跑来再三苦请,林岱又羞又气,心中想道:“我就不回家去,满城中谁不知我卖了老婆?”万无奈何,低了头走,也不和熟识人周旋,一直到自己门前,见喜轿在一边放着,看的人高高下下约百十余人。又听得七言人语说:“林相公来了,少刻我们就要看霸王别姬哩!”林岱羞愧之至,分开众人入去。严氏一见,大哭道:“今日是我与你永别之日了!”将林岱推得坐下道:“我早间买下些须酒肉,等你来痛饮几杯。”林岱道:“你是胡家的人了,喜轿现在门外,你速刻起身,休要乱我怀抱!既有酒肉,你去后我吃罢。”正说话间,只见胡监生家两个人入来说道:“林相公也回来了,这是一边过银,一边过人的事体。”严氏大怒道:“总去也得到日落时分!人卖与姓胡的,房子没卖与姓胡的,是这样直出直入使不得!”胡家人听了,也要发话,想了想,两人各以目示意而出。严氏又哭说道:“我与你夫妻十数年,无福终老,半路割绝;你将来前程远大,必非终于贫贱之人。我只盼望你速速挪移几两盘费,投奔荆州,异日富贵回来,到百年后,你务必收拾我残骨,合葬在一处,我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林岱呵呵大笑道:“这都是婴儿说梦的梦话!你焉能与我合葬?” 且不说夫妻话别。再说朱文炜、段诚算还了饭钱,刚走到县东门,见路南里有一二百人围绕着一家门子拥挤看视,又见一个妇人从门内出来,拍手说道:“既然用了人家银子,吃新锅里茶饭去就是了,又浪着教请买主胡大爷来说话!”说着往路北一条巷内去了。文炜向段诚道:“这必定是我们在饭铺中听得那话,我们走罢!”段诚道:“天色甚早,回去也是闲着,我们也看看何妨?少刻,只见一个人,挺着胸脯,从北飞忙的走来。但见: 满面浮油,也会谈忠论孝;一身横肉,惯能惹是招非。目露铜光,遇妇人便做秋波使用;口含钱臭,见寒士常将冷语却除。敬府趋州,硬占绅衿地步;畏强欺弱,假充光棍名头。屡发非分之财,常兔应得之祸。 只见这人走至了门前,骂道:“你这般无用的奴才,为什么不将喜轿抬入去,只管延挨甚么?”那几个人道:“新姨娘不肯上轿,我们也没法。”又成见先前去的那妇人,也从北赶来,入门里边去。少刻,从门内走出十三四岁一个妇人来,风姿甚是秀雅,面色微黄,站在门前,用衣襟拭去了泪痕,高声问道:“那个是监生胡大爷?”只见那从北来的人,于人丛中向前摇摆了两步,说道:“小生便是。”那妇人道:“你娶我是何意见!”胡监生道:“娘子千伶百俐,难道还不知小生的意思么?”严氏道:“我夫虽欠官钱,实系仇家作弄,承满城中绅衿士庶并铺户诸位老爷,念我夫主黍系官裔,捐银两次,各助多金,可见恻隐之心,人人皆有。尊驾名列国学,宁无同好,倘开恩格外,容我夫妻苟延岁月,聚首终身,生不能衔草阶下,死亦焚顶九泉。身价银三百五十两,容拙夫按年按月陆续加利拔还,天日在上,谁敢负心!尊驾收子孙之福利,妾夫妇全驴马之余年,德高千古,义振桑梓,想仁人君子,定乐为曲成。如必眷恋媸陋之容,强协连理,诚恐珠沉玉碎,名利皆非君有。若到那时,人情两妨,徒招通国笑议,未知尊驾以为然否?”胡监生道:“娘子虽有许多之乎者也,我一句文墨语不晓得,我只知银子费去,妇人买来。若说‘积德’二字,我何不将三百五十两银子,分散与众贫人,还多道我几个好,也断断不肯都积德在你夫妻两人身上。闲话徒说无益,快上轿走路是正务,我家有许多来友等候吃喜酒哩!”此时看的人并听的人越发多了,不下千数,嗟叹者不一而足。只见那妇人掉转头,向门内连连呼唤道:“相公快来!”叫了几声,门内走出一条金刚般大汉,看了看众人,随即又闪入门内。那妇人面朝着门内道:“妾以蒲柳之姿,侍枕席九载,实指望夫妻偕老,永效于飞。不意家门多故,反受仕宦之累,非你缘浅,乃妾命薄!我自幼也粗读过几句经史,止知从一而终,从今日以至百年后,妾于白杨青草间候你罢。前途保重,休要想念于我!”又指着胡监生骂道:“可惜我几句良言,都送在猪狗耳内!看你这厮,奴头贼眼,满身钱臭,也不象个积陰德、识时务的人!”说罢,从左袖内拉出钢刀一把,如飞的向项下一抹。背后有一后生看得真切,一伸手将刀子从肩旁夺去,倒将那后生手指勒破,鲜血淋漓。那妇人大叫了一声,向门上一头触去,摔倒在地,只见血流如注,衣服与地皮皆红。那些看的人齐声一喊,无异轰雷。胡监主见势头不好,忙忙的躲避去了。林岱抱起了严氏,见半身尽是血人。到底妇人家,无甚气力,止是头上碰下个大窟窿,幸身未死。林岱抱入房中,替他收拾。街上看的人,皆极口赞扬烈妇,把胡监生骂得人气全无。待了一会,宋媒婆入去打听,见不至于伤命,忙去报知胡贡。胡贡又带来许多人到门前,大嚷道:“怎么,我昨日买的人,今日还敢和姓林的坐着,难道在门上碰了一下子就罢了不成?有本领到我家中施展去来!” 朱文炜看了多时,见事无收煞。此时心上更忍耐不住,分开了众人,先向胡监生一揖,说道:“小弟有几句冒昧话,未知老长兄许说不许说?”胡监生道:“你的语音不同,是那里人氏?”文炜道:“小弟河南人,本姓朱,在此地做些小生意;今日路过此地,看得多时。这妇人一心恋他丈夫,断不是个享荣华富贵的人,娶在尊府,他也没福消受,不过终归一死。依小弟主见,不如教他夫主还了这宗银子,让他赎回;老长兄拿着银子,怕寻不出个有才色的妇人来么?”胡监生道:“这都是信口胡说!他若有银子,不卖老婆了。”文炜道:“小弟借与他何如?”众人猛见一白衣少年说出这活,都喝彩起来。胡监生道:“不意料你倒有钱,会放卖人口账。”文炜道:“小弟能有几个钱,不过是为两家解纷的意思。胡监生想了一会,说道:“也罢了!你若拿出三百六十五两银子来,我就不要他了。”众人听了,一片声乱叫道:“林相公快出来!有要紧话说。”林岱出来问道:“众位有何见谕?”众人道:“今日有两位积陰德的人。”指看文炜道:“这位姓朱的客人,情愿替你还胡大爷银子,赎回令夫人。”又指着胡监生道:“此位也情愿让他取赎,着你夫妻完聚,岂不是两个积陰德人么?”林岱道:“我有银交银,无银交人,怎好累及旁人代赎?”众人中有几个大嚷道:“你们听么,他倒硬起来了!”林岱连忙接说道:“不是我敢硬,只因与此位从未一面,心上过不去!”众人道:“你不世故罢,你只快快的与他二位叩头。”林岱急忙扒倒,先与文炜叩谢,后与胡贡叩谢。朱文炜扶起道:“胡大爷可有约契么?”胡监生道:“若无约契,我倒是霸娶良人妻女了。”随将约契从身旁取出,递与文炜看。文炜道:“约上止有三百五十两,怎么说是三百六十五两?”胡监生道:“衙门中上下使费,难道不是钱么?”众人齐说道:“只以纸上为凭罢!”胡监生道:“我的银子,又不是做贼偷来的。”文炜道:“不但这十五两分外银子,就是正数,还要奉恳。”胡监生道:“你是积陰功人,怎么下起‘恳’字来了?”文炜道:“小弟身边实止有三百二十六两,意欲与老兄同做这件好事,让几十两何如?”胡监生大笑道:“我只准你赎回去,就是天大的好事,三百六十五两,少一两也不能!你且取出银子来我看!”文炜向段诚要来,胡监生蹲在地下,打开都细细的看了,说道:“你这银子,成色也还将就去得。我原是十足纹银上库,又是库秤,除本银三百六十五两外,通行加算,你还该找我五十二两五钱,方得完结,还得同到钱辅中秤兑。”文炜道:“我止有此银,这却怎处?”众人道:“你别处就不能凑兑些么?”文炜道:“我多的出了,少的到肯惜费?我又是异乡人,谁肯借与我!”胡监生道:“如此说,人还是我的。”内中一人高叫道:“我是真正一穷秀才,通国皆知;众位人千人万,就没一个尚义的,与自己子孙留点地步!如今事已垂成,岂可因这几十两银子,又着他夫妻拆散?帮助不拘三钱二钱,一两二两,就是三十文五十文,此刻积点陰德,一文可抵百文,一两可抵十两!”话才说完,大众齐和了一声,道:“我们都愿帮助。”一言甫毕,有掏出银子来的,有拿出钱来的,有因人多挤不到眼前,烦人以次转递的,三五十文以至三五百文,三五钱以至三二两不等;还有那些丧良无耻的贼子,替人传递,自己偷入私囊的;还有一时无现银钱,或脱衣典当,或向铺户借贷,你来我去,乱跑着交送的。没有半个时辰,银子和钱在林岱面前,堆下许多。众人又七手八脚查点数目。须臾,将银钱秤数清楚,一人高声向众大叫道:“承众位与子孙积福,做此好事,钱已有了一万九千三百余文,银子共十一两四钱有零,这件事成就了!”朱文炜笑向胡监生道:“银钱俱在此,祈老长兄查收,可将卖契还我。”胡监生道:“你真是少年没心肝、没耳朵的人!我前曾说过,连库平并衙门中使费,通共该找我五十二两五钱。象这钱我就没的说,这十两银子,九二三的也有,九五六的也有,内中还有顶银和铜一样的东西,将银钱合在一处,才算添了三十两,还少二十多两,怎你便和我要起卖契来?”猛见人丛中一人大声说道:“胡监生!你少掂斤播两!这银钱是大众做好事的,你当是朱客人银钱任你瞎嚼么?且莫说你在衙门中使费了十五商,你便使费了一千五百两,这是你走动衙门,不安分的事体,你还敢对众数念出来。我倒要问你:这使费是官吃了,还是书办衙役吃了?”说着,揎拳拽袖向胡监生扑来。又听得有几个道:“我们大家打这刻薄狗攘的!”胡监生急忙向人丛中一退,笑说道:“老哥不必动怒,就全不与我,这几两银子也有限的。我原为林大嫂张口就骂我。”又有几个人道:“这果然是林大嫂不是处。长话短说罢,到底还教加多少,才做个了结哩?”胡监生道:“话要说个明白,钱要丢在响处;今将林大嫂骂我的话说出,我这争多较少,众位自然也明白了。经年家修桥补路,只各庙中布施,也不知上着多少;众位都会行善,我就没一点人心?”说罢,将家中小厮叫到面前,指着朱文炜银两并众人公摊银钱,道:“你们将此拿上,带同轿子回去。”又将林岱约契递与朱文炜,道:“所欠二十多两,我也不着补了,算我与你同做了这件陰功罢。”文炜将约契接了,举手道谢,即忙递与林岱。胡监生又向大众一举手,道:“有劳众位调停!”内中有几个见他脸上甚是没趣,也便赞扬道:“到底胡大哥是好汉子!”胡监生笑应道:“小弟有何好处?不过在钱上吃得亏罢了。”随即领上家人,挺着胸脯走去。 林岱跪倒地下,朝着东西北三面连连叩头,道:“林某自遭追比官欠后,承本城本乡绅衿士庶,并各处铺中众位老爷,前后捐助三次;今又惠助银钱,成全我房下不至殒命失节,我林某也无以为报,就是这几个穷头。”说罢,又向东四北三面复行叩头。扒起来拉住朱文炜向众人道:“舍下只有土房三间,不能遍请诸位老爷,意欲留这位朱恩公吃顿饭,理台向众位老爷表明。”众人齐声道:“这是你情理上应该的。”又向文炜道:“我们愿闻客人大名。”文炜不肯说,众人再三逼问,文炜道:“我叫朱文炜,是河南虞城县人,在贵省做点些须小生意。”众人听了,互相嗟叹曰:“做生意人肯舍这注大财,更是难得!难得!”又有几个人道:“相公你要明白,这朱客人是你头一位大恩人!”指着吆喝的穷秀才道:“此位是倡率众人帮助你的。”又指着要打胡贡的那人道:“这是为你抱不平,吓退胡监生的。”又指着大众道:“这都是共成你好事的。还有那位夺刀的,又是你夫人大恩人。假若不是他眼明手快,令夫人此时已在城隍庙挂号了。今日这件事,竟是缺一不可!”又有几个骂胡监生的道:”我们乡党中刻薄寡恩,再没有出胡监生之右者。但他善会看风使船,觉得势头有些不顺,他便学母鸡下蛋去了。”众人皆大笑,道:“我们散了罢!”朱文炜要别去,林岱那里肯依?将文炜拉入堂屋内,叫严氏道:“你快出来拜谢,大恩人来了!”严氏早知事妥,感激切骨,包着头连忙出来,与林岱站在一处,男不作揖,女不万福,一齐磕下头去。文炜跪在一旁还礼。夫妻二人磕了十几个头,然后起来,让文炜上坐;严氏也不回避,和林岱坐在下面。林岱将文炜出银代赎话,向严氏细说。严氏道:“妾身之命,俱系恩公保留。妾夫妻若贫贱一生,亦惟付之长叹;设或神天鉴宥,少有进步,定必肝脑涂地,仰报大德。”文炜道:“老贤嫂高风亮节,古今罕有;较之城崩杞国,环缢华山者更为激烈,使弟辈欣羡佩服之至!”林岱道:“恩公下榻何处?端的有何事到敝乡?”文炜道:“小弟系金堂县典史朱讳昱之次子也。弟名文炜,家兄名文魁。家父月前感寒病故,今日系奉家兄命到贵县敦信里要账,得银三百二十七两。适逢贤嫂捐躯,此系冥冥中定数,真是迟一日不可,早一日亦不可也。”林岱道:“原来恩公是邻治父台公子,失吊问之至!”又道:“小弟才出囹圄,无物敬长者,幸有贱内粗治杯酌,为生死话别之具。小弟彼时神昏志乱,无意饮食;若咀嚼过早,虽欲留宾,亦无力再为措办矣。”严氏忙叫林春女人速速整理。文炜道:“小弟原拟赶赴金堂,今必过却,恐拂尊意。”随叫段诚,吩咐道:“你可在饭馆中等我,转刻我就回去。”林岱道:“尊介且不必去,更望将行李取来,弟与恩公为长夜之谈;寒家虽不能容车马,而立锥之地尚属有余,明天会令兄亦未为晚。”文炜方叫段诚将行李取来。原来段诚因文炜看林岱卖妻,已将行李寄顿在东门货铺内;此刻取来,安放在西下房中。少刻酒食齐备,林岱又添买了两样,让文炜居正坐,林岱在左,严氏在右,文炜道:“老贤嫂请尊便,小弟外人,何敢同席?”林岱道:“贱内若避嫌,是以世俗待恩公也。”文炜复问起亏空官钱缘由,林岱细说了一遍。文炜道:“老兄气宇超群,必不至尘泥轩冕;此后还是株守林泉,或别有趋向?”林岱道:“小弟有一族伯,现任荆州总兵官,讳桂芳,弟早晚即欲携家属奔赴,口是囊空如洗,亦索付之无可如何而已!”文炜道:“此去水路约一千余里,老兄若无盘费,弟还有一策。”林岱道:“恩公又有何策?”文炜道:“弟随身行李,尚可典当数金。”林岱大笑道:“我林某纵饿死沟渠,安肯做此贪得无厌之事,使恩公衣被俱无!非丈夫之所为也。”文炜道:“兄止知其一,未知其二:小弟家乡还有些须田产,先君虽故,亦颇有一二千金私积,小弟何愁无衣无被?若差小价去取,往返徒劳。”急忙到下房与段诚说知,段诚道:“救人贵于救到底,小人即刻就去。”林岱与严氏走来相阻,段诚抱了行李,飞路而去。林岱夫妇大为不安,三人仍归座位。文炜道:“小弟与兄萍水相逢,即成知己,意欲与兄结为生死弟兄,未知可否?”林岱大喜道:“此某之至愿也!”随即摆设香案。交拜毕,各叙年齿,林岱为兄,文炜与严氏交拜,认为嫂嫂。这会撇去世套。开怀谈饮,更见亲切。不多时,段诚回来说诸物止当了十四两五钱,俱系白银。文炜接来,双手递与林岱,林岱也不推让,也不道谢,止向段诚道:“着实烦劳你了!”又令林春女人打发酒饭。三人直坐到二鼓时候,严氏与林春女人归西正房,林岱与文炜在东正房内,整叙谈到天明。段诚在下房安歇。次早,文炜定要起身,林岱夫妇洒泪送出门外。止隔了两天,林岱雇船同严氏、林春女人一齐起身赴荆州去了。正是。 小人利去名亦取,君子名全利亦全; 不信试将名利看,名名利利岂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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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却清楚看到镜子里拼凑在一起的三张扭曲面孔

一 夜,星稀月朗,清冷无边。 荒野小道上,被穷追、寒不择衣的虹,歪倾斜斜,一路狂奔,溘然倒在大器晚成破屋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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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的小桃打起了退堂鼓,小桃很在意小伞

在修仙界,小桃这圆溜溜的底部瓜然而件彻头彻尾的大杀器。经过长久的推敲,它已幻化自如,无物不摧,赫然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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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没春天里精气神,戚太公看了毛先生的面色

诸暨国际商贸城的东南角,是一大片平展展的田畈,横贯田畈有一条宽宽的泥路。早些时候,这条泥路是南北主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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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流浪汉五官虽然长得很端正,给孙子做小尿垫

如果不能对她负责,就不要给她爱 ——题记 汇源桥下住着一对特殊的伴侣,女人是疯女人,男人是流浪汉,人们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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